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三十一章信任

　　致命的乌龙！

　　乌龙球大概是球场上最具有戏剧性的场面，结局当然是一家欢喜一家愁。对失球一方造成的打击是难以用言语描绘的，辛辛苦苦确立的优势，却在自己人手中付诸东流，是多么让人沮丧啊！但最难受的莫过于自摆乌龙的球员，如果你曾经尝试过这样的感觉，对方球员庆祝的欢乐、对方球迷无情的嘲讽、队友失望的眼神、本队球迷无言的叹息……这一切看在眼里，一定会觉得那不啻于和世界末日到来一样的可怕。

　　这一刻王质的心里就是这样的感觉。他觉得所有人似乎在嘲笑着他，体育场里所有的声音都化成了一阵刺耳的笑声，回荡在他的耳际。

　　“难怪人们说乌龙球都是精彩的，这个鱼跃冲顶太漂亮了！如果顶进对方的球门，绝对是世界波！”观众才不会怎么在乎球员的感受，不少人眉飞色舞地谈论着。

　　傅俊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在意，但他眼里一片茫然。王质不知道上半场最后几分钟他是怎么过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挪回到替补席上坐着的。不知谁递给了他一支水，他迷糊地接过来，坐在塑料椅上，教练好像很生气地在训话，但说了什么他一句话也没有听见去，他的整个人仿佛没有了意识。

　　“梅花中学请准备，下半场马上就开始了。”第四裁判走到他们的休息区提醒球员回到球场。王质机械地站了起来，低着头随着队友向前移动着脚步。

　　他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肩上，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教练微微皱着的眉头。

　　“王质，不要管上半场发生了什么，放松了去踢！知道吗？”他听到教练拍拍自己的脸庞这么说道。

　　用无神的眼睛看着谭志华，王质微微点了点头，心事重重地走进了球场内。

　　还未摆脱因为乌龙而被扳平的阴影，不但是王质，梅花中学整队所有球员几乎都是如此。尽管谭志华在中场休息时想尽办法去重新调动起球员的士气，可惜事实证明效果不大。看着球队一开场就尽显劣势，谭志华一动不动地立在场边，左手横在胸前，右手手肘搭在左手上托着腮帮沉思对策，像一尊雕像般死死盯着场上发生的一切。

　　不过，他还没想出对策，却看到了自己最不愿看到的一幕，球队落后了！

　　许杰在中圈里一记挑传，把球送到右路的杨立朝脚下，杨立朝从对方球员脚边把球斜线直推向禁区前。马永达接球连带转身冲进禁区，球控得不够好，被后卫抢断，带向边线想用身体护住球。不过在强壮的马永达努力的压迫下，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更糟糕的是他倒地时脚下一下拌蒜，把球碰到了身后，让马永达毫不费劲地重新控制住球。

　　面对马上出现的另一名防守球员的纠缠，马永达力保控球权不失，吸引了三个人包围后，把球回传给右路接应的王楷。

　　王楷右脚把球往回一扣，避开了密集在底线附近的后卫！得到了空当，他不失时机地左脚传中！

　　禁区里，徐飞很机灵地跑到了站成品字型的三个后卫中间的空位上，胸部停球，随后身体往后一让，顺便挡住了身后的两个后卫，吉祥很默契地冲了上来，抬脚怒射！

　　皮球穿过后卫，闪电一样飞进了球门上角！守门员被后卫挡住了视线，一点反应也没有。不过，就算他能做出扑救动作，至多也只是个形式而已，因为这球不但势大力沉，而且角度刁钻，射到了死角上！

　　吉祥张开了双臂在场边飞奔着，队友紧随其后，脸上都是兴高采烈的表情！

　　“为什么他们都能这么快乐，而我却……老天你真是不公平！”王质看着正在庆祝的对手，身体无力地垂了下去。

　　谭志华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态站立在原地，没有任何的表示。不过，他的心里就没有表面的那么平静了，短短几分钟时间，就转过了无数想法。

　　王质怎么了？最简单的停球也会停到对方脚下去，刚才在禁区里起脚射门竟然还踢空了！换他下来？本来应该这么做的，但是，用谁代替他呢？谁能替代他在进攻中的核心作用呢？

　　谭志华咬咬牙，决定还是按兵不动。对于这样倚重核心的球队而言，没有了关键人物的影响是足以致命的。即使换上一个生力军，也难弥补王质不在阵留下的空缺。倒不如让他继续留在场上，还有得一搏，如果他能够恢复状态的话……

