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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合集一

管平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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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肝肠眉黛千千结,烟水云山万万叠——佚名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便似那天边的一行归雁,载着居盈的马车,也在那少年的凝注中,渐渐消失在远方。

  告别了居盈,对于醒言来说,便似告别了一种生活。与居盈这短短两三日的相聚,对醒言来说却已是足够刻骨铭心。

  只是,对于醒言这个乡村市井少年而言,用“刻骨铭心”这个词,似乎已经有些奢侈。对于要为生活而奔波的少年来说,与居盈这两三日的同甘共苦,也许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偶然意外。当伊人远去,这一切的一切便又都烟消云散,少年的生活又得回复本来的面貌,继续为那明天的衣食而奔波忙碌。

  提到衣食,醒言这才猛然想起一件大事来——他已经两天没去那稻香楼上工了。

  “瞧自己这记性!都把跑堂这茬儿给忘了!”醒言心下暗暗责备自己,“不能再在这儿发呆了,得赶紧去那稻香楼看看!还指不定那刘掌柜有什么说辞呢——大概狠扣一把工钱是免不了的吧……”

  醒言他爹老张头,这两天正好猎到几只野兔,本来想让儿子顺路捎去城里贩卖。但醒言觉得自个儿已经旷工两日,如今再带着自家的山产野物过去,掌柜的更不会有好脸色。于是醒言便跟父亲说明原委,父子二人便一起赶路直往饶州城而去。

  等到了稻香酒楼,醒言这才发现事情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由于两天没来,不光他这个月的工钱刘掌柜是一个子儿也不给,而且更糟糕的是,他已被掌柜的给辞退了。看样子怎么说情也是没用的了,因为他那个位置,早有个后生小子给顶替上了。

  其实,对于醒言的老板刘掌柜来说,醒言这两天没来上工,却是正中了他的下怀!因为以前醒言便常常因为塾课拖堂,而从不能提前来上工,这刘掌柜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要不是还瞅着季老先生的几分薄面,醒言早就被他给一脚踹出门外去了。而这两天醒言没来,正是天赐良机,不仅可以名正言顺的解雇这臭小子,还可以借机省下他这月的工钱!

  刚刚失业的少年狠不甘心,还跟他的前老板刘掌柜据理力争了一会儿——却是没有分毫效果:醒言那比他老师已不遑多让的口才,这次却遇到了天生的克星;这口才用在铁公鸡刘老板身上,恰便似一脚踢到了铁板上,楞是水泼不进——

  只待醒言一提自己被克扣的那几个工钱,这刘掌柜便似被马蜂子给蜇了一口,一跳三丈高,随手扒拉过一只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敲打,跟醒言计算因他这两天没来,从而让稻香楼所蒙受的巨大经济损失。算到最后,连醒言都有点要为自己开始的斤斤计较而感到羞愧——因为通过刘老板的讲解,稻香楼不仅不应该补给醒言钱,醒言却还得赔上一笔给酒楼——酒楼没让他赔钱已很是便宜他了;这还多亏了刘老板的菩萨心肠——拿刘掌柜自己的话来说,便是:

  “俺这人,天生心软……”

  …………

  等晕晕乎乎的醒言回过味儿来,这才非常郁闷的发现,不知道自己被刘掌柜灌了什么迷魂汤,已自动走出酒楼,来到大街上了!

  正所谓人要倒了霉,喝凉水也塞牙。正当醒言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走着,思摸着是不是要去哪儿再寻份短工,却见身旁有几个小厮们正笑闹着一路颠过,口里只是嚷道:

  “哦哦~泼皮六指儿,又赖地上讹人罗~~~”。

  听得此言,醒言便有些心不在焉的顺着小厮们颠跑的方向望去;这不望还不打紧,一望醒言心下便是一惊——因为远处那围着一圈儿人的喧嚷街角,正似他爹与他分手卖野物的地界儿。

  心里担心着爹,醒言便赶紧一路小跑儿奔过去。待拨开人群定睛一看,醒言这气便是不打一处来:原来那泼皮无赖孙六指,正躺地上装死;手里死死扯住一人的裤脚,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爹老张头!

  那老张头正在纷攘不休、不知如何自处之间,忽见儿子到来,便如久旱逢到甘霖,赶紧扯过儿子,把这憋了一肚子的苦水倒给儿子听。显见这憨厚朴实的老张头,心中甚是愤懑难平,说话的声音都打着颤。

  听了爹爹那有些语无伦次的一番诉说,醒言总算有点明白这是咋回事了。原来那破落户儿、无赖泼皮孙六指,刚才装着要跟老张头买兔子,却又不谈价钱,只是在那儿捧着兔子摩挲个不休。

  正待老爹有些不耐烦,开口问他倒底瞧好了没有,却不防那孙六指却突然叫起屈来,说道那兔子正是他豢养的,却是昨天跑失;正自找间,却在老张头这儿发现了。因此上他便硬栽是老张头偷了他家兔子;不仅那只他手里正折腾着的那只兔子得归他,还要老张头把其他几只也都倒赔给他。

  那朴实赣直的老张头一听哪受得了这个,立马便被孙六指这通歪理栽赃气得七窍生烟——天可怜见,这兔子可是他辛辛苦苦在马蹄山那壁厢下药埋夹儿猎来的;在那离这饶州城还有十几里地的荒郊野外,却怎么可能误捕了他孙六指儿的兔子呢?!这厮明显就是在敲诈!

  老张头一时气急,便是说不出话来,只是劈手去夺孙六指手中那只兔子;却不防那泼皮无赖却顺势躺倒在地下装死,手上拽住老张头的麻裤脚,口里还直嚷着“打死人了、打死人了!”这一番做作却反而把那理直气壮的老张头给倒憋了一口气,吓得是不知所措!

  听了爹爹的诉说,再看看眼前这景象,对于个中的情由,醒言便似那腊月雪人吃了萤火虫,心下雪亮。

  眼前这地上正在那儿干嚎装死的孙六指,醒言是再熟悉不过了,有关这厮的劣迹醒言耳朵都快听出老茧来了。这个孙六指,正是这饶州城里数得上号儿的泼皮破落户儿。因其天生歧指,大夥儿便都唤他孙六指;天长日久,这厮的本名倒反而无人知晓了。孙六指这厮最熟稔的一招无赖伎俩,便是专盯那些老实忠厚的乡下人,然后便找个由头吵嚷;只待被稍微挨上点皮儿,这厮便即躺在地上装死;而那被他讹上的乡下人,往往是胆小怕事,一见他喊死要活的,十有八九不敢和他争闹,只得乖乖把手头的山产土货拱手奉上,只求能赶紧走人——孙六指这厮这一损招儿倒是无往不利,屡试不爽;只是今日这倒霉的乡下人,却轮到醒言他爹了!

  醒言念及这些情由,不禁心中大恚。看着眼前自己这忠厚驯良的爹爹正被泼皮讹诈,自己又刚刚被那无良的老板辞退,还被那天杀的克扣下这月的辛苦钱!想及此处,醒言不禁是满腹凄凉、万念俱灰!

  正自凄惶,却又瞥见兀自在地上干嚎装死的孙六指儿,醒言顿时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斜眼瞥见围观人群中,一位江湖豪客腰间正挎一把环首刀,便一个箭步蹿了过去,怒目圆睁,高声叫道:“兀那泼皮破落户!你今日自己作死,小爷便成全了你!”

  说罢,醒言一只手便直奔那刀把而去!

  正在醒言要夺那把刀过来去斩杀孙六指儿之时,却被那挎刀的中年汉子阻住。那江湖汉子见这少年生得是眉目分明,却想不到也是这般的鲁莽,一言不合便要为这泼皮破落户儿杀人,不免要陪上自己的性命,端的是不值!这中年汉子心中不忍,便按住醒言已握上刀把的手,诚声劝道:“这位小哥且住,且听哥哥一言!我看地上这厮烂命一条,小哥何苦要为他搭上这大好的青春?!”

  听了这中年汉子的肺腑之言,醒言却似悲从中来,用凄苦的语调告道:

  “这位好汉有所不知,现如今俺已是了无生趣,还谈甚大好青春!便在今早,俺那心仪已久的女子刚刚离俺而去,不知所之;刚才去那稻香楼处上工,却又得知已被掌柜解雇:俺这命是恁地不值钱,还要它作甚!”语调凄凉,闻者动容。

  却又听这少年继续说道:

  “谢这位爷一番好意!只是爷不必阻拦,孙六指这腌?竟敢欺俺老父!今日俺便要豁出这条性命,斩掉这厮的狗头,却还能全俺张醒言孝烈之名——好汉您请放心,斩了这厮之后,俺去投官之前一定先帮您把这刀洗干净!”

