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 文 第二十三集
萧鼎
废弃义庄之内,随着陆雪琪的突然出现,气氛突然有些异样起来。
周一仙皱了皱眉,强笑了一声,道:‘这不是青云山的陆女侠么,怎么你也会到了这种地方来了?’
陆雪琪向周一仙看了一眼,目光随即落在了小白身上。小白微微一笑,眼波荡漾,正也在打量着她。
陆雪琪秀眉微皱,随即转开头去,向小环道:‘小环姑娘,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宝,当真是那个救你的人所用的么?’
小环肯定的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那个样子,我记得很清楚。’
陆雪琪面上阴晴不定,看去似在思索什么,不过她并没有等多久,便又继续问道:‘那此人现下身在何方,还有,你刚才所说的另外一个……魔头,他又在何处,是什么身份,你可知道么?’
站在一旁的小白面上也露出了仔细的神色,小环却没有多加思索,径直道:‘那魔头身份来历我是看不出来的,只知道他道行实在是深不可测,不过他将我们擒下之后,就锁在这些脏兮兮的棺材里,然后就不见了,一般三、五日才出现一回。我记得他昨日才回来一次,然后便不再见到他,多半也要再等数日他才回来吧!’
陆雪琪‘哦’了一声,眉头却似乎皱了更紧了些,道:‘那位救你们的人呢?’
小环向后一指,道:‘他可不就在里面屋子角落上的那具棺材里么?’
陆雪琪吃了一惊,站在一旁的小白也是微微变色,以她的道行,刚才竟也未曾发觉那具棺材中竟然还另有他人。
陆雪琪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向那间黑漆漆的废弃屋子走去,小环看着她的身影,忍不住喊了一声:‘小心。’
陆雪琪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小环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随后,她定了定神,踏上了布满青苔的石阶。
石阶不过三、五级而已,几步便跨了过去,小屋中的黑暗一如往常,依稀只能看到事物模糊的轮廓而已。不过除了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星光,这间破败的屋子墙上,还多了一个刚刚被砸出来的大洞,如此一来,便比刚才小白进来时又亮堂了一些。
陆雪琪很快发现了那具躺在屋子角落的棺材,那个地方正是这屋子之中最黑暗之处,远离光亮,隐隐感觉中阴气也是最盛之地,这也是巫妖刚进这屋子之后,第一反应就找到了这里的原因。
陆雪琪深深吸气,她此时的一身修行道行,本门青云的道法固然是炉火纯青,而以她之聪慧决定的资质,当日在西方大沼泽与鬼厉共同记下的《天书》第三册,在她私下修行中,已然对她助益极大。只是她平日小心翼翼,并未有多少人可以看出她如今真正的道行如何。
而此刻站在这废弃义庄小屋之内,陆雪琪几乎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此处阴气之盛,大出她意料之外,而仅在咫尺之隔,她适才站在屋外的时候,却一点也未曾感觉出来。显而易见,此处乃是有高人下过禁制,将这剧烈阴晦之气,生生束缚在这方圆寸地。
仅仅这份道行,已然是非同小可!
而此地阴晦之气如此强盛,绝非普通义庄所致,而布下如此诡异的术法禁制,困守其中的人,又会是谁呢?
难道当真是被自己猜中了?
陆雪琪不知不觉之间,发现自己手心慢慢渗出了冷汗,只是她毕竟不是凡人,心志坚毅,心中虽有惊疑,但并无胆怯之色,只是潜运神通,凝神戒备,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过去。
棺材之中,巫妖与他身下那个神秘胖子此刻都看着陆雪琪的白色身影缓缓接近,胖子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着,巫妖心头却是乱成一片,不知陆雪琪待会接近之后,将要如何行动。他有心脱离这尴尬境地,无奈这段时间里,他不知想过多少法子,试过多少刁钻异术,偏偏这棺材里布下的怪异禁制,似恰好乃是他的克星一般,将他全身气脉禁锢的死死不能动弹,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
巫妖心中叫苦不迭,彷徨无计之下,只得在心里不停的自叹倒霉。
陆雪琪慢慢接近了那具神秘的棺材,越走近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棺木,她眉间警惕之色和淡淡一丝惊容,便越发的明显。这具棺木显然并非什么绝世至宝,而看它材质,最多也不过是中等木材,还是有大半朽坏的,自然也不会是棺材本身散发出来如此强烈的阴气。
而以她敏锐之感觉,此刻的确已经在如此近处,发现了这棺材里确有二人,只是这两个人周围,更布满一层若有若无的阴晦屏障,将他们身子裹了起来。而这层阴气,虽在身外三尺之远,但陆雪琪已然感觉自己体内气血隐隐有翻腾迹象,冰凉感觉,不时侵来。
究竟是何等妖术,或是什么闻所未闻之妖器,才有如此不可思议之法力?
陆雪琪强忍住心中惊愕,同时镇定心神,将体内隐约躁动气息压下,仔细打量了这棺木一番,然后缓缓向它伸出手去。
小屋门口之处,小白的身影闪了出来,她倚在门框边上,神情轻松,但一双秀目却是紧盯着陆雪琪的动作。以她的道行,早在刚才解救周一仙三人的时候,便已经在小屋中发现了那具棺材的异样,制住周一仙等人的,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术法而已,但那具角落棺材,却隐有极大危险,甚至连她也未敢造次,当机立断之下,她先行救出了周一仙三人,却对那具棺材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看着陆雪琪站在了那具棺材之前,小白自然是仔细查看,而且那具棺材里还困着一个巫妖,正是她所欲得之人,所以不由得全神贯注起来。
而在另一头,周一仙、小环还有野狗道人三人,似乎也禁不起好奇心的诱惑,悄悄移到了那个大洞的外面,偷偷向这屋子中间张望着。
义庄内外,突然陷入了一片沉寂,气氛不由得有些诡异起来,人人噤若寒蝉,都盯着陆雪琪的动作,不敢分神,以至于当遥远天际,冲天而起的一道淡淡黑气腾空旋转,另外一个身影似乎紧追不舍,在半空纠缠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啪!’
黑暗之中,随着那白色身影轻轻晃动,陆雪琪修长白皙的手掌,缓缓摸到了棺材木板之上,而几乎是在同时,这本应该是无声无息的动作,却从棺材内部突然传出了一声不大却清脆之极的细响。
就像是,某根木条迸裂开来。
陆雪琪脸色一变,摸到木板的手迅疾无比的收了回来,就在她手堪堪收起之时,一团黑气猛然从她手掌接触之地冒了出来,‘丝丝’之声不绝于耳,竟是在那方寸之地如鬼火一般烧了起来,没有火焰,却生生是在木板上烧出了和陆雪琪手掌一般大小的掌印。
困在棺材之中的巫妖心头一寒,他所修习的道法与这份禁制妖力颇有几分相似,虽然威力不可同日而语,只是看那股无色黑火瞬间燃起瞬间熄灭,他心中仍是忍不住为之一震。被那股黑火烧到躯体的后果是什么,他心中多多少少能够想到,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自己刚才躲进这具棺材的时候,这诡异凶狠的禁制却没有对自己发动,而此刻陆雪琪来了,却如此敏锐呢?
他心中正苦苦思索,不得其解的时候,突然间他若有所感,向下看去,就在他身下的那个神秘胖子身上,此刻竟然也似乎随着这些禁制的发动,而有了诡异的变化。
一股浓烈的阴晦之气涌现出来,远比刚才那阵若有若无的气息强烈百倍,登时将他们此刻置身其内的棺材充斥满满,而巫妖只觉得头脑中嗡的一声大响,仿佛瞬间一片空白,无数冰冷阴毒的气息如毒蛇一般钻入他的体内,恨恨啃住了他全身气脉,痛苦不堪,偏偏他此刻连叫都叫不出来,有那么片刻时间,他几乎是感觉生不如死。
而这股阴气的来源,赫然正是那个神秘胖子体内散发出来的。
陆雪琪盯着那黑色掌印,脸色微微发白,站在她身后远处的小白,也慢慢站直了身体,不再倚靠门框,面上露出凝重之色。
就在片刻之后,陆雪琪似乎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身子一震,神情大变,但却并未有后退躲闪,只见她更无丝毫犹豫,反手一翻,‘呛啷’如龙吟,淡淡霞光泛起,淡蓝光辉一时四射,将这黑暗小屋照得顿时明亮起来。
天琊出鞘!
瑞气蒸腾之中,秋水般长剑倒映着陆雪琪如霜雪一般的面容,剑光亦如水,在半空里如秋天池塘荡漾的涟漪,微微停顿之后,在空中幻化出连绵不尽的剑光虚影,向那具棺材劈了下去。
说是劈,却又仿佛并未有开山破石之威势,随着那剑光掠近,这具神秘棺材里似乎有某种东西也感觉到了威胁,细细的劈啪声音开始响了起来。
一股黑气,霍然从棺材之中腾起,如有实质,竟是凭空托住了天琊神剑,陆雪琪面色微变,清叱一声,身子却忽地腾空而起,白衣飘飘,有若仙子。
在她原先立足之地,三尺方圆,只听‘丝丝’之声猛然响起,那一个圆圈地方,竟是被一股不知何时而来的黑气,烧的是面目全非。
一股焦臭之味,弥漫在小屋之中。
陆雪琪人在半空,却并未慌乱,天琊神剑蓝光耀耀,在空中划了小个半圆,刺了下去。
此刻棺材周围,已经全是阴晦黑气,滚滚如云,也不知道这么多阴晦之气,究竟是如何在片刻之间涌现出来的,只见此刻上方蓝光如电,天琊光辉闪闪刺将下来,下方黑气却也并未示弱,如有人无形指挥,由四面凝聚至棺材中部,似一面黑墙挡在天琊面前。
眼看这神剑与黑气即将对撞瞬间,天琊神剑剑尖才碰到那面黑气,忽地如遇弹簧,陆雪琪整个身子竟是如毫不受力之轻羽,整个向上方飘了回去。而就在她身形飘起的时候,她的左手忽地并指如刀,须臾之间秀目中闪过淡淡一层金色,一闪而没,而手掌间却是发出一道青光,正是纯之又纯的青云门太极玄清道,从侧面黑气薄弱之处,生生劈了进去。
‘砰!’
