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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第六集[全书完]

黄易



  第一章爱的见证

  乌子虚从梦中醒过来。

  风竹阁静悄悄的,像随他一起沉睡了。昨夜梦境发生的地方,既不是神秘的古城,也不是奇异的云梦泽,究竟是甚么地方?为何能予自己那么深刻的感觉?漫天金雨,仍是历历在目。

  乌子虚睁开双眼,重返人间。

  窗外的天空昏沉沉的,但没有下雨,太阳虽躲在垂云后方,仍有其一定的影响力,使他从其热力感觉到它的位置在中天偏西处。

  只是自己可安宁的醒转过来,对他已有很大的启示。他有点不想起床,留恋那懒洋洋的感觉。今天是在红叶楼最后的一天,不论将来发生甚么事,他永远不会忘记在风竹阁度过这段动人的时光。

  今天主宰岳阳城的是钱世臣还是季聂提,对他来说分别不大,皆因五遁盗式的思考方法,预期的是最恶劣局面的出现,绝不会有侥幸之心。

  乌子虚起来坐在床沿处,精神体力全处在五遁盗的颠峰状态。

  他直觉感到最坏的情况已经出现,岳阳城已落入季聂提的魔掌里。但直到此刻季聂提仍未能控制全城,否则便该调动兵马,在天明前收拾他和丘阮两人,不会待至双七的七巧节。黄昏后处处灯会,举城庆祝佳节,如被他逃出红叶楼,便只余下城门城墙的最后防线。

  蝉翼的呼唤声从楼下传上来。

  乌子虚摸摸藏在腰间的夜明珠,燃烧着斗志,从床上弹起来。

  证明他是古往今来最出色大盗的时刻,终于来临。

  丘九师策骑来到红叶楼的外院门,夕阳在城市西面破开云层,染红了小块的天空,为红叶楼的十周年晚宴送上第一份贺礼。

  贵宾们乘着华丽的马车,四面八方的驶向红叶楼,为佳节平添不少热闹的气氛,加上城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颇有盛况空前之概。

  丘九师跟在一辆马车后,驰入广场,以百计的彩灯映入眼帘,过半被点着了,数目还不住增加,可以想象天黑后灯火辉煌的情景。

  数十健仆美婢,在艳娘指挥下,忙个不休的迎宾接客,安排车马停放在广场两边马车间的指定位置,又把来宾请进左右两座辅楼内去,等待晚宴吉时的来临。

  两座爆竹塔,被红纸封着,是正常不过的事。可是红叶楼大开的正门也被红纸密封,却使丘九师有点摸不着头绪。会不会是百纯出的主意?顿令红叶楼充满神秘兮兮的味道,也使人生出窥秘的渴望。无论如何,这一手耍得很漂亮,大收先声夺人之效。

  丘九师甩鉴下马,浮想联翩之时,艳娘迎上来道:“丘公子!终盼到你来了。百纯在红叶堂后的池台作最后的彩排,奴家为公子引路,马儿可交给我们处理。”

  丘九师从容道:“有劳大娘了,我想安置马儿到马厩去。”

  艳娘媚笑道:“没问题!公子请随我来,噢!胖爷来了。”

  周胖子从红叶堂和右辅楼间的廊道现身,隔远见到丘九师,挥手打招呼,又打手势要艳娘去招呼其它宾客,他会亲自伺候丘九师。

  丘九师牵着战马朝他走去,周胖子停步等候他,圆脸再没有似永远挂在那里的笑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到丘九师来到他身旁,他转身和丘九师并肩沿廊漫步,道:“老钱应该出事了,我刚才去布政使司府,却被他的手下胡广截着。胡广虽保证今晚一切依我与老钱原先商定的方法进行,但我却知老钱应该出事了。胡广怎晓得我与老钱的关系?凭我和老钱的交情,老钱怎样忙也会抽空见我。”

  丘九师道:“你们作好了离城的准备吗?”

  周胖子一震止步,色变道:“真的这般严重?”

  丘九师随他停下来,道:“不用担心,周老板忘记了我曾说过老天爷是站在我们一方的?总言之当我们硬闯南门,你们便从北门撤走,就是那么简单。”

  周胖子沉吟片刻,点头道:“明白了!可是如果季聂提关上北门又如何?”

  丘九师沉声道:“百纯告诉你了?”

  周胖子道:“我这个乖女儿,怎会在这样重大的事上瞒我?”

  丘九师道:“季聂提只能透过胡广去控制钱世臣的人,谅季聂提绝不敢骤然逆转钱世臣的命令,免得引起钱世臣派系将领们的疑心,致横生枝节,所以只要我们能引走季聂提的人,北门该是畅通无阻。”

  周胖子轻松了点,道:“希望是这样吧!”又心情沉重的道:“我的乖女儿不会有事吧?”

  丘九师双目闪闪生辉,微笑道:“我可以向周老板保证百纯的安全,任他千军万马,也没有人可以拦得住我们。”

  布政使司府。

  大堂。

  季聂提坐在钱世臣往日的主座上,胡广和韩开甲分站两旁。

  胡广报上有关岳阳城的情况,最后道:“丘九师目送阮修真和随员登船离岸,然后孤人单骑的到红叶楼去,情况耐人寻味。”

  韩开甲道:“阮修真如此率数十人忽然离开,恐怕其中有诈,若真的去见皇甫天雄,实用不着这么多人一起离去。”

  胡广同意道:“最奇怪是这么重大的事,丘阮两人并没有亲来向钱世臣解释,只派人送一封信来,摆明敷衍了事。”

  季聂提双目杀机闪闪,沉声道:“要怪就怪世臣,捏造五遁盗偷去天女玉剑一事,令丘九师和阮修真对他失去信任,更怀疑世臣受我指示,布下陷阱。

  不过丘九师既然留下,显示他已中计。若我所料不差,丘九师已改变对五遁盗的策略,再不是要生擒五遁盗,而是要斩下其首级,如此亦可向皇甫天雄交代。“

  接着向胡广道:“有没有人对世臣的情况生出怀疑?”

  胡广恭敬道:“暂时仍没有异样的情况。周胖子在午后时分曾到使司府来求见钱世臣,由我代钱世臣见他,安他的心。表面看来,周胖子该没有起疑。”

  韩开甲道:“我方五百兄弟,已分批入城,集中在府内候命。”

  季聂提目光投往窗外,皱眉道:“今天的天气很古怪。”

  胡广道:“我还以为今早会有一场大雨,怎知直到现在仍没洒半滴下来。”

  接着又道:“我们有个难题,就是我们对五遁盗的认识,只限于大河盟的悬赏图,而看五遁盗可轻易化身作画仙郎庚,证实此人精于易容改貌之术,只要他化身为另一个人,混在众多宾客里,极有机会鱼目混珠的瞒过我们,成功溜出城外去。”

  季聂提胸有成竹的道:“如果我到现在才想这个问题?五遁盗恐怕早离城远去。这个难题由阮修真替我解决了,五遁盗被他以巧计下了神捕粉,而神捕粉亦是我们用惯了的伎俩,我的亲随中便有人能纯以鼻子,凭气味千里追踪任何被做了手脚的人。所以即使五遁盗能化身千万,也注定没法逃出我掌心外。”

  胡广一听便晓得季聂提在丘阮两人的心腹手下里有内应,难怪对阮修真的离去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连忙闭口。

  韩开甲苦笑道:“可是若这场大雨下得成,会大大影响莫良这方面的能力。所以我们很担心天气的变化。”

  季聂提心中升起一股寒气,暗忖如果真有鬼神在背地里作祟,于自己最不希望下雨的时候下雨,自己会有甚么感觉呢?不过他再没有另一个选择,必须继续坚持下去。

  他同时记起辜月明说过“没人可以有另一个选择”的话。

  季聂提沉声道:“当爆竹轰鸣的一刻,就是行动开始的时间,一切依计而行,只要我们能在红叶堂内解决五遁盗和丘九师,任它狂风暴雨,对我们仍是没有影响。”

  韩开甲道:“我们应否把其它三道城门也换上我们的人呢?”

  季聂提道:“今晚的行动成功与否,关键在控制岳阳城。为免动摇军心,愈少变化,愈可掩人耳目。五遁盗这回冒险到岳阳城来,还混进红叶楼,不外是求财,可知此人挥霍惯了,不可一日无财,这正是他不住盗宝的动力。他既然和钱世臣约好在南门外交易,不到那里看一眼岂会死心?所以如他能离开红叶楼,必闯南门。而他到哪里去,丘九师会追到哪里去。”

  说毕长身而起道:“是时候了!”

  丘九师登阶从后门进入红叶堂,脑海仍充满百纯美丽的倩影。她正忙于在池台排练晚宴头炮的歌舞表演,没法分身和他说话,只遣蝉翼送来佩剑和内藏折迭起来的“云梦女神像”的小包裹,要他一并挂在马侧,令他生出与这美女“私奔”的动人感觉。

  他盼望今夜那一刻的来临,从那一刻开始,他的生命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未来虽仍是茫不可测,但命运却再次掌握自己手中,他会为百纯和他的未来奋斗。

  踏足红叶堂,更是精神大振,以百计的彩灯,从上方垂下来,悬吊在大堂的上方,照得红叶堂五光十色、富丽堂皇,又增加了空间的纵深感。

  一队由三十多人组成的乐队,分布在大门两旁,各种乐器齐备,正静待晚宴开始的隆重时刻。更引人注目的是两条长达四丈的金龙,并排放在大门后宴席中的空地处,直延往大堂中央。龙旁各站着一组二十多个舞龙健儿,人人身穿黑色锦衣,腰绑金带,雄姿赳赳,可以想象当两组健儿举龙劲舞,破封而出八面威风的情况。

  丘九师从没想过红叶楼的晚宴如此大阵仗,尤其想到一切全是百纯想出来的主意,心中特别有微妙感觉。

  然后丘九师注意到挂在两壁的八幅高过人身的美人卷轴,看到唯一的观画者。

  丘九师一眼认出他是五遁盗,虽然五遁盗再没有丝毫“画仙郎庚”的感觉,不是因他没有了颊下的长须,也不是因他换上了黑色的长袍,而是因他从容不迫的神态和闲适潇洒的气度。

  这才是五遁盗的真正本色。

  丘九师信心陡增,有这样了得的战友,与敌人周旋时将更得心应手。至少他不须多担心一个人,可集中全力照顾百纯。

  不过,这感觉确实古怪至极。势不两立的死敌,忽然来个大逆转,变成自己的伙伴。

  五遁盗似察觉到他,别头过来向他招手,道:“丘兄请到我这里来,让我给你看爱的证据。”

