正 文 第十九集
萧鼎
第一章天刑
那无字玉壁之上,竟然出现了无数金色古拙字体,此等怪异之事,便是普泓上人以下,所有天音寺僧人也都未曾见过。只见那玉壁之上,时而瑞气升腾,时而又暗红闪烁,庄严肃穆的金光夹带着诡异莫测的红芒,给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鬼厉在半空之中,仰天长啸,状似极痛楚,目光随即移到那无字玉壁之上,望着那无数翻腾起伏摇摆的字体仔细看着。在他身体周围,噬魂的怪异光芒越来越亮,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妖力,也随之越来越盛。
甚至连地面上众天音寺僧人,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一股冰凉气息,从半空中鬼厉身上传了过来,笼罩在他们周围。经过这三日三夜的佛门法阵锤炼,噬血珠妖力似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倒似被全部激发出来了一般,空前强大。
普泓上人面上有焦虑之色,值此风云变幻的关头,他面色也如天际风云变幻不止,颇有此举棋不定。
身旁普方却有此着急了,他望向天空中沐浴在玄青光芒之中的鬼厉,眉头紧皱,对着普泓上人大声叫道:“师兄,现在怎么办?”
普泓上人长吸一口气,决然道:“此人乃普智师弟传人,更是他一生心血宏愿所在,我们不可不救。
话音刚落,普泓上人一声喝令,重新盘膝坐好,口中颂佛,梵唱之声隐隐又起,随即,在他身旁身后众天音寺僧人看见方丈施法,纷纷跟上。片刻之后,一片庄严肃穆的金色光芒,从这些天音寺僧人之中再度泛起。
只是此度佛光金芒,却与前三日那渡化鬼厉的佛门法阵不同,在庄严之像中少了几分慈悲,更多了几分肃杀。反观半空之中的鬼厉,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地面上渐渐泛起的金色光芒向自己笼罩而来,他的精神此刻都似被无字玉壁上闪烁的那些字体完全吸引住了。
任谁也不会想到,甚至是此刻无字玉壁之下那此天音寺僧人们就算亲眼看见了,也一眼都无法明白,在无字玉壁上此刻闪烁出来的,在这个佛家最敬仰高洁的圣地玉壁上的,赫然竟是传说中魔教经典《天书》的第四卷!
天道茫茫,世事多变,谁又能料知几分?
天音寺僧人们日夜礼佛,对此仍是不能知悉;鬼厉历经坎坷,人事沧桑,同样却也不能知晓!
只是此时此刻的鬼厉,却哪里还想得到这么多,在他眼中,几乎是本能的被这些闪烁异芒的文字吸引住了。
那起伏跳动的一个个字句,赫然是将住往昔独自艰辛修习《天书》异术的各个断裂处、不解处都一一展现在眼前,如行人面对前路上无数断崖绝壁,正彷徨无路之际,突然间断崖有路、激流过桥,这是何等大欢喜境界,如何还能分心旁顾?
一时间,过往修行中众多艰深晦涩之处,突然似豁然开朗般纷纷展开。从十年之前空桑山万辐古窟滴血洞内看见《天书》第一卷总纲开始,十年来岁月光阴如潮水般逝去,这个男子凌立在天际风云之间,第一次感觉到,那与天地共呼吸,却又万物皆忘般的感觉。
喘息,深深喘息!
从头到脚,身体每一处都似要爆炸开一般,无数纷繁怪啸杂音,将他团团围住。体内种种气息如准腾一般,似巨浪波涛,尽数汹涌澎湃。噬血珠妖力冰凉,玄火鉴纯阳之气则炽烈难当;太极玄清道平和中正,大梵般若肃穆如山;更有从身躯各处泛起,鬼厉过往修行的三卷《天书》异术真元之气,更是沛不可当。
天地变幻,当化玄奇!
乌云之下,半空中那个人影散发出来的异光却在越来越暗的天幕下越发光亮,直有逆天之威。天际雷声隆隆,云层中开始有电芒窜动,似天心已然震怒。云层之中,狂风大作,云幕慢慢开始旋转,就在鬼厉上方,渐渐似现出巨大漩涡的模样。
而鬼厉,目光仍然被吸引在无字玉壁之上,对身外之事恍若不知。
便在此刻,地面之上梵唱之声大盛,肃穆金光冲天而起,登时将半空之中的鬼厉笼罩其中,这金光强烈之极,集数十位天音寺僧人修行之力,岂是寻常,顿时将鬼厉身上散发出的妖力异光压了下去,团团罩住。
金光一起,笼罩鬼厉之后,天际雷鸣电闪之威势似乎也受到了牵制,顿时慢慢弱了下去,天幕之上原本缓缓成形的那个诡异巨大漩涡,也似乎渐渐有消退之势。
普泓上人眺望苍穹,缓缓松了一口气,突然听他身旁那个干槁老僧冷冷道:“此人一身修行,竟引发了‘天刑厉雷’,可知妖气之盛,天亦不容。方丈不顾一切救护于住,只怕末必是对的。”
普泓上人脸色一变,转头向他看去,那干槁老僧冷然对望,普泓上人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其实以普泓上人这等修行,如何感觉不到鬼厉身上透出的阵阵诡异肃杀妖力,绝非正道之术,自己今日所为,还真不好说是否是对的。只是只要一想到当年含恨去世的普智师弟,还有前几日鬼厉面对普智法身遗骸之大慈悲所为,深受感动的普泓上人就无法弃之不顾。
此刻普泓上人默默无语,半晌之后正欲说话,忽然身旁传来一阵骚动,不少人轻呼出声,同时身处法阵之中亦传来诡异气息,似有变化,他连忙抬头望去,顿时脸上变色。
只见原本在众多天音寺僧人共同催持的佛法大阵之镇压护持下,鬼厉身上的妖力已经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尽数包裹在金光法阵之中。天际那神秘风云找不到对像,也正在慢慢消散,不料此时,鬼厉身上被镇压到微弱的道道光芒,突然间又再度明亮了起来,而其中汹涌气息,竟是更胜从前。
“轰隆!”
一声惊雷,赫然在天幕之中炸响。
强风烈烈,雷声之中,鬼厉再一次仰天长啸,周身光芒闪烁,青、红、金、赤流转不止,最后缓缓汇聚融合,竟是转化为最简单之黑白二气,只是这黑白二气也颇为古怪,时而尽数为白,时而尽数为黑,变化莫测,但其中隐隐大力,却是所有天音寺僧人都感觉到了的。
半空之中,凝结着数十位天音寺僧人法力的金光法阵,竟然有些抵挡不住鬼厉身上新生真法的冲击,慢慢减弱下来。与此同时,天幕中风云滚滚,巨大的漩涡再度现身,而且此番速度更胜从前,急速成形,正在鬼厉上方。
从地面向上空望去,只见那云层漩涡之中,电芒疯狂窜动,雷声隆隆,更有怪异绝伦的“丝丝”怪啸之声,如天之狰狞大口,正欲择人而噬。
地面之上众僧人脸上此刻大都泛起了痛楚,维持这金光法阵已经是越来越吃力,此刻非但鬼厉本身从法阵之中抗击金光,而天幕之上,那神秘漩涡之内,竟也有一股不可抵御的大力从天而下,紧紧抵触在金光法阵之上。
腹背受敌的金光法阵,光芒在迅速减弱,普泓上人等一众人尽皆惊骇,便在此刻,但只见天际轰然雷鸣,从那旋转不休,深深不可见底的漩涡深处,一道粗大电芒自天穹轰然击下,打在了金光法阵之上。
巨响声裂,普泓上人等所有天音寺僧人身躯大震,修行稍低的僧人纷纷是面色潮红,有的已经吐出鲜血。金光法阵摇曳闪动,终于颓然散开,化于无形。
普泓上人心头烦闷,身为阵法主持的他所受震动极大,但此刻他心神都在半空天际之上,焦急之下,竟是站了起来。
金光法阵既散,鬼厉再也没有压制,身上压力瞬间消散,但觉得周身为之一松,体内新生之真元气息片刻周转不休,生生不息,竟是无比畅快。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动作,惊扰天心的他,只望见天际黑云深深之处,滚滚裂雷轰鸣声中,如光柱从天而下,沛不可当,直欲贯穿天地一般,轰然击下,正是向他而来。
所过之处,炽烈无比,光柱周边嗤嗤之声不绝于耳,不知是否乃是温度过高,竟是将周边所有事物都锻化了。而鬼厉面对的,便是这天地巨威,避无可避,躲无处躲……
眼看鬼厉就要被这轰天巨大光柱击中,粉身碎骨之时,普泓上人等僧人都不忍观看,纷纷闪眼转过头去,普泓上人更是心头伤痛,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本是好心好意要渡化鬼厉,希望能化解他身上戾气,怎么却变得了这个结果,引发了万年未见,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天刑厉雷!
难道,上天竟真的容不下这个男子么?
光柱转眼即至,还未及身,鬼厉面容惨白,在巨响狂风中张口大呼,却根本什么声音也没有传出来,都淹没在那天地巨威之中。但见他在天地神威笼罩之下,面上七窍尽数流血,面相凄厉绝望,便是往日一直忠心护持他的噬魂魔棒,此刻面对天刑,也被压制的黯淡无光了。
一切,仿佛都将结束!
威威苍穹,仿佛也传来幽幽挽歌之声,回荡天际。
突然,鬼厉身后原本已经渐渐黯淡的无字玉壁,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无数闪烁的字体再度闪烁亮起,尤其正中那九个大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更是发出了刺目耀眼之烈芒,闪亮起来,看那势头,竟隐隐带着一丝不可一世的桀骜气息。
就算是,面对着无数世人顶礼膜拜的苍天,那仿佛永不可战胜的天刑,那玉壁之上的光芒,也不曾有丝毫的退缩!
无字玉壁之上的光芒在瞬间亮到了极点,仿佛最灿烂的星火瞬间点燃,再没有人能望见其中光景。那仿佛疯狂一般的光芒,顷刻间铺天盖地地冲来,从下往上,将鬼厉全身尽数罩住,而同时,更有巨大无匹的光辉,冲天而起,那无尽气势,竟是直冲着天际那神秘的巨大漩涡而去的。
“轰!”
“轰!”
“轰隆!”……
天幕苍穹,雷声震耳欲聋,声声都似有裂天之威,如被激怒了一般,瞬间,那威势无比的天刑光柱移动了几分,离开了鬼厉身子,正劈在无字玉壁冲天而起的那桀骜不逊的光辉之上!
两股炽烈光柱,在天地之间轰然对撞,地面山脉尽数震动,无数尽岩石壁纷纷开裂,雷声隆隆之中,万兽哀嚎,如人间末日所在。
天地凝固,似就在那么一刻。
无字玉壁之上,原本光滑如镜的石壁,碎裂之声响了起来,从石壁正中,“噗”的一声脆响,裂开了一个小口,随即无数细缝从这个中心处向四面八方伸出,越来越大。终于,在纷纷扰扰尖啸声中,一声轰然巨响,这块巨大的山壁乱石飞走,颓然倒塌!
天际,巨大的光柱缓缓散去,低沉的黑云似乎得到了发泄,狂风渐渐止歇,雷声也慢慢停了下来。随后,天地仿佛一下子回复了平静,黑云渐渐散开,那平和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
一个身影,从半空中缓缓落下,正是鬼厉,只是此刻他血流满面,昏迷不醒,而护持他周身的,却是淡淡的神秘光辉,在他身体落地之后,摇曳几下,终究是轻轻了去,再不见丝毫踪影。
天音寺众僧人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这败落了的无字玉壁,望着在天刑之中竟然侥幸逃生的鬼厉,一句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这一睡,仿佛又是悠远的沉眠。
仿佛在这其中,有许多人在身边走来走去,十分繁忙,又有人在身边说话,声音时大时小,似乎有的时候,竟还有人争吵的样子。但是更多的时候,还是安静。
他在平淡的沉静中,也不知睡了多久,隐约里有些感觉,却终究没有醒来。
或许,这般沉眠下去,反而是他深心之中的期望吧!
脚步声响起在门外,禅室之中的法相向外看了一眼,连忙站了起来,对着门外走进来的普泓上人合十行了一礼,普泓上人点了点头,向仍然睡在禅床上的鬼厉看了一眼低声道:“他还好么?”
法相点头道:“从那日回来之后,张施主就一直这么昏迷不醒。只是他气息缓和,并无异象,而且周身也无其他伤势,按理说早就应该醒来了,但不知怎么,就是这么昏睡不醒?”
普泓上人沉吟片刻,道:“他侥幸在天刑厉雷之下逃生,如此已经是极其幸运了。想那天刑乃万年难见之天威,不想竟会发生在他身上,难道……他真的是天亦不容的妖孽么?”
法相脸色一变,稍稍向普泓上人望了一眼,之间普泓上人面色凝重,但并无其他异色,这才将悬起的心悄悄放了回去,低声道:“师父,是不是几位师叔又和你争论了?”
普泓上人苦笑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法相默然。
半晌过后,普泓上人缓缓道:“无字玉壁乃我天音寺圣地至宝,更是祖师流传下来的佛迹,此次毁于天刑,都是因我个人私心之过。我已决意在这位张施主醒来之后,便向寺中众僧辞去方丈之位,从此面壁参悟佛理,以赎我的罪过。”
法相脸色大变,惊道:“师父,你、你怎么能如此说,这不是你的错啊!”