黑气中顿时一阵翻涌,随之是低沉的几声闷响,什么东西碎裂了开去。
站在门口处的小白嘴角泛起一阵淡淡笑意,微微点头,颇有赞许之意。而在另一侧,站在小环与野狗道人身后的周一仙,眉头却突然皱起,似乎看到了什么疑惑的事情,眼中惊疑不定,随之陷入深思之中。
被陆雪琪出人意料的偷袭得手,那股黑气似乎也是预料不到,愤怒之余,登时转守为攻,黑压压一片,如一层乌云向着半空中那个白色身影冲了上去。
陆雪琪半空中身形一顿,疾风迎面,秀发飘舞,没有片刻犹疑,只见那身影似被无形大力托了一下,顿时向上飞了出去,‘轰隆’的一声,与她身形看来绝不相符的情景,整座义庄废弃的屋顶瞬间被炸裂开去,乱木碎屑纷纷落下,灰尘如雨,只有那白色的身影,却如淡淡浮云,冲天而起,在天际淡淡星光下,更如绝尘一般潇洒。
黑气勉强追逐了一丈之高,看去便已无力,空旷平野夜风吹过,不消片刻,登时将这股黑气吹的散了。
陆雪琪身形在高空中微微一顿,一声清啸,却是再度向那座小屋俯冲了下去。
此刻小白早从那门口处跃了出来,负手站在远处看着,而周一仙等三人就显得狼狈多了,忙着躲避天下突然掉下来的无数朽木垃圾。
就在这一片忙乱之中,陆雪琪身影已经再度冲进了那间屋子,只听得她清脆叱喝之声,猛然传来,瞬间从屋子中看到蓝光大盛,分作无数条从屋中发射出来,片刻之后,屋中轰然作响,隐约夹带着陆雪琪微带惊喜的一声呼唤。
‘田师叔,果然是你!’
周一仙等人站的远远的,确定自己不会再被落下的东西砸到,这才回头看去,只见混乱之极的屋内此刻已经慢慢平静下来,过了一会,那耀眼之极的蓝色霞光也缓缓消失了下去,随后,从门口处,当先走出来了一人。
此人却不是陆雪琪,而是一个全身黑衣的神秘人物,连脸上也被遮住了,看不清楚容貌,周一仙等三人都不认识此人,小白却是哼了一声,也不见她如何移动,身子却突然出现在巫妖将要有所移动的前方,挡住了巫妖去路。
巫妖看了小白一眼,苦笑了一声,顿住了脚步。
又过了片刻,屋内脚步声响了起来,这一次,出现在门口的,却是有两个人,而且是陆雪琪搀扶着一个容颜憔悴的胖子,缓缓走了出来。
小环等人看的真切,这个胖子正是当日在那个魔头手下救了他们一命的人物,只是这仓促之间看去,在这棺材之中被禁锢了多日,不知为何,这胖子的身材看去,倒似乎又胖了老大一圈。
陆雪琪扶住这个胖子,让他在这屋子之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口中低声道:‘田师叔,你还好罢?’
在场其他人听到她这一句,都是微微怔了一下,陆雪琪什么身份,他们自然都是知晓的,而听她如此称呼这个胖子,莫非此人竟也是青云门下,而且看样子还是辈分不低的长老一辈?
这个胖子,自然便是大竹峰首座,前段日子与青云门掌教道玄真人一起神秘失踪的田不易了。
田不易向陆雪琪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陆雪琪何等聪明,随即会意,也未再多说什么,只是不知怎么,她心中却是怦怦乱跳,原先的那股紧张感觉,此刻竟是越发强烈了。
田不易在这里了,那么,那个更重要的人,此刻又在何方?
难道竟是小环他们口中的那个魔头么?
陆雪琪心中飞快地掠过这个念头,不知怎么,背上如有芒刺一般的微微刺痛感觉。
巫妖站在一旁,目光落到田不易身上,深深看着那个胖子,这还是他第一次看清楚田不易的容貌,只不过他看着田不易的时候,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不过他并没有更多的空闲时间去观察别人,片刻之后,小白的声音已经回荡在他的耳边了:‘我要的东西呢?’
巫妖心里咯登了一下,又是一声苦笑,转头对站在自己面前的小白苦笑道:‘我已经对你说过了。’
小白‘呸’了一声,道:‘南疆千里迢迢,难道我还要为你这一句谁知道真不真的话跑过去啊,我劝你一句,老老实实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
巫妖沉吟了片刻,他面上蒙着面罩,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可以看出他正在思索什么。
小白有些不耐烦,道:‘我是什么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和焚香谷那个老鬼是不一样的。当日你主人在的时候,也答应过给我那个东西吧!’
巫妖默默点了点头,似乎小白的这几句话说动了他,他缓缓走到小白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
小白忽然皱起了眉头,道:‘当真?’
巫妖淡淡道:‘你也并非初次接触巫法,南疆古巫族有些忌讳禁忌,你多少也是知道的。’
小白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道:‘好,我就信你一回,若是你敢骗我,迟早我找到你,让你好看。’
巫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小白又转头看了看其他诸人,最后目光落在陆雪琪身上,正好陆雪琪也看向她,小白忽地微微一笑,眉间唇角,带上了说不出的那种媚惑,却看不出有丝毫淫荡之处,反而更增她的美丽,微笑道:‘陆姑娘,我们好久不见了。’
陆雪琪面无表情,看着小白,只淡淡点了点头。
小白嘴角笑意更浓,道:‘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他呢?’
陆雪琪秀眉一皱,却是冷哼了一声,神色转冷。小白看着她的神情,忽而掩嘴而笑,随即摇头转身,大步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旁边传来了一阵咳嗽声音,声音不大,却显得有些急促,陆雪琪一行人向那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只见乃是坐在石阶上的田不易面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不停地咳嗽着。
陆雪琪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担忧,以田不易之前的道行,早已经是到了百病不侵的地步,更不要说这小小的咳嗽了,显然此刻田不易体内多半已有了什么创伤。
陆雪琪沉吟未语,站在一旁的小环却是悄悄走上前来了。
田不易微感意外,抬头看了看小环,小环笑了一下,道:‘这位……前辈,前些日子多谢你救了我和我爷爷和道长三人啊。’
田不易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疲倦之中淡淡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只是此地不祥,非是你等久留之地,若没什么其他事,还是快快离开吧!’
周一仙连连点头,道:‘是,是,他说的极是,小环,我们快些走吧!’
小环白了她爷爷一眼,对田不易道:‘前辈,你身子不要紧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田不易摇了摇头,道:‘我并无大碍,你们只管走吧,否则万一那人回来了,只怕你们就再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可以脱身了。’
说完,忽地他胖脸上隐隐约约掠过了一丝黑色,面上再度露出痛苦之色,情不自禁地又咳嗽了起来,而且声音似乎比刚才又沙哑了几分。
孤零零站在一旁的巫妖,目光一直盯着田不易,将田不易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被黑布蒙住的面容上,只有一双眼睛中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小环禁不住身后周一仙连声催促,同时的确自己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向田不易低头告了别,然后跟着周一仙和野狗道人向外走去了。
只不过走了几步之后,她却又忍不住向站在一旁的巫妖看了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怔了一下,对周一仙道:‘爷爷,你看那人,怎么穿的和我……那位师父一模一样啊?’
周一仙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愕然道:‘什么师父……呃!’顿了一下,周一仙眯起了眼睛,向巫妖打量了一眼,沉吟片刻,道:‘这天底下怪人怪物太多,难保也有出几个和你……那个装神弄鬼的师父差不多的人,别理他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小环应了一声,跟着走了,只是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那巫妖一眼,只见那巫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周一仙这边三人,只是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注视着田不易。
很快的,周一仙、小环和野狗道人也离开了这座废弃义庄,原本就显得荒凉的这个地方,一下子就变得更加冷清了,而田不易和陆雪琪的注意力,很快也都看向了那个神秘的黑衣人。
田不易淡淡道:‘阁下莫非还有事么?’
巫妖沉默了一会,目光从田不易身上移到陆雪琪,最终又看向田不易,稍后,他似乎是欲言又止,终于是一个字也没说,身子向后飘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个深夜的黑暗之中。
夜风清冷,从远处吹来,整座废弃义庄之内,一时悄无人声,甚至连荒郊野外常见的虫鸣也不曾听到,一片死寂。
陆雪琪心中不知怎么,忽地掠过一阵不安。
田不易抬头望天,看了半晌,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陆雪琪不知他为何突然出神,一时不敢惊扰,只是过了好一会,也不见田不易有什么动静,又担心田不易身上到底有无伤势,正想开口询问的时候,田不易却忽然低下了头,接着的却是一阵比刚才剧烈的多的咳嗽。
陆雪琪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问道:‘田师叔,你没事罢?’
田不易咳嗽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停了下来,看来是缓过气来了。他慢慢摇了摇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陆雪琪还是忍不住道:‘田师叔,这里离我们青云山不远,我看我们还是先回青云,见了诸位师长之后,再从长计议吧!’
田不易听了陆雪琪的话,眉头一皱,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陆雪琪,道:‘我离开的这阵子,大竹峰上,还有你苏茹师叔,都还好么?’
陆雪琪点头道:‘他们一切都好的,只是大家都不知道田师叔你的去向,所以都很着急。’
田不易微微一笑,像是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只是那笑容之中,却隐约透露着一丝苦涩。
陆雪琪将田不易神情看在眼中,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道:‘田师叔,刚才他们那些人曾经说过,你和一个魔头对峙斗法,那个魔头是谁?’
田不易看了陆雪琪一眼,眉头皱起,没有说话。
陆雪琪迎着他的目光,忽然发现这位田师叔的面容之上除了憔悴之外,似乎还隐隐有一丝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黑气,若隐若现。
难道是被禁锢他的那诡异妖法伤了体内气脉么?陆雪琪心头暗暗担忧,但眼前却还有另一件更要紧的事,让她无法不面对。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低声但清晰地向田不易问道:‘那人……可是掌教道玄师伯么?’
田不易身子一震,双目中突然射出慑人精光,寒声道:‘你说什么?’
陆雪琪急忙道:‘弟子下山之前,得蒙恩师信重,将当年她老人家和田师叔、苏师叔在祖师祠堂里的一段往事告知了。’
田不易怔了一下,面上有错愕之色,但随之终于是缓和了下来,半晌之后,他长叹了一声,道:‘想不到水月她居然告诉了你。’
陆雪琪道:‘恩师是因为掌教道玄师伯与田师叔你同时失踪,青云门上乱成一团,而且她十分担忧道玄师伯已然被心魔所困,但长门萧逸才师兄却分明并未知道此事,所以不得已临机决断,由她看守青云山上情形,并吩咐弟子下山寻找二位。’
田不易沉默了片刻,道:‘若是你在山下发现了掌教真人,而且他万一当真如你师父担心的那样,水月她有没有告诉你,你该怎么做?’