  说到此处,醒言已是激动万分,众人只听得他大喝一声:

  “六指腌?快来受死!!!”

  紧接着这一声怒吼,这少年便拨开那江湖汉子的手掌,众人只听“仓啷啷”一声,那少年便已拔出那把明晃晃、寒飕飕的环首鬼头刀!

  醒言老父老张头何曾见过这场面,更不曾想自己那整天笑呵呵的娃儿,性情却竟是这般的暴烈,一时之间这忠厚朴实的老张头,竟似痴痴呆呆,张着口只是作声不得!

  正在醒言便待转身,众人皆以为就要血溅当场之时,却见那原本死赖在地上不起的泼皮孙六指,此时却恰如那张翼德当阳桥前喝退的曹操百万兵,“噌!~”的一声从地上跳起来,屁滚尿流的搡开人群,抱头鼠窜而去——

  待那气势汹汹的少年操刀转过身来再看时,却发现孙六指那厮原来所躺的那块黄泥地上,现如今已是空空如也;只有几根寂寞的鸡毛,还在地上微微打着旋儿……

  “这厮倒是腿快!否则定要吃我一刀!”没捞着孙六指“狗头”的少年,却兀自在那儿恨恨不已!

  且不提醒言的懊恼,那围观的众人却是都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想到平时嬉皮笑脸的少年醒言,这次竟是如此的酷烈,为了他爹爹受讹,竟要豁出性命去杀那个泼皮——只是众人杵在这儿看热闹倒是不错,但若要真个出了人命案子,则不免又是要惊动官府,震动地方,纷扰四邻,何况还会害得醒言这娃儿的性命,委实不值!所以见这事就此平息,众人不免个个心下庆幸。

  那围观的众人见这事已了,也就慢慢散去。而那被醒言拔刀的江湖客,见这少年竟是如此悍烈,不把人命当回事——饶是自己走南闯北,却也不免暗暗心惊。因此当醒言还过佩刀之后,这汉子也不敢多和他扯闲,只稍微寒暄逗答了几句,告了个罪儿便即走人。

  虽然众人已散,可刚才杵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的老张头,现在却反而是惊魂未定——想不到方才竟是恁地凶险,醒言儿差点就惹出人命案子!自己就只有醒言这么一个儿子,可舍不得让他为自己这点委屈便陪上一条性命!

  老张头心下暗悔不已:“早知儿子这般莽撞,自己早该把这几只野兔就送给那个无赖了!”

  再回想起刚才那番刀光剑影的险恶景象,老张头直唬得面如土色。等心神稍定,便不免出言怨怼儿子的鲁莽。

  眼见老父着急上火,那正绷着脸的少年,却忽然“哧”的一笑——这一笑倒把他爹吓了一跳!

  老张头正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只得细细听儿子给他解释:

  “爹爹请放心,孩儿虽然不肖,但怎会是不知进退的亡命徒。俺以后还要奉养您和姆娘,怎敢便把这条性命轻抛!俺方才只是思那破落户儿孙六指,为人泼皮无赖一个!若今日俺们只是忍气吞声遂了他的愿,不免便被他看轻;而这厮惫懒,正是那不知进退之徒,今日尝了这番甜头,日后不免缠上身来如蛆附骨,无止无休——俺家可还要经常来这饶州城卖那山产野货,委实吃不起这番折腾!所以孩儿再三思虑,不如便使出个绝户计儿——这厮今日让你儿这般一吓,下次定不敢再来纠缠,正是一了百了之计!”

  顿了一下,看着爹爹神色已经平静下来,正在认真聆他解说,醒言便又续道:

  “况且,经此一番惊吓,传扬开去,饶州城其余那些地痞无赖,若再要来烦扰爹爹的生意,却也要先摸摸自己的脖子,问问自己可有那番胆量!”

  经过前日夜里绑架上官威逼放人那一遭儿,醒言这十六岁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是胆大心细,知道世上这些恶棍强人,不使出些酷烈手段,这些家伙便不知进退,只是放胆来欺压他们这些个驯良百姓!

  当然了,醒言作出这番剧烈举动,与他刚被解雇、又被那无良的老板克扣掉工钱,却也是不无关系。

  那老张头听得儿子这番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本来嘛,自己看着醒言娃儿长大,平素便不是那种胆大妄为之徒,况且他的儿子可是跟着季老先生读过诗书的,决不会这般鲁莽!

  可话虽如此,老张头却又不由自主想到刚才那番凶险场景,他那稍微平复下来的面色又变得有些苍白,便对醒言说道:

  “娃儿啊!万一孙六指那厮真个无赖,躺在那儿只是不逃;或者拼着吃上你一刀,然后更讹咱钱财怎么办?”

  听爹爹如此问,醒言只是从容一笑:

  “呵~~爹爹这也不必担心,孩儿在去夺刀之前却已看过,那破落户儿所躺之处,却正巧避过那冰凉的青石板,只卧在黄泥地上——您想这厮连冷都怕,今番又听孩儿与那江湖汉子的发狠对答、又亲眼见俺去拔刀作势,还有不赶快逃走的道理?哈哈哈~~~”说到这里,醒言仿佛又看到孙六指那厮的狼狈样儿,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智勇双全的孝烈男儿!”

  正在这俩父子一对一答之间,却不防旁边突然转出一人,对那正自开怀大笑的醒言击节赞道。

  且说那张醒言掣刀吓跑和他爹爹歪缠不休的泼皮孙六指,这父子二人正自在街边一递一答之际,却忽听得旁边有人对醒言高声赞叹。

  待父子二人定睛观瞧,却发现原是一位褐衣老丈,正从货摊旁边绕出,走到二人跟前。

  看这老丈容貌,似已是年岁颇高;可偏偏却是面皮红润,乌发满头。瞧他自旁边绕出的样子,步伐遒然有力,行路有风,并不用拐杖。看来这位老者颇谙养生之道,直瞧得醒言是啧啧称奇。

  “呵呵,老人家谬赞了!”醒言谦逊道,“方才只不过是吓跑一个地痞无赖而已。”

  “呵~~小哥此言差矣!方才老夫在一旁看得明白,小哥一见那泼皮纠缠,便即箭步夺刀威吓,心思委地敏捷,勇于决断。又见小哥挑那夺刀之人,虽是江湖豪客,却是面目清朗,额廓无棱,显非粗鲁无心的鲁莽汉子。有这面相之人,很可能会阻你拔刀,劝上两句,可让你有机会发狠话,坚那泼皮之心,让他以为你真有杀他之意!”

  听得老丈此言,醒言倒是目瞪口呆——仔细想来,老丈所说这拔刀选人之举,虽非自己刻意所为,但当时心下却也是隐约觉着,那位挎刀的江湖汉子,绝非那种惟恐天下不乱、不仅不劝阻、还会主动将刀双手塞上之人,却会出言相阻。如此一来自己便得缓上一缓,方有机会说出那一番做作的话来,渲染威吓效果;同时,也让孙六指那厮有个缓过劲儿来的空儿——要是自己动作太快,那泼皮来不及反应,这戏便无法往下演了!

  看着少年的神情,那位矍铄老丈知道自己说中了肯綮之处,当下呵呵一笑,继续往下说道:

  “况且,从小哥方才所言中,老丈也听闻小哥能自那泼皮躺卧之所,知晓那厮绝非惫懒到底、悍不畏死之徒——在那间不容发之间小哥心思犹能如此细密,怎教老夫不心下折服?”

  “呵~~~”少年听了这老丈的赞语,也不禁心下快活,便呵呵笑出声来——他爹爹老张头是那赣直的村夫,即使醒言细细解释,却也是想不大明白其中的关窍;今日却有这位从未谋面的老丈,对自己刚才那番喝退泼皮的做作,分析得如此明晰透彻,怎教醒言心里不乐开了花儿来——不要忘了,醒言还只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年,听得有年长之人夸赞,心下难免得意,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所谓相逢不如偶遇,想来今日二位还未用膳,不如便由老丈我做一回东,请二位小酌一番如何?”

  老张头正待推辞,却见那老丈不由分说,扯起摆在地上的兔篓,便在前面摇摆而去!

  见这情景,这父子二人也只好相从。其实对于少年醒言来说,由于刚丢了稻香楼的工作,还不知道今天的中饭着落在何处,这褐衣老叟此举倒是正中下怀!

  唉!看来有些东西还真的是失去了方知它们的好处——现在饥肠辘辘的醒言,无比的怀念他在稻香楼那段粗茶淡饭的日子——那时啊,偶尔还能啖些客人剩下的残羹冷炙呢!