普泓上人摇了摇头,道:“你几位师叔说的是对的,我感念张施主化解普智师弟法身怨灵戾气,所以妄自决定,不自量力欲以佛门圣地佛法渡化于他。由此引来天刑,毁坏玉壁,实乃是我的罪过。只是……”
他说到此处,却是微微一笑,对法相言道:“只是我却不曾后悔,你可知道为何?”
法相沉默摇头。
普泓上人微笑道:“那日之中,天刑劈下,这张施主本无幸理,但无字玉壁却是自行相扛,将这位小施主救了下来。虽然此间事为何如此,我等俱不知晓,然而玉壁通灵,必然是有不愿看见这位张施主死在天刑之下的理由,所以如此。既然玉壁尚且如此,可见我并非做的错了,所以毁坏玉壁固然乃是我错,我也打算为此请罪,但老衲心中,却一点也不后悔。”
法相咬牙,抬头叫了一声,道:“师父……”
普泓上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劝慰了几声,走到鬼厉床前向他细细看了几眼,点了点头,道:“看来他气色已经大好了,如果不出意外,我料他就在这几日便可醒来,你要好生照看于他。”
法相合十道:“师父放心就是。”
普泓上人点头,又看了鬼厉一眼,转身便要走了出去。
只是就在他正要踏出房门那一刻,忽地,禅床之上的鬼厉身子动了一声,口中发出了一声低低呻吟。
法相身子一震,喜道:“师父,他好像醒过来了。”
普泓上人大喜,疾步走了过来,坐在鬼厉床沿。在师徒两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只见鬼厉的双眼轻轻动弹,终于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二章渡难
和往常无数的日子一样,悠扬的晨钟又一次敲响,回荡在须弥山脉之间,在薄雾山风里回荡着。它穿过了无数光阴岁月,而且还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日复一日地回荡下去。
晨光之中,鬼厉负手而立,侧耳倾听。
他微微合上双眼,仿佛那钟声悠扬回荡,要细细品味。此刻的鬼厉,虽然容貌没有什么变化,但看上去竟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他的气度,神态比之往昔,多了一分从容,少了一分戾气。
或许,当真是佛法法阵起了作用。
在鬼厉醒来之后,天音寺众僧人之中,许多人心中都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前日,鬼厉再度醒来之后,普泓上人等已为他细细看过,他身体并无大碍,就连受到重击之后的些许震荡痕迹似乎也消失在鬼厉身上。普泓上人欣喜之余,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留鬼厉在天音寺中多住几日,鬼厉却也没有推辞,便在天音寺中住了下来。
这几日来,鬼厉比往常更加沉默寡言,而对于他这个竟然触怒上苍施下天刑的人物,天音寺僧人也多半回避,只有普泓上人和法相等人不曾顾忌什么,时常过来看他。而鬼厉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外的人事,足不出户,只是每日中晨钟暮鼓响起的时刻,他会走到小院中,静静倾听着。
“咚!”
最后一声钟声,带着连绵不绝的余音,盘旋在天音寺上空许久,终于化为虚无。鬼厉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沐浴在天音寺的晨风中,他体内的气息却在安静的外表之下充盈鼓荡,好似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一般。天音寺僧人们不会知道这些,但鬼厉自己,却是心中明白的。
在那无字玉璧之上意外出现的,竟是传说中魔教经典的《天书》第四卷,旁人或许不明白,但他却是这世间惟一一个修行了《天书》前三卷的人物,一眼便看出那乃是自己修道之途中梦寐以求的关键的第四卷。
往昔修行中无数看似不可逾越的难题,此时此刻,他都已经掌握到了关键处,摆在他眼前的,已经是一条康庄大道,坦途无限。甚至于在他心中还有这般感觉,这条路走下去,自己必定是很顺畅的,或许,他还能窥视到某些往日所不敢奢望的境界。
便是在他感叹和怀念往事的时候,竟有了一种超脱的感觉,像是到达了一个新的境界,重新回到过往。
只是不知为何,在他的心中,在这般大好的情况下,还隐隐有着一丝失落,不知如何形容,那若隐若现的念头,始终缠绕在他的心头。
鬼厉伫立许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进来打扰他。直到他突然转身,数日来第一次走出了这间小小庭院。
离开这个院子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顺着脚下的台阶,他缓缓走去,据说这一条路,间是那位僧人为了弘扬佛法,立大心愿,用大神通所造的。如今,无数人依旧行走在他所造的路上,却又有几人知道,他已灰飞烟灭了。
这条路上,层层石阶朴实无华,脚踏上去,平实的感觉缓缓传来。在前几日那一场天地变色地动山摇的意外斗法之后,须弥崇山上的庙宇殿堂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只有这条平实的小路,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还是坚实地躺在地面之上,让无数人从它的胸膛上走过。
或许,对于难测的上苍神明来说,这条路同样也是带有某些特殊的情感。
鬼厉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他走在这条路上,只是默默回想着往事和故人,在回忆中,他慢慢走到了须弥山顶的小天音寺。
门扉虚掩着,这里仍如往常一般宁静,鬼厉缓缓走了过去。门后头,隐约传来了话语声。
他敲了敲门。
门内声音顿时消失,随即有人似惊疑一般,轻轻‘咦’了一声。片刻之后,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了,法相出现在房门后头。
见是鬼厉,法相露出微笑,鬼厉点了点头,道:“方丈大师在么?”
法相微笑着让开身子,道:“在,请进吧。”
鬼厉走了进去,只见普泓上人正盘膝坐在禅床之上,同样微笑着望着他。鬼厉向着普泓上人走过去,行了一礼,道:“方丈大师。”
普泓上人看着鬼厉走过来的身影,目光从上而下,最后落在他的脚上,忽地点了点头,合十道:“想不到这短短时日,施主道行大进,真是可喜可贺!”
鬼厉眉头一皱,没有说话,法相却是微吃一惊,在旁边细细打量鬼厉。
沉默片刻之后,鬼厉向着普泓上人微微低头,道:“前几日为了我,损毁了贵寺的圣地无字玉璧,在下心中实在不安。”
普泓上人轻轻摇头,淡然道:“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鬼厉微怔,道:“只是那无字玉璧乃是贵寺镇寺之宝,岂非珍贵?”
普泓上人合十道:“世事轮转,众生皆没,谁又知得身后之事?今日珍而重之,岂可知他日若何?施主若有心,”他一指窗外,道:“小天音寺外有大石,施主去一看,或可知晓佛心道理了。”
鬼厉点了点头,道:“是。不过在下今日前来,是想向方丈大师辞别的。”
普泓上人面上并无意外神色,似乎早就料到鬼厉会如此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道:“施主欲云,老衲不敢阻拦。只是施主离云之前,老衲有几句话,想和施主说一说。”
鬼厉道:“大师请说。”
普泓上人道:“施主在这段时间之内,劫难重重,却终能一一破解,挺了过来,我看施主心头似有所悟,不知是否?”
鬼厉沉吟片刻,点头道:“大师慧眼,在下劫后余生,心中确有感触。
回望半生,多有感叹之意。“
普泓上人目光一闪,道:“施主乃是大智慧之人,既已看破,何不看穿这俗世情怀,归入我佛门下?以老衲揣度,施主心中所思所想,不过乃是一‘情’字耳,如何?”
鬼厉默然,良久站起,向着普泓上人行了一礼,淡淡道:“大师点化于我,在下十分感激,只是在下心头或有所悟,却并非看破世情。于我而言,俗世情怀,却正是割舍不得的。”
普泓上人摇头道:“佛曰:色即是空!俗世万物莫不如此,恩怨情仇,美人仇敌,皆是一‘色’字而已,困人心智,扰人清静,施主何必太过执着?”
鬼厉仰天呼吸,大笑一声,转身离开,口中朗声说道:“大师,错矣。色即是空,那空也是色。你要我看破世情,却不知世情怎能看破?我处身天地之间,恩怨情仇,正是我一生境遇。你要我看穿得清净,却哪里知道,那看穿之后的,可还是我么?”
话声渐渐低沉,终于不闻,那个男子已是离开禅室远去了。法相许久,向普泓上人道:“师父,你几次三番点化于他,可惜……”
普泓上人淡淡道“他悟通道法修行,将来只怕乃是世间第一的人物。但这样的人物,竟看不破自己的心魔,日后种种,便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法相低头,合十念佛,终不再言语。
鬼厉离开了小天音寺,走出寺门时,忽然又停住了脚步,顿了一下,却是向右转云,没走几步,果然望见有一块半人多高的大石倒在地上。
他走到大石跟前仔细看了一遍,却只见石头上斑痕累累,却并无一字一句,亦无人工凿刻之痕迹,竟不知此石有何玄机。
鬼厉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忽地目光一凝,却是被大石上一处给吸引住了。
此大石周身斑驳,显然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风刀霜剑,伤痕累累,但在那一处地方,却隐约是一个图案形状,只是年月深久,竟是难以辨认。
鬼厉伸手过去,将石头上尘土轻轻扫开,仔细查看,许久之后,方才认出这原是一枚贝壳形状,只不过年深月久,已经化为石质,与这大石融为一体了。鬼厉随后又细看大石,再也没有找到其它怪异之处。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枚贝壳之上,莫非普泓上人要他看的,就是这枚普普通通的贝壳不成,这其中,又有什么玄机呢?
他将普泓上人所说的话又回想了一遍,望着那枚贝壳,目光慢慢亮了起来。须弥山山脉高耸,远近千里之内,更无海水深洋,但是这石头,却分明就是须弥山上之物。在千万年前,此外或许竟是汪洋大海,亦未可知了。
人之一生,比之天地运转,世间沧桑,竟如沧海一栗,须弥芥子了。
只是,他默然无言,转身向着那座静谧的小小寺院行了一礼,转头过来时刻,面上却还是淡然神情。
衣袍挥处,淡淡白光泛起,他的身影化作光芒,飞天而去,渐渐消失在苍穹之上。
看穿?
谁又看得穿?
世事沧桑,却怎比得上我心瞬间,那顷刻的微光。
青云山,大竹峰。
青云大战已经过去了一段日子子,道玄真人因为诛仙古剑的事情紧盯过大竹峰诸人一段时间,又见似乎最近大竹峰弟子的确十分老衲,所以也催得少了。虽然这一次事关重大,但在大竹峰众弟子心中,掌门道玄真人却也实在多虑了。
许久没有受到打扰,大竹峰也渐渐回复了往日的平静。经过苏茹的查看后,吴大义,何大智二人的伤势也渐渐好了起来,二人可以自由地下地行走,只是还不能干重活而已。
按照往常惯例,打扫众人房间的同时,也要打扫那个僻静角落里已经出走的小师弟。这一日,宋大仁与杜必书二人,再次向着那个房间走去。
两人说说笑笑,与往日一般,走进那个院子之中。
但就在此刻,忽地,一道灰色影子赫然在那个原本寂静的小院子中一闪而过。
那灰色影子速度极快,但宋大仁与杜必书都看见子,二人震动之下,立刻放下手中活计,箭步冲了上去。只是那灰影转眼间便没了踪影,二人找遍了整个院子,连房顶上也不放过,却还是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站在庭院中,宋大仁与杜必书面面相觑,宋大仁皱眉道:“难道是我们看错了?”
杜必书歪着头想了想,正欲说话,忽地一惊,悄声道:“大师兄,你看那边。”说罢,手向宋大仁身后一指。
宋大仁连忙转身看去,顺着杜必书手指方向,原本小师弟的卧室房间里,门扉紧闭,但房门旁边的窗户上,不知何时却开了一条小缝。而以这里并无人居住,窗户自然是关得严严实实的。
宋大仁与杜必书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宋大仁定了定神,低声道:“我们进去看看。”
杜必书不知怎么,竟有些紧张起来,一边点头,一边却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宋大仁道:“大师兄,难不成会是……会是小师弟他……”
宋大仁眼角一跳,显然他心中所想,与杜必书差不多,但这个想法连他自己似也感到害怕。或许,当真看到那个如今已经陌生的小师弟,他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吧。
手,碰到那扇木门的时候,宋大仁与杜必书又对望了一眼,随后,像是坚定了心志,宋大仁一咬牙,叱喝一声,大声道:“什么人?”喝问声中,他猛地推开了门。
几乎是在房门推开的同时,房间中灰影闪过,似是被惊动了一般,从房内的桌子上一下跳到床头上,同时转过身来,两只眼睛滴溜溜打转,对着站在房门口目瞪口呆的两个人,“吱吱吱吱”地叫了起来。
“小灰!”宋大仁与杜必书同时叫了出来。
“咕”小灰将嘴里的水果吞了下去,又拿起身旁一个山果,一口咬了半个,兴高采烈的样子。大竹峰守静堂上,此刻满地丢的都是小灰啃的水果核,丢得到处都是,与往昔庄严肃穆的样子相比,颇有几分滑稽。
此刻大竹峰上所有的人都聚集到了此处,连一向脾气不好的田不易看了这个场面,也只是眉头皱了皱,没有发火,只是脸色阴沉,也不知想些什么。
这十年来,谁都知道,小灰从来是和那个人在一起,从未分开,此刻小灰却在了这里,但那个人呢?