陆雪琪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仿佛这个秘密对她来说,也是个极大的负担,在田不易目光注视之下,她深深呼吸之后,决然道:‘弟子下山之前,已和恩师一起去过通天峰祖师祠堂,在青云门历代祖师灵位之前,立下重誓:若果真事不可为,为青云门千载声誉计,弟子当决死以赴,绝不容情,并终身不可透露此事一丝半毫。’
田不易深深看着陆雪琪,末了缓缓点头,却是发出了一声长叹:‘我虽然不喜水月为人,但却不能不说,她当真教出了一个好弟子。’
陆雪琪面无表情,低下了头,道:‘田师叔你过誉了。’
田不易淡淡道:‘青云门二代弟子里,人数不下千人,放眼望去,却又有几人能担当此等重任,唉……’他沉默了一会,继续道:‘你刚才猜的不错,前些日子在这里我与之交手斗法的那个人,正是你掌门师伯道玄。’
陆雪琪虽然早已隐约猜到,但亲耳听得田不易如此说来,身子仍是忍不住为之一震,半晌之后,才低声道:‘那……那掌门师伯他老人家的身体……’
田不易哼了一声,摇了摇头,叹道:‘他已泥足深陷,难以自拔了。’
陆雪琪默然无语。
田不易顿了一下,接着道:‘这中间曲折,说来话长,不过你既然已经知道原委,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当日我先是发觉道玄师兄的确有些走火入魔的端倪,这才上了通天峰,结果在祖师祠堂那里,果然发现他真的……后来就在那祖师祠堂里,我们争斗了起来,只是他虽然入魔,道行却未衰减多少,到了最后,一番争斗下来,我还是被他制住了。’
陆雪琪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是暗暗吃惊,田不易与道玄真人的道行修行,她都是知道的,也是亲眼看过的,这两个青云门顶尖人物在通天峰后山争斗起来,其激烈战况可想而知,虽然此刻田不易说的似乎轻描淡写,但当时的场面却是不难想像的。
田不易面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道:‘我当日前去,本也是做好了准备,能唤醒道玄师兄那是最好不过,实在不行,也唯有尽力一拼。当年在祖师祠堂我和你师父水月偷听到这件秘密的时候,曾听见万师兄说过,入魔之后的人道行会因为妖力入体,精气受损,而大幅衰败,我自然知道道玄师兄的道行比我深厚,当日想的,也不过是万一之下,拼他个同归于尽罢了。毕竟,此事是万万不可外传的。’
陆雪琪心中油然起敬,由衷道:‘田师叔此心,日月可证,历代祖师必定会保佑你的。’
田不易摇了摇头,道:‘谁知我与道玄师兄动手之后,却发现他虽然入魔,但道行仍是一如往常的深厚,几番激斗之下,我还是不敌被擒。只是不知为何,他却未有杀我之意,反而是带着我偷偷下山,来到了这个鬼气森森的废弃义庄,将我禁锢在此了。’
陆雪琪被他一语提醒,急忙问道:‘那田师叔你可有受伤么,我看你脸色很差啊?’
田不易怔了一下,似乎不明白陆雪琪话里的意思,不过随即明白了过来,微带自嘲道:‘谁被人塞到那个棺材里,关了这么许多日,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好气色了。’
陆雪琪皱了皱眉,心中隐隐还是有些不安,却一时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得沉默不语。
田不易看了她一眼,道:‘这事大致你都知道了,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陆雪琪眉头紧皱,道:‘请问田师叔,那……道玄师伯他如今在何处?’
田不易摇了摇头,道:‘他入魔之后,行事做法便完全无法猜度,时常是抛下我们不管,离开数日之后才回来。算来他是昨日刚刚离开这义庄的,只怕还要再过几日才能回来,但也说不准,偶尔他却也会是隔日便回来了。’
陆雪琪迟疑了一下,道:‘田师叔,不如我们还是先行回山吧,虽说此事不宜宣扬,但只要找到我恩师还有苏茹师叔,你们三位师长一起商量,想必定有更好的法子的。’
田不易默然片刻,却最终摇首道:‘不妥,一来道玄师兄他如今入魔已深,心智大变,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无法预料;二来万一我们这一回山,却从此丢了他的行踪,那却如何是好?’
他顿了一下,道:‘这样吧,不如还是你先行回山,告知水月和你苏茹师叔事情经过,着她们快速前来。’
陆雪琪迟疑了一下,道:‘那若是道玄师伯就在今晚回来,却又如何是好?’
田不易淡淡一笑,没有立刻说话,却是缓缓站了起来。
他个子矮胖,容貌亦不出色,但不知为何,他就那么随随便便的站着,却自有一股威势,凛然迎风,令人相敬。
‘一生修行,所为何来?’田不易低声地道:‘男儿之躯,岂可临阵畏怯乎?’
陆雪琪也悄悄在他身后站起,一直以来,在她眼中,田不易除了曾经是那个人的授业恩师之外,似乎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她注意过的了,但此时此刻,她却当真是由衷敬佩这个前辈师叔。
她一咬牙,朗声道:‘田师叔,你刚脱困不久,还需静坐养息,今晚我且为你护法,明日一早,我就赶回青云,告知恩师和苏茹师叔她们下山。若是万一道玄师伯果然今晚便回……’
田不易略感意外,听到这里,看了陆雪琪一眼,道:‘怎样?’
陆雪琪微微一笑,容貌在幽幽吹过的夜风里更显清丽,道:‘青云子弟里,也不只有田师叔你一人可以视死如归了罢!’
田不易注视陆雪琪良久,击掌笑道:‘说的好,说的好,好一句视死如归。’
陆雪琪淡淡一笑,道:‘田师叔,你还是快些坐下调息吧!’
田不易也不多言,只点了点头,重新坐在了那布满青苔的石阶上,闭上了眼睛。陆雪琪向四周看了看,只见这夜色凄冷,阴风萧萧,不说人影,便是连鬼影似乎也难找一个。
夜色深沉,谁又会知道明日是怎样的一天呢?
她不愿多想,也在田不易下首处坐了下来,合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陆雪琪心境渐渐变得有些通透起来,虽然没睁开眼睛,但体内气息流转,却似乎可以感觉到身外远近的一草一木,如亲眼目睹一般。
她心中颇有些安慰,这些日子一来,时常颠沛,又尝尽了相思之苦,但这一身修行,却似乎更有进境,并未有荒废。只是她随即发现,虽然自己灵觉如斯,但不知为何,一直就坐在身旁的田不易,自己的这种灵觉对他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甚至连他应该有的心跳都察觉不到。
陆雪琪心中登时对田不易又是一番敬意,看来这些青云前辈长老,当真是个个都有惊人道行的。
她心中正这般思索着,忽地耳边听到田不易的声音,道:‘陆师侄……’
陆雪琪睁开眼睛,抢道:‘田师叔,你叫我雪琪就好了。’
田不易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似乎大有深意,缓缓点了点头,道:‘雪琪。’
陆雪琪微笑道:‘是,田师叔,有什么事么?’
田不易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去,没有立刻说话,陆雪琪心中有些奇怪,只见田不易目光似乎有些漂移,望着某个不知名处,半晌之后,只听他突然道:‘你往日与我门下那个不成器的老七徒弟,是相识的罢?’
陆雪琪吓了一跳,一时间一向冷静如她竟也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甚至连白皙脸颊之下,也莫名其妙地微微飞起了两片淡淡粉红。
强忍住变快的心跳,陆雪琪勉强镇定住了心神,但神色间仍有几分尴尬和羞涩,低声道:‘是,田师叔,你、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田不易面无表情,看不出来是喜是怒,似乎就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淡淡道:‘我听说这些年来,你在山下行走,与老七交情非浅,更因为老七的关系,数度被你师父责罚,甚至有一次,你还在大庭广众面前,当着道玄师兄和你师父那些人的面,拒绝了焚香谷谷主的亲自提亲?’
陆雪琪此刻是完全搞不清楚田不易为何突然说这些话的用意,但她自己脸颊发烫,想来是晕红了一片,心中更不知为何一片慌乱,似乎在这个一向陌生的田不易面前谈及此事,却比她一向敬重的恩师水月更令她心慌无比。
‘……是,’陆雪琪第一次变得有些迟疑口吃起来,怔了半天才低声道:‘不过我回绝提亲之事,也不全是为他,我是自己不喜,所以才……’
田不易突然截住她的话头,径直问道:‘你可是喜欢我家老七?’
陆雪琪脑海之中嗡的一声,只觉得脸上更是火烫一片,她向田不易看去,只见田不易目光炯炯,正注视着她。
在那目光注视之下,陆雪琪竟突然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猛然坐直了身体,深深吸气之后,正眼看着田不易,朗声、清脆、干净地说道:
‘是!’
这一声犹如断冰切雪,清脆悦耳,更无半分的迟疑反覆,一如她眼中清亮的目光,不曾有丝毫杂质。
田不易嘴角一咧,却是放声大笑起来,他笑的肆无忌惮,却是由衷欢喜。
陆雪琪听得他笑,却是一阵羞怯,但不知不觉之间,她对这位矮胖师叔的感觉,反是更加亲切了。
待到田不易笑声渐落,重新看向陆雪琪的时候,陆雪琪才微微笑了一下,但随后却是一阵莫名的伤感,低声道:‘可惜他现在……诸位师长怕是容不下他了,他若是能重回青云,那该多好啊!’
田不易怪眼一翻,冷然道:‘什么重回,我可从来没说过已经将这个不成器的家伙赶出去了。’
陆雪琪一怔,一时不明白田不易的意思,抬头向他看去。
田不易淡淡道:‘我知道,你不就是担心你师父么?’
陆雪琪低下了头,半晌道:‘师父她老人家也是为我好,而且她也没有错,错的是我,我明白的。’
田不易突然‘呸’了一声,这有些粗鲁无礼的举动倒是吓了陆雪琪一跳,抬眼向田不易看去。
田不易白眼向着遥远青云山的方向瞄了一下,道:‘我就觉得,你那个师父真是越来越像当年你那位真雩师祖婆婆了,自己搞不清楚,还什么事都管,偏偏居然还特别喜欢管弟子们的心思,莫非她也和她师父一般,都老糊涂了不成?’
陆雪琪嗔道:‘田师叔,你怎么乱说话呢?’
田不易看了陆雪琪一眼,呵呵笑了一声,随后大手一挥,道:‘你且放心,待此间事了之后,你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陆雪琪一怔,道:‘什么?’
田不易冷笑道:‘说来也不止你一个,你还有一位叫做文敏的师姐吧?’
陆雪琪点了点头,道:‘是,文敏师姐她……她其实是和大竹峰的宋大仁宋师兄有几分要好的。’说到这里,她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意。
田不易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宋大仁那也是个木鱼脑袋。’
陆雪琪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我们文敏师姐私下与我们谈及宋师兄的时候,倒真是一直这么说的。’
田不易摇了摇头,看来对那个憨厚有余的大弟子颇有几分不满,不知是不是嫌宋大仁丢了他的脸,随后道:‘你放心,将来我会亲自上小竹峰,为我门下这两个不成器的家伙向你师父当面求亲的。’
此话一出,陆雪琪登时满面通红,实在是她从未有过之事,情急之下,只得嗔道:‘田师叔,你再这么戏弄弟子,我、我可就恼了。’
田不易看了她一眼,道:‘我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戏弄你了?莫非你不愿意嫁给我们老七?’
陆雪琪急道:‘不是……啊,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田不易胖胖的脸上,眼睛眨了几眨,一本正经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雪琪一时窒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脸上也不知是情急还是羞涩,白皙肌肤下粉红一片,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田不易微微一笑,道:‘好吧,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我看你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我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罢?’
陆雪琪深深呼吸,慢慢镇定了下来,只是美丽面容之上,仍有几分淡淡如胭脂般的颜色,不过她的眼神,已经一如刚才般的清澈明亮,片刻之后,她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道:‘是,弟子明白。’
田不易盯着她,紧接着追问道:‘你可愿意?’