  丘九师举步往他走去,不解道:“甚么是爱的证据?我不明白。”

  乌子虚微笑道:“证据就是这张画,你自己看看。”

  丘九师终醒觉他指的是百纯的画像,目光移往挂壁的卷轴,立即心神剧震,甚么心理准备都不管用。

  确是我见犹怜。

  乌子虚的声音在他耳边道:“我是名副其实你们爱火情花的见证人,你们初次相遇一见钟情,我正在街边卖蛇胆,目睹整个过程,还羡慕得要命。百纯为你洒下情泪,又由我亲笔记录,作为证据,令老哥你不会因不在场而错过。”

  丘九师呆看着画中泫然欲泣的百纯,心神俱醉、热血沸腾。自懂事以来,从未如此神魂颠倒,如此心痛。

  钱世臣策马驰出布政使司府,虽然仍是前呼后拥,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有天壤之别。

  与他并骑而行的是季聂提,前后均为厂卫高手,在他们的外袍里,暗藏具有可怕威力的杀人武器四弓弩箭机。而自己仍受药物的影响,虚弱无力。不过纵使他情况如常,仍是绝没有机会。季聂提太厉害了,其快刀早摧毁了他的信心。

  钱世臣自知再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乖乖的合作,还要装作一切正常,到红叶楼参加晚宴,做主礼的嘉宾,为红叶楼点燃爆竹塔。

  一切都完蛋了。

  现在他唯一的愿望,是能选择自己死亡的方式,这是季聂提亲口答应的。

  乌子虚的声音在耳鼓内响起道:“丘兄!情事暂停,让我们研究一下今晚的逃生大计如何?”

  丘九师清醒了点,目光仍然没法离开昼中动人心弦的美女,道:“乌兄有甚么好提议?”

  乌子虚道:“首先我们要掌握季聂提的实力。这次他到南方来,是要捉拿薛廷蒿,地方官府当然任他调动,不过厂卫是独立的系统,有他们行事的方式,不会随便夹杂地方的兵员,避免拖低他们的效率,这是贵精不贵多的道理。”

  丘九师完全清醒过来,望向乌子虚,讶道:“原来乌兄竟是精通兵法的人。钱世臣肯定成了傀儡,真正控制岳阳城的再不是他,而是季聂提。不过季聂提仍未能公然行事,只能以偷偷摸摸的方武暗算我们。”

  乌子虚道:“很高兴丘兄有相同的看法。照我估计,季聂提的精锐部队,今天才进入岳阳城,伏在暗处,当晚宴开始,将全面发动。第一步是进入红叶楼,然后趁我和你都在红叶堂的时刻,重重包围红叶堂,完成部署后,就在堂内以四弓弩箭机射杀我们。以正常情况论,我和你肯定难逃毒手。”

  丘九师轻松的道:“乌兄有何应付之策?”

  乌子虚微笑道:“随机应变。”

  丘九师皱眉道:“随机应变?这是否说乌兄根本没有逃走的办法?”

  乌子虚道:“不是没有计划,但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所以对我来说,最佳的计划是随机应变。暂定的计划是这样子,宴会的头炮,是由百纯领导的歌舞表演,肯定极尽视听之娱,只要是男人,绝不会在这时候发动袭击,亦不宜发动袭击。可是歌舞结束的一刻,最佳时刻便来临,季聂提为免夜长梦多,是不会干等下去的。”

  丘九师兴致盎然的问道:“我们如何应付呢?”

  乌子虚微笑道:“我们不会让表演停下来,轮到我们表演幻术的美人儿出场了,不过为免影响丘兄欣赏表演的乐趣,请恕小弟在这里卖个关子。”

  丘九师又好气又好笑的道:“乌兄不是在和我商量逃走的大计吗?现在似是有点本末倒置。”

  乌子虚理直气壮的道:“计划是表演开始了,就不会停下来,到小弟登场,表演我最拿手的遁术,就是丘兄和百纯离开的时刻。一切随机应变,如果丘兄能配合我共闯南门,又有月明在城外接应,一切将变得完美无瑕。”

  刚说毕最后一句话,轰天震地的爆竹声在门外广场处响起来,掩盖了所有声音。

  锣鼓声“砰!砰!砰!”的敲打,三十多人的乐队起劲吹奏,似要与爆竹声一争长短。

  两条金龙活了起来,破封而出。

  晚宴的时刻终于来临。

  第二章红楼夜宴

  悠扬的乐声中,在周胖子陪同下,钱世臣第一个踏足开封后的红叶堂。尽管他的心情恶劣至极点,仍看得稍振精神。左右各三排,每排十三张的大圆桌,罗列两旁,中间腾出宽十多步的宽阔空间,使人没有挤逼的感觉。

  钱世臣一眼看去,已认出自己的桌子。有别于其它筵席,主桌铺上金色的布,比对起众桌白地红叶纹的花布,更显得金碧辉煌,夺人眼目。位置则是红叶堂中央靠右的位置。

  由红叶楼八位最当红姑娘组成,以百纯为首的迎宾团,率领着十多位美婢,穿上时尚的华衣丽服,一起向他俭衽施礼,齐声唱喏道:“欢迎主礼嘉宾湖广布政使司钱世臣钱大人莅临。”

  那种天籁般的女声顷唱,个中的温柔滋味,在这个落难的时刻,让钱世臣分外有魂为之销的奇异滋味。

  百纯排众往钱世臣迎上来,周胖子则打了个手势,原本悠扬的乐音,忽然倍数般提高,变得鼓乐喧天,节奏强劲,登时满堂喜庆,一派节日的气氛。

  百纯此时来到钱世臣另一边,伸手轻挽他左臂,其它七美则迎向他身后紧随的季聂提、胡广等一众宾客。

  钱世臣醒觉过来,知道周胖子看穿他出了问题,特别为他制造求助的机会,这个时机眨眼即逝,只要胡广追上来,又与他同坐主席,他将错失时机。

  钱世臣低声在百纯耳边道:“给我见血封喉的毒药,千万拜托,我再没有另一个选择。”

  乌子虚坐的那席,全是红叶楼的人,包括艳娘和蝉翼,无双女更坐在他身边,其它则是执事级的人员。为方便工作,此桌位置是最靠近后门的一桌。

  此时宾客纷纷入座,更多人则去争看乌子虚的八美图,挤得插针难下,气氛热烈,可见其受欢迎的情况。

  蝉翼和艳娘的座位是空着的,两人直至此刻仍没坐下来的空间。

  乌子虚向罩上面纱的无双女道:“双双猜头盘是甚么呢?我真的很想知道,因为我今天没有时间吃东西,现在饿得要命。”

  无双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正要应他,一个声音在两人后方响起道:“这位是否郎庚先生?”

  乌子虚转头看去,见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身商家打扮,瘦瘦高高的,眼神藏而不露,颇是个人物。微笑道:“正是小弟,不过刮掉了胡须,是否顺眼多呢?你可以走了,因为已完成认人的任务,现在你整个大堂的兄弟都清楚谁是五遁盗了。请代我向季统领传一句话,就是尽管放马过来。”

  那人脸色微变,欲言又止,终于去了。

  乌子虚若无其事的转过来,向无双女道:“我们说到哪里了?”

  无双女以一种惊异的目光盯着他,像到此刻才认识他那副模样。

  蝉翼来了,在乌子虚身旁坐下,神色紧张的低声道:“有没有见血封喉的毒药?”

  乌子虚愕然道:“要来干甚么?”

  蝉翼道:“是大小姐要的,她没有说明原因。”

  乌子虚道:“问过丘九师吗?”

  蝉翼道:“问过了,他说从不带这种东西在身,还要我来问你。唉!大小姐怎会忽然找毒药呢?吓死人啦!”

  乌子虚道:“不用担心,肯定不是大小姐自己用的,而是应钱世臣的要求。现在整个红叶堂内,最希望有一颗毒丸在手的正是他。”

  无双女道:“我有一颗,能穿肠裂肚,本是留来自己用的,现在送他吧!他可以了结自己,是便宜他了。”

  丘九师坐的是主席,旁边是百纯,接着是钱世臣、周胖子、胡广和其它最有地位的几位宾客,共十人,此时有大半位子是空的,因为去看八美图了。

  他有点后悔选择在晚宴举行期间逃走,到这刻他才深刻体会到季聂提的手段。在他留心观察下,发现三个可疑的人,此三人分布在不同的筵席处,而混入宴会的厂卫高手当然不止三人,由此可推论敌人广布堂内,随时可骤起发难,攻击他和五遁盗。令他不安的是威力惊人的四弓弩箭机,会误伤无辜。

  他并不认为五遁盗的计划是可行的。季聂提心狠手辣,绝不会因表演继续进行而暂缓发动,唯一决定他何时发动的因素,是部署完成与否。

  丘九师清楚自己和五遁盗正处于被动和下风,更没法逆转这个形势,最不妙是他仍未找到季聂提的踪影。

  周胖子正和钱世臣、胡广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钱世臣固是强颜欢笑,百纯也因钱世臣可悲的境况失去了说话的心情,令气氛很不自然。

  蝉翼来了,俯身凑在百纯耳边说话,丘九师晓得蝉翼完成任务,取来毒药,交予百纯。想起钱世臣往日权倾一时的风光,今日落得如此下场,不胜欷献。

  百纯手握盛有毒丸的小瓷瓶,犹豫片刻,猛一咬牙,从桌底伸手过去,轻触钱世臣手肘。

  丘九师则借机找胡广说话,引开他的注意。

  钱世臣摊开手掌,接着小瓷瓶。

  百纯并没有收回柔荑,顺势握紧钱世臣的手,钱世臣反握着她,粗壮的手掌轻微的抖颤,小瓷瓶夹在两掌之中,内藏能穿肠裂肚的剧毒。

  百纯垂下螓首,肝肠寸断,她虽然对钱世臣没有男女之情,可怎都是知交好友,且钱世臣从没有恃势欺凌她,赢得她的好感,想起他细说颛城旧事的风采,比对起今天他凄惨的下场,怎能无憾!