  正惆怅间,醒言却发觉那老丈在前面是健步如飞,丝毫看不出龙钟老态;少年与他爹爹要加紧脚下步子,方能勉强跟上。

  正在老张头有些气喘吁吁之时,那老丈恰已停在一处酒楼前。这酒楼对于醒言来说,却是熟悉无比:自己片刻之前还来光临过,正是醒言今日上午的那处伤心地——“稻香楼”!

  却说那刘掌柜见醒言父子二人跟着上楼来,却以为醒言还是来为那俩工钱歪缠,刚要出言呵斥,却不防那老丈回头指点着醒言和老张头,对这掌柜说道:“呔!这位伙计,俺们一行三人,楼上雅座伺候着!”

  只见那位被当成跑堂的刘老板,一时被憋得一口气差点没上得来!刚待发作,却瞧见那老丈颐指气使的做派,显非寻常老朽之辈,因此上虽然这刘掌柜心下不住暗道晦气,可嘴上也是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将这三人引到楼上靠窗的一处雅座坐下——这座位醒言倒是记得清清楚楚,正是三天前居盈和那成叔落座的地方——想起当时居盈小丫头对着一盘猪手跃跃欲试的可爱模样,醒言面上情不自禁的浮上一缕笑容。

  却不防那刘掌柜无意间瞥了醒言一眼,正看到这位从前自己这儿的小跑堂,现在脸上却是挂着一丝笑意——显见是这小子看到他刚才的窘态,正自偷着乐吧!刘掌柜颇有些小人之心的想着。

  “这臭小子!真是可恶!”待褐衣老者点完菜后,这刘掌柜便一边心里暗骂,一边悻悻回到后堂,准备赶紧换上一套袍色光鲜的行头,再行出来逡巡。

  且不提那刘掌柜去堂后试衣,却说那位矍铄老丈,待这酒菜上来之后,便开始一盅一盅的喝酒,并颇为热情的劝父子二人喝酒吃菜;可除此之外却是只字不提。

  但少年虽然也吃着酒菜,却不似他爹爹那般懵懂无觉。待那老丈约摸有五、六杯酒下肚之后,醒言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出言相询:

  “敢问这位老人家,想我等这般萍水相逢,却不知老丈为何对小子如此青眼有加,请我父子二人来此享用如此美馔?难不成只是见俺赶跑六指泼皮那等芥子小事吧?”

  “哈哈哈!~~”那正在一口一口灌酒的褐衣老者,闻言却是放声大笑,引得邻近的一些酒客停箸注目。

  “小哥问得好!只是小哥却有所不知,你我二人其实已是神交久矣!”

  “哦?!可我与老人家以前似乎从未谋面啊?”饶是醒言记忆力惊人,却也是全然想不起何时与这老丈相交相识,只在那儿摸不着头脑。

  “呵呵,小哥不必一口一个老人家,如不见外叫我一声‘老哥’便可。”矍铄老者笑呵呵的说道,“其实说来也只是昨日之事,小哥应不会这么快便忘了吧?”

  “昨日?”饶是醒言平时那般机灵,此时却也颇为踌躇,心中不免竭力思忖着,昨天倒底啥时候与这老丈有过一面之缘:

  “昨天上午,在那鄱阳县平安客栈中,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昨天中午,在那南矶岛上水中居食那鲥鱼……可当时在那轩厅之中用食之人也不甚多,实是没有此翁;下午?昨个下午那场惊心动魄,自己可是一辈子也忘不了!难不成这老丈便是那画船上的一位游客?可是似乎也没啥印象啊……”

  “这位老丈究竟是何许人也?”少年百思不得其解。

  听那老者说道自己昨日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醒言便左思右想,但硬是理不清个头绪。思来想去,醒言决定还是直接问那老者得了。

  见得少年困惑,那老者呵然一笑,说道:

  “小哥这记性却是不佳。昨日在那鄱阳湖上,蒙小哥替俺宣扬当年事迹,临了又是赠诗一首,怎的这般快便忘却了?”

  听了老丈这话,醒言还是有些莫名其妙;这倒也不怨他,实是昨日下午鄱阳湖上那番凶异景象,太过惊世骇俗;何况后来又紧接着一遭儿“惊艳”,少年被震得七晕八素,此刻对自己在那天变之前的所作所为,实在已是懵懵懂懂了。

  见醒言还是怔仲,那老丈却也不多加解释,只是说道:

  “老夫闻到先贤有言:‘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小哥这几日的作为,正是那天大的‘无心为善’之举!”

  听得此言,含着些鬼胎的醒言却是心中一跳,正待说话,却见那老者已兴致勃勃的接着说道:

  “惩强救弱,不求己报,正是我辈英杰所为!痛快!可浮一大白!呵~~小哥又还作得一手好诗,想那句‘醉倚周郎台上月,清笛声送洞龙眠’,妙!畅快!端的是淋漓尽致,又可浮一大白!”说至此处,那矍铄老者接连仰脖,又是两杯烈酒下肚。

  “只是,老夫向来便是疾恶如仇,最看不得那恶人逍遥,好人无报!唔……好一个‘清笛声送洞龙眠’!便看此诗,老夫今日也要给小哥送上一份小礼!”

  那老头儿显然已有六七分醉,端的是憨态可掬。也不待醒言父子搭话,便即起身,说道:“待我看看这袖中有何物事,可为馈赠又不为人笑。”

  但可能出来时颇为仓促,那老头儿在他宽大袍袖中一阵掏摸,却是半晌无功,不免便有些面红耳赤。

  醒言见此情状便说道:“其实老人家也不必客气,小子这正是无功不受禄!俺真个也不知这……”

  正待醒言谦让,却见那老头儿一摆手,喷着酒气红着面孔截住话头叫道:“俺云中君说话奄有不作数之礼,小哥却不必着忙,待俺再慢慢找找!”

  于是醒言父子二人便见这位褐衣醉老头,说罢便闭上双目,口中只是不住的嗫嚅。

  “有了!哈哈~~”正在父子二人疑惑老头这是不是醉汉举动之时,那“云中君”却是忽然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老夫记性还不差,临走也没忘记带上一两件物事,真是好习惯呵!喏,这管石笛便即赠与小哥,正应那‘清笛声送洞龙眠’之语!哈哈~妙哉!”

  醒言见那老头儿说话之间,便从袍袖里掏出一管玉笛,不由分说就胡乱塞给醒言。醒言怕与其推持之间将这玉笛摔下,只好赶紧把那玉笛拿稳在手中。

  见醒言收下,那老头儿甚是高兴,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好!我辈男……儿,正不应效那小女子惺惺作态!”

  醒言闻听这话,到了嘴边的推辞话儿又只好缩了回去,只是在那儿瞧着笛子傻笑。

  只见醒言手中的这管玉笛,管身淡碧,内中隐有雪色纹翳,恰如在那春山翠谷中,浮动着几缕乳色的云霓。在这笛末的校音孔洞中,系着一绺嫣红的梅花缨络,随风飘逸,与那淡然晶润的管身互为映衬,正是相得益彰。在笛身吹孔的上方,用那古朴的文鼎大篆镂着两个字:“神雪”。这俩遒劲古雅的字儿,正似那画龙点睛之笔,让这管玉笛顿然古意蕴藉。

  正当醒言痴瞧手中玉笛之时,却见那半醉的老头儿突然一拍脑袋:

  “呃~瞧我这脑子,真有些糊涂了;呃~恐怕俺真是有那么一二分醉了……今日俺已经赠人以鱼,却为何也不教人以渔?这有笛没谱儿哪行!那谱儿……我、我应该也带了吧!小哥且少住,待我慢慢取来!”

  于是醒言又见那老头儿一阵瞑目嗫嚅,然后从那袖口中又掏出一件物事。醒言定睛看那物事,却原来是一本古丝绢书,深水蓝的封皮,衬着海草龙纹的底子,雪白的题额上,赫然三个黑色篆书大字:

  “水?吟”

  待掏出这书,那老者又是一顿胡塞乱送;醒言又怕这好端端的绢面上沾着油水,也只好乖乖收下。

  “哈哈!痛快!老夫目睹小哥那惩恶扶弱壮举,又蒙小哥宣扬事迹、题诗赠赋之惠,前日老夫便助小哥一睹那伊人仙颜,今日又赠君以笛以谱,老夫这桩心愿便算了却;呃~~这酒是不能再喝了,若是再喝,我便要醉了!二位,老朽这便告辞!”