当日在青云山通天峰幻月洞府之前,宋大仁等人亲眼看到鬼厉,也亲眼看到那个曾经的小师弟被诛仙古剑重创的场面,其后无数人围捕追杀,虽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更隐隐听说,他已经被同党救走了。
但是,小灰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呢?
小灰出现了,那个人又在哪里?
相同的疑问,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让人心中沉甸甸的。而守静堂上,只有小灰肆无忌惮地大口吞吃着水果。除此之外,却还有一个高兴之极,与周围人截然不同??
大黄。
这条大狗,此刻兴奋之极,根本无视主人阴沉的脸庞,口中“汪汪汪”吠叫不停,绕着小灰趴的桌子转个不停,一只鲜亮的大黄尾巴摇来摇云。
还不时两只前脚跃起,趴到桌旁,狗鼻子在小灰身上嗅来嗅云,偶尔还伸出舌头,舔了小灰几下。
小灰咧嘴而笑,抓了抓脑袋,随手抓起手边一个苹果,向大黄面前晃了晃,随即向守静堂外面扔了出去。大黄“汪”的大叫一声,立刻跳了开来,四腿飞驰,冲出守静堂,众人一时吃惊,都向外看去,只见大黄居然赶在苹果落地前头,将它在半空之中叨住,同时立刻跑了回来,趴在桌子上,狗牙一松,苹果落在桌子上,滚了几滚。
众皆哑然,田不易更是哼了一声。
独小灰“吱吱吱吱”笑个不停,显然遇见老狗好友,心情大好,猴子尾巴一卷,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却是落在大黄宽厚的背上,伸手抱住了大黄的身子。
大黄“汪汪汪”叫个不停,仰首抵胸跑了出去,不知一猴一狗又要去哪里撒野玩耍云了。宋大仁向田不易苏茹看了一眼,站起身子,刚想出去将这两只畜生追回来,只听田不易冷冷道:“由它们云吧。那猴子在这山上住了多年,既然回来了,就不会走的。”
宋大仁应了一声,慢慢坐了下来。
田不易沉默片刻,道:“除了这只猴子,你和老六都没有看到其它的人影么?”
宋大仁与杜必书同时摇头,道:“没有。”
田不易面色难看,忽地摆了摆手,道:“好了,你们出去吧。”
宋大仁等人面面相觑,但是师命如山,终究不敢违抗,只得慢慢退了出去。出去时候,何大智心细,向苏茹问道:“师娘,这一地果核,可要弟子们打扫一下?”
苏茹还未说话,田不易已经微怒道:“明日再说,叫你出去听到没有?”
何大智噤若寒蝉,“嗖”的一下退了出去,转眼不见人影。
苏恕白了田不易一眼,道:“没事你拿他们出气做什么?”
田不易面上心思重重,来回踱步,忽然抬头对苏茹道:“你说老七。……那个人,会不会也在附近?”
苏茹沉吟片刻,淡淡道:“他那个人,向来是最重感情的,若有心见你一面,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以他身份,多半也不能现身。”
田不易面色一变,一张胖脸上阴睛不定,说不出的怪异。苏茹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担心什么,当日幻月洞府之外,他虽然受了诛仙古剑所伤,但毕竟未死,而且传闻不是还有同党将他救走了么?
大仁他们事后向我们禀告的时候,都说到那灰猴并未在他身旁,以我看来,或许是他知晓当时危险,所以故意不带猴子在身边的。而他重伤遁逃之后,猴子流落在青云山野之间,找不到主人的情况下,自然就是要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田不易眉头紧皱,忽地嘴里咕咕哝哝了一声,倒似在骂人一般。苏茹没听清楚,追问道:“你说什么?”
田不易却不回答,哼了一声,眉头一展,负手向后堂走去。苏茹看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膀,颇为无奈。正在她转头过来的时候,忽地背后田不易一声低呼,苏茹倒是吃了一惊,连忙转头看去,不禁莞尔。
只见田不易似心有旁顾,走路不看地面,竟是不小心踩上了一枚果核,滑了一下。只是田不易毕竟不是凡人,他何等的修行,只一下就已经稳住了身子,饶是如此,苏茹已经笑出声来。
在妻子面前小小出丑,田不易大感汗颜,一张脸上更是黑了几分。恨恨骂了一句:“死猴子,什么时候我将你扒了皮,看你再吃!”
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后堂,只剩下满地果核的守静堂上,苏茹微笑伫立。
第三章密令
一转眼工夫,猴子小灰已经回到大竹峰上数日了,这段时间似乎根本看不出它已经离开大竹峰十年了,对于这里的一草一木,猴子居然还是那么熟悉。整日里小灰与大黄嬉闹玩乐,东奔西跑,安静的大竹峰上,在这几天里,居然又热闹了几分。
犬吠声与猴子尖细的叫嚷嘻笑声,时时都回荡在大竹峰上,竟是多了几分生气。
清晨,从卧房里三三两两走出来的大竹峰众弟子,望着已经在守静堂外空地上嬉闹奔跑的一猴一狗,都不禁露出了微笑。
何大智笑着回头对众人道:“自从当年小师妹出嫁以后,我们这里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众人纷纷点头,颇有感叹的意思,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守静堂那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大是威严,众人一惊,只见田不易站在那里,连忙上前行礼,拜见师父。
田不易随手挥了挥,算是打发了众人,随即目光也被那大黄和小灰给吸引过去,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道:“两只无知畜生,大清早就像疯了似的乱叫,诚心不让人睡觉了。”
众弟子征了一下,只是碍着师尊威严,终究不敢多说。田不易嘴里又骂骂咧咧了几句,大意是白养了这头蠢狗这么多年,末了还是这般没用,居然和一只笨猴打得火热……众人心中好笑,但自是不敢笑出声来。
不料过了片刻,原本在远处玩耍嬉闹的大黄,忽然向着守静堂田不易这里大声吠叫起来:“汪汪汪、汪汪、汪汪汪……”一叠声狗吠叫的声音在清晨里刺耳之极,而且看大黄狗脸嚣张,吐着舌头,似乎大有不满,倒像是听见了田不易的咒骂的样子。
众弟子同时暗想,难道大黄已经有了些道行,不然隔了这么老远,就算狗耳再灵,只怕也听不仔细的,不过如果是得道老狗的话,那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众人心中正在揣测,田不易却被气得面孔发红,怒道:“反了,反了,如今竟然连狗也敢跳出来大叫大嚷了。老六!”
站在旁边众人之中的杜必书全身一激灵,吓了一跳,连忙站了出来,道:“师父,弟子在此,您有什么吩咐?”
田不易似乎怒气冲天的样子,一指远处还在大声吠叫的大黄和小灰处,怒道:“今天中午你就将那只蠢狗给我宰了,炖一锅狗肉来吃!”说完,恨恨转身,进了守静堂中。
杜必书呆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失声道:“什么?师父,这……”
话音未落,田不易已然人影不见,片刻之后,杜必书身后众人“哗”的一声大笑出来,宋大仁等皆笑得几乎岔过气去。杜必书又急又气,道:“你们笑什么,这、这可是师父吩咐下来的,我可怎么办才好?”
宋大仁走上前来,收起笑容,虽然眼中仍是满满笑意,但面上却端正了神色,做出一幅严肃认真的样子,拍了拍杜必书的肩膀,正色道:“师弟,此乃师尊交予你之重责大任,你要好好完成才是。”
杜必书快哭了出来,急道:“你骗谁呢你,这里谁不知道师父往日最喜欢的就是大黄,别说宰它了,便是我们扯掉了它一根狗毛,师父也不给我们好脸色看。如今这、这、这要是我当真领了师父旨意,回头师父后悔起来,我还活不活了?”
宋大仁呵呵一笑,转头就走,旁边二弟子吴大义走过来,向着杜必书重重点了点头,道:“老六,你果然乃是机灵人物,懂得师父真意,既如此,你便不听师父旨意就是了。”
旁边何大智仰首看天,慢慢走开,口中有意无意说道:“不过听说师父最讨厌就是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违逆师命,一旦师父知道老六敢当师父的话是耳旁风,这个……”
他笑声随风飘来,人却走得远了,杜必书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转来转去,回头一看,只见众人都已经向厨房走去了,不禁大声对着那些师兄背影高声怒道:“你们这些没义气的家伙,迟早会有报应的!”
他声音穿了过去,也不知宋大仁等人听到没有,只远远地望见宋大仁头也不回,只是伸出右手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隐隐地,又似乎传来他们的笑声……
“笨狗、蠢狗、死狗……”
“汪汪汪、汪汪!”
“什么,你居然还敢对我叫!”杜必书咬牙切齿,对绑在树桩上的大黄骂道,“就是你多事,害得老子被师父派了这么一个鬼差事。”
临近中午的时候,杜必书在众师兄幸灾乐祸的眼光中,这才抓到了满山遍野乱跑的大黄,将他系在厨房门口的树桩上,旁边小灰用尾巴吊在树枝上,似乎也不明白杜必书要干什么,在树上来回摇摆晃荡,看着树下人狗相争。
至于大黄,显然此刻对杜必书没有什么好感,狗脸凶恶,对着杜必书吠叫不止。
杜必书口中对大黄骂个不停,但却是决然不敢真如田不易所说将大黄宰了炖狗肉的。只是他这个师父脾气古怪,说不定一会出来看到大黄在此,反而迁怒于他。想到这些,杜必书心中实在发愁,不知如何是好。
大黄显然对被栓在树桩上很不满意,狗嘴大开,露出尖利獠牙,对杜必书大声咆哮。杜必书心烦意乱,瞪了大黄一眼,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罢了,罢了,反正我倒霉,还是先做饭去。希望师父等等心情好一点。”
说着,回头向厨房走去,面上愁眉苦脸,不再去理大黄。等他走到厨房里面的时候,大黄的吠叫声还不断传来,但是估计是一狗独吠,也没多大意思,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为了讨田不易的欢心,杜必书这顿饭做得那叫一个尽心尽力,当真是专心致志,间中听到厨房外头传来几声大黄的吠叫声,随后又低沉了下去,接着传来的似乎是低低的“呜呜”声音,杜必书也没放在心上,一门心思炒菜做饭。反正门外此刻诸位师兄和师父师娘都不会到这里来,他乐得清静。
好不容易做了一桌好菜,杜必书这才松了口气,拿过毛巾擦了擦汗,走出厨房,不料刚走出来,登时怔住了,只见树桩上空留一段绳索,大黄和小灰却已经不见了踪影。杜必书心中大急,左右张望,都不见猴子、黄狗的踪迹,心想莫不是哪位师兄竟然在这个时候和我开了玩笑?
当下连忙跑向诸弟子所在卧室,一个个打听过去,不料众人都一无所知,有的人还对着他开起了玩笑。只是杜必书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开玩笑的心思,头脑发闷之下,团团乱转。便在这个时候,忽地远处传来一声狗吠,众人都吃了一惊,杜必书更是第一个冲了出去,仔细辨认一下,竟是从张小凡当年那个房间里传出来的。
杜必书连忙向那个房间赶了过去,其他大竹峰众弟子也纷纷赶来,进门一看,却只见大黄站在庭院之中,对着天空高声吠叫,而小灰却不见了。
众人抬头望天,只见青天高高,蔚蓝无限,一点异状也没有。宋大仁等人连忙搜索,不料将所有的房间都找了一遍,也没有看到小灰的影子。就像来得神秘一样,小灰这只猴子,又一次神秘地失踪了。
不知怎么,在大黄的吠叫声中,众人都若有所失。
那日中午,当杜必书心情忐忑地迎来午饭时候,出现在众弟子面前的却只有苏茹一人。众人奇怪,杜必书更是惊喜交集,面上却还是关心备至问道:“师娘,师父怎么不来了?”
苏茹白了他一眼,也懒得理他,只是淡淡回头向守静堂方向望了一眼,面上有一种奇异神色,过了片刻才道:“你师父他……有些心事吧,情绪不好,今天不想吃饭。”
众人一怔,但看苏茹面色,却也不敢多问。
大竹峰上,似乎从此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除了偶尔大黄对天的吠叫声,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道人影,从青云山脉的深处飘了下来,轻灵、神秘、缥缈,几如传说中山间精怪一样。只是这身影掠到青云山脚下某处,忽地身形一顿,原本急速的动作在空中发出低低的一声轻啸声音,硬生生停了下来,引得脚下草丛花木“沙”得一声,尽数被风吹得向前方倒去。
赫然这是鬼厉。
没人知道鬼厉是从青云山什么地界出来的,小灰却再一次趴在了他的肩膀上,与主人久别重逢,小灰显然十分开心,长长的尾巴卷着,末端还缠在鬼厉一只胳膊上。尤其是不知什么时候,小灰身上那个大酒袋里竟然又鼓了起来,酒香四溢,而小灰对此更是欢喜,搂着那个大袋子爱不释手,不时拔开袋子喝上一口,一副满足的表情。
不过鬼厉显然不会和小灰一样,此刻的他面色淡淡,眼神向四周扫望一样,只见周围密林森森,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声。
鬼厉忽地冷笑一声,淡淡道:“出来吧。”
没有人回答,鬼厉也不再说,只是慢慢转过身子,对着某处安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忽有人叹息道:“这才几日工夫,不想公子你道行竟然精进如此,当真令人惊佩啊!”