陆雪琪面颊上的粉红似又深了一层,但这一次,她却是从从容容,如刚才一般,道:
‘是!’
‘啊……’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声音,沙哑而迟钝,田不易轻轻叫了一声,像是不由自主一般,他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只有他的脸上,那曾经是若有若有、若隐若现的黑气,此刻却已经浓郁的像是要遮盖住他全部的面容。
陆雪琪的手心里,突然满是冷汗。
就在那片刻之间,她终于发现了自己心头一直萦绕不去的一个困惑,一个关于田不易为什么突然看去有些发胖的困惑。
原本因为田不易意外发胖而显得略有紧身的长袍,此刻却松弛了下来,很明显田不易并未发胖,他的身躯一如往日,而他看起来发胖的原因,却只不过是衣服绷的紧了,而此刻,他的长袍从他的背后处,裂开了,松弛了下来,也带来了真相,展露在陆雪琪与鬼厉的眼前。
一把样式十分古朴的剑柄,从半空中被风吹的起伏不定的衣袍中显露了出来,它就那么安静的在那里,悄无声息的,插在田不易的背上。
鬼厉的整个身子,不知为何,都慢慢开始发抖起来,甚至连他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看他的表情似乎想要大声呼喊着什么,可是话到嘴边,竟没有了声音。
就在刚才还斗法斗的惊天动地的局面,就这么瞬间凝固了,鬼厉与陆雪琪茫然地望着田不易,就像是忘了身后还有一个恐怖的大敌道玄真人。只是道玄真人居然也没有动手偷袭他们两人,他只是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冰冷的笑意!
并指如刀的手掌,五根修长的手指突然一曲,凭空而生的黑气在指尖旋转着,浮沉着,最后又渐渐散去,而与这个动作相呼应一般,几乎就在同时,远处的田不易发出了一声闷哼,身躯大震,整个人如被电击,头颅更是猛然向天一抬,带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啪!’一声低低的响声,在鬼厉与陆雪琪的注视之下,田不易的胸口,一柄没有剑尖、似石非石的断剑刺穿了出来,露出了一小截剑身。
奇怪的是,田不易没有流血,一滴血都没有流淌出来。
诛仙!
这一把举世无双、不可一世的古剑,已经将田不易的身躯贯穿。
田不易脸上的黑气像是重新拥有了旺盛的生命,此刻完全活了过来,肆无忌惮地疯狂爬行着,将田不易的容颜吞没。而田不易的头颅,慢慢地垂了下来,搭拉在身前胸口,随后,他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先是从不离身的赤焰完全失去了光芒,离开了他的手心,从半空中坠落,而紧接着,那个曾经无数次在鬼厉记忆中闪过的矮胖身子,摇晃了几下,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从半空中掉落了下去。
就像是,一颗燃烧殆尽的陨星,扑向它最后的归宿大地。
鬼厉战抖着,他整个身躯都在发抖着,曾经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去面对世间所有的厄运,可是此时此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之前,那绝望的气息如狂暴的狰狞魔兽,再一次将他完全吞没。
‘啊……’
他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呼,不顾一切地飞身追下,向着那个坠落的身躯,向着那个熟悉的身体。他的去势如此之快,如电闪雷鸣也无法阻挡,挟带着狂风闪过,在田不易坠落地面的前一刻,他接住了养育他长大成人的师父的躯体。
触手──冰凉,毫无生气!
这分明是已经亡去多日的一具身体,连基本的体温都没有了,鬼厉紧紧抱着田不易,口中喘着的粗气越来越重,不知何时,他已泪流满面。
‘小心!’
突然,一声焦灼的惊呼从背后传来,陆雪琪白色身影急飞而来,而在半空之上,道玄真人的手势划了一个大圈,那低沉神秘的咒文,瞬间停止。
鬼厉几乎是本能的,心里掠过一丝警觉,但是他抱着田不易的手,那脑海中悲痛万状、汹涌澎湃的感情,竟硬是将他的理智压了下去。
他没有放手。
这个身体,这个人,从小将他养大,传他功业,教他做人,那十数年来他一直望着这个人的背影而生活、而行走、而前进……
那音容笑貌,每一张定格的记忆画面,都仿佛一声声惊雷锤打在他脑海里,让他动弹不得。
他如何能放手?
诛仙古剑亮了起来,那光芒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让人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曾经多少年前的,熟悉的绝望味道,笼罩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陆雪琪拼尽全力,堪堪赶到,全身扑上,抓住鬼厉藉着巨大的冲势,一起倒在了一旁。
‘哄!’
如电芒四射,瞬间便消散,耀眼的光环顷刻内敛,诛仙古剑无情地穿出了田不易的胸膛,飞上半空,直到道玄真人的身旁。有力而修长的手掌伸了过来,握住了剑柄,刹那间,天地齐暗,就连仅有的遥远天际几点星光,终于也没入了乌云之中。
没有血,一滴也没有!
鬼厉仿佛失去了魂魄,也同时失去了所有感觉,木然的爬起,却脚下一绊,跌倒在地,他挣扎着不顾一切地向着田不易爬了过去,陆雪琪伸手要去扶他,可是手伸到一般,却僵住了。
她突然扑到鬼厉身上,拉住他,她的喘息声非常急促,像是从深心中散发出来的恐惧:‘你……你看田师叔的手……’
‘轰隆!’天际,一声隆隆惊雷滚过,天空里厚厚的乌云云层中,终于开始飘下了雨点。
只是这雨水,竟是黑色的。
伴随着雷声隆隆,逐渐变大的雨水,天空中如游龙一般出现了闪电,划破了黑暗苍穹。
那泥土之中,田不易的躯体上,他的手掌,赫然其中的一根手指,动了一下。
鬼厉呆住了,可是片刻之后,他脸上的悲伤神情并没有变作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不可抑制的狂喜!
他大声呼喊着:‘师父!’
然后,他冲了出去,向着田不易,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
陆雪琪脸色苍白,眼中却比鬼厉更多了几分理智,一惊之下,急忙伸手去拉鬼厉,却没有拉住,只抓住他一片衣袍,嘶的一声扯裂了下来。
半空之上,立于云端的道玄真人黑气绕体,所有的雨丝狂风都避开了他,他面色狰狞,望之几如魔神,傲慢地注视着脚下凡人,像是掌握了他们的命运。
他手中的诛仙古剑,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古朴剑身上,再度闪过了一丝诡异的光芒,映着他的面容,更增添了几分凄厉!
鬼厉像是绝望中看到了一线生机,狂喜地冲了上去,却根本没有发现,田不易此刻的脸上,黑气非但没有随着他生机泯灭而消散,反而更加浓厚,此时更已是完全盖住了田不易的脸庞。
就在鬼厉冲了上来,张开手臂要将师父抱起呼唤的时候,田不易的手掌忽然翻起,瞬间灌注了无上法力,如一柄巨锤,重重击打在了鬼厉的胸口。
鬼厉面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片刻之后,他身躯倒飞了出去,一路之上‘劈啪’之声连着响起,田不易一身道行放眼天下都足以自负,这一掌之威,可想而知,鬼厉又没有丝毫防备,登时不知被打断了多少胸骨,五脏六腑只怕都尽数移了位,受了重创。也是他修习过天书真法,加上天音寺大梵般若自动护体,这才没有当场送命,饶是如此,他也是当场飞出了三丈之远,瞬间眼前一片漆黑,金星乱闪,胸口更是痛的连知觉都没有了。
但他脑海之中,这片刻间只回荡着一个声音:师父怎么了?师父怎么了?
‘哈哈哈哈……’
凄厉之极的笑声,从天空中传了下来,道玄真人立在云端,狂妄地笑着:‘你不是要和我同归于尽么,你不是要为民除害么?怎么样,我让你尝尝这柄诛仙古剑的味道如何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田不易的身体,缓缓站立了起来,虽然动作看去有些迟缓,但每一个动作里,都充斥着诡异的力量,他面上的黑气正在疯狂的涌动着,每一次都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田不易右手缓缓伸出,突然五指一张,坠落在远处赤焰仙剑登时亮了起来,片刻之后,竟是自动飞会了他的手中。而田不易握紧了赤焰之后,便迈动他有些迟缓的脚步,赫然向着重伤在地的鬼厉走去。
黑雨,越下越大,也越下越急了!
‘呛啷!’如龙吟一般,天琊出鞘,陆雪琪脸色苍白,横剑站在了鬼厉身前,她胸口急促的起伏着,雨水打在她的肌肤之上,白衣蒙尘,却增添了几分凄艳。
雨水打在地上,将泥土变作了泥泞,鬼厉嘴角渗出了血,瞬间便染红了身前衣衫。就连他的声音,也变的嘶哑与断断续续:‘师父……你……你怎么了?’
田不易像是听不到任何声音,而狂风和渐渐已变作的暴雨,也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他的身躯只是木然地向着躺在地上挣扎的鬼厉与脸色苍白紧咬牙关的陆雪琪,缓缓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带着杀机与杀意。
‘轰!’
一声炸雷,当头而响,就算凌空立于云端的道玄真人,竟也为之一震,片刻之后,他的脸上神情,突然出现了一种古怪之极的变化。
那似乎是一种迷茫的神态,仿佛沉眠于一场大梦,将醒未醒之间,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始终抓不住想不起,一时茫然了。
仿佛是和道玄真人的异常神态相对照的,在他手上握着的诛仙古剑上一直流转闪烁的诡异光芒,也同时黯淡了下去。
‘轰隆!’
惊雷如巨锤,震动苍穹世间,似乎天上神明,也为之发怒。
大地隐隐发抖,人间尽是风雨!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一个刹那,田不易的脚步突然停了下去,而笼罩在他面上的浓浓黑气,似乎突然间也失去了某种力量的支撑,消退了一点点,露出了田不易的一双眼眸。
一个瞬间,有多长?
佛家说芥子须弥,刹那永恒,本是一般的;可是那一息的光阴,又是怎样的一个瞬间呢?
那一双眼眸,深深望了鬼厉一眼,看着他挣扎在泥泞之中,口吐鲜血,呼喊着师父二字。
赤焰的光芒如火焰般熊熊燃烧!
倒映在了他的眼中。
那一个瞬间,能有多长?
田不易猛然甩头,似用尽全身力量,找到了陆雪琪的所在,深深看去。
电闪雷鸣!
风雨正狂啸!
天琊神剑绽放着淡淡蓝色光芒,伫立于风雨之中。
陆雪琪的视线,在那一刻,与田不易相触!
如雷轰,如电闪,如狂风,如巨涛,她分明看到,那汹涌如巨浪般的东西正在那双眼睛里,死死地盯着她,似有无尽之意,最终只化作了无声!
下一刻,陆雪琪再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血色,连她的唇,都变得几乎透明起来。
惊雷掠过,道玄真人身子轻轻一震,迷茫之色消散了,几乎是在同时,诛仙古剑之上的诡异光辉重新亮了起来。
大地之上,风雨仍在呼啸着,而田不易的眼睛,已经再一次的,被翻涌的黑气所掩盖。
他的脚步,重重的踏在泥泞之中,溅起了肮脏的水花四散而去,一步一步,向着原来的目标走去。
杀气森森!