　　“足球追求的是简单的快乐。”经过对方7号身旁的时候，徐飞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然后就抛下沮丧地俯身双手按在膝盖上的王质，走回了自己的半场。

　　“简单？快乐？”王质抬起头，望着那个走远了的10号背影。“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踢球？”

　　记得妈妈说过，自己还很小的时候，看到一堆玩具中那个黑白相间的小球，就抛下其他所有玩具，抱着球不肯放手。长大了一些，自己最开心的事就是爸爸每天下班后带自己去路边踢球，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只要能够碰到球，就觉得快乐。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踢球似乎是为了向其他人展示自己的强大，让他们不敢小看自己不能笑话自己。每一次把球送进对方球门，他的感觉就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务一样，但是，一点愉悦的心情都没有。或许，自己只是需要得到把球踢进对方门里那一瞬间的那种解恨和发泄的感觉吧。

　　快乐的足球。王质记得第一次和傅俊义合作，小傅给他传了个穿越球，自己单刀晃过了门将，把球送进空门之后，竟然兴奋得不顾脚下全是泥沙，学着电视里的球星跪在地上滑行，弄得膝盖磨损了一片，可是他并不在意，那时候踢球是多么愉快啊！可是现在……

　　恍惚中他听见傅俊义喊了一声，把球向自己传来。就是这样，就是这种熟悉的感觉，王质迎上一步准备接球，区扬上来逼抢，他已经不再害怕对方这个7号前锋了，自己只要走上去，7号就会把球停到自己眼前来，已经很多次了。

　　看到球传给了王质，看台上竟然也有一阵嘘声传来，因为观众都发现，只要球落到白衣的7号脚下，就意味着这次进攻到此为止。

　　球就要到脚下，王质突然一收脚，把球让了过去。区扬没有防备，球从脚边滑了过去，王质身体顺势一侧，闪过了他的防守，用右脚把球勾回来。过了！

　　嘘声马上顿住了，换成了一片叫好声。在喝彩声中，王质不等对方后卫补防，直接起脚射门！

　　顾文涛表现出色，侧身跃起，把球稳稳接住！

　　“好险！看来还是不能对他掉以轻心！”区扬一边举手向队友致歉，一边暗暗想着。

　　似乎有点起色！谭志华看见王质好不容易又有了一次射门，扬了一下眉毛，觉得好像有转机。

　　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对手说那句话。徐飞看到7号又得到一次破门机会时，不禁问自己。对手一蹶不振，不正是本队的好机会吗？可是他总觉得，那个7号在球场上给人的感觉太沉重，让看到他的人都觉得天灰暗了。多一个更强的对手比赛还更有趣，徐飞一点都不觉得后悔。