人影一闪,从树林深处走出一个黑衣人来,正是鬼先生。
这个人,仿佛从来都是这般神秘莫测,永远都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鬼厉看着他,目光淡淡,虽没有十分的厌恶表情表露出来,但显然对此人也不是很有好感,道:“你在这里等我,有什么事?”
鬼先生目光游移,先是看了看鬼厉肩头的小灰,尤其是在小灰额上第三只眼睛处盯了一会儿,这才向鬼厉看去,道:“怎么,副宗主不愿意与我相见么?”
鬼厉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鬼先生点了点头,道:“这也随你,不过此次是宗主鬼王前几日传书于我,让我有话转告给你。”
鬼厉眉头一皱,道:“什么事?”
鬼先生道:“鬼王宗主听说你在青云山幻月洞府前受伤之后,十分关切,明令潜伏中原的众人一定要找到你,并替他传话,如果找到副宗主之后,若副宗主身体抱恙,大可转回蛮荒修养,身体要紧;若天幸副宗主并无大碍,则有一事,还要麻烦副宗主了。”
鬼厉沉默片刻,道:“你说。”
鬼先生在黑纱背后,似淡淡一笑,笑声低沉,道:“鬼王宗主已然知道,兽神在此次青云大战中败退逃亡。此獠当日诛杀我圣教教众无数,乃是我圣教不共戴天的仇敌,眼下更是诛杀此獠的千载难逢之机。此番遁逃,必定是逃亡他所熟悉的南疆,而教中惟有副宗主对南疆较为熟悉,因此希望副宗主前往南疆追杀,也算是为我圣教做了一件大事。”
鬼厉默然片刻,点了点头,道:“好,我去。”
鬼先生微微点头,却忽然又走上前几步,来到鬼厉身前,压低了声音,道:“但是此行,宗主特地私下交代我一定要转告你,追杀兽神固然重要,但最最紧要一事,却还有一件。”
鬼厉一怔,道:“什么?”
鬼先生目光闪烁,低声道:“宗主交待,兽神身边有一只恶兽饕餮,无论如何,就算被兽神逃脱,但这只恶兽饕餮,却一定要活着捉回来,带回蛮荒。此事关系甚大,副宗主切记,切记!”
鬼厉眉头紧皱,向鬼先生深深望去,道:“宗主要饕餮做什么?”
鬼先生站直身子,语调恢复正常,淡淡道:“这个,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鬼厉望之良久,忽地转身,头也不回,身形几如闪电一般,瞬间就掠了出去,转眼消失。只留下鬼先生站在原地,望着鬼厉远去的方向,半晌忽地自言自语道:“奇怪,他道行为何竟能在短短时日之内,精进到如此地步?”
“那一日,救他的那群黑衣人,又是何方神圣呢?”
低声密语,随风飘散,悄悄回荡在密林之中,最终消失。
第四章疯狗
那一场兽妖浩劫过后,从北往南,到处都是惨不忍睹的荒凉景色,千里无人烟,百村无人声。北方因为荼毒日短,尚且好一些,越往南走,这般惨烈景象就越是严重。
残垣断壁,败落城镇,比比皆是。甚至于在野外田边空地中,不时竟然还能发现森森白骨,更令人触目惊心。风烟萧瑟,一派凄凉,这俗世纷纷,人若草蚁,竟不能掌握自己的命数么?
许多逃往北方的百姓,在确定这一场浩劫的确已经退却之后,开始缓缓返乡。无限荒凉的大地上,慢慢开始有了人气。只是这一幕中,却仍有许多悲凉气息,道路两旁,竟不时出现倒毙于地的尸骸。有些人是被兽妖所害,有些人,却是在这场劫难之后,于回乡途中饥寒交迫,竟命丧异乡。间中,偶尔少许偏僻地方,还残留着小股残留兽妖,不时有兽妖害人的事件传出。只是小股兽妖虽然仍令人害怕,但已经无法阻挡更多的人返乡的心愿了。
这些苟延残喘的兽妖,事实上也很快就消声匿迹了。因为在返回家乡的无数百姓之中,还有许多正道门下的弟子,一旦哪个地方传出兽妖害人的事情,很快也就被这些正道弟子降服下去。
当日青云大战,兽神败在诛仙古剑之下,但并未当场毙命,正道中人也不是傻子,魔教知道要落井下石,正道也明白“除恶务尽”!
故众多正道门派纷纷派遣得意弟子,有些小门派更是倾巢而出,若是能有机会擒拿兽神,放眼天下,这功劳声望,岂是等闲?何况兽神乃是绝世妖人,身边要说没有什么绝世法宝神器的话,连傻瓜也不信。
这种种猜度想法,混在人流中,潮水一般地传散着,向着南方涌来,天下渐渐安宁的背后,却有无数人屏息观望。相比之下,反是俗世中百姓的痛楚,少有人关心了。
随着这股南归的人潮,人群之中跋涉的周一仙、小环与野狗道人,他们的感觉就与旁人不同。
周一仙手上依然还握着那根竹竿,上面还是那块写着“仙人指路”四字的白布,只是原先的白色,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里,竟也黑黄不匀,一眼看去还有几处破洞。虽然凉风吹过,这布幡依旧迎风拂动,但已无半分仙气,而是垂头散气地破落了。
至于野狗道人,长时间以来,还是一直跟随在周一仙和小环,三个人一起浪迹天涯。不过此刻的他却是用布块包裹住了面容,不为别的,只是在这个时候,周围所有的百姓都对面容稍微古怪一点的人物有些过敏,一不留神多半便会被人误会是兽妖一员,如此不免太过冤枉。在经历了几次这样的误会之后,不要周一仙翻白眼或小环自己劝说,野狗道人自己也受不了了,找了块布先将自己的脸围了起来。
在三人之中,小环看去最为清爽,本来么,年轻美丽的少女,自然便是引人注目的。在这个悲痛失落的人海之中,她仿佛是一道最亮丽的风景。
一路之上,与周围人截然不同,她时常保持着笑容,却绝非那种幸灾乐祸的模样,相反,她一直不顾周一仙喋喋不休的劝告,力所能及地帮助着周围那些无助百姓。
或有人疲乏跌倒,她上前扶起;或有人饥寒,她送之以衣食;或有病弱者,她似乎还会几许医术,上前看望一番;甚至于望见路旁倒地的尸骨,她也会在沉默中轻轻走过去,不避腥臭,将之粗粗掩埋,算是一种安慰。
一路而来,风尘仆仆,除了面对病弱死者的庄重,小环脸上竟似乎永远带着一丝笑容,在这样灰暗的路途上,仿佛是悲天悯人般的仙者。周一仙还是那样永远低声唠叨个不停,而野狗道人跟在小环身后,从来没有劝阻过小环一句,他只是小环要做什么,他就抢先去做:掩埋尸骸,他动手挖坑;救助弱者,他亲身负人。一路来,他的眼中,仿佛只有那个清秀少女的身影。小环做什么,他也就做什么,纵然这岁月再苦旅途再累,他也不在意了。
只是,他们终究不是神仙,其他不说了,饥寒百姓那么多,食物只有一点点,便是他们也很快没有了。被迫之下,这一日三人只得暂时离开了队伍,向山野走去,希望能在那山林之中,找到些吃的。
浩劫之下,惨状如斯!
周一仙手中持着那支竹竿,看着渐渐黯淡的天色,摇了摇头,叹息道:“这年头,真让人活不下去了。”
小环走在他的身边,笑了笑,没有说话。不过这短短时日,她面上虽有淡淡风尘之色,但仍然秀丽如昔,其中还多了几分过往没有的成熟。野狗道人跟在她的身后,高大的影子似和小环纤细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被布幔包裹的脸庞,只有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此刻他们已经离开大道颇远,置身在一个小山头上,这一夜阴云浓厚,只见几点遥遥星光,却不见有一分月色。周围山野,此刻寂静一片,只有不知名处传来虫鸣声音,时长时短,不知所在。
小环顿住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野狗道人微笑道:“道长,现在没有外人,你就把脸上的布取下来吧,包了一整日,只怕你都难受坏了。”
野狗道人在黑暗夜色中略显幽亮的一双眼睛闪了闪,慢慢取下了面上的布幔,露出他古怪的脸庞,低声道:“呃,其实我没事的……不过你今天又忙了一日,才是累坏了吧?”
周一仙也停止了脚步,向周围张望了一眼,见旁边横倒着一根枯木,赶忙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上面,这才伸了一个松口气般的懒腰,然后白了小环一眼,道:“是,就她忙,就她慈悲,所以把她爷爷的干粮也送给别人吃了,搞得现在连你爷爷也挨饿。”
小环脸上一红,走过来站在周一仙背后,伸出双手在周一仙肩膀上轻轻捶打,道:“爷爷,我们还算好的,可是看那些人,再不吃点东西,真的就没力气走下去,只怕就此丧命了啊。”
野狗道人向左右看了看,道:“你们在这里坐一坐,我去林子看能不能抓到一些野兽,暂时充饥吧。”
小环向野狗道人微笑道:“好啊,有劳道长了。”
野狗道人裂着嘴笑了起来,周一仙突然哼了一声,冷笑道:“你笑什么笑?而且笑也罢了,偏偏老夫看你笑得怎么那般猥琐,莫非你心里有什么不良念头么?”
野狗道人吓了一跳,连忙收起笑容,又看了看小环,只见小环略带歉意地看着他,眼神立刻为之一亮,哪里还有丝毫怒气,直当周一仙不存在一般,对小环念了一句,道:“那你们等我回来。”说罢,快步走近林子里去了。
周一仙没好气地嘟囔了两句,小环在他身后微嗔道:“爷爷,那野狗道长跟我们在一起都那么久了,你怎么还是不给人家好脸色看,再说,这一路上多蒙他照顾我们,而且他又不是坏人!”
周一仙哼了一声,道:“你又知道什么是坏人好人了?他跟我们走,还不是为了……”
“爷爷!”小环叫了一声,截断了周一仙的话。周一仙抱怨了几句,就不再说了。
林子中嗖嗖发出声响,随即又是一阵扑腾声音,半晌过后,一阵脚步快速传来,野狗道人面有喜色,从林子中提了一只野鸟跑了出来。前些日子那一场兽妖浩劫过后,万物生灵尽皆涂炭,便是以往山野之中,这些野兽山鸟,似也比往日少了许多,今日还算野狗道人运气好,居然捉到了一只漏网之鸟!
野狗道人兴冲冲地跑回原地,大声道:“你们看,我捉到了什么……”突然,他的声音嘎然而止,原本的空地之上,竟是空无一人,周一仙与小环,都不见了踪影。
“啪嗒”,野鸟从野狗道人的手中掉落在了地上。
夜风冰凉,寒意似瞬间浸透到骨髓深处,野狗道人的身子竟不知怎么,隐隐有些发抖。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那根横倒在地上的枯木上,甚至还有周一仙刚刚坐下的痕迹。
“他们走了,走了……”野狗道人脑海中一片混乱,一张狗脸上神情变幻,竟是一幅恐惧悲伤的模样。此刻的野狗,呆若木鸡,但片刻之后,他忽然身子一震,目光亮了起来,却是看见在那枯木背后,竟有几处凌乱的脚印,而脚印旁边的松软泥土中,赫然是一个比常人大上一倍的巨大足印,前有三齿,绝非人类所有。
野狗道人面色大变,先大喜,随即大惊,便在此刻,远方似传来长嚎之声,声音之凄厉,直如恶狼吠月。野狗道人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但片刻之后,他狗脸之上肌肉微微发抖,忽地大吼一声,整个人向密林深处那嚎叫声处冲了进去,看那模样,却仿佛似一条疯狗。
一只疯了一般的狗!
就在野狗道人冲进密林时候,黑暗苍穹的天幕上,忽地一道白色的光芒,从北方疾驰而来,划过天际,没有丝毫停留,直飞向南方,仿佛流星。而在地面之上,过了一会儿,那道白光还残留天际的时候,一道黑影出现在刚才空地的不远处,仔细看去,全身黑衣蒙面,却是微微喘息,在林子中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他道行怎会如此精进,真是见了鬼了。”正自休息中,忽然,他似有所感,转头向密林深处看了一眼,只听那密林深处隐约传来打斗声音,黑衣人犹豫片刻,又抬头向天际那道白光望了一眼,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随即身子一闪,如鬼魅一般,闪进了刚才野狗道人冲进去的那个方向。
野狗道人獠牙法宝在手,面色紧张,只不过片刻工夫,他肩头一片暗红,已经挂彩了。在他身前,竟是两只身躯巨大的兽妖,虎头狮身,足有一人来高,野狗道人在它们身前,看去简直不堪一击。
周一仙和小环此刻赫然在那两只兽妖身后。这两只兽妖似乎在这荒僻之处做了一处窝,里面杂乱无章堆放了许多树枝草叶,腥臭味扑鼻而来。但最为可怖的是,这里到处散落着死者尸骸,而且除了周一仙和小环外,竟还有七、八个活人也在这里,看去不是昏迷不醒,就是骨瘦如柴、惊恐万状。
也不知道这两只兽妖是哪里掳掠来这许多人,但也由此可以想见兽妖浩劫,何等惨烈!