森森杀意!
‘田、田师叔……’陆雪琪不知为何,话声变得艰涩无比,隐隐带着一丝凄苦,道:‘你别过来,求你别过来了……’
鬼厉撑起了自己胳膊,抬头望去,只是身子刚抬起一半,便无力地再次摔倒在泥泞之中,泥浆溅满了他的脸容,可是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
他只是拚命抬头,望着那死而复生的师父,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赤焰熊熊燃烧着,不知焚烧着谁的灵魂血脉。
风雨中,田不易走近了,陆雪琪握着天琊的手微微发抖,面色仿佛惨白的透明了一般。
‘田师叔……站住啊,站住啊!’
回答她的,是赤焰仙剑。
炽热的火焰当头劈下,瞬间在三尺之内的雨水尽数蒸发干净,田不易被这神秘异术控制之后,一身道行功力,似乎不退反进。
陆雪琪勉强抬起天琊一挡,‘铮’的一声锐响,她整个身体连人带剑被一股巨力打的飘了出去,从鬼厉的身前像断线的风筝,落到了田不易的身后。
师徒之间,再没有了阻隔。
田不易停下了脚步,赤焰缓缓举起,鬼厉虽然无力地躺在地上,但一双眼睛仍是睁的大大的,盯着田不易,只是田不易面上尽是黑色之气,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
风雨萧萧,天地凄然。
霍然,田不易一声大吼,赤焰瞬间光华大盛,当头向着鬼厉劈了下去。鬼厉没有躲避,事实上也躲避不开,他的嘴微微张着,不知是不是在呼喊着什么,只是那一点声音,全部都淹没在了赤焰带起的炽热狂风中。
‘轰!’
苍穹之上,再度惊雷!
人间被一道闪电,赫然刺穿,那瞬间照亮了这黑暗的天地。
田不易的动作,突然僵住了,赤焰停在了离鬼厉头颅仅仅一尺的上方,鬼厉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炽热的火焰即将将自己焚烧殆尽。
但是没有!
田不易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赤焰的光华火焰,也悄悄的,一点一点褪去。在田不易的身躯之上,从他的心脏之位,透出了一段剑尖。
闪烁着淡蓝色光辉,瑞气蒸腾不止的天琊神剑,再一次贯穿了田不易的身躯和心脏。
风雨如刀,敲打在田不易身后的那个人影身上,凌乱的秀发贴着肌肤,无数的水珠顺着脸庞滑落,她面如死灰,全身发抖。
‘轰隆!’
刹那之间,天际苍穹连续三个惊雷,竟都是炸响在道玄真人身侧左右,道玄真人身躯大震,突然间整个身子竟是蜷缩了起来,面上露出痛苦之极的表情,片刻之后他仰天狂叫一声,化作一道黑光,如电一般急速飞驰,离开了这里。
大地之上,鬼厉再一次的呆住了,他的目光怔怔地望着师父胸口,那透胸而出的一段剑尖。
没有血,一滴血也没有!
‘铛!’赤焰完全失去了光芒,如废铜烂铁一般掉落在了地上,鬼厉的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身子微微发抖。
随后,田不易似乎是双膝一软,慢慢的身体跪倒在了泥泞地中,就在鬼厉身前。他面上的黑气正急速的散去,但仍自有淡淡一层笼罩其上,缠绵不去。
陆雪琪握着天琊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起来,但是她并没有犹豫,只是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天琊神剑上的淡蓝色霞光瑞气亮了起来,以之本身固有的千年祥瑞正气,从田不易体内一点一滴散发了出来,将那层黑气驱散的同时,也同时将田不易胸口的伤处,扩大了十倍不止。
‘呃啊……’鬼厉喉咙中发出了嘶哑的喊声,如绝望的野兽,泪流满面,不知从哪里迸发出来的力气,他重创之身,竟是鱼跃飞了起来,扑在了田不易的身上,将他拖离了天琊,而天琊也正好驱散了最后一丝的诡异黑气。
田不易那熟悉的面容,再一次出现在了风雨之中。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不知是不是一直就没有闭上过。
然后,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对着鬼厉,笑了笑。
站在他身后的陆雪琪,像是用尽了身体内所有的气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泥泞之中。
鬼厉只看了一眼田不易胸口,心中便已知道,这位养育自己长大成人的恩师,已然是走到了生命尽头,再也无法挽救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嘶声喊叫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这一次,他却是对着陆雪琪,他的身子在地上泥泞中挣扎着,想要爬过去质问她。
可是一双颤抖的手,拦住了他,这只手无力而脆弱,但鬼厉顿时便被他拉了回来,鬼厉喘着气,嘴唇发抖,嘶哑着声音,道:‘师父,师父……’
田不易望着他,气若游丝,像是在拚命凝聚着这具残躯中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对鬼厉道:‘不……不怪……她,不怪……她!’
鬼厉伸出手,紧紧握住田不易的手掌,那手心之中传来的,只有冰冷之意。
他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在这风雨之夜,嚎泣不已,口中只能发出那仅有的两个字:
‘师父……师父……’
田不易凝视着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声音渐渐变得低沉:‘老七……’
‘师父,我在,我在。’鬼厉拚命凑近了田不易,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田不易的手掌上。
‘我死之后,你……你将我尸身……带回大竹……峰,交给你……你师娘……’
鬼厉拚命地点头,面上肌肉扭曲,身子战抖不已,田不易在他注视之下,喘息声越来越紧,声音也越来越小:
‘你……你要……劝她,不要……伤心……莫做……傻……事啊,啊……’
最后一声,田不易突然提高了声调,随后戛然而止,而握在鬼厉手中的那只手掌,瞬间垂了下去。
鬼厉呆住了,一直发抖的身体,也停止了战抖,僵在了原地。
萧瑟冰冷的风雨,原来竟是如此刺骨冰寒,直寒入了深心魂魄里。
这般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只低低的,唤了一声:‘师父……’
随后,他眼前一黑,昏倒在了田不易尸身之旁。
青云山,大竹峰。
夜深人静,只有远处随风而来的竹涛声,在夜空中轻轻回荡。灯火早已熄灭,大竹峰的弟子们也都安息了,只有在守静堂的后边,还有一盏孤灯,兀自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
夜风轻送,有一丝凉意,从开着半扇的窗口里吹了进来,发出轻微的‘呜呜’声,也把屋子中间桌上的那盏灯火,吹的有些摇晃,变得明灭不定起来。
一只白皙的手轻轻伸了过来,挡住了风,火光很快稳定了下来,重新开始发出光亮。苏茹有些慵懒地坐在桌旁,夜已深了,她却没有什么睡意。
屋外的风,还是在不停地吹着,打在门窗上,不时地发出轻响,苏茹站了起来,缓缓走到窗子边上,却没有马上合上窗户,而是向着窗外看去。
苍穹如墨,正是最黑暗的时候。
她凝神倾听,只是这深夜的风里,却没有她想听到的声音。
苏茹的脸上泛起淡淡一丝苦笑,悄悄合上了窗户,回身重新坐回了桌子旁。她与田不易都不是看重奢华的人,这卧室里摆设的什物也不多,此刻桌子之上,除了一个布包之外,也只有一面小小的圆镜。
她将那面圆镜拿了过来,片刻之后,在她眼前,那面圆镜中出现了一位端庄美丽的女子,秀发如云,肤若少女,不见有一丝皱纹。她与田不易夫妻合藉,修行了几百年,才有了这份道行,容颜常驻。
看了半晌,苏茹却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小圆镜子放在了一边,将另一头的布包拿了过来,打开了它。
里面却是一些最普通的东西,一些针线,一块布料,还有剪刀、粉擦,凡俗世间,普通人家的妇人一般都有这些东西,好为自己的丈夫孩子添做衣衫的。苏茹轻轻拿了布料,穿针引线,藉着那盏灯火,细心地缝制起来。
只是她缝着缝着,在那烛火的照射下,她的眼神却变得有些迷离起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知在想着什么,缝制的速度也慢了许多。便在这个时候,突然屋子外头好像突然风一下大了起来,‘呜’的一声吹过,将刚刚合上的窗户重重拍了一下,一下子又重新吹开了去。
一股冷风,顿时冲了进来,而桌上的那点烛火,几乎是同时就被这股大风给吹灭了。
‘啊!’
一声轻呼,苏茹在黑暗中皱了皱眉,手指尖上,传来了一阵刺痛。以她的道行修行,居然会被一根小小的缝衣针给伤了手指,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只是不知怎么,此刻屋中黑暗一片,被这凄冷夜风一吹,苏茹的心情便有些戚戚然起来,像是心头堵了一块大石,沉甸甸的。
她叹了口气,放下衣物针线,走到了窗边。窗外的景色依旧,只是往昔无数次曾和她一起看着这一切的丈夫,已经离开很久了。
天亮之后,或许应该再打发大仁他们几个下山去找找吧,总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
苏茹心中这么想着,眼前掠过田不易的样子,心头一阵担忧。
夜色正深!
她凝望着夜空半晌,嘴唇轻轻颤动着,不知在说些什么,过了许久,她默然低头,幽幽叹息了一下,合上了窗户。
屋外,风儿仿佛又急了几分。
狐岐山,鬼王宗。
同样的深夜里,也有人无眠,只不过心境或许是两样了。
隐藏在山腹最深处的血池上空,鬼王与鬼先生并肩站着。鬼先生仍然是全身都裹在黑色衣物之中,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而鬼王的面上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喜色。
他看去丝毫没有因为熬夜而显得疲惫,事实上,以鬼王的修行道行,便是几日不眠不休,也不会有大碍,而此刻的他脸上非但没有疲惫之色,反而隐隐透出着红光,神完气足,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血池。
被无数鲜血浸泡的血池,此刻与往日相比,又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四大灵兽仍然被禁锢在血水之中,就算是前番奋力挣扎的饕餮,此刻看去也像是被抽光了力气,无精打采地匍匐在血水之中,半天也不见动弹一下。
而一直一来都很平静的血池之水,此刻也已经不再平静,巨大的水面之中,到处都有不断从血水深处冒上来的气泡,同时不断传出破裂的声音,而且这个速度比原来更快了不下数倍,且气泡的数量也多了许多,整个血池,看去仿佛是沸腾了一般,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不断从血池深处逐渐苏醒过来,而这个空间里,曾有的血腥气息,更是比之前浓烈上了十倍不止。
半空之中,那一尊四灵血阵的枢纽伏龙鼎,也与往日发生了一些变化,原本古拙厚重的鼎身,似乎已经从下方那个血池之中和四大灵兽身上,吸取到了许多灵气妖力,而逐渐透出了一丝红光,而本来看去是青铜材质似的大鼎,此刻也呈现出了一种通透而微显浅黄的琥珀颜色,看去隐隐有庄严之像。
鼎身之上,那些神秘的铭文文字,一个个都已经全然亮了起来,像是都重新得到了生命一般,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而最正中的那幅图案上,原来忽明忽暗的四只灵兽图案,此刻赫然已经全数亮了起来,闪闪发光,光亮更盛过了周围文字。只有在这个图案之中的那个狰狞魔神头像,仍然是殷红如血,贪婪地吸取着伏龙鼎从下方不断吸取的灵力。
而围绕着伏龙鼎的周围空间,在这密封的山腹之内,竟然是凭空有如雾似云的漩涡气流,隐隐挟带着风雷巨力,在这尊鼎身周围不断游走着,即使站在远处的鬼王与鬼先生,也依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这尊伏龙鼎本身所蕴含着可怕可怖的法力,而这股诡异法力,仍然是在不停地增添补充加强着。
与鬼王一样,鬼先生也注视着这尊伏龙鼎,但他的目光冰冷锐利,与鬼王相比,少了他一分狂热,多了一分的是冷静。
鬼先生注视伏龙鼎良久,徐徐开口道:‘现下一切都未有意外,与伏龙鼎鼎身铭文所述完全一样,照此下去,只要七七四十九日之期圆满,看来四灵血阵这盖世奇阵,必将成功!’