  钱世臣的手停止抖颤,似是瓶中的毒丸,令他感到再次掌握命运。

  钱世臣放手,把瓷瓶纳入腰带里。

  百纯又找上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了个“逃”字。

  钱世臣在她的手掌先写个“不”字,然后再写“药”字,接着轻拍她手掌,表示感激。

  “叮叮叮叮!”

  入席的钟声敲响。

  乌子虚凑向无双女晶莹如五的耳朵旁低声道:“堂内有过百盏彩灯,真的会逐盏逐盏的熄灭,然后又回复光明?”

  无双女无奈的忍受他亲昵的行为,黛眉轻蹙的道:“我也希望可以办到,但时间只容许在大半的彩灯做手脚,集中在靠近后门的彩灯。我和百纯已尽量拿准时间,希望效果不是太差。彩灯不是熄灭,而是转暗,失去了照明的作用,但时间只是十息光景,不用担心,我会有其它方法掩护你。”

  乌子虚坐直身体,吁出一口气道:“双双真的了不起。”

  无双女讶然朝他瞧去,道:“你这样公然挑衅季聂提,不怕激起他的凶性?”

  乌子虚耸肩道:“有分别吗?”

  无双女愕然无语。

  鼓乐声起:由百纯领导的歌舞表演,揭开了晚宴的序幕。

  “楼观岳阳尽,川回洞庭开。雁引愁心去,山街好月来。云间连下榻,天上接行杯。醉后凉风起,吹人舞袖回。”

  三十六个娇滴滴的美女,穿上各色鲜艳夺目的彩衣,手执长达两丈的飘带,不用载歌载舞,只是站出来亮相,已足令人颠倒迷醉,难以自己,何况其中八位美人儿,正是印像深刻的画中仙子,谁能不为之倾倒。

  温柔的歌声整齐划一,仿似荡漾在洞庭湖上月照下粼粼闪亮的微波,舒适得如美女深闺内的绣花床,爬了上去就永不愿意离开。她们唱腔独特,咬字和换气间逸出动人心弦的甜美,令颂赞洞庭湖的诗文清荡于红叶堂广阔的空间里,摇曳着难以抑制的深刻情怀。

  满堂数百宾客,人人鸦雀无声,呼吸屏止,像看着听着一个神迹的发生。

  红、橙、黄、绿的各色彩带,在众美女的手上像活了过来的神物,随着她们或进或退,交织出各式各样的美丽图案,筵席间的深长空地,变成她们表演的舞台,看得人人目眩神迷,目不暇给。

  大堂内所有观者人人看得如痴如醉,钱世臣和丘九师更是另有一番滋味,只有一个人例外。

  季聂提坐的是离开主桌三张桌子的一桌,一直背对着丘九师,他的桌子是靠近正门一边的外排筵席。

  到歌舞表演开始,他才转头望向主席的一方,因为他晓得胜利已来到他手里,丘九师即使发现他,仍是劫数难逃,所以他再没有顾忌。

  他从手下收到以秘密手法传来的讯号,他的人已进入攻击的位置,将红叶堂团团围住,并把堂外所有人,不论是宾客的侍从还是红叶楼的人员,全部隔离在左右两座辅楼内,完成清场的大业。

  红叶堂的内外全在他绝对的控制下。

  季聂提以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自加入厂卫后,他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而他之所以能攀上大统领之位,正因没有人够他狠。

  在这个能决定未来命运的一刻,他更不会手下留情,而不论他们的攻击杀伤多少无辜,都不在考虑之列,只要能杀死丘九师和五遁盗便成。

  他辗转迂回的从手下处收到五遁盗的口信,令他立即联想到辜月明,同样是那么令人恼火和可恨。他当然不会因此动气,在行动的时候,他是不会意气用事的。

  季聂提已下了决定,当歌舞表演完成的那一刻,便是他发动的时候,天王老子都不能动摇这个决定。

  他身上除四弓弩箭机外,还藏着一面小铜锣,只要以铜棍把敲响铜锣,堂外枕戈以待的兄弟会封锁前后两门和每一扇窗,堂内处于各战略位置者则同时发难。在三十七台四弓弩箭机的施射下,十个辜月明也没法活命,何况只是丘九师和五遁盗两人。

  铜锣敲棍,正分别拿在左右手处,在桌底静待那一刻的来临。

  辜月明和灰箭,立在一个小丘上,遥观城门的情况。

  自爆竹声从红叶楼的方向传来,他进入全面戒备的状态,全神贯注在城门的动静,好掌握时机对任何突发事件作出最适当的反应。

  天上乌云密布,厚重的垂云低压,令人心情沉重。出城的人大幅减少,入城者则是匆匆赶路。由于时间尚早,往岳阳城的行人车马,仍是络绎不绝。

  忽然感觉有变,再没有人出城,一队城卫,从城门出来。

  辜月明心叫不妙,飞身上马,奔下小丘,朝城门冲去。

  于此一刻,他晓得南门已换上季聂提的人,这队兵员是要截断入城的人流,然后把跨过护城河的吊桥扯起来,关闭城门。

  辜月明再没有另一个选择,只有硬闯城门,阻止敌人升起吊桥,还要守在那里,直至乌子虚、无双女、丘九师和百纯抵达城门。

  想不到曾和乌子虚说过的一句戏言,会变成现实。

  “帝子潇湘去不过,空余秋草洞庭间。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

  乌子虚尚是首次听到百纯开金口清唱一曲,此时鼓乐齐敛,百纯傲立红叶堂中央处,美女们众星拱月般以她为中心做出各种娇姿美态,疏密有致的团团流转,令百纯时现时隐,比任何一刻更引人人胜。

  百纯歌声甜美,美丽的诗文由她娓娓道来,有条不紊地把内蕴的诗情画意安置在音乐的奇异空间里,令人感到人声是最佳和无可替代的“乐器”。仅是百纯的歌声,已足以俘虏堂内每一位聆听者的心。

  旁边的无双女起身离席,提醒他歌舞即将结束,到她下场表演的时刻了。

  蓦地感觉有异,他腰腹处竟发起热来。

  乌子虚暗吃一惊,低头审视,差点失声惊呼。

  自让钱世臣过目后一直失去光芒的夜明珠,竟又绽放金芒,不理灯火通明的情况,腰带也掩盖不住。

  我的娘!难道云梦女神用这个别开生面的方法通知自己,现在是行动的最佳时机。

  可是眼前此刻从任何角度看去,都该是最不适当的时机。

  云梦女神是要自己去送死吗?

  鼓乐倏起,这回节奏强劲,三十多人的乐队人人起劲地吹奏,没有任何保留。

  表演场上的变化更是没有人料想得到。三十六位美女一改刚才的作风,变得浑身是劲,就那么把彩带随意投往嘉宾席去,登时满堂飞带,嘉宾中年轻好事者连忙争相抢夺,大有抛绣球的热烈情况。

  然后众女脱掉罩身的华衣丽服,露出尽显她们曼妙曲线的各式紧身劲服,同时毫不吝啬的把外衣投往席上去,登时春色无边,引起更激烈的骚动,气氛攀上高峰。

  季聂提没有想过会出现如眼前般的混乱场面,不得不站了起来,以保持视野。

  主桌的一众人等,包括丘九师在内,没有人加入争夺彩带华衣的游戏,位于远处的五遁盗仍安坐不动。两个目标人物,似乎像他般对现在的情况感到意外。

  热闹的情况告一段落,不论得者失者,均兴高采烈的返回座位去,颇有尽兴而归的味道。

  季聂提坐下来时,场上又现变化,三十六个美女人人脱胎换骨似的变作野丫头,满场游走,乱蹦乱跳,充满动人的青春活力,看似各自表演,但混乱中又见统一,没有章法中见章法,极尽诱惑之能事,看得嘉宾们齐声叫好鼓掌,气氛沸腾起来。

  季聂提是见惯场面的人,也看得心中佩服,如此别开生面的歌舞表演,表演者与观众打成一片,他还是首次得睹。

  蓦地众女潮水般退往中央靠近后门的一方,合拢起来,使人忽然醒觉他们衣服的颜色,是经过精心的计算,配合得天衣无缝,由外缘的紫色,渐转为红、橙红、橙黄至中间百纯的雪白色,刚巧是一朵色彩夺目的鲜花的色相形状,教人看得叹为观止。

  鼓乐齐歇。

  全场静得鸦雀无声。

  众女悠悠清唱。

  “湖水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季聂提知歌舞表演已是尾声,作好准备,左手的铜棍可在任何一刻敲响铜锣。

  果然众女往四面散去,各自回席,喝采叫好声震堂响起时,忽然两柱蓝色的焰火从众女原先围拢处冲天而上,高至两丈,登时又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火焰起处赫然俏立一位姿色不在百纯之下,千娇百媚的美女,身穿宽大的黑袍,蓝焰竟是从她平肩侧举两旁向上的掌心喷发,情况诡异至极。

  她乌黑的秀发自由写意的垂在肩膊处,仿如瀑布。乌发黑袍,衬托得她更是肌肤胜雪,夺人心神。

  季聂提心神剧震,手拿的铜棍怎也没法击向铜锣。

  多年来再不受情绪支配、冷酷无情的铁石心肠,骤然间被破开一个缺口,久违至忘怀了的感觉决堤而来,占据了他的心神。

  眼前美女,活生生就像当年薛娘,连神气秀色也有八、九分肖似。

  一股莫以名之的哀伤,狂风般掠过心海,掀起滔天巨浪。

  值此?x那之间,甚么权力财势、王侯霸业,再没有半丁点儿的意义。

  第三章特备节目

  乌子虚在蝉翼、艳娘等整桌人疑惑的眼神盯视下,长身而起,朗声道:“各位来宾,各位贵人贤达,看过精采的歌舞表演后,轮到小弟和我的美丽女拍档登场了。”