面对这两只身躯巨大的兽妖,野狗道人呼吸急促,凝神戒备。刚才他冲到此处,方看见周一仙与小环,还不等他呼喊,却已经遭到了两只兽妖袭击。交手之下,这两只兽妖竟然大非寻常,力大无穷,竟然将野狗道人的肩头划伤。不过虽然如此,野狗道人毕竟乃是修道之人,与寻常百姓不同,慌乱之下,他祭出法宝,也同样击伤了一只兽妖,此刻那只兽妖前腿处鲜血淋淋,显然也不好过。
只是这两只兽妖凶厉非常,见到鲜血,非但没有退缩,方而更是死死盯着野狗道人,只是一时顾及他手中法宝,暂时对峙起来而已。而野狗道人却是心中暗暗叫苦,刚才那次交手,他心里明白,若是一只这样兽妖,他或可侥胜,两只一起,他必死无疑。
他或能转身而逃,但不知怎么,他目光有意无意间望见兽妖身后那一双担忧害怕的眼睛,竟是无法移动脚步独自逃生了。
有些事,难道真的是逃不过么?
凶残的兽妖咆哮声起,终于是忍耐不住,扑了过来。两道黑影在暗影中掠起腥风,其中伴随着小环的惊叫声。
野狗道人喉头发干,双腿微颤,本能地转身要跑,只是,只是,他的身躯,却赫然是扑了上去,向着那凶厉兽妖,仿佛——
疯狗!
结果顷刻即分,两只兽妖四只爪子几乎同时抓进野狗道人的身体,而野狗道人的獠牙法宝插进了刚才受伤的那只兽妖的胸膛。
兽妖与野狗道人同时发出了惨叫,小环的惊呼已经变成了哭喊。
鲜血飞溅,野狗道人只觉得周身欲裂,仿佛身子都被撕成了两半,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慌乱中只看见身躯之上四个血口,那鲜血便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前方,那兽妖吼叫了几声,脚下一软,却是倒在了地上。旁边的兽妖一声哀鸣,竟顾不得追杀野狗道人,而是在那只重伤垂死的兽妖身边,不断用头、用爪子供动同伴。只是那兽妖伤处,被獠牙直刺入心脏,垂死挣扎了几下之后,头颅颓然道倒地,就此死去。
“啪”,一声轻响,却是野狗道人终于也是不支,跪倒到地上,上身几乎都被鲜血浸透,一片血红,大口喘息,狗脸苍白。
这声响却是惊动了那残留的一只兽妖,眼见同伴死去,这兽妖更加发狂,仰天大吼,獠牙如血,再度扑了过来。
眼看野狗道人就要命丧兽爪之下,忽然间地面一花,一道黄光闪过,几片符纸飘扬,野狗道人竟是不见踪影,兽妖扑了个空。
兽妖一时惊骇,只是不消片刻,忽只听“哎呀”一声,周一仙连着浑身是血的野狗道人居然从天上掉了下来,他手中兀自还抓着几张符录。
这自然是周一仙施展他的祖传仙法了,适才兽妖偷袭他祖孙二人,变起突然,片刻他们二人已被治住,在兽妖血盆大口之下,二人哪里有机会作怪。幸好野狗道人头脑发热冲来救人,这才有片刻空隙,本想趁此逃脱,不想野狗道人反而命在旦夕,无奈之下,周一仙只得先行救人。
只是他那几手法术不过是三脚猫工夫,虽然有些类似道家俗称的“五鬼搬家”一类异术,凭空将野狗道人移了开去,但道法才到一半,不知怎么就失了手,结果两人竟是从半空中掉了下来,一时狼狈万分。也幸好摔下来的时候野狗道人是在周一仙身上,不然的话这一摔冲势,只怕要了他的性命。
不过此刻也轮不到他们想许多了,那兽妖转眼发现,大怒之下,已经是再度扑来。周一仙和野狗道人摔得头晕目眩,野狗道人还好一些,但重伤在身,也是躲避不及。无奈何之下,只得束手待毙。他狗脸之上,悄悄掠过一丝惘然,回头望去,似乎想看到什么?
不料这电光火石的一刻,一个身影猛然冲上,挡在野狗道人和周一仙身前,只听那人口中喊着:“爷爷,……道长……”
兽妖冰冷利爪尖齿之下,小环那绝望哭泣却沉静的脸庞!
刹那之间,野狗道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全身如滚烫一般沸腾起来,望着那个身影,柔弱而美丽的影子!
“轰!”
一声大响,两个身影撞在了一起。
小环踉跄地倒在一旁,浑身泥污,只是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回头望去,只见推开她身子的野狗道人,扑了上去,和那只兽妖纠缠在一起,将兽妖扑在地上。那兽妖狂怒之中伸出利爪疯狂地在野狗道人背上乱抓乱刺,瞬间血肉横飞,而野狗道人竟然死死抱住兽妖,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小环与周一仙此刻俱是面无人色,而在他们身后众人一时也都吓得傻了。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所有能走动的人都冲了过去,围着那兽妖,拿起手边所有能拿的器物,没有就用自己的手掌腿脚甚至牙齿,拼命向那只凶残兽妖身上招呼。
那兽妖开始还大声咆哮,拼命抵抗,但过了一会儿之后,它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越见低沉,终于没有声息。众人仿佛也疯了一般,一直拼命地敲打着兽妖身体。
直到,周一仙第一个清醒过来,连忙喝止众人,救人要紧,其他人这才慢慢停了下来。而这一松气,瞬间许多人都瘫倒在了地上。
小环面上也有几点血迹,但她丝毫不顾,连忙用尽全力拉扯兽妖尸体,想把野狗道人从兽妖身下拉出来。不料拉了半天,兽妖与野狗道人竟然无法分开,小环又惊又急,几乎哭了出来。
还是周一仙没有乱了方寸,仔细查看之后,却发现乃是野狗道人双手竟穿破了兽妖坚韧皮毛,直穿入胸口之中,嵌在里面,难怪分不开。发现这一点后,周一仙连忙招呼众人帮忙,在其他人帮忙下,终于是将野狗道人鲜血淋淋的两只手从兽妖身体上抽了出来,分开了两个身躯。
小环花容苍白,将野狗道人身子放在地上,正欲询问,忽然间面容失色,用手在野狗道人口鼻前一探,登时呆若木鸡!
“他……道长他……”
周一仙急道:“他怎么了?”
小环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中盈盈尽是泪水,颤声哭道:“道长他……他已然断气了。”
周一仙一时也呆住了,木然说不出话来。
小环哀哀的哭泣中,黑暗里微光下,野狗道人那张古怪的脸庞上,那满是痛苦的神色中,却隐隐有几分在痛楚之中扭曲的笑意。
他死了,如一条死去了的疯狗!
这世上,谁又清醒过?
第五章收魂
侥幸逃得性命的众人,在歇息之后,留下几句安慰的话,都一一离开这个血腥的地方。这乱世之中,谁的命不是命,谁又管得了谁的命?每日每夜,每个陌生僻静的地方,不都上演着同样一幕幕生离死别么?
周一仙和小环也离开了那里,兽妖的窝腥臭恶心,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们勉强将野狗道人的尸身从兽妖窝里搬了出来,放在刚刚进入山林的那处空地上。
野狗道人的身体,似乎还是微温的,只是,终究还是缓缓凉了下去。
周一仙眉头皱着,坐在一旁,摇头叹息,小环则跪在野狗道人身旁,哽咽哭泣。
夜风萧萧,吹动树梢摇晃,暗影中,神秘的黑衣人将刚才的一幕都看在眼中。
尽管对他来说,要除去那两只兽妖不过举手之劳,但他仿佛血是冷的一般,从头到尾都站在黑暗处默默看着。此刻,他的眼神从小环身上打量着,又转到周一仙的身上。
半晌,只听周一仙低声道:“好了,小环,他……他毕竟死了,我们找个地方安葬了他,让他入土为安吧。”
小环身子抖了一下,哽咽之声更大,忽抬头对周一仙笑道:“爷爷,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不如你想个法子救救他吧?”
周一仙苦笑一声,道:“我又不是九幽阎罗,更不是天上神仙,这等起死回生的法术我哪里会知道?”
小环哽咽道:“可是道长他是为了救我们才死的。”
周一仙叹了口气,目光移到野狗道人脸上,点了点头,道:“说起来,我以前也是看错了他,没想到似他这般的人,竟然也会有真情真性。唉,可是现在说什么也迟了。小环,听爷爷一句话,我们好好安葬了他。”小环木然,只是脸上泪珠不停掉落下来,一滴一滴,打湿了野狗道人的手心。
阴影处,那黑衣人目光闪烁,却并无丝毫伤痛怜悯之色。在他眼中,这世间人情仿佛都是一幕幕话剧一样,只有他在一旁冷冷观看。
周一仙起身,四下查找,只是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哪里能够找到什么趁手的东西。找个半天,他也只能随手扯了一根木棍回来,在地上挖了几下,却只不过将少许泥土翻出,如果要挖坑埋人,天知道要挖到什么时候去了。
难道连好好安葬这一点也做不到了?
周一仙弃棍长叹,脸上少有的出现了一丝沧桑之色。叹息之余,他回头看去,忽然皱起了眉头。只见小环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哭泣,擦去脸上泪痕之后,她竟也是找了根木棍,在野狗道人身边打扫起来,将枯叶散枝全都扫得远远的。
周一仙起初还以为小环料到挖坑艰难,所以是想初步整理一下野狗道人身边地面罢了。不料越看下去越不对劲,小环将野狗道人身体周围扫出了一个半径五尺左右的圈子,便弃了木棍,缓缓走了回来,面色上少了几分悲痛之色,却多了几分毅然。
周一仙眼见小环似乎脸色不对,向前走了几步,道:“小环,你做什么?”
小环低声道:“我要救他!”
此话一说,周一仙大吃一惊,便是暗处那黑衣人,身子也为之一震,目光立刻盯在小环身上。周一仙愕然道:“你说什么?”
小环声音依旧低沉,但说出的话却十分清楚,道:“我要救他!”
周一仙摇头急道:“是,小环,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不是这个,我是说,你用什么法子救他?”
小环伸手将野狗道人尸身摆正,双手却摆出一个颇为奇怪的样子,过肩举起,一手向天,一手掌心握拳,同时口中道:“道长他是为了救我们才死的,我、我不能什么也不做。”
周一仙眉头越皱越紧,看着小环接着又把野狗道人的两只脚放直,将右脚放在左脚之下的时候,他的面色更是难看,突然大声道:“你是不是疯了,小环,难道你想用‘收魂术’?”
小环黯然片刻,低声道:“爷爷,我只知道这个东西,或许,或许它真的能救人一命?”
“放屁!”周一仙第一次对小环声色俱厉地大声呵斥了出来,“你在胡说些什么?那‘收魂术’虽然有收罗魂魄之异能,但此法从来就是旁门异术,凶险难测不说,惊扰游魂,更是大犯幽冥鬼界的禁忌,你不想活了么?还有这术法从来都是用在活人身上,气息尚存则魂灵即在,方可施法,对一个死人你怎么做?他气息断绝则魂魄必然散灭,你纵然有这异术,又去哪里找他的魂魄,莫非你要去九幽地府之中无穷无尽的鬼魂中去找么?”
黑暗中,那一双眼眸闪闪发亮,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令他不可思议的事情。
小环眼眶一红,哭道:“爷爷,他、他刚死不久,或许魂魄就在附近,还有希望也说不定。再迟上一时半刻,就真的没救了。”
周一仙脸色发白,大步走到小环身前,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沉声道:“小环,我告诉你,你不要妄想了。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当年你凭着自己本事,将你那个金瓶儿姐姐将散尽的魂魄给收了回来,但是我告诉你,那次和现在不一样。
我再说一遍,这法术是要对活人用的,而且此等鬼道异术,大损阴德,当年你救助金瓶儿一次,便已经自损阳寿一年。如今你要是再乱来的话,对这个死人施法,能否成功难说,你会毁了道行根据,阳寿只怕要去二十年以上。你想清楚了么?“
最后几句,周一仙几乎是用吼着说出来了,小环一时也征了,她花样年华,说不怕死那是胡扯,只是面对躺在地上的野狗道人,无论如何难以自处,但一想到那恐怖后果,竟仿佛也是喘不过气来一般。
场中的气氛一时僵住了,过了片刻,周一仙放缓了语气,柔声道:“小环,命由天定,任谁也改变不了的。想来是老天要野狗他今日死的,我们好生安葬了他,也算是对得起他了,好不好?”
小环脸上神色变幻,不时有挣扎表情掠过,许久之后,忽抬头道:“爷爷,他得命数不是老天定的。”
周一仙看着小环脸色,心中一沉,干笑了一声,道:“什么?”
小环长吸了一口气,决然道:“道长的命数,是他自己定的,是他自己不顾一切要冲来救我们,这才不幸过世的。若是他转身离去,这天下哪一处不是他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少女的脸色有些苍白,有些伤悲,低声道,“所以,他是为我们而死的,没有他,我们也早死了,哪里还能在这里谈论什么阳寿?”