  说着,这已有九分醉态的老头,便自顾自的站起身来,嘴里还口齿不清的嘟囔着:“唉!任他甚么英雄……好汉,千载而下,又复有……几人识得……”

  “伙计!快来结帐!”说着,这老头儿便招手指点,叫那“伙计”过来结帐。

  那位正被老头点到、却已是换了一身光鲜袍服的刘掌柜,不相信那老头儿这次还是在叫自己,兀自东张西望,却不防那醉老头儿又高声怪叫了一声:“看什么看?就是你了!快来结帐。”

  一听确认,刘掌柜直道“晦气”——心中暗自奇怪,怎么这次又把他看成伙计了?!只是生意人图的就是个和气生财,刘掌柜心下虽恼,却又不好发作,只得陪着笑脸,又挨擦着过来,告诉老头儿这酒菜钱一共多少文。

  “喏!这锭银子,接着!余下的就找还给那位小哥吧。”老头歪歪斜斜的递给刘“伙计”一锭马蹄银,又接着咕哝了一句:

  “你这跑堂的,硬是没开始那伙计机灵!”

  说罢,便左摇右晃的朝楼梯口走去。

  “老人家!小心脚下!且稍等,我便来扶你。”正是醒言见那老头已有八九分醉,脚下踉跄不稳,怕他摔跌,便即高声叫阻。

  “不妨事!俺又不是那愚鲁醉汉!”说着,那老头又继续往前晃去。

  醒言正要上前,却是被刘掌柜拦住:“小子!乱操什么心,那老头鬼着呐!哪这么容易摔到。喏!这是找下的钱;真不知道你这小子今天走啥狗屎运,居然混上这么一个冤……”

  正说间,刘掌柜的话语却是嘎然止住,与那醒言相视骇然——原来,这找剩下的银钱之数,却正符这无良掌柜克扣下少年的工钱!

  正在二人有些愣神之际,耳边却忽听得一阵“叽里咕噜”的滚动声。

  醒言喊了一声“苦也!”——原来是那醉老头,脚下一个不稳,正滚下楼去!

  醒言忙和老张头一起急急赶下楼梯——

  却发现那大街之上,行人熙来攘往;只是那赠笛赠书的醉老头儿“云中君”,却早已是踪迹渺然……

  ※※※※※

  注:书友若对本章有甚不明了处,可与第一卷第二十、二十三章对照着看。

  且说在那稻香楼上,老张头和张醒言父子,见那醉醺醺的褐衣老丈脚下一个不稳,竟是滚下楼去!醒言父子二人着了忙,赶紧下楼去看,却发现再也找不着那老丈的踪迹。

  “这位老人家倒是脚快……咦?!醒言儿,你说这位老丈会不会是神仙啊?明明应该摔跌在——呃,罪过罪过!可咋是一转眼就不见了呢!”见这老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连老张头都觉得透着些怪异。

  “不会吧……这大白天的,给俺们突然撞上个神仙,这神仙还请俺们吃菜喝酒,又送这送那……想想也觉得那是在做梦啊!应该不可能。那老丈可能是被啥人给扶着拐过街角去了吧。”

  醒言给他爹爹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否定了“遇仙”之说。醒言这番说辞,实在是出于孝顺。因为以自己爹爹那赣直性儿,如果真以为这次遇到了神仙,从此不免便要疑神疑鬼,恐怕以后连觉都会睡不安生!

  老张头听儿子这么说,琢磨了一下,也觉得自己这想法太过怪诞。且不说这世上有没有神仙,即使有,可这神仙哪会这么容易便被自己给碰上呢!何况,还好酒好菜招待自个儿!醒言儿提醒得对,要不自己以后说出去,铁定被别人笑话!

  虽说安抚了老爹,但醒言心里却是止不住的翻着个儿。相较老张头而言,醒言觉得此事更奇。特别是那老丈含混之间,对前日自己与居盈在鄱阳县的那一番作为,竟似是颇为知晓!只是幸好看起来这位知情老者,对他两人的作为竟是颇为欣赏,否则也不会既请东道又送笛书了。

  “难不成真是神仙吧?!”醒言虽然刚才编了个话儿骗过他爹,但却骗不了自己。

  “唔……还是应该不会。就像俺自个儿刚才说的,若真是神仙的话那也忒骇人听闻了。对了!想老者这番作为,倒是非常像那些游侠列传里所写的风尘异人!唔!应该就是这样的!呵呵呵”醒言觉得自己已经找到正解,兴奋不已——不知不觉间,少年更似是放下一桩心事!

  待这父子二人,都似已为那位怪老头的身份找到合理解释,便开始商量接着该干嘛。老张头对儿子说道:

  “还有这俩兔子没卖掉,爹就先去叫卖。你两三天没去私塾了,赶紧去看看吧!季老先生怕是已经生气了吧!”对于老张头来说,这私塾可是了不得的地方;而那位有学问的季学究,在他眼中更是与神人相彷。

  “好吧,那爹爹一个人要小心了。”

  “没事儿;爹这次就把这兔儿胡乱卖掉,不计较价钱。”老张头显然对上午那场风波还有些心有余悸。

  “好吧,那我就去了。”

  “嗯。记着早点回来吃晚饭。”

  父子二人就此道别。

  等醒言看着爹爹拐过街角,自己却没挪动几步。

  虽然和爹爹那样说,可这时醒言心里想的可不是去私塾——这塾课读了这么多年,该看的经史子集差不多也都看了,诗书礼乐之类的也什么都能搭上点边儿;自己缺这几堂塾课也没啥关系,反正自个儿也没敢指望在这诗书上能混得出什么衣食——对!现在当务之急,便是得赶快再找得一份零工,否则自个儿以后的饭食都成问题。

  今年醒言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小伙子了;按照穷人家孩子早当家的说法,他早算是半个大人了,实在不敢再腆颜赖在家中吃白食。

  看刘掌柜那番嘴脸,这稻香楼显然没指望了;该去哪儿呢?少年一时间犯了踌躇。

  “对了!俺咋把刚才那老人家送的东西给忘了呢!”

  正没些个主张的醒言,忽然想及刚才那老丈赠笛赠书的情节,心说自己还没拿这笛儿试试音呢。少年便赶紧走到一僻静处,又把那笛子从怀里掏出来,准备试着吹奏一番。

  说来也怪,这手中的玉笛“神雪”,不仅模样清爽不俗,材质恐怕也有些特异。按理说,一般玉石琢成的笛子,入手沉重,并不宜长时间举在那儿吹奏;并且那石性坚硬,不似竹材那般清韧,因此以玉石为材料做成的笛子,吹出的音往往没有竹笛那般灵脆悠扬。

  因此,虽说这世间并不乏玉笛,但基本上都只是有钱人家拿来装幌子:要么挂上一条绢丝缨珞,再打上一只红檀木架,当菩萨一样供在书房中作为装饰——此谓“花瓶”之用;要么便有那些个风流子弟,寻常会友之时笛不离手,拿着傍身,平添几分骚雅,正与那“秋扇”异曲同工。总而言之,这所谓的“玉笛”,其实便是根空心石棍;江湖侠客或能趁手,实是吹不大得的。

  而这玉笛“神雪”,怪就怪在这里:入手虽非轻若鸿毛,但比那寻常竹笛却也重不了几分;兼且吹奏起来,其音婉转悠扬,与竹笛相比却也是不遑多让。

  “着实要谢谢那位老丈!俺张醒言终于有笛子啦!”少年差点便要热泪盈眶!

  难怪醒言这般激动。在那季家私塾之中,也有“礼乐”课程;这最为普通不过的竹笛,便是塾中用来教授子弟识谱的入门乐器。可即使那寻常的竹笛也费不了几钱,家境穷困的醒言却还是负担不起——对于张家来说,这银钱要不是用在衣食之上,便可称得是罪过了。因此逢到此时,醒言便去山上截下一段竹管,然后自己用刀按规格间距剜上孔洞——只是这笛子制法虽简单,但那竹竿却并非豆腐,要像醒言这样剜刻,想在竹管上面凿出个象模像样的圆洞来,却也非易事——醒言剜就的那洞孔委实不规整,不圆不方,或七边,或六角,八个孔洞八般模样,各有各的风格——因此少年这自制笛儿的音乐效果可想而知——低音或还能勉强凑趣,可高音实在是惨淡经营、不忍卒听……

  兴奋中的少年,便又翻开那本曲谱《水?吟》。只是,这次他却有些失望。这本薄薄的曲谱书中,用那工尺符号记述的笛谱,委实是出人意料匪夷所思——这“水?吟”多用羽音,变徵之外复又变徵,实在是……

  “不是人吹的!”醒言评价道。

  等兴奋劲儿过去,这找工作的问题重又摆到了面前。只是,这次醒言却没像开始那般六神无主、毫无头绪——很快,他脑海中便是灵光一闪,叫道:

  “有了去处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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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平潮祝愿各位书友,在这温馨的平安夜里,都有一个好去处!