　　可是接下来王质却继续着他有如梦游一般的表现，接球、失球，几乎成了固定的程式。比赛已经接近65分钟了，连谭志华也再次开始考虑是否应该换人了。

　　“马彬，热身！5分钟后你上场！”这是谭志华的最后决定。

　　王楷在右路接球转身时没有控制好，球被对方断走。梅花中学横传两下，球落到了站在右侧的傅俊义脚下。

　　傅俊义面对来球，左脚一扫，直接把球向前方传去！传给王质，这已经成了他这么多年来形成的第一习惯。

　　王质几乎是无意识地向前冲出去，但是凭着两个人长时间合作形成的默契，他跑动的方向恰好正是傅俊义传球的方向！而且传跑的时机分毫不差，没有越位！

　　追上了球！王质在右侧禁区线附近追上了皮球，不过这时身后紧追不放的区扬也已经赶到，封住了他向内线带球的路线！

　　眼光往禁区里匆匆一瞥，王质发现禁区中央站着一个白色球衣的队友，身边无人防守！

　　王质马上地滚球把球塞到中路，只要是队友就行，来不及看是谁了！横传！

　　9号！站在点球点上的是梅花中学另一名前锋梁远明！他接到了王质的传球，向侧前方趟了一下步，直接面对门将！

　　李旭赶了回来，不过看起来来不及了！

　　梁远明起脚！不！他竟然失去了重心倒在地上！球没有踢正，被顾文涛用脚挡了出来！

　　嘟！

　　裁判鸣哨了！他跑向禁区，再次指向十二码点！这场比赛梅花中学获得第二个点球！

　　韶钢一中的球员想向裁判申诉，但主裁严厉地摇摇手示意他们让开，随后抬手向李旭出示了一张黄牌！

　　原来李旭刚才见没法封堵对方射门，情急之下，在身后拉了梁远明一把，令他失去了平衡，所以才没能把球射进。幸好梁远明当时是向右侧带了一步，让他并没有直接朝向球门的方向，否则的话，李旭得到的就不止一张黄牌，而是将被直接红牌罚出场了。

　　点球吗？王质站在右边，望着静静躺在禁区中的足球。如果是过去，他早就冲上去抱起球准备主罚了。但是，上半场自己已经射飞一球，而且还自摆乌龙送给对方一份大礼，队友还有可能相信自己吗？不，他们本来就看不起我，现在更加不可能再让我去踢点球了！

　　果然，队长张显卓走过去捡起了球，走到禁区前和傅俊义等人交谈着什么，大概是说由谁来踢吧。王质摇摇头，低下了头，没机会了！

　　突然，那个红白相间的Nike比赛用球出现在他眼前，王质诧异地抬起头。

　　“王质，我们商量过了，这个点球由你来踢！”张显卓把球递到王质面前。

　　“我……我来踢？”王质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我们相信你！”张显卓把球塞到王质怀里，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跑到禁区线上站好。

　　王质将目光从队长身上迅速地移向了其他队友，他们都信任地看着自己，慢慢退出禁区之外，眼光里都是期许。

　　“一定能进的！”他看见傅俊义朝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尽管得知裁判吹了点球，谭志华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在场外默默地注视着对方禁区里所发生的一切。当他看到张显卓抱起球，和队友交流后，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的时候，他已经预感到了下面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跳起来冲进场内，阻止王质主罚。上半场射飞第一个点球加上一个乌龙，而且下半场表现失常，现在的王质并不是射点球的最佳人选。可以让傅俊义踢，或是让其他任何人踢，可是王质……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清楚这群孩子们的想法。这场比赛对王质来说已经成了一道坎，如果走过去，他的人生或许会迎来转机。如果继续这样的心态，王质很可能从此站不起来，不但在球场上，还有在生活里也一样。

　　但是，这可是个至关重要的点球，用这场比赛的胜负来赌，是不是值得？

　　值得的！谭志华平静地退回教练席坐下。用一场比赛来换回一个孩子未来的人生，绝对值得！

　　最多不就是输球被淘汰嘛，反正在他们俩来到之前，梅花中学本来就习惯输了又输，现在能够进入韶关市16强，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观众席上，墨镜男子身旁一个男孩不解地质问道：“怎么搞的？还让他主罚！”这也是在场大部分球迷共同的看法。

　　“那是队友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支持，如果这球进了，7号就很可能重新建立起信心。”

　　“如果不进呢？”

　　“没人想这么多，他们都相信那个7号，你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了。”

　　王质缓缓地走到点球点前，看了一眼球门线上弹跳着做着准备动作、虎视耽耽盯着自己的顾文涛。又回头环顾站在禁区外的队友。从他们的眼光中，王质丝毫看不到轻视和怀疑，那些让人温暖的眼睛。

　　他弯下腰，双手把球把皮球稳稳地放在白色的点上，起身后退。

　　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自己正在路旁的草地上，爸爸在两棵树之间站着朝自己招手。

　　“小质，射啊！不用怕爸爸，你只要想着把球从两棵树之间踢过去就行了，不用看爸爸的动作！”

　　“大胆地射吧！”

　　在那一刻，过去所有的屈辱与不安，所有的嘲讽与轻蔑，所有令他痛恨的一切，都远离了他的头脑。他感觉到背后似乎有无数道无形的力量支撑着自己，像热暖的阳光。

　　嘟！裁判退到一边，吹响了口中的哨子！

　　王质深深吸了一口气，助跑，踏足，起脚！右脚小腿带动大腿，从后向前急速挥出。砰！脚弓清脆地撞击在皮球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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