她望向周一仙,周一仙不知怎么,却移开眼光。“爷爷,我要救他,这术法再凶险,也比不上他刚才为了救我们所遇到的厉害吧?”她斩钉截铁地道。
周一仙知道她心意已决,不能更改,只得仰天长叹。而黑暗中那人,此刻一双眼眸都望在小环身上,闪闪发光,栾栾生辉。
树林之中,此刻正是夜深时候,阴气大盛。
微光里,那一场诡异地术法,慢慢展开。
第一滴鲜血,从小环白皙的胳膊割开的口子之上滴落,缓缓落在野狗道人的身旁,随即,小环绕着野狗道人,让自己的鲜血滴落在周围。看她手腕缓缓摇动,滴落的鲜血在地面上,慢慢形成了怪异的图案。
密林之中,随着那血红图案的渐渐成形,隐隐开始传来鬼哭声。周一仙站在一旁看着,眼角微微抽搐。而在阴影之中观看这一幕许久的那个黑衣人,此刻忽然也皱起了眉头。
这一幕,他竟仿佛在什么地方看过一样!
大巫师……
那黑衣人竟是不由自主地,身子微微发抖了一下!
小环现在所布的血阵,显然与当日在狐歧山大巫师救碧瑶时有几分相似,但在小环绕行一周之后,阵法成形,那黑衣人已然看了出来,小环所布法阵与大巫师当日还是有所区别。别的不说,单是阵法规模便小了许多,或许都是以鲜血为媒,而小环自身一人割脉求血,自然无法与当日大巫师相提并论。
或许也是这个原因,小环所布法阵,图腾式样也远比大巫师当日所做简单很多,但饶是如此,一圈下来,小环也已经是摇摇欲坠,面色苍白了。
周一仙一言不发,上去扶住了小环。小环有些虚弱,回头冲他微微笑了笑,然后缓缓在阵法顶端,也就是野狗道人头颅前方三尺处,盘坐了下来。
幽幽密林之中,霍然一声鬼啸凭空而起,瞬间整座树林异啸连连,阴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阴风阵阵,从四面八方吹来,将周围树木吹得摇摆不定,所有的树枝阴影背后,仿佛都有无数冷冰冰的目光注视着这里。
小环面色肃然,缓缓闭眼,一双白皙双手合在胸口,口中低低念颂着神秘咒语,片刻之后,修长的手掌在胸口处展开,慢慢放下,放进了身前血泊图案之中。
环绕在野狗道人身体周围的鲜血图案顷刻间忽然全部亮了一亮,全部的鲜血像是突然得到了生命,在图案之中开始流转起来。与此同时,小环脸上原本苍白的脸色里,突然多了几分诡异黑气。阴风越来越盛,整座密林此刻都似乎暗了下来,只有这法阵之中开始闪亮。活泼流转的鲜血,仿佛最可口的美味,将无数幽魂吸引了过来。
周一仙越来越是担心,他深知这收魂奇术的凶险,试想,寻常人竟要从阴司地府抢夺魂魄,这该是何等凶险的事情。不过小环碍于修行,也不过只在这座密林范围内施法,影响勉强算是不大,想来尚不至于惊动那些鬼力高强的冥界护法,否则一个不小心被盯上了,当真是不堪设想。
只是现在看来,似乎这等样式的阵法,小环也有点吃不消。但见她面上黑气越来越重,身子也开始颤抖起来。要知道此番施法,与当年她救治金瓶儿并不一样,金瓶儿魂魄并未散尽,有此为凭欲收残余魂魄,则好办很多。当日大巫师在狐岐山救治碧瑶,虽然阵法庞大,但其实也多靠异宝‘合欢铃’中摄取的碧瑶残留魂魄,这才凭借异术穷尽九幽地府,硬生生将残余魂魄收了回来。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巫师自身油尽灯枯,二来也惊动冥界护法,被冥界鬼力反噬,最终陨命而亡。
而此番小环以粗浅道行,运行这鬼道之中最诡异艰深的奇术,且缺少最关键的魂魄,其难度即便是在这座密林之内所有游魂之中找寻野狗道人的魂魄,其中凶险,也是难以想象的。
那两只兽妖在这里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的性命,也就不知有多少冤魂盘旋此处,未能往生。而小环布下这个阵势,却分明正是要取一魂魄入这身躯之内,这如何不让所有的幽魂为之疯狂?
一时间,风云变色,无数道若隐若现的黑气争先恐后地冲向小环,而小环面上痛苦之色越来越重,面色已完全被黑色笼罩起来了。
看样子,只怕小环坚持不了多久了,但不知怎么,她竟是始终不肯放弃,那么多冤魂鬼气在她身边盘旋,或鬼哭狼嚎,或哀求不休,或凶狠相逼,这世间痛楚绝望所有恶情,都仿佛要刺入她脑海一般,可是小环仍是在苦苦支撑,以她本身残存一点灵力,在无尽冤魂之海中找寻着。
这一次失败,只怕就再无机会了!
周一仙已经急得满头是汗了,但又不敢惊扰小环,只得满地乱走,唉声叹气。
虽然周围都是森森鬼气,而黑暗之中的那个人影,却完全不在乎,相反那些鬼气都似乎有些惧怕于他,离他反而远些。此刻黑衣人的目光,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小环,竟是不由自主地为之点头。许久,他竟是以只有自己听到地声音,低声道:“怎么可能,这个年轻女子竟然是对鬼道天赋如此之高地人物……这般情况下,竟然还能苦撑。若有鬼道明师指点,假以时日,那还得了了……”
话声中,他竟然也莫名其妙地现出几分犹豫来。
便在此刻,场中小环满脸是黑气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份喜色,原浸在血泊法阵之中的右手突然伸起,凌空虚抓,随即急放下,抓住了野狗道人的右手。紧接着她将自己左手也从血泊中伸起,照样虚空一抓的时候,突然间,满天鬼气幽魂一齐放声大啸,似乎全部陷入了不可抑制的狂怒之中,鬼气森森,刹那间黑气笼罩而来,将小环身躯尽数围住。
法阵之外,三丈之内的树木赫然枯萎,仿佛也忍受不住这无边凶恶戾气。
周一仙大惊失色,手足无措,只见小环大口喘息,几次三番想将左手也放在野狗道人的右手上去,但无尽黑气将她浓浓围住,鬼啸连连,阴风阵阵,竟仿佛有大力使她无法按下。而小环面色也越来越难看,身子颤抖,嘴角渐渐流出血丝出来。
眼看着这一场法阵就要玉石俱焚,周一仙大急之下,正欲不顾一切冲过去将小环拉离法阵,虽然不知后果如何,但远离那些鬼魂总是好的。不料他身形还没动,突然一个黑影挡在了他的面前。周一仙大吃一惊,这个时候看去,这个黑衣人仿佛也和周围的鬼魂差不多。
只听那黑衣人沙哑着声音,冷冷道:“要想你孙女活命,你就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别动。”
说罢,黑影一闪,这个黑衣人已经出现在小环和那个奇异法阵的周围,更不多话,只见他手臂连连挥动,从他手中不停飞出黑乎乎的事物,“拨拨拨”破土而入,插在了法阵四周。
那些事物看去黝黑,似铁非铁,但这些东西一旦插入法阵泥土之中后,徒然间法阵内鲜血似受到什么外力影响,奔流速度瞬间快了一倍以上,沸腾一般。一股红色光芒从法阵之上亮起,笼罩在小环身上。
这层红光似乎对周围鬼怪幽魂特别有用,一时之间,幽魂纷纷退避,在红光笼罩之下,小环面色迅速恢复正常,伸在半空之中的左手立刻按下,抓住了野狗道人的左手。
就在小环握在野狗手臂的那一刻,只听轻微一声爆裂声音,一股暗红光芒从野狗道人手掌开始,如闪电般向下延伸,转眼遍布野狗道人全身,紧接着,野狗道人全身亮了一亮,片刻之后,又再度暗了下去,恢复了正常。
那一刻,小环勉力睁开眼睛,紧紧盯着面前,野狗道人的头颅,忽地歪了一下,竟是缓缓出了一口气来。
小环大喜,精神一松,眼前忽然一黑,人已昏了过去了。
第六章鬼道
夜色深深。
已经进了鬼门关却又被侥幸拉回来的野狗道人,此刻身上的几处伤口都已经被包扎好了。看他样子仍然十分虚弱,但躺在地面之上,呼吸微弱却平缓,暂时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而救了野狗道人的小环,此刻也是昏迷不醒,她只是耗力过度,并无大碍,这一点在场的另外两个清醒的人心中都明白,倒也没有太多担心。
对于周一仙来说,他此刻所关心的,或者说有所戒备的,反而是刚刚出手救了小环的这个神秘男子。此刻,他已经认出了这个神秘的黑衣人,在不久之前他也曾经见过,就是在青云山脚下的河阳城内,那个义庄之中的神秘男子,不想今日竟然又遇见了此人。
周一仙坐在孙女小环身边,目光不时瞟向那个负手而立的黑色身影。以他的阅历和眼光,自然知道这个人在鬼道这旁门异术之上的修行非同小可,只是当日似乎是敌非友,不想今日黑衣人竟然会出手相救小环。上次相遇时幸好有鬼厉援手,周一仙三人方才脱逃,此时这般情况,虽然这黑衣人来意不明,但自己这边三人性命,却真是握在他一念之间了。
周一仙在这边心里暗自寻思,那黑衣人,也就是一路暗中追踪鬼厉南下的鬼先生,看似成竹在胸地站在一旁,殊不知心内也颇为踌躇。此番出手救人,实在是大违他平日作风,只是他所修行地鬼道之术,从来都是世人眼中诡异恶毒之邪术,在道、佛、魔三大真法派系与南疆巫法之外,独树一帜。然而,按世俗来说,便是向来名声极差地魔教,其实也是看不起鬼道的,多少年来,鬼道中人几乎都是在一种黑暗中悄然延续,鬼先生能得到魔教鬼王宗宗主鬼王礼遇,实是一个异数,也是另有原因的。也正是如此,起源神秘莫测的鬼道虽然延续至今,但人丁单薄之极,谁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便断了香火。想想也是,正常人只怕根本没有多少人会想到修行这种整日里与阴森鬼界打交道的诡异术法。
鬼先生修行多年,道行之高放眼天下,已是一等一的人物,在鬼道一脉之中,更是无人可及。他向来心性刚硬,这也是修行鬼道异术的结果,不料这一夜忽然看到小环以年幼之龄,竟然施展出鬼道之中极高深的收魂奇术,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来震惊于小环这看去年轻秀美的女子,在鬼道一脉之上,竟似乎有不可思议的天赋;二来更震惊的是,这收魂奇术虽然是鬼道密法,但却已失传多年,便是他这个鬼道异术的大宗师、大行家,也是不知道的,但小环竟然使了出来,如何不让他惊心动魄?
当小环强行收魂时候,虽然鬼先生不懂收魂奇术,但他于鬼道上是何等造诣,一眼便看出小环虽天赋异禀;但毕竟根基太浅。果然不过一会儿,小环虽然出乎他意料地在无数幽魂中抓到野狗道人地魂魄,但已然激怒无数冤魂戾气,被鬼气反噬,眼看就要丧命。但在这时候,鬼先生竟是无法坐视不理,终于还是出手相救。
他虽然不会收魂奇术,但对付这些普通幽魂,却是绰绰有余,一旦出手,立刻便催持法阵护住小环,也让小环这收魂异术大功告成。事过之后,他却有些犹豫起来,不知接下来如何才好。
场中的气氛,一时便是这么尴尬,直到良久之后,小环身子一动,却是醒了过来,口中轻轻叫了一声:“爷爷。”然后睁开了眼睛。
周一仙大喜,连忙将小环扶起,小环脸色疲惫,身体无力,看去并无大碍,定了定神之后,她立刻转头去看野狗道人,只见野狗躺在地上,伤势虽重但呼吸平缓,显然已是活转了过来,小环这才露出笑容。
她目光转回,这才发现周围多了一个黑衣人,不禁征了一下,随即她也认了出来,此人依稀便是当日在河阳城内的神秘黑衣人,不禁身子一缩,惊道:“爷爷,他,他怎么也在这里?”
周一仙扶着小环站了起来,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来到此处,不过刚才你施法紧要关头,却是他出手相救,这才让你和野狗转危为安。”
小环听周一仙这么一说,登时也想了起来,自己施法到最后关头,毕竟修行不够而被幽魂反噬,眼看要落得一个万鬼噬心的下场之时,手中的阵法却突然法力大盛,将身畔所有幽魂都驱赶而去,如此大法方成,看来是这神秘黑衣人所助。
想到此处,小环向鬼先生处慢慢点了点头,道:“多谢这位前辈了。”
鬼先生似乎对小环的谢意视若无睹,只是突然寒声反问道:“小姑娘,我有几件事,要问你一下,希望你如实答我。”
小环一征,同时感觉周一仙扶着她身子的手轻轻扯了她一下,不觉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道:“前辈有什么话,尽管问吧?”
鬼先生点了点头,道:“鬼道之术向来秘而不宣,你从哪里修习了这种鬼道法术?”
小环呆了一下,道:“鬼道,什么鬼道?”
身后周一仙暗自叹气,前方那鬼先生却是吃了一惊,但看小环脸上惊讶神色,竟不似作伪,她似乎真的不知道这乃是鬼道法术。沉默片刻之后,鬼先生道:“你刚才所施展的收魂术法,其实便是鬼道中极精深的妙法奇术,你不知道么?”