  无双女此时由两掌掌心升起的火焰由蓝转黄,再由黄转红,焰火收缩至两尺许高,乌子虚的声音从后传来,她却完全不明白他在搞甚么鬼。

  她和乌子虚的约定根本不是这样子,可是在目前的形势下,她却没法反驳他,阻止他,最大的问题更是不知如何配合他。

  坐在主席的丘九师和百纯,见乌子虚起身离席,大声发言,惊愕得头皮发麻。在他们眼中,乌子虚这样做与送死没有任何分别,季聂提绝不会错过如此良机。他等于变成了一个活靶,以敌人的身手和超级武器,保证每一箭均可命中红心。

  季聂提回神过来,猜到无双女真正的身份。从他的角度看去,乌子虚从大堂的另一边走过来,中间隔着无双女,而后者离他只有十多步的距离。只要他敲响铜锣,弩箭可从四面八方射向五遁盗,肯定他死得很惨,偏是没法敲下去,因会殃及无双女。

  自加入厂卫后,他首次拒绝从利害关系去决定一件事。薛娘是他最爱的女人,他怎也没法下毒手杀害薛娘的女儿,何况她活脱脱是薛娘的另一个化身。

  乌子虚看着无双女的香背举步,此时藏在腰间的夜明珠再没有绽放金光,他的心神处于晶莹剔透的境界,完全掌握到环境对他有利的诸般因素,唯一不明的是敌人为何不乘机发动,却晓得其中必有因由,此正为云梦女神提醒他采取行动的道理。

  随机应变。

  全场数百人屏息静气,听他说话,看他葫芦里卖甚么药。

  乌子虚道:“我们这回的表演别出心裁,保证各位不但没有看过,想都该没有想过。既是妙趣横生,又是惊心动魄,不但有大群伙伴兄弟合力制作,还有两位神秘表演嘉宾通力合作,各位最要紧是安坐位子上,不论箭来剑去,斧往枪来,千万不要乱动。”

  丘九师和百纯听得面面相觑,这家伙竟当众提醒他们把握逃走的机会。

  丘九师心忖这个“惊喜”实在太过份了。刚才季聂提站起来,被他发现,其后季聂提的心神变化,亦收入眼里,隐隐感到季聂提与场上表演幻术的美女有微妙的关系,登时令他联想到云梦女神巧妙的安排布局,信心陡增,仰天笑道:“敢问乌兄这个表演有甚么名堂?”

  此时乌子虚神态轻松地来到无双女身后,笑应道:“当然是我天下无双的遁术。”

  说毕倏地从无双女背后抢出,傲立无双女前方。

  季聂提早把铜锣铜棍挂回腰间,从席位闪出,手往后背拿着四弓弩箭机,移往胸前,大喝道:“动手!”

  全场哗然下,乌子虚举手向天,机括声响,十字挂钩电射而出,掠过主梁两寸许后,倏地回缩,巧妙的嵌入横梁去,同时往上跃起,藉回收的力道,就那么冲天而去,直上横梁。

  季聂提弩箭机往上瞄去,连珠发射。

  杂在宾客中的厂卫高手,见头子动手,哪敢犹豫,人人弹跳起来,手上的弩箭机瞄准乌子虚发射。

  嘉宾们怎想到表演有此突变,如斯刺激紧张,看得呼吸屏止,瞠目结舌。

  “笃笃笃笃!”

  季聂提的四枝弩箭全射入横梁去,差一点才追得上翻上横梁的乌子虚。

  乌子虚大嚷道:“轮到拍档你表演幻术啦!”

  边说边手脚并用,灵活如猫般爬往横梁的西端去,弩箭像飞蝗般从下方射上来,一些插入横梁,一些射空直上屋顶,随着乌子虚移到哪里去,弩箭就追到那里去,总差一步才能命中他,当乌子虚抵达尽端的一刻,主横梁由中央至他处的一截箭矢布阵似的排列着,情况既惊险又滑稽。

  眨两眼工夫,季聂提一方的人已射尽弩箭机上的弩箭,这时哪来时间装上另一机弩箭呢?

  众嘉宾采声雷动,如此精采的表演,的确从没有人想过。

  无双女闻乌子虚之言,如梦初醒,就地旋转起来,烟花弹不住从衣内飞出,射往敌人。谁站着,谁就是敌人。

  灯光转暗,原来有几盏彩灯忽变得暗淡无光。

  烟花弹爆开一团又一团的彩烟,红叶堂登时烟雾弥漫,情景瑰丽诡艳,乌子虚似已遁得无影无踪。

  丘九师看得豪气干云,拉着百纯跳将起来,大喝道:“神秘嘉宾就是在下和百纯姑娘,这台遁术加幻术的表演,真正的戏目是逃出红叶堂。”

  封神棍来到手上,照面往对席的胡广捣去。

  季聂提已完全回复了一贯的冷静,心忖一个都走不了,放开弩箭机,任它垂挂腰际,从腰带取出铜锣敲棍。

  蓦地乌子虚出现在大堂半空之上,头下脚上荡千秋般荡向无双女,大叫道:“双双!”

  无双女看得心中佩服,这家伙的身手实不在自己之下,再一个旋身外袍像一片乌云般往季聂提罩过去,自己则往上全力跃起,心中祈求索钩可支持他们两人的重量,玉手上探,送入乌子虚往下抓来的手里。

  四手紧握。

  百纯伸手用力抓了钱世臣肩头一记,以这方武向钱世臣告别,然后追在丘九师身后,离席往后门的方向冲去,此时丘九师扫得胡广跆踉跌退,百纯忙补上一脚,撑在他小腹处,胡广应脚滚跌入另一边的两席间处。

  季聂提后退避开无双女的衣袭,铜棍朝铜锣重重敲去,只要锣声连续响起,他的人会从每一道门窗扑进来,最后胜利将肯定属于他的。

  坐在位子里的钱世臣目光没有离开过季聂提,见状人急智生,向周胖子喝道:“击鼓!”

  周胖子连忙向前门的乐队打出击鼓奏乐的手势,可惜烟雾处处下,乐队没有反应。

  乌子虚和无双女表演半空杂耍般往东面一扁窗子荡去。

  铜棍重击铜锣。

  “轰隆!”

  一个惊雷在红叶堂上方爆出震慑全场的激响,轰得人人耳朵欲聋,一时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酝酿多时的暴风雨终于来临,以一响轰天震地的霹雳揭开序幕。

  季聂提的锣声被轰雷掩没,连他自己都听不到锣声,更遑论其它人。更惊人的是彩灯一盏接一盏的转暗,分外使人感受到堂外电光打闪、恶雷吼鸣的惊人威力。

  季聂提全身发麻,一时没法作出反应,自懂人事以来,他从未如此震撼,就像被鬼神捏着了咽喉,生出力不从心的无奈感觉。

  雷暴终在他最不想它发生的一刻发生。

  “啪喇!”

  窗架破碎,乌子虚和无双女先后破窗而出,落到主堂与辅楼间的长廊去。

  后堂的一截空间全陷入暗黑里去,丘九师和百纯隐没其中。

  季聂提清醒过来,抛开此刻等同废物的铜锣铜棍,大喝道:“追!”领先奔往正门。

  众厂卫人人身经百战,闻言分头追往前后门。胡广亦从地上爬起来,追在季聂提身后。

  ?x那间红叶堂回复平静,一盏灯接一盏灯回复明亮,堂外雷雨交加,特别比对出大堂的灯火辉煌,安全热闹。

  周胖子惊魂甫定时,全场喝采声雷动,盖过了堂外的雷响雨声,不知谁先站起来,接着人人起立鼓掌,为刚才惊心动魄,精采绝伦的“表演”喊破喉咙。

  钱世臣神色平静的向周胖子道:“还不上酒菜?希望菜色不会太差,最后一餐希望可以吃得好点。”

  周胖子长身而起,记起丘九师说老天爷是站在我们一方的这句话,兴奋的振臂道:“多谢各位欣赏。上酒菜。”

  钱世臣掏出小瓷瓶,在这一刻,他诚心希望丘九师可带百纯逃出岳阳城,逃离季聂提的魔掌。

  辜月明在离吊桥百多步外飞身下马,要灰箭留在城外,自己朝吊桥奔去。

  此时登桥处众集了近百想人城的人,骡车马车排成长龙,部分人更与阻止他们登桥的厂卫据理力争,场面混乱。

  辜月明望向城门,城楼城墙站满了厂卫,过半人手执长弓,这一关绝不易闯,以他的剑术亦没有绝对的把握,何况还要应付守门的敌人。

  城楼上一个武官正向他指指点点,显是发现他的行踪,下令阻止他。

  武官旁一个手下举起号角,正要吹响。

  狂风刮至,卷起漫天尘土,粗大的雨点无情的打下来,接着一道闪电裂破了厚重的乌云,火蛇般从天而降,在城楼顶上爆开电火,轰隆激响,整座岳阳城都似摇晃了一下。

  城楼城墙上的敌人东倒西歪,狼狈至极。

  苦待登桥的人生出恐慌,雨打事小,雷劈事大,趁截路的厂卫惊惶失措的一刻,突破封锁,蜂拥登桥,后面的人还以为挡路者看在雷雨分上,格外通容,忙争先恐后的驾着骡车马车,登桥而去,就像堤坝被破开缺口,水势冲奔,一发不可收拾。

  辜月明大叫天助我也,白露雨出鞘,混在慌忙登桥的大队里,往城门杀去。

  电闪和激雷交替着,令人睁目如盲的烈芒后是令人失去视力的黑暗,一时对面不见人影,一时又竖耳听不到任何声音,在狂风暴雨的鞭挞下,一切再不能以常理视之。

  乌子虚晓得他的女神已为他制造出最佳的逃生形势。无双女和他破窗而出,廊道的彩灯已被狂风吹熄,一道闪电在附近闪耀,连一向自翔视力过人的乌子虚也看不到东西,更不要说守在那里苦待近半个时辰的一众厂卫。到乌子虚和无双女来到他们中间,他们已失去了原有的优势。值此雷电交加敌我难分的情况下,人少的一方肯定占上便宜。

  乌子虚想也不想,朝挂瓢池的方向闯,硬切入四个手持武器的敌人中间,接着弹旋而起,两脚连环踢出,分别命中四敌的下阴、丹田、胸口和面门,身手之灵活狠辣,追在他后方的无双女也自叹弗如。这个家伙绝对是徒手搏击的宗师级人物。

  无双女连翻两个?斗,赶过乌子虚,长鞭左右挥打,另两敌立即惨叫,掩面跌退。挂瓢池在望,两人暴露在长廊外的风雨下。

  乌子虚越过她时顺手拍拍她香肩,还有时间说笑道:“双双了得!你负责殿后。”

  下一刻他已迎上前方池台杀来的敌人,就以一双手对付白刃,竟没有人是他三合之将。无双女的长鞭在如此乍暗乍明的情况下,更是神出鬼没,威势倍增,追来的其中两敌直至面门中招,仍弄不清楚被甚么东西打中。

  长廊的厂街陷于极度混乱中,较远者根本不晓得目标人物已脱身出来。

  蓦地长廊通往广场的一端传来叱喝声,无双女抢到乌子虚身旁,长鞭如毒蛇吐芯,专点敌人面门的脆弱位置,向另一边向乌子虚叫道:“还要表演吗?敌人来了。”

  往前攻去。

  乌子虚知她指的是季聂提,心中叫妙,季聂提是一错再错,误以为他们会闯到广场,遂从正门追出来。眉头一皱,计上心头,藏在袖里的十颗黑烟弹往长廊通往广场的方向投去,然后抢到池台与无双女并肩作战,此时后方陷进浓烟里去。

  “轰隆!”