  临风笛步,花月随身——「仙路烟尘」。管平潮

  醒言正在为生计踌躇之时,却瞥见手中的笛儿“神雪”,心下顿时有了主意。

  原来,少年猛可间记起在前几天,打那饶州城最大的妓坊“花月楼”前经过,无意间瞧见花月楼门口的照壁上,贴着一张大红的揭帖,上面说“诚聘笛师”云云。那时醒言也只是路过无聊瞧了个新鲜,当时并不觉得和自己有丝毫关系。此刻既然自己丢了稻香楼的饭碗,又蒙高人垂青送了根笛子,便是另当别论了;醒言再想起这则帖子,顿时便从事不关己,变成了雪中送炭。

  只是这期间已经过去了四五天,不知道有没有人已经捷足先登。现在去那花月楼应聘,差不多已经成了醒言唯一的指望,少年不免患得患失起来,便赶紧加快脚下步伐,直奔那前门街上的妓坊“花月楼”而去。

  其实,正所谓“关心则乱”,醒言这番担心倒是多余了。想那时节,能吹上两手笛曲儿的男子,不外乎便是那有钱子弟,文人雅士;他们显然不会委身于这卑下的妓坊,来和醒言抢饭碗;而那些有足够抢饭碗理由的穷苦子弟,却根本没心思、也没空闲来学这不事农耕的花活儿;况且他们之中即使有人想学,也不一定有这个机会。醒言拜他爹爹所赐,能聆季老学究教诲,可谓穷困子弟之中的异数了。

  而那女子之中,倒不乏乐伎之流。只是这饶州小城,烟花队里实在找不出几个人材;何况这笛儿又有些特殊——坊间有言:“竹音之宜于脂粉者,惟洞箫一种;笛可暂而不可常。盖男子所重在声,妇人所重在容,吹笛弄管之时,声则可听,而容不耐看。”此言所说倒也不差,想那女子吹笛之际,气充塞而腮鼓涨,任你什么花容月貌也变得不忍卒看!

  但虽说如此,这妓坊乐班儿里,笛子却是不可缺少;丝竹乐班儿要出旋律,便主要靠它了。

  因此,不知自己正是稀缺人材的少年醒言,倒是白白担心了一遭儿;待他赶到花月楼前,欣喜的发现那红色揭帖儿仍在,便赶紧截住那正以为顾客上门而滔滔不绝的龟公的话头,直接表明来意。听了这话,再打量打量醒言模样,这龟公门子倒有些犹疑;不过既然这么多天了也没人来应聘,好歹有个送上门的,少不得要叫夏姨得知——这夏姨正是这“花月楼”的老鸨;为人却有些怪异处:旁个柳楼花巷的老鸨都喜欢姐们儿们称之为“妈妈”,这花月楼的老鸨却是更爱别人呼她为姨。

  通报后得了允许,醒言便随着那龟公进到里间,见到了这位三十多岁光景、风韵犹存的夏姨。许是确实笛师难求,没经过多少折腾,醒言只是拿那玉笛儿简单吹了几个小曲,便通过了夏姨的审查;那老鸨夏姨没对醒言业务水平有多少诘疑,反而倒是对他手中的那管神雪比较感兴趣,追问这个衣衫破旧的少年,是从哪儿得来的如此好笛[注]。

  听夏姨诘问,醒言倒也没有多加隐瞒,把上午那番情由略说上一说;只听得夏姨不住感叹,直道他运道真好,遇到了异人!

  待安顿下来之后,少年醒言发现自己对这份新工作非常满意。

  在这花月楼当乐工,虽然工钱也不算多,但总比自己原先那几份零工要高不少。况且,最大的好处便是这花月楼包他食宿,解决了少年悬而未决多年的最大生活难题!更让少年有些意外惊喜的是,听夏姨那一张舌粲莲花的嘴说,如果自己运道好,遇上个把摆谱装阔的富家子弟,说不定还会有额外的赏钱——虽然这赏钱妓楼要抽三分之一,但对于从来就没赚过啥像样钱的醒言来说,这些都已算得上是收入颇丰了。

  对于少年而言,却还有一个好处。虽然这花月楼是饶州城最大的妓坊,但毕竟饶州城不大,也非十分要冲之地,往来客商并不甚多。因此在这花月楼里,白天他们这乐班儿基本上没啥事做,一般只有晚上才有客人叫取姑娘陪酒,听乐班奏曲儿;于是少年便可趁此白天无事,出去听听季老先生的课,或者干些别的杂事儿。

  当然,说到再回季家私塾听塾课,醒言倒也根本没想过可能会被他那些同窗耻笑;毕竟对他而言,找到衣食门路才是首要的,只要正经赚钱,哪怕再卑微的事儿他也得去做。事实上,这几年下来,醒言这一穷苦子弟,在那季家私塾中,不知不觉间竟累积了一定威望——作为塾中的异数,他这一山野少年,不光读书聪睿快捷,而且还身强体健,上树掏得着鸟窝,下河捕得到游鱼,在这些同龄或者幼龄少年眼里,竟是那般的神通广大;平时课余玩耍之间,醒言俨然便是一位孩子王!

  此时这些少年们还没完全长大,门第等级观念还不是那么强烈;况且,即使他们知道醒言委身妓坊当乐工,却也不敢轻易嘲笑——若与这花月楼的耳报神交恶,要是哪天自己蹩去行就成人之礼,万一被他瞅见回去大肆张扬,那可就大为不妙了!

  这座少年接下来要从中谋取衣食的“花月楼”,是饶州城内规模最大的一座妓坊,坐落在前门街上,坐北朝南。这花月楼虽然前后数进,房屋不少,但门脸儿并不显大:一座两底两层的临街牌楼,上下俱都漆成红色,间隔绘上些合欢花鸟,颇合妓楼气派。只是可能因为历年乏于修葺,这些漆色都已渐成深朱,有些地方的漆皮儿也渐为脱落。

  在那花月楼门脸儿的两旁,分悬着一幅对联,说的是:

  彩∶一

  衣∶样

  人∶慈

  即∶航

  是∶能

  白∶解

  衣∶脱

  这副对联不知是谁人做得,倒是诙谐风趣。这上联中故意曲解佛家“解脱”之说,整联亦有调笑白衣观音之意。虽然这联对佛门殊有不敬,但此际正是抑佛崇道,对这渎佛“楹”联,大夥儿倒也是安之若素。

  不管怎样,这十六岁的少年张醒言,在丢掉他那珍爱的跑堂饭碗之后,便正式成为赣州府饶州城,最大妓坊“花月楼”乐班的一名成员。

  只是,让少年此刻颇觉有些罪过的是,在较好解决了食宿问题之后,他胸中那向道之心,不觉却渐渐弱了……

  。

  。

  。

  。

  ※※※※※

  注:好笛………好笛真好!:)

  也许真是老天护佑,醒言确实找了份好工作。自从他在花月楼担当笛师之后,少年的生活便变得比以前轻松多了。特别让少年感到惬意的是,从此他再也不必每天来回十几里路的两头赶了!

  而那久违了的老道清河,现在也对醒言明显热络了不少;虽然醒言已经不再纠缠着他拜师,但老道倒反而常常带契他。

  说来这所谓善缘处的活计,最是清闲枯燥;以清河老道那样的活络性子,又如何耐得住。因此老道不免便要时常出些闲差,给人家勘个风水,治些符?什么的,顺便赚俩酒钱。拜他那上清宫道士的名头所赐,老道这兼职生意整得倒也还算红火。

  所谓“孤掌难鸣”,这些个事儿老道一个人也折腾不过来,还必须得有一个打下手的。只是善缘处那俩现成的人选,小道士明净和明尘,却不会与他“同流合污”。

  明尘明净这俩小道士,虽说对自己被门中派来这饶州城,做这些杂役一类的事体满肚子牢骚,但却因此更加爱惜羽毛,如何能忍受跟着清河老道走街串巷,干那类似于游方道士的事体。

  非惟不附和,明净明尘两人对老道这些有堕上清宫威名的举动,还满肚子的不认同;虽然囿于辈分,嘴上不好明说多少,但暗地里的腹诽却是免不了的。

  对此情状,清河老道看在眼里,也是心知肚明;更不敢指望他俩与自己“和光同尘”,便也没有开口请他们襄助。

  如此一来,这与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少年醒言,倒正好合用。醒言在白天乐班无事时,常充作清河老道的跟班,给他打个下手,提个篮递个符什么的——老道老辣,少年机灵,这老少二人合作起来,倒是格外的得心应手。因为每次跟老道出趟差事,都能跟着混俩小钱,醒言对此倒是乐此不疲。

  且说这日上午,清河老道又有一宗生意上门。原来是城里祝家米行的老板祝员外差人来请,请老道士清河给他们祝宅做场小法事净宅。

  说到这祝记米行的祝老板,在饶州城也算是数得着的人物,米行的生意红红火火,家财颇为雄厚。

  “想来这趟差事的赀柴应该不在少数吧!”