鬼王深深呼吸,脸上红光满面,眼中更透出少见于他身上的狂热光芒,踏上一步,忍不住一声长啸,道:‘好,好,好,老夫都有些等不及了!’
鬼先生向他看了一眼,道:‘宗主稍安毋躁,来日方长。’
鬼王仰天大笑,霍地回过身来,走到鬼先生身前,却是伸手重重向鬼先生肩膀拍了下去。
鬼先生似是一惊,眼中掠过一丝异色,但终于还是没有异动,站在原地。
片刻之后,鬼王的手掌拍在了鬼先生的肩膀,却是并无异样,只是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啊!’
他大笑着,十分高兴,然后似想起来了什么,笑容收敛了一些,正色对鬼先生道:‘多谢你了。’
鬼先生微微低头,道:‘此盖世奇阵能够成功,都是宗主洪福齐天,而且若非有这伏龙鼎神器,在下也是无计可施。’
鬼王微笑摇头道:‘伏龙鼎乃是我鬼王宗重宝,但多年来却无人可以参悟鼎身铭文,也只有你最后才助了老夫一臂之力,此乃是天降先生于老夫,以成霸业也!’
鬼先生沉默了片刻,道:‘宗主过奖了。’
鬼王呵呵一笑,却又转过了身子,目光再度落在了那虚空而立、光芒万丈、瑞气逼人的伏龙鼎上,眼中又是一阵兴奋狂喜之色掠过,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了起来。
鬼先生静静地站在鬼王身后,看着鬼王愈发显得有些骄狂的神态,一言不发。此刻若是随便进来一位认识鬼王的人,只怕都要是大吃一惊,鬼王向来是雄才大略而内敛深沉,从来没有这般张扬狂妄的神情,但此番看在鬼先生的眼中,却不见鬼先生有丝毫惊讶之色。
也不知道是平日里鬼先生与鬼王独处时见得多了呢,还是他心机深沉,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总而言之,在这隐秘山腹巨大血池之上,浓浓的血腥气息中,鬼王志得意满地盘算着将来之事,那得意的笑声回荡不散,逐渐笼罩了整座庞大洞穴。而在他身后,是一个安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站着。
青云山下。
苍穹之上那层诡异的黑云不知何时已经渐渐消散了,但云层依然很厚,从漆黑的天空里,大雨还在下着,冲刷着这个显得有些寂寥的人世间。
荒野之上,风急雨骤,寒意刺骨,曾经在不久之前还是一座废弃义庄的地方,在一场惊心动魄的激烈斗法之后,已经完全成为了废墟,甚至连脚下的大地,也因为巨大法力的破坏而翻了过来,被大风大雨冲刷之后,成为了肮脏的泥泞。
天色昏暗,没有了一丝光亮,荒野之中,风雨里,只有一缕淡淡的蓝色之光,微微闪烁着。
一向爱洁的陆雪琪,一身白衣已经被泥土污了,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在她身前不远处,就安静地躺着田不易的遗体,他闭上了眼睛,平静的就像睡着了。风雨打在他的脸上,风中有呜咽之声,似乎是在哭泣。
鬼厉依然没有醒来,藉着天琊淡蓝色的微光,可以看到他脸色惨白的如死人一样,而他的神情,更是满脸都是痛苦之色,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呼吸,几乎令人产生错觉。此刻,他的身体被陆雪琪抱在怀中,天琊静静散发着光芒,在陆雪琪与鬼厉周身细小的地方,撑起了一小片空隙,无形的力量遮挡住了雨滴。
而在他们身前不远处,猴子小灰也失去了往日的活跃,静静地坐在地上,天空中落下的雨水打湿了它的身体毛发,不时有水珠流过它的脸庞身体,滴落到地上。一阵冷风吹来,小灰三只眼睛都眨了眨,似乎感觉有些寒冷,悄悄向鬼厉的身体靠近了一些。
陆雪琪默默抬头,向小灰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去,轻轻将小灰拎进了天琊光环之内,让它趴在鬼厉的身上。小灰向陆雪琪看了看,口中发出轻声的‘吱吱吱吱’叫声,随后脑袋又轻轻垂了下去,靠在了鬼厉胸口。它的头侧过一边,眼光注视着前面不远处,田不易安静的遗体。
如梦?如幻!
那似是一场悠远而绵长的梦境,可是却没有半分的喜悦,因为到了尽头,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恶梦。
鬼厉的身体动了一下,苍白的脸上伤心似乎又深了几分,片刻之后,随着一声带着痛楚的呻吟,他缓缓醒了过来。
眼前有光,淡蓝色的光华,在身子周围轻轻浮沉萦绕着。
四周有声音,是风雨之声,风吹雨打,风雨萧萧。
靠在鬼厉胸口的小灰突然直起了身子,看着鬼厉。
冷风再一次吹过。
鬼厉轻轻战抖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陆雪琪的目光,那张和他一样苍白的脸庞,这风雨之夜里,唯一陪伴他的人。
鬼厉的嘴角,轻轻颤动了一下。
胸口的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鬼厉向着胸口看了一眼,只见胸口缠着七、八片大小不一的白色布带,看去都是从衣物上临时撕扯下来的,而此刻他的神志渐渐清醒,很快便察觉了自己胸口伤处的断骨,都已经一一都接驳好了,只是田不易那一掌威力委实是非同小可,他全身气脉都被震伤,虽然有陆雪琪事后施救,但也只怕要养伤多日才能复原了。
一念及此,他下意识地转眼看去,很快就看到了那个养育他长大成人的恩师。鬼厉没有说话,他似乎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风雨之中,田不易的脸庞上溅满了水珠,默默地躺在肮脏的泥泞之中。
有谁知道,他死后会如此?
喉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沙哑喊声,鬼厉的身子从陆雪琪的怀间滚了下来,落在了泥泞之中,然后挣扎着向田不易的遗体爬了过去。
陆雪琪吃了一惊,本能地向前拉住了他,可是她的手碰触到鬼厉身体的时候,却听到鬼厉低低地说了一句:
‘别拉我。’
陆雪琪木然呆立,缓缓收回了伸出的手,她的目光望着鬼厉,一直跟随着他,看着鬼厉离开了天琊的光环,一步一步吃力地向着田不易的身体爬了过去。风雨无情,凛冽而来,很快打湿了他的身体,一路之上,浑浊的泥浆也溅满了他的身躯。
猴子小灰跟在鬼厉身旁,看着主人的模样,似乎也有些着急,不时跳到鬼厉身边,伸出双手想要拉他一把,可是鬼厉相比于小灰身躯太大,小灰一时也使不上劲,不由得有些着急起来,‘吱吱吱吱’叫了几声。
终于,鬼厉爬到了田不易的身旁,触手处,早已冰凉。鬼厉的脸上牙齿紧紧咬着,身躯也微微颤抖,他的目光,细细打量着面前的田不易,像是多年的游子归来,却终究只剩下了绝望。
从他脸上,滴下了水珠,落在田不易已经僵硬的脸上。
风雨愈发大了。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了田不易的胸膛,虽然是曾经整理过的衣衫,然而那巨大而可怕的伤口,仍然触目惊心,鬼厉像是整个人都被刺了一下,身子都僵住了。
然后,他缓缓转身,向后望去。
身后,是陆雪琪孤单而凄然的身影,风雨中,她默默地迎着鬼厉看来的目光,脸色苍白而毫无血色,缩在了衣袖里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在她的肌肤之中。
那一瞬间的对望,不知又是怎样的心酸?
鬼厉脸上的表情,渐渐茫然,连最初的痛楚伤心,也渐渐消失,只有茫然。他就这么茫然的转过了头去,重新看着田不易,风雨吹来,田不易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溅着了地上的几点泥浆。
鬼厉慢慢的伸出手去,抹去了田不易脸上的雨水,当他触及田不易脸上冰冷的肌肤时,他的手却像是被火烫了一般,本能地向后一缩,然后才再次伸上,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擦去了田不易脸上的泥浆与雨水。
然后,他支起身子,爬近恩师的身躯,用自己的胸膛,为田不易遮挡这漫天风雨,不再让这凄风苦雨,碰触到他的身子。
陆雪琪默默看着他做的一切,没有阻止,在她美丽的脸上,只剩下了凄凉。
‘我少年时,家破人亡……’鬼厉的声音,突然从风雨之中传了过来,他说的很慢,就像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间翻滚了无数次,才慢慢吐露出来。
陆雪琪悄悄走近了他,而鬼厉的身子保持不动,依然还在为田不易遮挡风雨。
‘是师父他带我回了大竹峰,教我养我,他老人家的恩情,我一辈子也还不了。’
鬼厉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因为伤后疲累,有些支撑不住这风雨之势。陆雪琪脸色变了变,伸手前去扶他,可是她的手才碰到鬼厉的身子,鬼厉却向一旁稍稍移开了一些,避开了她。
陆雪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鬼厉吃力地抱起田不易的身躯,将他的头脸深深抱在自己的怀中,同时他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痛楚之意,口中只是低低自语着。
陆雪琪站在他的身旁,在风雨之中,仍然将他的话语听得清清楚楚,鬼厉只是反反覆覆重复着一句话:‘我一辈子,也还不了了……一辈子,也还不了了……’
陆雪琪的唇,微微颤抖着,她的目光,掠过了田不易的脸庞,有谁知道,就在这同样一个晚上,这个人也曾经微笑着和她说话,对她许下过诺言,让她在曾经的绝望中,看到了希望的微光。
那一剑,那一个伤口……
伤了的人,却又何止一个!
她凄然而笑,转过身去,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摇晃了几下,秀眉皱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点点血滴,落在她胸口衣裳,也落在了大地之上,只是风雨无情,不消多少时候,便被这雨水侵蚀不见了。
她抬头望天,冰凉的雨滴落在她的脸上,那苍穹如墨,漆黑一片。
不是快天亮了么?