  电芒直击而下,触地时爆开眩目的火光,骇得前方敌人四散逃开,溃不成军。

  下一刻乌子虚和无双女已脱出重围,衣发尽湿。

  无双女一把抓着乌子虚的衣袖,娇呼道:“这边走!”

  乌子虚见她扯着自己朝辅楼的东廊奔去,几乎喝采叫好,这一着是他没有想过的,当季聂提从辅楼西廊追来,他们则从另一边溜往广场去,值此大乱的形势下,他们确有可能从外院门杀出去,赶在所有敌人前方,先一步到达南城门。

  “当!当!当!”

  神勇盖世的丘九师封神棍拉长至极限的六尺,见刀劈刀,见枪挑枪,骤然发难下,把守后门的厂卫又是仓卒应战,登时吃了大亏,不是兵器吃不住他的神力甩手飞脱,就是被他击中要害,抛跌倒地。

  丘九师冲出后门,再来个横扫千军,惨叫声和兵器落地声连续响起,本稳如铁桶的封锁线登时缺口大开。

  雷电风雨对敌人最大的影响,是彻底破坏了敌人的指挥系统,令敌人遇变时无从变阵和组织有效率的反击,整队训练有素的厂卫,沦为各自为战的乌合之众。仿如一个孔武有力的巨人,竟没法控制四肢的动作,只余捱揍的分儿。

  而丘九师的封神棍却最擅攻坚,可长可短,远攻近击,均是威力无俦。他更惯于应付群战,根本不惧对方人多,敌人愈多,他的斗志愈是昂扬,感觉愈痛快。此时封神棍缩为三尺短棍,破入敌人丛中,确实挡者披靡,无一合之将。

  追在他身后的百纯轻松自在,帮不上忙,亦不用她帮忙。横风竖雨、雷电交加里,池台人影幢幢,但通往马厩一方的防守却最是薄弱,心中一动,领先往马厩的方向冲去,一把长剑迎面劈至。

  百纯娇叱一声,避过剑劈,矫捷如龙的闪到那人身旁,先给对方丹田气海处来一记埋身膝撞,痛得那人弯下腰去,再劈手夺了对方长剑,顺手挡格从左旁刺来的长枪,大嚷道:“九师!随我来!”

  敌人滚地翻跌下,丘九师已来至她身旁,大笑道:“百纯到哪里去,我丘九师奉陪到底。”

  辜月明越过吊桥,抢着入城的人群车马仍是争先恐后,蜂拥而来。原来在吊桥上的厂卫被逼退返城内去,在这样仿如末日的混乱情况下,不要说扯起吊桥,关上城门都是不可能的。

  辜月明在城门旁贴墙站立,等待时机。

  豪雨像一片笼罩天地的超巨大瀑布,没头没脑的倾泻下来,激雷在低压的云层咆哮怒鸣,盖过了一切的声音,闪电不住划破黑暗,似能威胁到每一个人,远近的树木在风雨中狂摇乱摆,岳阳城只能默默忍受。

  他心中一片宁静,记起乌子虚说过的话。

  他和乌子虚的组合肯定是无敌的组合,因为有云梦女神加入。

  他见到进城的队尾了。

  他会是最后的入城者,并守在那里,直至乌子虚、双双、百纯和丘九师抵达城门。

  第四章逃出岳阳

  百纯策马从马厩靠外院墙的一方驰出去,转右沿墙疾奔,朝西门的方向赶去。丘九师坐在她身后,与她共乘一骑。此时他的封神棍已收入背囊里,左手提弓,满载箭矢的箭筒挂在背后。

  狂雷暴雨里,平时恬静安宁的美丽园林化为充满暴力的世界。在震耳的雷响和滂沱大雨中,天和地再没有区别,远和近也失去了一向的意义,短短的一截路,却予人永远跑不到尽头的奇异感觉。树木东倾西斜,叶子抖颤沙沙鸣叫,一道雪亮的电光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又吞噬一切。

  两人浑身湿透,寒气彻骨,但他们的心却是火热的。不论敌势如何强大,他们都有逃出红叶楼、逃出岳阳城的信心。

  在这一刻,他们的心已连结在一起,无分彼此。

  乌子虚和无双女奔至长廊尽头,朝广场望去,除东西两边的车马间停满车马外,只有倾盆大雨和雷鸣电闪,不见人踪。

  外院门已被关闭。

  乌子虚凑到无双女耳边道:“这是敌人最重要的防线,不论如何慌乱,季聂提不可能没留一手,你的马儿在哪里?”

  无双女道:“我选这边走正因我的黑儿放在左边的车马间,取马该没有问题。”

  乌子虚当机立断,道:“你去取马,我去打开大院门。”

  无双女一把抓着他的胳膀,关切的道:“小心对方的箭手。”

  乌子虚的心几乎被她亲切的动作融化,豪情奋起,欣然道:“没有门是我五遁盗开不了的。”

  话犹末已,电光闪亮,紧闭的外院门处隐见金属物的反光。

  两人面面相觑。

  无双女一震道:“外门是死锁了的。”

  乌子虚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是女神对我的考验,我稍微修正我的话,没有锁是我开不了的。”

  “轰隆!”

  一道闪电直劈而下,在广场上方低空处爆裂成树根状的烈芒,一时间两人失去了视物的能力。

  乌子虚把握时机,冲出廊外的风雨里,朝外院门全速奔去。

  无双女也立刻行动,朝车马间扑去。

  “轰隆!轰隆!”

  雷电倏趋激烈,一个接一个响起,老天爷变得像个顽童,掷下超劲的鞭炮,一时间再没有人能区别雷先响还是电后至,每一声雷鸣后,闪电便撕裂广场的上空。

  乌子虚不顾一切的朝外院门狂奔,一股没法形容的感觉占据他的心神,如斯情景,似在不久前发生过,不只是在梦里,而是在现实中发生。他的心充满某种莫以名状的强烈情绪,令他忘掉了一切,只知向某一目的地狂奔,天地间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倏忽闾他已抵达外院门,一条粗铁链穿过两边门环,以一个铁锁头扣起来,换作别人,只有对门轻叹,无计可施,乌子虚则精神大振,从腰带取出开锁的工具,虽只是十多条粗细形状有异的钢枝,但凭他天下无双的开锁绝技,却可以开启任何顽锁。

  “啪喇!”

  一道特大的闪电,从上空直劈而下,整个广场似被电焰填满了。

  雷电加剧,风雨愈急,他的心神却如波浪峰上一艘安稳的小舟,左手坚定的拿起重达十斤的铁锁头,钢枝一枝接一枝插入锁孔,心无旁骛的试探着。

  于此一刻,他把命运全托付在云梦女神的手上。

  “喀嚓!”

  锁头应手解开。

  乌子虚岂敢犹豫,一把扯开大铁链,转身看去,登时吓得全身冰寒,头皮发麻。只见主楼辅楼的石阶上屋檐下,密密麻麻全是敌人,似是此刻方被他扯铁链的尖锐摩擦声惊动,人人弯弓搭箭,朝他射来。纵然以他的身手,也万万没法避过近百箭手的同时施射。

  乌子虚大叫我命休矣,本能地往后退避,重重撞在外院门处。“砰”的一声外院门往外张开,乌子虚仰后倒跌,箭矢在上方疾掠而过。

  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无双女和她的黑马街门而至,俯身探手,大喝道:“快上来!”

  乌子虚回复神智,伸手紧握无双女的五手,从地上凭腰力弹起,再借她的拉力飞身上马背。

  两人一骑,转入直通南门的通衢大道,第二轮箭矢全射在空处。

  丘九师和百纯几乎是与乌子虚、无双女同时转上通往南门的大街,却落后了二千多步,见两人成功逃出红叶楼,那种欣慰的感觉实非任何笔墨能形容,同时夹杂着对两人的感激,如果没有他们的“精采表演”,他们这一刻就不是在风雨雷电中策骑飞驰,而是伏尸红叶堂内。

  百纯催马直至马速攀上顶点,后面的丘九师则从背后箭筒拔出三根箭,以独特的手法夹在指隙间,轻松的将其中一箭上弦,瞄准外院门。

  丘九师冷静的等待着。

  离红叶楼外院门只有五百步了,蹄起蹄落下,距离不住缩短。

  两骑并肩从外院门驰出,正要转入主街,丘九师的弓已拉成满月,劲箭离弦而去,接着是第二枝,第三枝,速度之快,比得上厂卫的终极武器四弓弩箭机,只是少了一箭。

  “喇!”

  一道激电,撕裂头顶上的黑暗,丘九师和百纯一时甚么都看不到,到两人能再次见物时,已越过外院门。

  三人中箭坠地,战马惊跳嘶鸣,乱成一团,堵截了出口,后至的骑士留不住势,碰撞下人仰马翻,制造更大的混乱。三枝劲箭,配合神射妙技,精准的策略,完全瘫痪了追兵。

  风雨迎头照脸的打来,又疼又冷。

  在这一刻,百纯忽然明白了丘九师这个人,也看到未来的命运。

  丘九师在射出三枝箭前的冷静和沉着,令她感到心颤。在战场上,他绝对是冷酷无情的统帅,不会动感情,唯一的目标是赢取每一场战争。也只有他这种人,才有资格成为纵横不败的统帅。

  他为的不是私利,而是天下万民。丘九师正是个以天下为先的人,故此面临江山美人的选择,他可以忍心为远大的目标而不选择她。她尊重他的品格和情操,心中对他的爱火有增无减。可是她更清楚自己厌倦战争。

  “嗤!嗤!嗤!”