  一听是米行的祝大老板相请,老道心下便乐开了花,当下不敢怠慢,赶紧去那花月楼叫上醒言,准备足诸般用品,作成一担让醒言在后面挑着,老少二人便一路颠颠的跟着祝家家人来到祝宅。

  到了祝家之后,老道正要穿上法衣,吩咐醒言铺排开物事,着手开始求符水净宅院,却是那祝员外请老道不必着忙,说道:

  “道长一路劳顿,还是先用些饭食再说吧。净宅一事也不必着忙。”

  祝员外吩咐下去,叫安排下酒席,请老道和醒言入席用膳,自己也在一旁相陪。

  “果然是大富人家,就是客气得紧!”见主人殷勤,又有好酒好菜,老道更是乐不可支。那醒言也是心中暗喜,心道今日倒是好运气,让自个儿蹭到一顿好饭食。

  只是吃得高兴之余,醒言却不免觉着有些奇怪,因为那位在席上相陪的祝员外,却是绝口不提净宅的事儿,只是热情的劝酒劝菜,与早上那个来请他们的家丁急吼吼的样子,委实有些不相衬。不过正是酒酣耳热、满嘴流油之际,也管不了那么多,先落得个酒足饭饱再说。

  待得四五杯酒下肚,那老道清河便面有酡颜,有些飘飘然起来。

  在那酒力的作用下,老道的嘴便似没了闸门,开始吹嘘起他的道法来。只听老道醺醺然的说道:

  “想贫道来这饶州城之前,曾在罗浮山上学过多年的道法。倒不是贫道海口,这寻常求个符水净个宅什么的,却只是小菜一碟。”

  听得老道吹嘘,那祝员外便在一旁不住的附和夸赞。

  待再有两杯酒落肚,这清河老道酡颜更甚,嘴里更是有些不知所谓,一顿胡聊海侃之间,不觉便扯到自己的师门上清宫来,只听老道夸说道:

  “鄙门上清宫,那道法委实是高深莫测。虽然老道愚钝,但学艺多年,倒也是略通一二。甭说那占星扶乩、求符净宅之类的小事,便是寻常拿个妖降个怪什么的,却也是不在话下!”

  没成想,此话一出,那位在一旁一直插科凑趣的祝员外,却是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离席给清河打恭作揖,诚声告道:

  “贵派上清宫道法高深,有降龙伏虎之能,这是天下皆知的;今日请仙长前来,正是有一事相求——鄙门不幸,这宅出了个把妖异,今日正求仙长怜悯,施用上清宫道法将那怪降服!”

  一听祝员外这话,那正自洋洋得意的清河老道,正掣着酒杯往嘴里灌酒的手,一下子便僵硬在半空中——

  正似六月天被分开顶阳骨浇下一瓢雪水,这已有五六分酒意的老道清河,那酒一下子就醒了!

  此时老道心中大呼不妙,心说正是六十岁老娘倒绷了孩儿,今遭自己却吃上一桌鸿门宴!可笑自己原以为是遇上一桩美差,没成想却是这等烫手山芋!

  老道心说这做生意的米行老板果然奸猾,先是好酒好菜吃着,好言好语捧着,奉承得自己云里雾里,以致夸下这漫天的海口,弄得现在有些不好收场,倒不好就这样便即推辞。

  那祝员外虽然老辣,这清河老道却也不是嫩茬;老道心中一边怨怼祝老头请他吃这鸿门宴,面上却是脸不红心不跳,对祝员外正色说道:

  “员外此言差矣!这饶州城内景气清和,如何会有妖异!想那种种妖相,皆起于我辈人心。我上清门中曾有长老诲曰:‘果此妖耶?是心所招;非此妖耶?是心所幻。’——祝员外啊,所谓妖异,俱是空幻;但空尔心,一切俱灭矣!”

  正当那清河老道装腔作势的故弄玄虚,少年醒言平素与老道最是相熟,一看老头儿这模样,便知这老小子心中气馁。醒言心下倒有些暗笑,想不到这老头儿平时求符勘宅时,那般的拿腔捏调有板有眼,一副道法高妙、道貌岸然的模样;没想被这妖言一吓,却也不济。

  正待替老道遮掩几句,却听那祝员外答道:

  “道长有所不知,虽说怪由心生,可鄙宅这妖却是实实在在有啊!”

  一听此言,老道与醒言老少二人心中俱是一跳。那祝员外续道:

  “大概半月多前,鄙宅中就不得安宁。白天望空处便有瓦石抛掷,夜里更是有鬼声呜呜;偶尔在没人地方却会突然起火……反正诸般异状,闹得家中是鸡犬不宁!还请仙长救我!~~”

  祝员外这一番话,把这俩原本准来混些外快的老少二人,直听得心中发毛。

  “是哦!那妖怪好可怕……”插话的是祝员外那有些邓邓呆呆的儿子祝文才;只是这话刚说了半截,便被他老子给瞪了回去。

  醒言见气氛有点冷场,便插话问道:“这……这半个多月的,难道就没请啥道士法师吗?”醒言现在也是一身道衣道冠,象模像样;那清河老道也是蛮敬业的,每次醒言跟着他出场,都会让他换上一身旧道袍。

  “当然请啦!连那鄱阳县三清山的王磐王道长都请过了——”

  “结果怎样?!”虽然明知答案并不美妙,但这老少二人此时仍希冀奇迹的发生,不约而同的出声急切问道。

  “唉!这宅中种种怪异只是如故;王道长不知为何,自那日来鄙宅降妖之后,回去便一病不起,至今还在床上养着;他那门人弟子前番整日介来我米行厮闹,倒陪了不少医药钱。”

  虽没再说那怪如何,但这番话却听得清河与醒言二人更是毛骨悚然——要知道,那三清山的王磐道长,可是他们这一行中的翘楚。

  只见那老道脸色突的变得煞白,吭吭哧哧的说道:“……咳咳……这个、这个降妖捉怪之事……对了,这降妖捉怪之事,原本也不在话下。只是今日贵家丁来请时,只说是求符净宅,因此贫道走得匆忙,那惯来降妖的法宝倒是忘了带上——不如就待贫道先回去,拿足了诸般降妖法器,明日再来。”

  “果然生姜还是老的辣!”醒言暗自忖道。这清河老道的根底自己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亲密合作过这么多次,哪见过有啥顶用的法宝法器;这分明就是虚晃一枪,便要学那鸿门宴上的汉主刘邦,脚底抹油走也——醒言对老道的心思倒是捉摸得一清二楚。

  先甭管别的,溜出去再说;什么明日再来什么的,那都是扯淡!醒言敢打赌,这前脚刚出门,清河老道便要出门云游,或去鄱阳湖采买鲜货,或去三清山看望王道兄,无论啥冠冕堂皇的理由,反正这饶州城近日内是甭想再找着他这人!

  可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设计摆下这鸿门宴的祝员外,好不容易有法师掉入彀中,岂能再犯了当年楚霸王的错误——当下一把扯住老道的袖子,叫道:

  “仙长一定要救我啊!小可全家现在正如身在水深火热之中啊,一日也不能忍得下去了!还望道长发发慈悲心肠,解我合家于倒悬。至于那法宝什么的,道长不必烦恼,有何法器,可列个清单儿,在下叫家丁前去按单拿来就行了,不敢烦劳仙长玉趾!”

  祝员外心说自那三清山王磐王道长,来宅上降妖未成反被妖嗜,便再也没人敢上门;今日这善缘处的老道忒也懵懂,竟自乐陶陶上得门来——这请上府来便轻易不能再让他走掉——瞧祝员外这情急模样,看来这祝宅也真是不堪其扰,今个儿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法师,便不会让就这么轻易走了。

  正在老道六神无主之际,倒是一根绳上的另一只蚂蚱、醒言出言解围:

  “祝员外啊,小子倒是有一事不明。您说的这种种怪异,又听闻这妖闹得甚是酷烈,白天还会扔砖掷瓦什么的;可为啥到现在为止,过了这许多时候,却还没啥动静?”