可是为什么,这世间天地,直到这个时候,除了这寂寥的风风雨雨,剩下的,只有漆黑一片呢?
陆雪琪眼角有泪,在那风雨之中,悄然滑落。
这一睡,也不知道熟睡了多久,只是在沉眠之中,却感觉到周围都是熟悉的味道,不知有多久时间,没有过这种安心的感觉了。
所以深深的沉入梦乡,似乎不愿醒来,只是在梦的深处,却总有股刺痛的感觉,一直萦绕着不肯散去,时时刺痛着心间。
长出了一口气,鬼厉悠悠醒来,眼前置身的这个房间,他恍如做梦一般,默默地望去。还是少年时候,他便是在这里住着,然后长大,这里的桌椅床铺,门扉窗户,几乎都是刻在了他的心间。
靠着床铺的墙上,那个偌大的‘道’字还挂在墙壁之上,只是颜色字迹,都有些褪色了,但那一笔一划,看去仍如自己当年初见时,那样的苍劲有力。
窗户上的木框发出了一声轻响,开了一条缝隙,灰毛猴子小灰从外面跳了进来,一眼看到鬼厉已经醒来,半坐在床铺之上,不由得高兴起来,咧嘴笑个不停,几下就跳到了床上。
鬼厉心中一阵跳动,这情景,仿佛就像是多年前一样的,若不是自己身上的伤势容貌改变,还有小灰头上的灵目开启,他真有南柯一梦的错觉。
只是,那终究是不可能的。
小灰对着鬼厉‘吱吱吱吱’叫着,鬼厉低头看去,只见小灰双手抓着好些个野果,想来是在外头摘的,此刻要拿给主人分享。鬼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吃。小灰也不多让,便转过身呼的一下又跳到了房子中间的桌子上,蹲坐下来,然后张口大嚼吃了起来。
鬼厉默默地望着这房中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到小灰进来时打开的窗户拿到缝隙,从窗外透进了一小片光亮,看不清楚外面的事物,可是鬼厉不用看也知道,在窗户之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那里有一棵苍松,青青草坪,还有一条石子铺成的小道,在院子一侧,还有一个半圆的拱门。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早已被他镂刻在记忆深处,再也抹不去的了。
空气清新的好像略带甜味,就连屋外那个小小庭院里,也似乎传来青草的芬芳。
恍惚中,他有回家的感觉,可是片刻之后,心底一阵刺痛,却唤醒了他。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鬼厉的目光,转向了那扇门。脚步声很快就到了门口,但是在那扇虚掩的门前,门外的人却似乎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推开门扉。
鬼厉注视着那扇门。
片刻之后,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而稳重的身影,站在了门口,几乎是在同时,那人也望见了醒来的鬼厉。他们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却都没有立刻说话,在他们的眼光中,一时间都有太多的复杂情绪,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才让原本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
猴子小灰坐在桌子上,口一张吐出了一个野果的果核,然后向着门口处看了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又埋头吃它的野果去了。
站在门口的男子叹了口气,嘴角似乎也露出了一丝苦笑,摇了摇头,走了进来,对着鬼厉深深看了一眼,道:‘这么多年不见了,我是该叫你老七,还是叫你小师弟呢?’
鬼厉的嘴唇动了动,末了,他望着面前的这个男子,低低地叫了一句:
‘大师兄……’
大竹峰上的一切,仍旧像记忆中那样的安静,屋子之外一片静悄悄的,也不知其他的人都去了哪里。
宋大仁默默地望着面前的这个人,曾几何时,他曾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师弟,是大竹峰田不易恩师座下最不成器的七弟子。而如今,时移事异,物是人非。
十年了,这却还是初次相见。
‘这些年,你过的还好么?’宋大仁坐在鬼厉的对面,这么问道。
鬼厉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十年了,回首间这光阴如水,不知不觉已走过了这许久的路,只是,却又如何说的上一个‘好’字!
宋大仁端详着他,曾经的那个少年张小凡,如今看去还有着当初的轮廓,只是容颜之上,终究还多了沧桑的味道,而不知何时,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但如今道行也比自己高了许多的人,他的鬓角,却已经隐隐有白发出现了。
宋大仁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淡淡道:‘你现在身子怎样了?’
鬼厉低头看了看伤口,只见胸口处原先的那些破布,此刻都已经换做了整齐干净的绷带,显然是大竹峰的这些师兄替自己重新包扎过的。而胸口间的伤处虽然还隐隐作痛,但比起昏厥之前已经好上许多了。他默然片刻,道:‘我没什么大碍了,多谢师兄挂念。’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宋大仁,道:‘我……已经反出了青云,你们还认我这个师弟么?’
宋大仁笑了笑,虽然笑意中带着几分苦涩,道:‘师娘跟我们都说过了,师父他老人家生前时候……’说到这生前二字,宋大仁眼眶一红,声音明显哽咽起来,鬼厉听在耳中,身子也是微微一颤。
宋大仁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师父他老人家生前,曾经多次告诉师娘,说自己从未亲口将你赶出大竹峰,而且他老人家也从未想过十年前你有什么错了。所以师娘吩咐我们,今时今日,只要你自己还愿意的话,便还是我们青云山大竹峰的老七……小师弟……’
鬼厉慢慢低下了头,身子微微颤抖着,左手放在床铺褥子上,紧紧抓成了一团,右手则捂住了脸庞,悄悄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房间里,一时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当看到鬼厉的情绪慢慢平伏下来时,宋大仁低沉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如果你身体没什么大碍了,便随我去守静堂吧,师娘在那里为师父……守灵,她想见你。’
‘……是。’
走出了拱门,看到的便是那个熟悉的环形回廊,宋大仁一声不吭地在前面走着,宽厚的肩膀背部,就像是一座小山。
鬼厉默默地跟在他的背后,不禁又想起了少年时,当自己初次来到大竹峰的时候,便是一路跟随着宋大仁,慢慢融进了大竹峰的世界。
回首往事,恍然如梦。
他的目光,悄悄落在宋大仁的腰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宋大仁腰间已经多了一条白色麻布,绑在腰间,自然是为了恩师田不易去世,戴孝致哀了。
他脸色黯然,合上了眼。
走出了那条回廊,便远远地望见了守静堂,只是与平日里一片清净不同的是,今日的守静堂却从其中不停地飘出了烟尘香火,同时隐隐传来哽咽哭声。
宋大仁默然向着守静堂走了过去,走了两步,他忽有所觉,回头看了看,却发现鬼厉怔怔站在原地,望着守静堂,却没有迈开脚步跟上。
‘怎么了?’
鬼厉的脸色看去十分苍白,不知怎么,他望着那个烟火飘荡传来哭声的守静堂,心中竟有了几分畏惧,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不敢去面对将要伤心的家长。
宋大仁似乎看出了什么,叹了口气,道:‘走吧!’说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鬼厉的身子动了动,看了宋大仁一眼,默默点了点头,迈步走了上去。
越走近守静堂,烟火的气息就越是浓烈,而哽咽哭泣的声音也越发的清晰,但其中虽然有鬼厉记忆中熟悉的声音,却并没有女子的哭声,没有苏茹的,也没有他原本预料到的那位已经嫁做人妇的师姐田灵儿。
终于,在宋大仁的带领下,他再一次的站在了守静堂的大门入口。
好几道目光视线,瞬间转了过来,停在他的身上,鬼厉的身子隐隐有些发抖,他的目光一个人一个人的望了过去。
吴大义、郑大礼、何大智、吕大信、杜必书!
这些熟悉的面孔,此刻都一一呈现在鬼厉的眼前,多年之前,他们曾是这世上他最可亲切的亲人,是他最可信赖的师兄。
他们的腰间都和宋大仁一样,绑着戴孝的白色麻布,他们的脸上都有悲伤之意,有的眼睛已经哭的红肿。守静堂内,放着一个铁皮大锅,里面燃烧着火焰,站在旁边的师兄们,缓缓地将手中的纸钱放入火焰之中。
烟火缭绕,烟雾弥漫。
鬼厉怔怔望去,在那烟雾之后,田不易安静地躺在一张灵床之上,身上被弄脏的衣服,已经换成了一套干净的,整齐的穿在身上,看去似乎他的容貌精神,也安详了许多。师娘苏茹此刻坐在田不易遗体身旁,伸出手握住了田不易的手,紧紧相握。
她的神情很悲伤,但是却没有流一滴眼泪,在她的鬓角发间,插着一朵白色的小花,那是清晨里还微带露水的野花,淡雅美丽,带着几分忧伤。她只是紧紧握着丈夫的手,凝视着田不易的脸庞。而她的女儿田灵儿,却并没有在这守静堂中出现。
而那只从小被田不易养大的大黄,此刻无声无息地趴在灵床旁边的地上,头也无精打采地伏在地面,完全失去了平日里跳脱的性子。
鬼厉的目光落在了田不易身上之后,就再也移动不开了,他脚步沉重,慢慢地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宋大仁默不做声地走到旁边,拿了一根白色麻绳回来,递给鬼厉。
鬼厉看看他,眼中掠过感激之色,点了点头,接过麻绳,低声道:‘多谢。’
宋大仁向苏茹处看了一眼,道:‘你过去师娘那里吧!’说完,他默默走回到同门师弟们的中间,向着田不易的遗体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当他头抬起时,眼眶又有点红了,转过身从跪在自己身旁的吴大义手中接过一叠纸钱,开始慢慢地丢到火里。
鬼厉看了看手中的麻绳好久,然后将绳子绑在了腰间,灰白色的绳子在腰间缠绕着,带着几许悲哀,却又仿佛将他的心,重新绑在了这里。
他默然前行,走到了灵床之前,跪了下去,向着田不易的遗体叩拜了三个响头,随后,转向苏茹跪伏在地。
‘弟子……’他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下来,过了良久,才听到他用低沉的声调,重新开口道:‘弟子张……小凡,拜见师娘。’
身后,宋大仁等六位大竹峰弟子向这里看来,面上表情都是有些复杂,但更多的,仍然还是那种血浓于水的欢喜与亲切。
就算是苏茹面上,也一样露出淡淡一丝欣慰,她望着鬼厉,点了点头,随后面上掠过一丝伤痛之色,看向田不易,低声道:‘不易,你听到了么,这是老七啊,他回来给你叩头了。’
鬼厉跪伏在苏茹脚下,口不能言。
身后,传来了哽咽之声。
烟雾缭绕,徐徐飘荡,守静堂中变得有些恍惚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主人不在了,连这座殿堂看去也显得空荡荡的,丝毫没有因为人多而变得喧闹。
半晌过后,宋大仁擦去眼角泪水,走上前来,来到苏茹身边,低声道:‘师娘,师父的后事请您示下,要一一通知各脉的师长前辈,我还打算赶去龙首峰一趟,知会灵儿师妹,让她……’
‘此事不急!’苏茹突然打断了宋大仁的话,淡淡地道。
宋大仁吃了一惊,在他身后的众弟子,包括鬼厉在内,也一时都怔住了,守静堂中,一时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宋大仁才大著胆子,小心翼翼道:‘师娘,师父过世,弟子们都明白师娘伤心,只是这后事……却是不能拖的啊。’
苏茹脸色淡淡不变,非但如此,她甚至连看也没看宋大仁一眼,在她眼中,除了刚才望了那个刚回来的老七一眼,便只有田不易的身影了。
宋大仁面上露出尴尬之色,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回头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烧纸钱的师弟们,但众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个时候,苏茹却开口叫了一声:
‘大仁。’
宋大仁急忙应道:‘是,师娘,您有什么吩咐?’