  弓弦震响,另三枝劲箭又从丘九师手上往后射去,百纯不敢回头去看,怕看到敌骑中箭倒地的凄厉场面。

  百纯暗叹一口气,她爱的是丘九师的人,却不是他刀头舔血的生活,如果他们要在一起,其中的一方必须改变。

  她这辈子尚是首次遇上战斗流血的场面,之前闯出红叶堂时,根本不容她多想,可是刚才出现在外院门残暴可怕的情景,仍是如在眼前,中箭的三人纵然没伤及要害,但肯定会命丧于马蹄的践踏下。

  战争是绝对的无情和残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可是她的命运已与身后英雄盖世的男子挂钩,情况一如眼前,她只有一条路走。

  百纯生出抛开一切,豁了出去的感觉。只要曾轰轰烈烈的真心相爱,明日天塌下来,也是明日的事了!

  南门在望。

  辜月明是最后一个进城的人。

  甫进门道的?x那,从没想过的异事发生了。他再不是在黑暗的门道里,而是置身在一座小丘之上,后方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山城,左右是以千计的战士,布成阵式。前方里许外处是数之不尽的敌人,战车骑兵步兵,列阵排列,旗帜飘扬,阵容鼎盛。

  辜月明心神剧震,心忖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由记起乌子虚说过的“清醒幻觉”,这个念头才起,另一股情绪又占据了他的心神,令他忘掉了是真是幻的问题,只想赢得眼前的战争。

  战鼓声响,敌人开始移动。

  有人似在他身旁说话。

  辜月明自然而然往身旁说话的人瞧去,乌子虚的容颜进入眼帘。乌子虚正全神贯注遥观敌阵,神情肃穆,完全不像这家伙平日游戏人间,把生死视作玩意的神情。

  辜月明剧震醒来,电光在身后爆闪,照得黑暗的城道明如白画。

  十多个如狼似虎的敌人,提刀持枪般蜂拥杀过来。

  辜月明心中涌起壮烈的情绪,如此感觉,他在此生中从没感受过,以往他杀人时,心神常保持在冷若冰雪的状态。他隐隐感到这前所未有的感觉,来自被遗忘了的某一前世的回忆。

  辜月明厉喝一声,以灵动的身法,趁电光消失、光明被黑暗吞噬的一刻,左宛剑右白露雨,先挨向墙,待敌人经过后,再切入敌人中间处,敌人中剑的惨叫声,立即响个不停。

  论以寡敌众,没有人的经验比得上他,而他拿手绝技之一,就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制敌取胜。黑暗的城道提供了他最理想的作战环境,令他全无顾忌,剑法全面展开。

  “当!当!当!”

  左手宛剑如有神助般连续挑开两枝长枪和一把大刀,右手白露雨已划断另一敌的咽喉。蓦地压力骤减,原来已杀入城里去,后方伏尸处处。

  辜月明一个旋身,转回城道内,害得从前方拦截他的敌人扑了个空,后面追来的四个敌人则立即遭殃,东跌西倒,没有一合之将。

  辜月明去了后顾之忧,又往前冲杀,表面看似气势如虹,但他自己知自己事,他不但身上多处伤口淌血,气力更透支得厉害,已是强弩之末。

  左右城门开始合拢起来,敌人则且战且退。岳阳城南城门除吊桥外,还分内外两重城门,敌人现在意图关闭的是内城门,如果合拢起来,乌子虚等不得其门而出,肯定完蛋。

  就在这成败一线之隔的关键时刻,乌子虚的声音传来道:“辜兄多撑一会,我们来了。”

  辜月明精神大振,似回复了气力,剑芒暴涨,杀了出去。

  嗤嗤箭响,推门的敌人纷纷倒地。

  丘九师和百纯也及时赶到,敌人最后的一道防线,终于被他们突破。

  云散雨收,雷暴已成过去,月儿在深黑的夜空露出仙踪。

  季聂提立在南门,三十六个亲随高手在一旁候命,人人面露疲态。这绝对是个劳而无功,又令人疲于奔命的夜晚。

  韩开甲和胡广神情沮丧的站在他身前,后者被百纯踢中的地方,仍隐隐作痛。

  坏消息接二连三的传来,令季聂提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无情打击。最令他难受的,是被无双女掀起的情绪,直至这刻仍未能平复下来。

  而最使他意想不到的,是钱世臣的绝地反击,以自尽向他作出报复。只要对政治有点认识,便晓得他是不可能让钱世臣有自由选择死亡方式的,当初那么说只是随口的谎言,只有凤公公可以决定如何处置钱世臣。可是谁想得到,情况竟会失控至如此地步。

  天杀的雷暴。

  这么让钱世臣死掉,他如何向凤公公交代?如何解释?

  他真的想不到妥善的办法。

  事实上季聂提心知肚明,他已公然背叛了凤公公,只要凤公公弄清楚昨晚发生了甚么事,将心里有数。以凤公公的一贯作风,找他算帐是早晚间的事。

  唯一的生机,是要凤公公永远弄不清楚昨晚发生过甚么。

  即使要把钱世臣交给凤公公,他也会先喂钱世臣服下特制的药,令钱世臣变成半个疯子,没法有条理的说出真实的情况,只要凤公公不晓得钱世臣与五遁盗交易的是金光灿烂的夜明珠,便没法联想到五遁盗与楚盒有关系。

  唉!他真的不明白,辜月明拿来让他看的珠子,会不会是同一颗珠子?为何却暗淡无光?

  季聂提沉声道:“照当时的情况,该有足够的时间扯起吊桥,为甚么竟没有这样做?”

  韩开甲颓然道:“他们不是没有试过扯起吊桥,只是当他们这么做时,一道闪电直劈入城楼内去,震得负责的兄弟跌在地上,到回复清醒时,丘九师等人已逃往城外去。”

  季聂提听得毛骨悚然,说不出话来。

  胡广道:“下属该怎么办?”

  季聂提振起精神,道:“我们走后,岳阳城就交给你,一切以稳定为主,明天大公公船队抵达岳阳,胡将军开城迎接他,一切向他如实报上,再由大公公决定该怎么做。”

  胡广无奈答应,看他的神情,便知他因要独力伺候凤公公,心中害怕。

  季聂提暗叹一口气,如果可以有选择,他肯定会留下来向凤公公报告,由他的口中说出来,当然比藉由他人妥当得多。可是他必须先一步赶到云梦泽,凭莫良的鼻子寻得五遁盗。而找到五遁盗,等于找到辜月明和丘九师,只要能杀死这三个人,一切难题可迎刃而解。

  他办得到吗?

  现时若世上有一个他最不想踏足的地方,那就是云梦泽,可是正如辜月明说的,他根本没有另一个选择。

  如果有选择,他会把调来的手下全带往云梦泽去,可是他必须留下他们,协助胡广镇压岳阳城。

  季聂提心中再叹一口气,踏镫上马,领着韩开甲等三十六个亲随高手,出城而去。

  第五章枭雄末路

  晨光里,一道溪涧蜿蜒流过疏林,水清见底,岸边长着高低有致的花木,鱼儿在水里忘忧的天地里活动,令人暂忘人世永无休止的斗争仇杀。

  三匹马儿在溪涧旁的青草地优闲徜徉,间中低头大嚼嫩绿湿润的青草,空气清新甜润,坐下来后没有人愿站起来。

  辜月明、乌子虚、丘九师和百纯一块儿坐在岸旁的石块处,各自选择最舒适的位子,无双女却坐在下游离他们足有两丈远的一方大石上,背着他们,一副离群独处的模样。

  此时乌子虚向辜月明道出了昨夜晚宴的惊险情况,道:“这个命运之局确实巧妙无伦,没有一个捆节能从云梦女神的指间漏过,我的夜明珠忽然发热发光,提醒我行动的时刻来临,我还以为女神?出错了,哪知老季他真的下不了手,不用说,肯定他认出双双是……”

  无双女的声音传来道:“不准谈论我!”

  乌子虚连忙闭嘴。

  丘九师大感愕然,使眼色要百纯去和无双女说话,百纯摇摇头,只露出深思的神色。

  辜月明瞥了无双女熟悉的背影一眼,道:“我看到你了。”

  三人给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丘九师皱眉道:“辜兄看到谁呢?”

  辜月明望向乌子虚,道:“我也开始生出幻觉,就在我进入城门门道的一刻,忽然间发觉自己置身战场上,面对的是古代以战车为主的奇异兵种,我自己也穿上古代笨重的盔甲,你老哥就在我身旁,还在和我说话,可惜我听不清楚你在说甚么,或许你说的是古楚语。”

  三人中只有乌子虚明白他在说甚么。

  无双女没有一点反应。

  乌子虚苦笑道:“我的情况更离奇,不但见到你,还见到女神和百纯。唉!究竟发生了甚么事,那肯定是我在古城那一世的轮回发生过的某一片段,可是为何我们的样子没有丝毫改变,我们不可能在两个不同的生命里,仍保持那个模檬的。”

  百纯神情一动,道:“你们可以说清楚点吗?说不定我可以帮你们解开谜团。”

  三人闻言瞪着她看。

  百纯忽然道:“钱大人该去了。”

  丘九师疑惑道:“这和钱世臣的生死有甚么关系?”

  百纯闭上美目,似在哀悼钱世臣凄惨的下场,然后睁眼道:“钱大人告诉了我有关古城和楚盒的故事,而我曾答应过他,除非他死了,否则不会告诉任何人。”

  辜月明和乌子虚精神大振,连似漠不关心的无双女也娇躯轻轻抖了一下。

  乌子虚迫不及待的问道:“楚盒里装的是甚么宝物?”

  百纯白他一眼,道:“这个故事必须从头说起,多点耐性行吗?”