  “咦?……这倒是啊!”听了少年这话,祝员外才想起来,早上这妖怪还在厮闹,可自打这一老一少上门,那妖怪便即安分守己,竟是连个声响儿也不发出一个。

  “难不成这清河道长还真有些门道?!这确实说不定哦,想这上清宫天下知名,门中定是藏龙卧虎,即便清河道长他——就是一个采买的杂役道士也定是不同凡响啊!”

  祝员外这番心思,显见他今日请这清河前来,也是病急乱投医,只是拿死马当活马医。没想今日那妖怪竟是如此反常,不再出来作乱——只是这对于清河醒言来说却并非好事,因为这更坚了祝员外那死马能医成活马之心。在祝员外的心目中,这眼前的清河道长,不知不觉间已经从随手拿来试试的江湖野方儿,变成了活命稻草。

  正在祝员外心中欣喜,却听那清河道长说道:

  “唔!我这徒儿说得很有道理!您看到贵宅到现在都没啥怪异,祝员外你可不要戏弄贫道。正如贫道所言,想这饶州城朗朗乾坤,又怎会有妖异呢!妖由心生啊!老道这就便要告辞!”

  清河老头儿现在是一门心思的想溜走,色厉内荏的说完这通话,便站起身来,就要告辞走人。

  “啊~仙长请少待!”见这根救命稻草要走,祝员外赶紧一把拦住。

  “嗯?我说祝员外,你这般阻拦却待怎的?难道贵宅还要变成个妖怪来不成?”老道现在也顾不得装那道德样子,见祝员外阻他,颇为不悦。

  听得老道这重话儿,那祝员外恰如热锅上的蚂蚁。这祝老板心下暗自叫苦,埋怨宅上这妖怪竟是恁地乖巧,还会听风,见有高人在此,竟是安静如常;都不出来凑趣闹上一闹,好叫仙长剿灭。如今眼见这救苦救难的高人便要拔腿走人,祝员外心下不住叫苦。事情紧急也顾不了太多,狠了狠心肠,叫道: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只好用那一招儿了!”

  ※※※※※※※※※※※※※※※※※※※※※※※※※※※※※※※※

  注:这几天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船漏偏遇顶头风。先是由于公寓电话交换机的问题,偏偏我这屋通不到外面,隔了一日没能更新章节;昨晚待客服上门搞定线路,刚才正自欣欣然写作此章,与各位书友分享平潮心中所想——可却像吃了只苍蝇一般,适才在中国科大的BBS论坛Xuanhuan版上,有校友告诉我:

  “在学校南门看到仙路烟尘的盗版书了”

  闻言欣喜自己出书之余,却又有些诧异,忙问校友怎么回事。答曰:

  “就是那种连载的黄皮书,一辑5本,都是网上vip和小说,连排版都不用排版,作者

  也不改的,东区南门,兰花书店和华云书店都有”

  百感交集。

  且说那祝员外,眼见自家宅中这妖怪,竟懂得听风辨色;见有上清宫高人在此,便效那缩头乌龟,一声不吭,只装懵懂。妖怪这一手可把那祝员外搞得又气又急又怕——气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以前常常缺斤少两,惹得宅中出了这等妖怪;急的是,出了个把妖怪就已经够倒霉的了,可更倒霉的是这妖怪不光力量广大,生性却还如此狡黠,竟懂得察言观色;更怕的是,自己好不容易请来一位道行高深、能镇住这妖孽的法师,却不料因那妖怪乖巧,这清河道长见自己宅中一片祥和景象,竟是不住的要走,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耍弄他——用脚趾头也想得到,一旦待这位上清宫的高人走后,那只通人性的妖孽,不免会怪罪他请来如此厉害的法师,一定会变本加厉的报复祝宅!

  想及此处,祝员外不禁打了个冷颤,再也顾不得保持生意人谦和的面相,只见他目露寒光、语气低沉的说道: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只好用那一招儿了!”

  祝员外这番话语,低沉阴喑,竟似暗含一股慨然赴死的气概,只听得眼前这两位只想着脱身的老少二人,忽觉着这原本明亮的花厅之中,便似顿时暗了一暗。那位正伫立一旁的祝夫人,听得丈夫忽发此言,不禁惊呼一声,带着哭腔喊道:“老爷!不要啊!~~~”

  这带着惨音儿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花厅之中,却让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死寂——正当所有人被这凝重、诡异的气氛压迫得喘不过气儿来时,忽听得那祝员外对身旁的儿子大喝一声:

  “文才你这不肖儿!脑袋蠢笨得就像块榆木疙瘩!”

  此言一出,祝家合家人一阵慌乱;特别是那位少公子祝文才,听得老爹相责,更是惊慌失措。整个花厅之中,只有老道和醒言二人,见祝员外顾左右而言他,只字不提妖怪,却反而开始起教育子女来,不免便有些莫名其妙,兀自那儿懵懵懂懂;等了一会儿,见祝员外没了啥下文,老道才忍不住出言相询:

  “祝员外,你说的那一招儿,倒底是啥?怎么还不赶快使出来啊?!”

  “仙长,我那一招儿已经出了啊!”

  “呃?就、就是刚才那句恨铁不成钢的教训话儿?!”老道更加不悦,“祝员外!你是不是觉着我这一方外之人,便可随意戏弄啊?”

  “道……道…长,你…不觉得……这花厅之中、有什么异样吗?…得…得…得……”

  让醒言有些奇怪的是,面对老道的质问,这祝员外却是结结巴巴的答非所问,并且浑身开始发抖,牙齿还不住的上下打架!

  等想明白祝员外的意思,老道和醒言不禁毛骨悚然,连忙鬼鬼祟祟的朝四周仔细打量。

  待老少二人的目光已经把这花厅踅摸过好几圈儿,却委实看不出什么怪异;清河老道和少年醒言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当两人再把目光转向那魂不附体的祝员外时,发现他牙齿打颤得更厉害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手指着东面墙壁。

  老道和醒言定了定神,做好了瞧见诸般恐怖景象的思想准备,才敢战战兢兢的循着员外所指方向转眼瞥去——却见那花厅东面墙壁上,在那堵粉壁之上,画着一株花色灿烂的海棠树;在那海棠树的一枝虬干上,有一只鹦鹉立于其上,红翎绿羽,神态宛然如生,惟妙惟肖。

  正在二人紧张观察之时,突然间,不防画中那只鹦鹉忽的翎羽皆张,怪声叫道:

  “妖~怪!妖~怪!”

  这一声,直把老道和少年惊得冷汗直流!

  只是,待片刻之后惊魂甫定,老道却是嘿然一笑,顺手撩起放在一旁的桃木剑,回头跟祝员外说道:

  “不就是一只成了精的鸟妖嘛!至于怕成这样!且待老道前去捉来,正好烤来下酒吃!”

  却是这清河老头儿,见那画中妖鸟身体娇小,似还不够自己一桃木剑下去,便胆气复豪,跃跃欲试。

  “……不是啊仙长,妖怪并不是那只鹦鹉啊!那鹦鹉其实不是画,是只真鸟儿。只是央人在那海棠枝上凿了一个小小的壁孔,然后从墙后面插入一支鹦鹉架,让这八哥儿在上面跳跃扑腾,远远瞧去便如这画儿活了一样!嘿~~这可是小可花了重金才弄成的!”

  说到得意之处,那祝员外牙齿似乎也不上下打架了,说话又利索了,看上去还颇为自得。

  “哦?原来是这样子的啊!真的很有趣哦!”醒言听了祝员外这话,觉着确实很有意思。

  “不错!果然匠心独到,不愧为……呃!~~祝员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今日请我来便是为了夸耀宅中布置不成?!你这几次三番的戏弄于我,倒底是何居心?!”

  原来是清河老道错把活鸟儿当成了真妖怪,自觉在人前出了丑,不免有些恼羞成怒。

  “仙长莫恼!都怪小可方才没说清楚——其实不是那壁画儿有问题;而是画儿前面那条本来没摆在那儿的春凳!正是它在鄙宅之中屡次作怪!仙长可要慈悲为怀,救我全家!”

  循声望去,老道和醒言这才注意到,在那树海棠画儿前,歪歪斜斜搁着一条四脚春凳。这春凳大约有两手来长,凳面宽大。凳子的棱角处颇为光滑,显见已经是年代久远;只是令人称奇的是,那凳身颜色还算白皙,看来是主人勤于擦拭,保养得不错。

  听祝员外那意思,似乎这条春凳刚才并不在这儿,只是他叫唤了那一声,这凳儿才在那东画壁之前出现。只是老道和醒言开始也都没留意过,不晓得是不是真如祝员外所言。

  “你说、便是这张榆木凳在作怪?”老道有些疑惑的问道。

  “正是如此!仙长果然法眼如炬;这坏就坏在它是张榆木凳子上!”