小环怔怔摇头,道:“我、我不知晓的啊。”
鬼先生立刻追问道:“那你是从何人处修习了这收魂术?”
小环摇头道:“没人教我。”
鬼先生为之一征,只听小环接着道:“这个收魂术是我小时候调皮,在爷爷旧宅之中胡乱玩耍,失足掉进一口枯井,从井壁上发现这些术法的记载的。我当时年纪还小,胡乱学了,这么多年来也只用过一次而已。怎么,前辈你对这个法术很感兴趣么?”
鬼先生黯然无语,良久之后,却是长叹了一声,声音中颇为苍凉,多了一股萧索之意。
小环于周一仙对望一眼,都不知这黑衣人为何突然变得心绪低沉起来,过了片刻,忽听鬼先生在前边沙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周一仙眉头一皱,小环却已经答了出来,道:“我叫小环。”
鬼先生点了点头,道:“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一下,你可以走过来么?”
周一仙眉头大皱,显然不愿意小环和这个一身鬼气的家伙待在一起,倒是小环没想那么多,念及此人刚才救了自己一命,便点头道:“好啊。”说罢,也不顾周一仙暗中阻止,走了过去。
鬼先生看着小环走到跟前,缓缓点头,似乎对这个年轻女子颇为赞许,待小环走近,他慢慢地,似乎在说话地时候也在仔细斟酌着什么,低声道:“你可愿意修行这鬼道法术么?”
小环一征,一时说不出话来,但看鬼先生黑纱蒙面地后面,一双眼睛目光炯炯,显然并非开玩笑,不觉有些犹豫起来。
鬼先生何等的阅历,仔细看小环的脸色表情,便将她心思猜了八九,当下也不逼她,只道:“刚才你施法时候,面对无数幽魂,你心中是何感觉?”
小环脸上一红,随即又有些发白,低声道:“我、我有些害怕。”
鬼先生淡淡道:“你害怕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世人无知,多畏惧鬼怪精魂,却不知鬼魂之说,只是人死之后往生之前的一种罢了。人所惧怕之处,多半乃自心魔而已。”
他一指小环,道:“拿你来说,刚才施法时你心有畏惧,虽然仍能施法,但眼前必然有无数幻象,中正狰狞凶暴画面吧?”
小环连连点头,道:“是。”
鬼先生哼了一声,道:“其实所谓鬼道,最要紧处便是控制心魔,你处之泰然,一切幽魂精怪便不能动你心志。而且你仔细想去,那些幽魂之所以发怒反噬,看去十分可恶强暴,殊不知他们正如这世间无数人一般,看到一旦有活命逃生、回返阳世的机会,如何能不为之疯狂?”
他负手冷笑道:“世间之人,只知鬼物凶厉,却不知自己也是一样,岂不可笑?”
小环面上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鬼先生又道:“我知道你心思,厌恶鬼道名声,但你刚才却是用鬼道异术,救了那只野狗一命,可见鬼道也并非一无是处。我今日是看你于鬼道一途竟有百年难见之异禀,实在不忍错过,所以有心救你,”说到这里,他淡淡一笑,道,“至于将来如何,便是你发现我行为多恶,要杀了我,也无所谓的。我们鬼道中人,对这些俗礼本就不会看重。”
小环吓了一跳,退开一步。
鬼先生沉默了片刻,目光又在小环面上看了看,只见小环面上十分犹豫,清秀容颜不时皱起眉头。鬼先生也不多话,伸手从怀中拿出一本半指厚的黑色封皮无字的书卷丢给小环,小环下意识接住,愕然向他看去。
鬼先生淡淡道:“这书中所记的,乃是我半生修行鬼道的一些领悟,其中诸多法门炼器之法,我自信天下更无与我相提并论之人。你学也好,不学也好,尽在你自己了。”说罢,他转过身子,就欲离开。
小环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喊了一声,道:“前辈,等等。”
鬼先生身子一顿,停了下来,道:“怎么?”
小环却是窒了一下,半晌方道:“我、我还不知道前辈你的名号啊?”
鬼先生背对身子,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方淡淡道:“我传你术法,又不是要你记住我,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起身又欲前行,小环面色一急,忽地大声道:“这、这……你救我一命,又传我道术,我总得、总得叫你一声师父吧?”
鬼先生身子大震,仿佛身后那个年轻清秀得女子这一声师父,对他来说比五雷轰顶还要来得激烈。他毕竟修行极深,很快恢复了平静,慢慢转过身来,黑纱蒙面,谁也看不到他得脸色,但他闪闪发亮的一双眼睛中,任谁也看得出,他此刻不平常得心情。
“你叫我师父?”
小环脸上一红,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呐呐道:“这个……这个是我自己想的,如果,如果前辈你不愿意的话,我……”
鬼先生忽然截道:“好了,不要说了。”
小环一怔,抬头望去,只见鬼先生深深向小环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再次伸手到怀中取了一些事物,递到小环跟前,道:“看在你唤了我一声师父份上,这个就送给你吧。”
小环低头看去,只见是一叠三角状黝黑的东西,共七个,每个寸半大小,边缘光滑,材质看不出来,似铁非铁。小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鬼先生,只见他眼色颇为缓和,便伸手接了过来。仔细看去,只见这些三角片在顶端均有个小孔,孔中由暗红丝绳绑在一起。每一块三角片上,正反两面都有不一样的暗红色神秘图案,有的似烈焰焚烧,有的似猛兽嘶吼,很不相同。接到手里,只觉得触手冰寒,同时暗含着一股淡淡血腥之气。
身后周一仙眼尖,一眼便看出这些三角片正是刚才鬼先生救小环时所用之物。
鬼先生淡淡道:“这东西名唤‘血玉骨片’,乃是鬼道一门之中的至宝,有激发鬼道异法之奇效,原本五层的道行,有了这法宝,至少也能发挥到七层,天赋好一些的话,更能激发出十层功效。”
小环又惊又喜,连连点头,周一仙却在远处大摇其头。
鬼先生凝视小环良久,忽地摇头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和你算上今晚,不过见过两面而已,竟然……罢了,也是命数吧。他日你修行有成,若有机缘的话,”
他仰首看天,道:“你帮我救一个人吧。”
小环一怔,道:“救人,谁啊?”
鬼先生默然摇头,似苦笑了一声,道:“将来再说好了。”
说着,他霍然转身,似乎再也不想停留,黑色身影如鬼魅一般,瞬间射出,转眼就消失在密林阴影之中。小环呼叫不及,刚张开口就看不见那个黑色身影了。
不知怎么,那个黑衣人竟给她一种淡淡的亲切的感觉,小环叹了口气,将手中那串血玉骨片紧紧攥在手心。
旁边周一仙哼了一声,走了上来,将小环手中的血玉骨片拿来仔细看了看,一面一面翻了过去,小环有些不解,道:“爷爷,怎么了?”
周一仙冷笑道:“你拜的好师父,你知道这东西什么做的么?”
小环一怔,道:“是什么东西?”
周一仙道:“这鬼物乃是用至阴之人的颅骨碎片炼化而成,其中不知还加了多少生人魂魄,才有这等功效。”
小环呆了一下,接过一看,却怎么也看不出来这是人骨,更像是玉石一类,不由地白了周一仙一眼,道:“爷爷,是不是真的啊,这哪里像人地骨头了?”
周一仙当时气坏了,道:“你找了那个像鬼不像人的家伙做师父,便不信我了么?”
小环吐了吐舌头,将血玉骨片收到怀里,笑道:“好了,爷爷,反正将来我用这东西只做好事,不做坏事,不就行了?”
周一仙哼了一声,转身走去,口中兀自道:“信你才怪。”
小环嘿嘿一笑,娇媚无限,跟了上去。
第七章惊现
周一仙这里三人休息救治野狗,野狗得知自己一条命是剑回来之后,更觉侥幸,私下也对自己当时意外的勇敢有些困惑。不过不管怎么样,此番一过,周一仙和小环与野狗道人之间关系又亲密了一层,毕竟同过生死,周一仙也不像以前那么对野狗道人冷言冷语了,只是支使他干活时候,却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过野狗道人毕竟重伤在身,更多的时候反是周一仙干的多,如此又惹来他老人家怨声载道。
小环与野狗倒还是与从前一样,只是在小环面前野狗道人似更加的有些畏惧起来,与小环说话并以前更加少了。小环虽然奇怪,却也不觉得,这一段日子以来,她更多的精神却都被吸引到那本看似平平无奇的黑色封皮的书里去了。
野狗道人以前从未看过小环读这本书,颇感奇怪,但小环从来不说这书的来历,周一仙也语焉不详,日子一久,他自己也慢慢习惯了,只是偶尔觉得小环神情,似乎渐渐有些不一样了,但与以前有什么不同,他却又说不出来。
兽妖浩劫,从南疆十万大山中兴起,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南疆大地。
这里的各族百姓所受兽妖荼毒,甚至比起中土来,都远为深重。十室九空,那几乎是许多村落城镇必然的下场,便是整个村落山寨都无一人幸存,也不时出现。
浩劫过后,南疆这里残存的小股兽妖,也远比中土来的为多,在浩劫中侥幸生存下来的人们,时常还要忍受那些残存兽妖的肆虐侵扰,这生活过得真是暗无天日,水深火热一般。
鬼厉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再次踏上了南疆大地。
一路之上,他没有发现任何兽神残留的踪迹,倒是有无数正道中人蜂拥而至,其中不乏有青云、焚香等名门大派的人物。这许多人都似疯了一样,纷纷找寻兽神下落,但很明显的,这许多人一直在找,就是谁也没有找到他。
青云一战而败后,重伤遁逃的兽神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人能够找到他。只是这南疆十万大山始终是他的故居,不管怎样,他都会回来罢?
抱着这个念头,鬼厉进入了南疆。与他一起来的,还有无数正道弟子,其中焚香谷一脉算是回归故里,毕竟焚香谷就在南疆,但是其他正道弟子来的目的,自然都不会只是为了帮助南疆百姓除去残存那些小股兽妖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因为这些人的到来,原本肆无忌惮的残存兽妖暂时都收敛了起来,毕竟这些正道弟子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也会出手除去这些兽妖。如此一来,南疆各地风气倒是为之一振。
只是无论是谁,都没有在南疆地界上找到兽神的影子,现在唯一的可能,也只有那穷山恶水、诡异神秘的十万大山之中了。
层层叠叠黑色的山脉里,还不知隐藏了多少秘密!
鬼厉在入山之前,先行去了南疆苗族的七里峒,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大巫师当日为碧瑶所做的事,他也要过来祭奠一番的。
天水寨、七里峒,这一路过来,原本繁华热闹的景象都不在了,一路惨象,甚至连他自以为早已刚硬的心肠,都忍不住为之动容。
究竟为了什么,会有如此一番荼毒天下苍生的浩劫呢?
他自己修行有成,在这股巨涛般的恶潮中置身事外,但是普天之下无数受苦受难的百姓呢?他们又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承受这般劫难?
回想到天音寺中,无数的百姓日夜向神佛礼拜祈愿,放眼天下,更有多得多的百姓在这般做着,在向上苍神灵顶礼膜拜着。可是大祸临头的时候,又有谁帮了他们呢?
那么,这样的顶礼膜拜还有用么?
还是说,真的是应了《天书》中贯穿始终的那句神秘的话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踏进七里峒的时候,鬼厉便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在他印象中曾经山清水秀的地方,已经残破毁坏的不成样子了。原先连绵云集的房屋,几乎都只剩下了残垣断壁,街道上再不见往日熙熙攘攘的人群,更不用说那些奔跑玩耍的孩子了。
残余的百姓看去不过仅有十之一二,大部分都在残破的房屋之前,绝望而费力地收拾着什么,试图从废墟中找到可以使用的东西,然而,往往他们所能找到的,却是死者的遗骸。
整个七里峒中,弥漫着一股哀伤而颓败的气息,偶尔有几个孩子,竟也是呆呆的站在那里,目光里满是迷茫与害怕,而且不消片刻,就会有大人从后面出来,将他们重新拉了进去。
鬼厉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很快引起了一些苗民的注意,看过来的眼神中,顿时有着浓浓的警惕之意。异样的气氛里,就连鬼厉肩头的小灰,似乎也老实了很多,虽然它还是四处张望着。
鬼厉暗自叹息,不愿再多看,便加快脚步,径直向七里峒深处山坡上的那个祭坛走去,越往里走,周围屋舍道路明显就看了出来,破败的就越是厉害。鬼厉为之默然,似乎隐约看到当日浩劫来临时候,众多苗族战士为了保卫圣地而在这里面对着凶恶兽妖,做殊死的战斗!
甚至空气之中,仿佛也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
在山脚之下,两个年轻的苗族士兵拦住了他。鬼厉默默停下脚步,向他们看去,这两个人,手持长矛身披铠甲,但却只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而已,就连身上的铠甲看起来,都要比他们的身材宽大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曾经的英勇的战士遗留下来的。
“咕噜几几呼?”一个人用苗语问道。
鬼厉听不懂,但多少猜到他会问什么,便也不说话,只是抬头向半山腰间示意看去。他没有用手指,是因为他还记得,苗人视这种行为为大不敬的举动。
两个少年怔了一下,对望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少年似乎是稍长一些,摇了摇头,两个人都没有让开身子。鬼厉心中微感焦灼,但却又委实不愿与曾经帮过自己的大巫师族人动手,而且看到这七里峒中惨象,他也无法出手。
他沉默许久,在那两个少年眼中敌意越来越重的时候,他叹息一声,转过了身子,便欲离开。
只是他才走出几步,忽然山上传来一阵骚动,他转头看去,片刻之后有一个人从山腰上快步跑了下来,先是用苗语对那两个少年说了几句,那两个少年连连点头,站到了一旁,随后,这个看去四十左右的祭司模样的人,用有些蹩脚的中土语言对鬼厉道:“你……好,大、大……巫师请你上去。”
鬼厉吃了一惊,皱眉道:“大巫师?”