  接着把与钱世臣在书香榭的两次有关古城的对话详细道出,到她说罢,辜月明和乌子虚的神情都变得非常古怪。

  丘九师倒没甚么,吁出一口气道:“如此神奇怪诞的故事,真教人难以相信,辜兄和乌兄有甚么特别的感觉?”

  乌子虚苦笑道:“没有一件事是偶然的,我们的女神是要透过钱世臣的口,让我们弄清楚自己的前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唉!我和辜兄当时肯定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其中一个还是那个第二代的新城主。唉!辜兄有甚么看法?”

  辜月明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茫然道:“不要问我。”

  百纯道:“那我是谁呢?”

  乌子虚忽然跳将起来,找着附近一棵高达五丈的树,迅速攀上高处,往北望去,嚷道:“敌人追来了!真了不起!”

  丘九师歉然道:“了不起的不是季聂提,而是阮修真,我们在你身上下了神捕粉,而季聂提则从皇甫天雄布在我们身边的内奸得悉情况,他是凭神捕粉追来的。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乌子虚道:“我只见到尘头,没有一个时辰,他们休想赶到这里来。”

  辜月明沉声道:“我们不可能跑得过他们,先不说我们五个人只得三匹马,光是季聂提沿途换马这一着,已足可在我们到云梦泽前追上我们。”

  无双女的声音传过来道:“乌子虚你凭甚么发觉季聂提正追来”

  乌子虚目光投往她的香背,欣然道:“当然是我们的女神通风报信。只要辜兄肯借出你的灰箭,我保证可以引开敌人。你们则采另一条路线到云梦泽去,大家在云梦泽斑竹林内的湘妃祠碰头。让我来做一次英雄吧!但我绝不是逞英雄。我是五遁盗,最擅逃遁,又有我的女神和我并肩作战,我是不可能被季聂提干掉的。”

  辜月明点头道:“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佳对策,也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接着向丘九师道:“丘兄?我们中以你最懂兵法战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是不是有机会布局杀死季聂提?”

  丘九师向乌子虚问道:“他们大约有多少人?”

  乌子虚道:“看尘头该不过五十骑。”

  百纯道:“这回女神竟没有告诉你吗?喂!你见到我和女神在一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尚没有说清楚。”

  乌子虚苦笑道:“你好像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多么危急。”

  丘九师忍俊不住的笑道:“来日方长,待我们收拾季聂提后,百纯可以再向乌兄逼供。”

  转向辜月明道:“辜兄最熟悉季聂提,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辜月明道:“我对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表里不一的性格,表面可以容忍你,但暗里却在算计你,要到栽在他手上,方晓得是怎么一同事。这回季聂提对付我们的行动功亏一篑,不是败在我们手上,而是败在云梦女神手上。”

  丘九师点头道:“辜兄分析得很透彻,令我大有同感。这么说,季聂提在调动手下时,该不会忽略云梦泽,不但沿途布下驿站,还会于湘水临时渡口处囤驻足够的兵员。所以若要杀季聂提,只有一个机会,就是在他到达云梦泽与手下会合前,在途中杀死他。”

  百纯看得芳心颤荡,这刻的丘九师像变成另一个人,双目闪着慑人的亮芒,神态从容不迫,使她可想象到他在战场上谋定后动、指挥如神的统帅风范。

  乌子虚和辜月明都露出佩服的神色,听他说下去。

  丘九师续道:“当季聂提追近至两里的距离,我们装作分散逃走,在没有选择下,季聂提会集中人马,全力追赶乌兄,只要我们晓得乌兄逃走的路线,可以跟在敌人后方,再于约定地点围击敌人。”

  辜月明点头道:“好计!”

  无双女此时离开坐处,朝他们走过来,神色有点古怪,似是有些儿羞涩,又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从怀里革囊掏出一个帛卷,交给丘九师,道:“这是云梦泽一带的地理形势图,希望对我们的行动有帮助吧!”

  丘九师展卷一看,登时双目熠熠生辉,道:“季聂提恶贯满盈,我们为千千万万受他戕害的无辜者讨回公道的日子,终于到了。”

  花梦夫人站在舱窗前,看着洞庭湖美丽的景色,心中一片茫然。终于来了。

  船队在个许时辰前抵达岳阳城外洞庭湖的码头,凤公公留她在船上,自己登岸入城。此刻的她只能默默等待,且不抱任何希望。可是苦候本身已是令人饱受折磨的一种酷刑,她有生不如死的感觉。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岳奇来了,揭帘入房,立在她身后道:“我们立即起程。”

  花梦夫人平静的道:“到哪里去呢?”

  岳奇压低声音道:“到云梦泽去。事情有很大的变化,昨夜辜月明逃出岳阳,往云梦泽去,季聂提已率人追去,目前谁都没法预料未来的发展。”

  花梦夫人叹了一口气。

  岳奇凑到她耳边道:“辜月明似乎已与大河盟的丘九师结成联盟,等于背叛了凤公公,其中还牵涉到名闻天下的传奇大盗五遁盗,情况耐人寻味。”

  花梦夫人问道:“百纯呢?”

  岳奇道:“百纯姑娘随辜月明、丘九师和五遁盗一起逃往云梦泽。”

  花梦夫人喜出望外,道:“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岳奇道:“凤公公也不明白,所以我们必须立即赶往云梦泽去。”

  花梦夫人垂首道:“我们有机会回京师去吗?”

  岳奇苦笑无语,好一会后,轻轻道:“未来的事,谁敢保证呢?夫人可以做的,就是不要胡思乱想。我要走了。”

  花梦夫人轻轻道:“假设我能返回京师,继续以前的生活,岳大人会到怜花居来陪我喝酒聊天吗?”

  岳奇心中一热,道:“夫人放心,只要我们死不了,我们可以过新的生活。”

  花梦夫人柔声道:“我并不想改变我已习惯了的生活方式,亦不相信甚么山盟海誓,只希望岳大人有空时能到怜花居陪我聊天解闷,听我弹琴唱曲。情人是永远的,岳大人明白吗?不阻大人去办正事了。”

  季聂提立在溪涧旁,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众亲随散立四方。

  莫良来到他前方,敬礼道:“报告大统领,敌人分三路逃走,从蹄印的深浅看,只有五遁盗是孤人单骑,其它两骑都多负一个人。”

  旁边的韩开甲道:“最重要先捉着五遁盗,然后再慢慢收拾其它人。”

  季聂提淡淡道:“你们太不明白辜月明了,他绝不会被我们区区三十七个人吓得抱头鼠窜,还任由五遁盗自己一个人去应付我们。再说我们能追到这里来,已明着告诉他们我们凭的是神捕粉,以丘九师的为人,怎会看着五遁盗一个人去冒险呢?这摆明是个陷阱。”

  韩开甲和莫良同时脸色微变,他们面对的,极可能是当今之世,最超卓的三个人物。

  季聂提有不知自己在做甚么的感觉,似走肉行尸。被薛娘女儿勾起的伤感回忆正蚕食着他的魂魄,还有蓦然惊觉鬼神存在的震撼。

  失去薛娘后,他加入厂卫,投入最激烈的派系斗争里。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为求成功,不择手段,凡挡着他往上爬者,他必毫不留情清理掉。以前那个他离他愈来愈远,到夫猛和薛娘同时失踪,他生出与以前所有关系一刀两断的感觉。现在当然清楚那只是一个错觉,他看到薛娘女儿的一刻,以前的那个他又回来了。

  那是一种没法告诉别人的痛苦。

  季聂提沉声道:“让我看地势图。”

  韩开甲取来图卷,在一块平滑的大石上摊开。

  季聂提要好一会后,才能勉强自己集中精神在图里的山川形势上。以他一贯的才智,加上丰富的经验,要设计出一个将计就计的反击方案,该是易如反掌,可是现在他的脑袋却是一片空白。原因在他不但失去信心,也失去斗志。

  昨夜的行动,是经过精心的部署,考虑到每一个可能性,几可说是完美无暇。可是一个女子,一个轰雷,所有苦心便被彻底破坏,变成一场闹剧。正如辜月明所说的,即使最冥顽不灵的人,也要臣服在“天意”之下。

  季聂提伸手指着地势图上一处山脉,道:“这个地方叫相思谷,草树茂密,山势险奇,位于湘水西面三十里处,是敌人最理想的伏击地点。”

  韩开甲和莫良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在这种地理形势下,光是一个五遁盗已极难应付,何况还有辜月明和丘九师两个可怕的高手。

  季聂提收回手指,道:“若我们到相思谷去,肯定是去送死。”

  韩开甲和莫良听得大为错愕,呆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季聂提整个人轻松起来,因为他已为自己的将来下了决定。

  韩开甲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可以藉沿途换马的优势,赶在敌人前面先一步到云梦泽去,与驻在湘水渡口的兄弟会合,然后静待敌人投入罗网,如此将可稳操胜券。”

  季聂提暗叹一口气,韩开甲提出的,该是最妥善可行的办法,自保肯定有余,能否杀死敌人,却要看老天爷的心意。这辈子他还是首次感到命运不在自己掌握之内。而最大的问题,是杀了三人又如何?他如何向置楚盒于最重要地位的凤公公交代?他匆匆离开岳阳,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想面对凤公公,其它理由全是借口。

  他明白权力斗争的游戏是怎样玩的,清楚自己已完蛋了,过往的所有努力,辛苦挣回来的成果,已尽付东流。现今进退两难的情况,正意味着失败,彻底的失败。

  季聂提道:“你们诈作全力追赶五遁盗,到抵达相思谷前,改入谷为折往湘水,到那里与我们的兄弟会合,此时大公公的船队也该抵达湘水的临时渡头,一切自有大公公拿主意。”

  韩开甲和莫良愕然以对。

  季聂提平静的道:“你们如实的向大公公报上确切的情况,不可以有任何隐瞒,否则后果是诛家灭族的大祸。”

  韩开甲急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道:“情况真的这般恶劣吗?”

  季聂提淡淡道:“你们追随我多年,多少该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任何失败,总有该负起责任的人,这回负责任的人就是我。”

  莫良道:“我们该如何向大公公交代大统领的情况?”

  季聂提心忖韩开甲关心的是他,而莫良只为自己的利益着想,不过此时已没有心情计较,道:“告诉大公公,五遁盗是能否寻得古城的关键人物,而我则单独去追捕他了。对付五遁盗,人多并不管用。”

  韩开甲一震道:“大统领!”