  “哦?榆木凳子很特别吗?唔……用榆木打制而成的凳子,坚固耐用,经久不坏,还不容易被虫蛀,正是做凳子的上等材料……呃!~~这平常一条榆木凳却如何与妖怪扯上边儿?!员外不会又是跟我来炫耀这家中器皿的吧?!”

  看来,在老道的心目中,祝员外已被划为酷爱炫耀、又喜欢危言耸听的那一类人。

  祝员外听得老道怀疑,也不分辩,却又念起刚才那咒儿来:

  “脑袋蠢笨得就像块榆木疙瘩!!!”

  老道听他又念起这句没头没脑的头疼咒儿,心中好笑,正待出言讥讽几句——却不料,正在祝员外话音刚落之时,异变陡生!

  正待清河老道便要开口,嘲讽祝员外这类似痴颠的举止之时,却忽听得身旁的醒言“呀”了一声,让他往东照壁那儿看!

  老道循声望去,却见方才那条被视作妖孽的长大春凳,现在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那原本白皙的凳身上,却似有一股猩红正在蒸腾,彷佛这凳子被祝员外那指桑骂榆的话给羞辱了,这自尊心很强的榆木凳,正着了恼涨红了脸。而它那四只凳脚,现在便似野兽的四肢,跳踉不已,彷佛正要朝这边奔来;凳首原本那两块泛着深褐色的木节疤,现在却似两只人眼,正愤怒的盯着这边——这条原本不太起眼的榆木春凳,现在却突然生气勃勃,似已变成一条择人而噬的恶犬!

  “我的妈呀!还真是妖怪!”老道心中叫苦连天!

  虽说上次在鄱阳湖上所经历的那番异像,风波大作,电闪雷鸣,气势比眼前这大了不知多少倍,但醒言现在吃的这番惊恐,却一点儿也不比上次差——那慢腾腾、悄无声息的变化,却更加的渗人,醒言只觉一股寒气自背后冒了上来,这在那巨浪滔天的鄱阳湖上仍是镇定自若的少年,此时竟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正自惶恐万般,却见那老道身旁的祝大员外,看那凳妖蠢蠢欲动,直吓得是屁滚尿流,在少年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噌”的一声跳到老道身后——看不出他那般肥大身躯,竟还有如此敏捷身手!

  躲到安全地带的祝员外,嘴里慌慌张张的不住催促:“仙长,快施法啊!这妖怪发起怒来可凶狠得紧!”

  一听这话,老道更慌了神,赶紧操起桃木剑,同时把食指放进嘴里,面色已变得十分凝重——

  “咦?老道你这是在干啥?!”醒言见老道在这危急关头,不思如何抵御、降服妖怪,却在那儿只管学那稚齿小童吭吭哧哧啃手指,不免奇怪得紧。

  “笨蛋!倒底没见过我道家真法——真正厉害的法术,都是要嚼破舌头、或者咬破手指,喷一口鲜血在法器上,这样道法的威力便会大上十数倍!今日这妖怪显见凶恶得紧,看来贫道不出点儿血是不成的了!”

  ——只是,话虽如此,但这咬指头或者嚼舌头,可实在不似吐唾沫那般容易——这手上皮肤本就坚韧,牙齿又不似刀锯那般锋利,本就很难咬破;况且所谓十指连心,这自个儿咬自个儿手指,自觉吃痛得紧,除非那穷凶极恶之人,又怎可能狠得下心只管下口!别听那些茶楼酒肆说书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扯那“咬破舌尖,喷一口鲜血在桃木剑上”,似乎轻松得紧,说来就来;只是虽然嘴上说得轻巧,你倒让他自己试试——

  因此上,眼见这老道忙活了半天,却只在他那老指皮上留下几颗牙印——中间还豁了一道,显见老道这年纪牙齿已开始脱落;只是,他那下口之处的指头尖儿,却是连一毫血丝儿都没出!

  且不提这边儿一片忙乱,却说那凳妖,在观察了一阵之后,便似恶犬一般将身子往后一挫,蓄足了势头;然后只听“呼”的一阵风响,那榆木凳妖便似风雷一般蹿了过来。

  那正躲在老道后面,拿这位高人当挡箭牌的祝员外,正觉着自己还算安全,谁成想却是首当其冲!那凳妖来势凶猛,却又敏捷异常,“唰”的一声,那凳身却似水蛇般扭了过来,曲折着直朝祝员外冲去!

  “吧唧!”迅雷不及掩耳之间,那祝员外将近二百斤重的肥大身躯,却似稻草人一样被撞飞起来,跌得老远;只见他一阵子翻滚,从花厅中央,直飞到西照壁,一路上带翻花格木架两副,撞碎青瓷花瓶三个,最后着陆处又压坏座椅一张,!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力量惊人、却又十分迅捷的凳妖,便似虎入羊群一般,在花厅中左冲右突,直把一众人等撞得是人仰马翻!

  一阵狼奔豕突过后,花厅众人绝大部分都被撞翻在地,嘴里只是不住的呻吟——连那老道士清河,现在也被撞躺在那张八仙桌底下。

  老道心中现在是又惊又怕:“妈呀!这厮倒底是木凳,还是条疯狗啊?!”

  再看他那柄桃木剑,现在上面倒是涂满了鲜血——那是老道被撞喷出来的;只可惜,方才被撞狠了的老道,现在却是连动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此时放眼望去,这原本富丽堂皇、格局精心布置井井有条的祝宅花厅之中,现在却已是一片狼藉:架倾椅翻,桌歪凳斜,瓶碎花折,酒菜四散,水流一地;更兼得满目伤丁遍野,便恰如一个刚刚激烈鏖战过的战场,先前那富贵繁华气象已是荡然无存——便连那只祝员外引以为傲、为壁画活色生香的鹦鹉,方才也被挂断了腿上系着的小绳,仓惶逃到窗外,绕宅三匝,似老鸦那般“嘎嘎~”叫着,给这景况儿更添得几分凄怆、悲凉。

  当众人皆被撞仆在地之时,那位到现在仍是分毫无损,正孤零零伫立在那儿的少年,便显得分外的刺眼。

  原来,虽说那只凳妖前奔后突,侵掠如火,可偏偏都绕过了醒言,着实让人费解。

  那位现在还完好无损的少年,自己心下也是莫名其妙,心中不住的胡思乱想:“难道这妖怪竟如此通灵?晓得俺力气大,怕撞不飞俺,便不敢来招惹?还是它以前是俺的旧相识,竟认识俺?便手下留情不来叨扰?”

  正在醒言胡思乱想心存侥幸之际,却不防那妖怪转过身来,用它那两只疤“眼”,直勾勾盯着自己,似乎正在踌躇着要不要过来攻击。

  “惨!倒底还是躲不过!看来它和俺不熟。……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千万不要过来……”少年现在唯一能做的只能是不住祈祷;因为他明白,哪怕自己力气再大、身手再敏捷也没用,因为这妖怪速度实在太快,那榆木又是坚硬异常,在那样闪电般的撞击之下,自己绝不可能抵挡住。

  正在醒言不住的给三清、释迦、孔圣等各教神仙赌咒罚愿时,却忽然惊恐的看见,那凳妖正似下定了决心一般,身子往后一堕,然后只听得“唰”的一声,便似那盘空横过的闪电,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自己飞射而来……

  ※※※※※※※※※※※※※※※※※

  注一:循序渐进,终于开始出现一些小妖了;这个凳精的特色技看来就是“野蛮冲撞”了;准备着立个外卷:“群妖谱”?呵呵

  注二:攒满这十章之后,可能我会歇这么几天,因为突然发现,自己这冬假已经剩下不多了,也该放松一下。而且元旦在即,我也应该出去冶游一番,领略一下元旦的异国风情;Refresh一下,换换心情,也许写作感觉会变得好些。最重要的是,似乎感觉着自己最近三章缺少点感觉,应该可以写得更好。这几天好好改改。虽然没啥野心写成多牛的大作,但至少也不能让各位支持自己的书友觉得味同嚼蜡——这几章,似乎颇有游离感,我承认,自己不如写前面那些章节投入——也许越来越娴熟,但被那盗版商搞了一下子之后,这几章质量有所下降,甚至比第一卷最开始几章都有不如。:(

  注三:有书友问到醒言什么时候才能变厉害起来——快了,这卷卷名就叫“一剑十年磨在手”。

  注四:祝各位书友元旦快乐!2005年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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