那人连连点头,鬼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跟着那人走上了山坡。
那个山洞依然还在原处,但洞口的建筑和石台,却都已经面目全非,乱石碎裂,滚了一地都是。在乱石之中,有一个年轻的苗人,看去竟不过只有三十左右,身着大巫师袍,微笑着看着鬼厉走来。
他的眼神,隐隐发亮,仿佛自有股热情火焰在其中燃烧一般,与山下那些苗人截然不同。
鬼厉走到了他的跟前,那年轻人微微一笑,赫然开口用极流利的中土话道:“你好,鬼厉先生,我是南疆苗族新一代的大巫师,久仰你的大名了。”
鬼厉怔了一下,点头还礼,还未及说话,那年轻的大巫师已经微笑道:“请进吧,我带你去看看上任大巫师。”
说罢,他头前带路,走进了那依然昏暗的山洞。鬼厉跟在他的身后,也慢慢融进了黑暗中。
山洞里还是一样的黑暗,年轻大巫师的身影在前方微微晃动,不知怎么,鬼厉觉得他有些眼熟,仔细回想之后,才想起来自己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大巫师曾经叫出过这个年轻人,没想过短短时日之后,他竟然已经接任了大巫师的位置。
和上次一样,这个年轻的大巫师带着鬼厉还是来到了山洞深处那供奉着犬神的屋子,巨大的火堆还在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只是再不见了那苍老枯槁的身影。
年轻人走上前去,向着犬神雕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随即从犬神雕像的狗嘴之中,拿出了一个木雕盒子,恭恭敬敬放在地上,然后对鬼厉道:“我们苗人习俗,历代大巫师去世之后,都要在犬神神像之下,供奉一年,这便是他老人家的骨灰了。”
鬼厉默然,向那个小小木盒望去,整个盒子平实无华,并不见有丝毫修饰,连所用木料,也是南疆最常见的树木,大巫师就像无数苗人一样,安静地长眠于此。
鬼厉曲身,深深行礼。
猴子小灰吱的一声,从他身上跳下,自己跑到一边去了。
那个年轻的大巫师按照中土习俗,同样弯腰还礼,然后珍重地将那平实的木盒托起,再次放入了犬神神像的口中。
两个人在火堆旁,席地而坐,火光倒映在他们眼中,在黑暗中十分明亮。
不等鬼厉问起,这个年轻人已经淡淡说道:“我是他老人家在世时候的弟子,而当可怕的灾祸过后,这里所有的长辈祭司们都死去了,所以,我继承了大巫师的位置。”
鬼厉默然点头,目光不期然又向远处那个犬神神像望去,缓缓道:“大巫师也算是为我而死,每念及此,我都心中不安。”
那年轻大巫师微微欠身,道:“你错了,师父他早就对我说过,他寿限已到,就算不去中原,也只有死路一条,倒是贵派能将师父骨灰送回,便已经是我们全苗族百姓的大幸了。”
鬼厉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些事,也是其他有心人做的,与我并不相干。”
年轻的大巫师笑了笑,显然并不在意鬼厉的话,道:“不过这一次你来我们七里峒,我却不知道你所为何事了?”
鬼厉道:“其实也不为别的,只是过来祭奠一下大巫师前辈。此外,这次灾劫如此剧烈,关于那罪魁祸首兽神,我有意追逐,不知道你是否有什么线索?”
年轻的大巫师脸色微微一变,显然对他来说,兽神这两个字仍然是十分可怕而忌讳的字眼。他很快沉默了下去,半晌之后,鬼厉淡淡道:“你不必在意,天下间无数人想要找他,也未能找到,你不知道也是平常的。我在这里打扰了,就先告辞了罢。”
说罢,他便欲起身,那年轻的大巫师面上有犹豫之色,忽然道:“你要去追踪那个兽神,是真的么?”
年轻的大巫师紧盯着他,道:“你杀的了他。”
鬼厉沉默许久,道:“我没有把握。”
年轻的大巫师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我就将我知道的告诉你好了。如何能够找到兽神,我不知道,但我族内古老传说,这兽神乃是恶魔一般的鬼怪,是杀不死的,只有像万年以前巫女娘娘一般将他镇压封住。要想镇压他,需五样我南疆各族神器从他身体之上夺下。那五神器乃是兽妖生命之源,如果失去,兽妖必定陷入沉眠。此外,还有一个要紧处,当日那兽妖肆虐之时,妖力强盛,所向披靡,多亏巫女娘娘用巫族传下奇阵‘八凶玄火法阵’将之困住,如果你能找到这种阵法,或许……”
鬼厉缓缓点头。
年轻的大巫师想了想,又道:“怎么找到兽妖,我的确是想不到,但是族内传说,当初巫女娘娘镇封兽妖时候,是在十万大山之中深处,一个叫做镇魔古洞的地方。而且传说娘娘自己也化作石像,面向古洞深处,或许,你找到这样一个地方,会有兽妖的蛛丝马迹罢。”
鬼厉一一记在心里,向面前这个年轻的大巫师点了点头,道:「多谢。」
大巫师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两个人走出山洞的时候,鬼厉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为何他眼中竟无悲伤之意。那年轻的大巫师顿了一下,淡淡道:「我若再?败悲伤了,七里峒里那些人,怎么办?不是我不悲伤,是我不能悲伤!」
鬼厉听了,默然良久,方告辞而去。
离开了七里峒,鬼厉并没有着急赶路,一路缓缓走来,口中将那个年轻的大巫师所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那个奇异的「八凶玄火法阵」,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个人--小白。
当日她愤而离开,从此便再无消息,虽然以她的道行法力,并不用更多担心什么,但念及小白此去的目的,多半是为了找那个「八凶玄火法阵」,鬼厉心头多少便有些愧疚。
噬血珠妖力困扰他多年,但前一段时间在须弥山天音寺无字玉壁之下,他悟通四卷《天书》,将噬血珠妖力与佛道魔三家真法,甚至还有玄火鉴纯阳之力都融为一体,隐隐已窥视到万法归宗的门坎,噬血珠妖力对他而言,随着他修行日益精进,已非性命交关的大碍。
只是,不知怎么,随着在无字玉壁下的顿悟,他渐渐想开了许多事情,往昔想不到的事,也渐渐都在回想中看了出来。
小白对他如此,多半并不都是因为碧瑶与她自己的关系缘故吧?
她独身一人,在当日兽妖浩劫正盛的时候反口南疆寻找法阵,天地渺渺,如今竟是一点她的消息也没有了。鬼厉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头莫名一痛,只是这天大地大,实在也不知如何找起。
鬼厉沉思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先暗中前去焚香谷,不为其它,一来听小白曾道,八凶玄火法阵曾在焚香谷玄火坛中出现过,既然如此,小白要找这个法阵,多半也会前去这里,而就算她不在,自己前去看看也是好的。
心意一决,鬼厉便向焚香谷赶去。
焚香谷原本是天下正道三大派阀之一,只是这一场浩劫之中,他首当其冲,正好在兽妖肆虐的出口,下场可想而知。也幸好当日焚香谷谷主云易岚率领众弟子先行赶去中土,与青云门等正道连手对付兽妖,是以虽然焚香谷被毁坏的一塌糊涂,但焚香谷门下弟子,却并未伤筋动骨。
只是堂堂正道大派,落得如此下场,不免令人面上无光,而且浩劫过后,许多谣言风言风语都传了出来,意指焚香谷一众人胆小畏事,以正道大派之尊,竟不敢独自面对兽妖灾劫,而是躲在青云门身后去了。
如今青云门和道玄真人在天下正道心中,当真是至高无上,声望尊隆,与之相比,焚香谷等人未免逊色太多了,随着大批正道弟子纷纷进入南疆搜寻兽神下落,焚香谷弟子自然也不会落于人后,不过在平日见面时候,焚香谷门下弟已然少了一份往的嚣张气焰。
只是虽然如此,焚香谷毕竟乃是名门大派,加上实力仍在,虽然风言风语颇多,也没人敢对焚香谷如何当面欣辱。至于焚香谷本身那个山谷之内,却真的是一塌糊涂,至少鬼厉暗中潜入的时候,所见到的,便是如此。
原本清幽秀美的一个山谷,此刻充满了难闻的焦臭和腥味,无数焚香谷弟子在谷中搬运着种种腐烂的垃圾和尸骨,其中既有人类的,也多有动物尸骸。
鬼厉暗中观察,思索片刻之后,已然明白,当日自己深夜潜入焚香谷,仍然被焚香谷中发觉,并非焚香谷中所有弟子都道行高深,而是他们擅长圈养的许多奇异动物,令人防不胜防。
只是云易岚可以带着大部分弟子前往中土,却不能将这些动物也一块带走,而当浩劫来临,那些凶残至极的兽妖狂潮经过此地的时候,这许多动物自然难以幸免。时日一久,尸身腐朽,更是臭味难当。
不过此刻少了这些千奇百怪的动物,却是对鬼厉另有好处,至少他不怕这些屋子拐角旮旯里,阴暗角落中又冒出什么怪物来突然报警,让他身形败露了。
焚香谷弟子众多,不过其中半数都被派出去追踪兽妖下落,无数正道门派想做的事,焚香谷又如何能够不想做。而剩下的一半弟子,多半也是在谷中没好气的干着整理垃圾废墟的活,就算是还有一些长老前辈在谷中,但象云易岚、上官策这样的人物,自然也不可能时时在谷中巡视。是以鬼厉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便潜入了焚香谷中。
此刻天才傍晚,比上一次他来到焚香谷时的深夜要明亮许多,但潜入进来,却不知容易了多少倍。
鬼厉潜入焚香谷之后,并未多想,径直向焚香谷重地玄火坛方向去了,当日小候囚禁在此,那八凶玄火法阵也正是布置在此,自然要前来此处找寻。只是此处毕竟乃是焚香谷禁地,在这等忙乱情况下,玄火坛的看守防御,似乎反比上一次鬼厉来得时候更严密了几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白脱逃,外人潜入的缘故。
只是鬼厉此时的修行,已然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虽然焚香谷在玄火坛中守卫严密,但鬼厉仔细小心的潜伏行进,终于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掠进了雄伟的玄火坛中。
不过当日鬼厉和小白逃脱之时所引发的岩浆喷发,造成的伤害也依稀可见。周围墙壁上到处可以看到被岩浆溅上烧的焦黑的地方,石块崩塌之处更是不可计数,就是地面上的八凶玄火法阵阵图,有些地方也可以看出被那股炽烈之火给烧的微微变形了。
不过若是寻常之地,在那样的灾难之下只怕早就毁了,这周围地界竟然还能大致完好,看来还是这法阵发挥了奇异的效力,这才保存了下来。
抬头望去,原本禁锢小白的二层、三层,机关都已经失去了效力,就那般打开着,露出空荡荡、阴森森的黑暗洞口。整座雄伟的玄火坛中,在微微火光映照之下,只有鬼厉一个人的身影,轻轻闪动。
鬼厉默然银久,摇了摇头,走到八凶玄火法阵跟前。仔细看去,只见那巨大阵图里,所有凶神依旧和记忆里一样,被刻画的清晰无比,栩栩如生,而连接这些凶神的图案,同样诡异而复杂。鬼厉深深呼吸,在这阵图前盘膝坐了下来。
就在他正要静心参悟这传说中诡异的巫族阵法时候,忽然,这寂静而阴森的玄火祭坛中,就在他上方的黑暗里,传来一个女子清脆而回荡的笑声。
鬼厉脸色大变,难然站起,抬头望去,脱口而出道:「是??么,小白……」
他的话声戛然而止,一个身影从上方黑暗阴影中飘然而下,曾经熟悉的鹅黄衣裳,清亮而柔媚的目光,彷佛一眼看人便已醉了一般的美丽--
赫然竟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人,那个传闻中已经死在浩劫之中的女子--金瓶儿!
最初的惊愕过后,鬼厉迅速平静了下来,金瓶儿依旧站在那里,看去彷佛什么都没有改变,衣裳、容颜还有神情,甚至连她嘴角边,还带着那丝淡淡而媚意无限的笑意。
她望着鬼厉,微微笑着,道:「你好啊!」
鬼厉默默看着她,许久之后才道:「??怎么会在这里?」
金瓶儿用手轻轻一掠鬓边发丝,小小动作里,彷佛也有无限的风情,柔声道:「我在这里等你啊!」
鬼厉皱起眉头,道:「等我?做什么???又怎么?道我会来这里的?」
金瓶儿微笑道:「你难不成已经忘了,上一次你到这里,可是与我一起来的,听说这一次你要追踪兽神,以南疆这里的传说,要镇封兽神,自然是免不了此处的这个法阵了。你不到这里,还能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