苏茹道:‘你和其他人暂且先出去,没我的叫唤,不准进来。’
宋大仁呆了一下,退后了几步,旁边几个师弟都是看了过来,宋大仁皱眉不语,站在他身旁平日最是机灵的何大智冲着他微微摇头,脸上有焦虑之色,宋大仁看在眼中,眉头只是皱的更紧了。
他与这些师弟们在一起日子不知有多久了,何大智心中担忧什么,他自然清楚明白的很。他是这些弟子中跟随田不易与苏茹时日最久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师父师娘之间的伉俪情深,这要是在他们这些人不在的时候,师娘一个想不开的话,岂非……
一念及此,宋大仁脸色都吓的白了,这脚步也无论如何也迈不动了。
便在这时,苏茹瞪了他们几人一眼,微怒道:‘你们干什么,莫非你们师父一死,你们就不将我这个师娘的话放在眼里了么?’
‘扑通!扑通!’
一连几声,除了原本就跪在苏茹面前的鬼厉外,宋大仁等大竹峰弟子都跪了下来,伏地叩头,宋大仁口中连道:‘弟子不敢,弟子不敢!’
苏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深深疲倦之色,似乎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轻轻挥了挥手,道:‘你们出去吧!’
宋大仁等人不敢再违逆师娘的意思,当下一个个苦着脸向后退去,但是心头那块大石却是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鬼厉向着苏茹轻轻拜了几拜,也缓缓向后退去,不料他才退了几步,苏茹忽然道:
‘老七,你留下来,我有话要问你。’
鬼厉一怔,停下了脚步,但身后宋大仁等人却是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只要有人在师娘身边,想来就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当下只听脚步声声,不多时,宋大仁等六人都已经退出了守静堂。
守静堂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燃烧的火焰吞噬着纸钱,不时发出轻微的劈啪声音。
鬼厉默默站在原地,低头不语,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苏茹叹了口气,道:‘你师父这个人,向来是嘴硬心软的。十年前那场变故,他一直都耿耿于怀,虽然他没开口对我说,但我看的出来,他心里其实是觉得很有些对不住你的。’
鬼厉眼圈一红,用力摇头,急道:‘不是,是弟子不肖,辜负师恩,是弟子对不住师父……’话说到后面,已是哽咽了起来。
苏茹的嘴角轻轻颤抖了一下,听到面前鬼厉略带哭音的话语,似乎她也被勾起了心底伤痛,只是她眼中虽然痛楚,却终究还是强忍住,没有掉泪。她默默望着田不易的脸庞,幽幽道:‘在你师父心里,从来就没当你是一位赶出门墙的弟子,你明白么?’
鬼厉垂头低声道:‘是。’
苏茹道:‘既然如今你也认回了他这个师父,你且过去,给他烧些纸钱,权且当作你尽了几分孝心,想必不易他也会高兴的吧……’
鬼厉牙关紧咬,向着田不易遗体跪了下去,拜了三拜,眼中有泪,然后起身走到了大铁锅旁,跪了下去。铁锅中的火焰已经低了很多,想来是因为宋大仁等人都走了出去,没有人添加纸钱的缘故。鬼厉向旁边看了一眼,只见不远处堆放着好几叠厚厚的纸钱,都是没有开封的新品。
大竹峰上都是修道中人,几百年只怕也用不上一回纸钱,这些东西想必都是宋大仁临时置办后事,去山下购置上来的。想到此处,鬼厉心中又是一酸,默默伸手拿过一叠,解了封条,慢慢以三张为度,一度一度缓缓放进了火焰之中。
火光缓缓再度明亮了起来,火舌闪烁着赤黄的光芒,在贴着薄薄金箔银箔的纸钱上舞动着,将纸钱一一化作灰烬。
苏茹坐在田不易身旁,默默地望着那起伏不定、翻滚不休的火焰,那火光倒映在铁锅旁的鬼厉脸上,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线。
她忽然开口问道:‘你师父过世的时候,你就在他身边么?’
鬼厉身子微微一震,随后将身子转了过来,仍是跪在铁锅旁边,同时面对着苏茹,低声道:‘是。’
苏茹深深看着鬼厉,道:‘昨日你昏厥过去之后,我替你治伤换药,却发现你胸口重伤之处,体内竟有一道你师父独有的赤焰剑气,伤你经脉最重的,也是因为此故。这是怎么回事?’
鬼厉心头猛然一跳,不知不觉手间微微出汗,片刻之后,他低声道:‘弟子这一次受伤,的确乃是师父下的重手,可是……。’
他说到这里,一时茫然,竟不知从何说起,那一夜变故陡生,曲折诡异,饶是他已经久历人间纷争动乱,却也不禁是为之惊心动魄,更何况其中更有他一生最是敬爱之师长为之陨命,更加是难以言述了。
苏茹哼了一声,凤目生威,冷然道:‘你给我从实道来。’
鬼厉一时竟不敢与苏茹对视,低下了头,片刻之后,才徐徐说起,将那晚从自己回到草庙村废墟偶遇神秘人物,一路追逐到河阳城外废弃义庄,一直到后来田不易亡故,缓缓向苏茹说了一遍。
苏茹面色越听越是苍白,尤其是听到最后田不易亡故的那一段后,更是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只一双手紧紧地抓着田不易的手掌,像是生怕丈夫再一次从身边离开一样。
末了,鬼厉低声道:‘事情经过便是如此,弟子万不敢欺瞒师娘。’
苏茹目光移向田不易,深深望着那张熟悉而安详的脸,或许,在丈夫的心中,他并没有多少的悔意吧,在他心里,本就是觉得这些是自己应该做的事罢!
她深深呼吸,挺直了身躯,虽然她心里其实真的很想就这般躺下去,和丈夫躺在一起,再也不管什么了,只是,她知道还不到时候。
‘你真的看清了……’苏茹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的飘忽。
鬼厉一时没听明白,道:‘师娘,您的意思是?’
苏茹脸色苍白,低声道:‘那个神秘人,真的是掌教真人……道玄师兄?’
鬼厉深深吸气,断然道:‘弟子亲眼所见,那人便是化作飞灰,弟子也不会看错的。’
苏茹默默点头,过了片刻,她徐徐又问道:‘以你刚才所言,不易他最后心智大乱时,将你击倒,乃是小竹峰的陆雪琪杀了他么?’
鬼厉身躯大震,片刻之间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但到了最后,他仍旧是一咬牙关,道:‘是!’
苏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鬼厉,似在出神。
然而在她目光之下,鬼厉面上神情剧烈变幻,犹如煎熬一般,半晌之后,他才低声道:‘那……陆雪琪她、她其实是为了救我,不,是弟子……’忽地,他面上神情一肃,跪伏在地,低声道:‘师娘,千错万错都是弟子的错,那陆雪琪她……’
苏茹叹了口气,截道:‘我记得青云门中弟子,这些年来,你不是和她最是要好么,就算你入了魔道,听说她仍是对你挂念不已,为了你还几次逆了水月师姐的意思,更回绝了焚香谷云易岚谷主的提亲,不是么?’
鬼厉跪伏在地,心中乱成一团,腹中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当日那场大变之晚,虽然他明知陆雪琪多半乃是为了救他才不得不出手,然而田不易终究乃是养育他长大成人的恩师,更是他一生敬爱之人,而就是在他眼前,那一把天琊神剑却是生生贯穿了恩师的胸膛……之后,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在深心痛楚之时,将陆雪琪拒之千里之外。
南疆动乱之后,曾有的短暂拥抱,却在这造化弄人之下,鸿沟更深更巨,真不知苍天为何这般残忍了!
只是此番在苏茹面前,虽然鬼厉曾有过如此复杂心态,却不能坐视苏茹对陆雪琪有所误会,然而他更深深明白,师娘对待师父一片深情,比之自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么连自己都难以接受的事,却又如何能要求师娘宽宏大量呢?
鬼厉怔怔无言,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事实如刀锋般的尖锐无情,每一个接近的人,似乎都要被它所伤害!
只是此刻苏茹的面色,却并没有鬼厉所想像的那般决绝,亦或是痛楚伤心,相反的,在最初的悲伤过后,她面上慢慢有了思索之色。片刻之后,苏茹对鬼厉道:‘我记得刚才你说过,不易临终之前,神志曾短暂回复,认出了你,是么?’
鬼厉点了点头,道:‘是。’
苏茹道:‘那他可对你说了什么话?’
鬼厉凝神思索了片刻,低声道:‘师父醒来之后,对我说两句话。’
苏茹追问道:‘他说了什么?’
鬼厉道:‘师父第一句比较怪,只是重复说了三字:不怪她、不怪她。第二句是交代弟子,在师父过世之后,将他老人家的遗体带回大竹峰交给师娘,并转告师娘……’
苏茹面色一变,道:‘他要你对我说什么?’
鬼厉低声道:‘师父临终的时候要弟子转告师娘,请师娘节哀,不要……不要做傻事。’
苏茹怔怔无言,眼眶中泪光盈盈,身子晃了又晃,看去全身无力,摇摇欲坠,已是伤心欲绝的模样。
鬼厉心中痛楚担忧,却又不敢上前,只能跪伏在地,叩头道:‘师娘节哀!’
半晌之后,才听到苏茹略微平静下来的声音,低低道:‘我没事了,你起来吧!’
鬼厉这才站了起来,抬头看去,苏茹脸色已是平静了下来,但眼中伤心之色,仍是显而易见。
守静堂中,又是一片沉寂,鬼厉默默向着旁边铁锅中添了几张纸钱,这时,苏茹忽然开口道:‘你心里是不是也对陆雪琪出手杀了你师父,有所不满和怨恨?’
鬼厉吃了一惊,不知师娘问了这一句究竟是何意思,一时答不出来,但苏茹乃是聪明之极的人物,加上世事阅历早已看穿,只看了鬼厉面上神情,便已大半了然于胸。
她淡淡地道:‘你知不知道,不易他临终前还要对你说的“不怪她”三字,是什么意思?’
鬼厉一怔,道:‘什么?’
苏茹微微苦笑,道:‘如我所料不错,只怕不易他是心甘情愿要那位陆雪琪陆姑娘杀他的。’
鬼厉大吃一惊,道:‘师娘,您这话……’
苏茹长叹一声,道:‘罢了,往事不堪回首,却终究挥散不去,我们上一代人的秘密,总不能牵扯你们这些小辈了。’她默默回头,看着田不易,只见田不易脸上安详平和,看去像是睡着了一般,她低低地道:‘不易,你也一定是想让我把那个秘密,告诉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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