  季聂提断然道:“我意已决!你们立即依我之言行动。大公公会明白我在做甚么,现在正值用人之时,大公公不会留难你们。去吧!”

  第六章无上法器

  辜月明在前,无双女牵着黑儿在后,沿着一条小径朝丘顶走上去,两旁草深林密,路上满是斑斑驳驳的苔藓。

  两人共乘一骑,赶了半天路,直到这刻仍没有说过一句话。令辜月明啼笑皆非的是坐在他身后的无双女,以单手抓着他的腰带,一副唯恐碰触到他身体的姿态。

  登上丘顶,眼前豁然开朗,西南面是一列山峦,耸立平野之上,著名的相思谷,就藏于山峦深处。从他们的位置看下去,峡口入谷的情况尽收眼底。

  辜月明负手立在丘峰处,凝望远方落日的霞彩,本来雪白的浮云像被烧着了,片片火红。

  无双女来到他身后,轻轻道:“你是不是在害怕呢?”

  辜月明被她的话勾起深埋的情绪,不知如何,她的一动一静,沉默或说话,总能触动他的心弦。

  沮丧的道:“双双晓得我害怕甚么吗?”

  忽然间,辜月明感到一切不真实起来,眼前此刻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再没法像以前般清楚分明。他感到自己正徘徊于崩溃的边缘,他真的有点忍受不了正面对的情况。

  无双女平静的道:“我也见过你。”

  辜月明愕然道:“你像乌子虚般在梦中见到我吗?那告诉我,我是否就是那个为了私利,牺牲他人的第二代城主?”

  无双女没有直接答他,道:“我本不想和你谈及前世今生的问题,但听过百纯姑娘的故事后,我晓得根本无法逃避,怎么逃都逃不了。每一世的轮回,都有那一世轮回的目的,我们今生的目标就是去解开古城的谜,也从而解开我们自身的谜。”

  辜月明失魂落魄的颓然道:“现在对我来说,一切都没关系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没法挽回。我正是那个断送了全城人性命的人,罪孽缠身。若今世的轮回确如姑娘所说是有目的的,我该是还债来了。”

  说到这里,他感觉着插在腰间的宛剑,凤公公大有可能是从牟川的族人那里夺得此剑,而此剑正是当年颛城第二代城主为收割湘果而铸制的神兵利器。自己握剑那种熟悉的感觉,皆因自己曾是它的物主。这个想法把他推往绝望的深渊,最后一线希望泡影般幻灭,胸臆填满噬心的痛苦。

  无双女轻轻道:“你不是说过要带我到古城去吗?”

  辜月明虎躯剧震。

  无双女续道:“你说出这句话后,我便知道我的未来与古城连结起来,纵使要付出生命作代价,我也希望能踏足古城。正如你说过的,死在那里,总比死在别的地方好。”

  辜月明说不出话来。

  无双女放开黑儿,移到他身旁,与他并肩俯瞰夕阳下被上晚霞的平原山岭,满怀感触的道:“眼前的情况,似曾在以前某一段时间发生过,你被羞惭和内疚折磨,失去了斗志,但我却没法帮得上忙,心中充满无奈和痛苦。我不希望当时的情况重演一遍,前世解决不了的事,或可在今世解决。你真的不想知道,我在甚么情况下见到你吗?”

  辜月明一震往她瞧去。无双女没有回望他,径自深情鸟瞰山丘下远近美丽凄艳的日落景象,徐徐道:“我看着乌子虚画的云梦女神,忽然发觉置身于一个神庙似的地方,手上拿着个小瓶,却不知道瓶子盛的是甚么东西,感觉很不好受,偏又没法清楚为甚么这般不快乐。”

  她美丽的轮廓在夕照下格外分明,灵川幽谷般起伏着,令辜月明看得入神,波动的情绪逐渐平复。她说的事亦深深吸引着他,不但是因她说话的内容,更因她细诉心事的动人情态,她本身对他的吸引力。

  辜月明记起乌子虚述说过的一个梦境,正是在山城最高处一座神殿外发生,不知无双女是否到了这座神殿内去。

  一切都不是偶然的,每一个梦境,每一个幻觉,每一个零碎的前世片段,即使发生在他们各自的身上,其间亦有微妙的连系。

  无双女垂下螓首,柔声道:“我弄不清楚自己在那里干甚么?有甚么目的?忽然感到有人进庙里来,我回头看去,见到的是你的影子,我绝没有看错,那个影子肯定是你。”

  辜月明沉默半晌,目光没有离开她片刻,心情和刚才已有天渊之别,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这一世轮回的目的,就是要弄清楚在前一生,她究竟和自己说过怎样的一句话。这句话肯定对自己非常重要,所以在另一世的轮回里,仍忘不掉有这么的一句话。

  忽然间,这句话外的一切事,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更令他难以自己的,是他清楚晓得,她已成了他最后一片净土。失去了她,将会失去一切。

  辜月明道:“然后你做了甚么呢?”

  无双女轻描淡写的道:“我服下瓶内的东西,接着回到百纯的晴竹阁去。”

  右方里许外,尘头大起。

  夕阳斜照。

  百纯从后紧紧抱着丘九师,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世上再没有其它人事能令她分神,生命攀上最炽热的沸腾点。

  至少在这一刻,她可以暂忘他俩之外凶险的世界,战马以充满动力的四蹄,似背负他们走向天之涯、海之角,远离人世。

  蓦地丘九师勒马收缰,马速减缓。

  百纯不明白的坐直娇躯,从丘九师的肩膊上往前方瞧去,登时大吃一惊,清醒过来。

  一骑从左方山坡驰下来,马背上的骑士竟是当今朝廷最有实权的第二号人物季聂提。

  丘九师表面仍是神态从容,但正紧靠着他的百纯却感觉到他的身体变硬,显是进入戒备状态。她的江湖经验虽远比不上丘九师,也知主动权操在敌人手上,而追击敌人的计划,已被敌人反过来设置陷阱,让他们踏进去。

  季聂提看着这对热恋中的男女,心中满是感触,如果当日薛娘没有移情别恋,他今天就不会有这番局面,一切是否注定了呢?冷然道:“我多么希望来的是辜月明,那便可以还我的心愿,看是我的龙首刀快还是他的白露雨快。可惜命运注定如此。九师敢不敢和我单打独斗一场,我保证没有人插手,因为我的手下已赶往相思谷去。”

  丘九师反手搂上百纯的小蛮腰,轻拍一下,要她留在马背上,然后甩锾下马,傲立马旁。

  季聂提也翻身下马,一手搂着马颈,凑到马耳处喃喃说了几句话,放开手时,战马意会的溜往一旁。

  百纯不想影响丘九师,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丘九师往前举步,到离季聂提三丈许处立定,从背囊拔出名震天下的封神棍。

  季聂提叹了一口气,有点意兴阑珊的道:“如果我不幸战死,请九师照顾我的坐骑。”

  丘九师皱眉道:“我不明白!”

  季聂提平静的道:“你不用明白。现在对我来说,死亡再非可怕的事,而是一种解脱。不论是我先走一步,还是九师先行,最后都没有分别。九师大势已去,只看凤公公何时收拾你。事实总是令人难堪的,但我已没有撒谎的兴致。动手吧!”

  “锵!”

  龙首刀出鞘。

  “喀唰!”一声,封神棍在丘九师手中变成长达六尺的铁棍。

  后方的百纯看得芳心忐忑乱跳,假设丘九师有甚么差池,她也不愿活下去。

  季聂提握刀在手,登时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所有颓唐之气一扫而空,目光像刀锋般锐利,倏地前冲,刀化长芒,往丘九师照头劈去。

  丘九师棍往刀锋挑去,岂知季聂提刀光一闪,再不是迎头劈下,而是随季聂提移往他右侧的位置,从上而下斜斜砍往他肩臂,其变招之灵活,刀势的凌厉迅快,确比得上辜月明。

  丘九师长棍像活了过来的灵蛇般,一缩一吐,堪堪挡着季聂提的长刀。

  “铿!”

  刀劈铁棍,爆起激烈的金属撞击声。

  丘九师长笑道:“好!”往横移开,单手执棍,朝季聂提捣去,只要逼开敌手,棍势将全面展开,以长兵器制短兵器,肯定可杀得季聂提全无还手之力。

  岂知季聂提一个错身,竟以身法避过长棍,再随手一刀砍在棍端处,震得长棍往外荡开,然后欺近丘九师,长刀横扫他颈项,狠辣精微,又是奋不顾身。

  此时只要丘九师回棍扫劈,可扫得季聂提骨碎肉裂,但自己的脖子肯定不保。

  丘九师暗叹一口气,他不是没有应付的方法,但会是两败俱伤之局。换过以前,他将毫不犹豫的施出封神棍后二十一路棍法,以命搏命,可是为了百纯,他是绝不能与敌偕亡,他死了,百纯怎么办?

  但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丘九师抛开生死的顾虑,往后翻腾,封神棍回收,化作万千棍影,护着全身。

  “当!”

  季聂提的龙首刀硬被震开,发自真心的叫了一声好,如影随形的追上去,趁丘九师阵脚未稳之际,把对手卷入重重刀影里,不让这个天才横溢的超卓年轻高手全力施展。在这一刻,季聂提终于明白辜月明的可怕处,正在于辜月明不惧死亡,才能掌握对手的生死。现在的他,对死亡再没有半丁点儿的害怕,还期待死亡的来临。

  百纯控制不住自己,抽出佩剑,跳下马背,朝两人恶斗处冲去,再不理甚么单打独斗的江湖规矩。

  刀棍交击声鞭炮般爆响,战情激烈处,两个人影乍合倏分,你追我逐,在太阳没入西山的昏暗里作生死恶斗,凶险情况层出不穷,百纯奔至近处,一时竟没法插手。

  “砰!”

  一声闷响,两人分开。

  丘九师跆踉跌退,十多步后方勉强站稳。

  季聂提则往后抛跌,背脊狠狠撞上一棵大树,然后滑坐地上,龙首刀甩手掉下。

  百纯抛下佩剑,朝丘九师奔去,丘九师让百纯投入怀里,一手持棍,另一手环抱百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季聂提,道:“我不明白!”

  季聂提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长长吁出一口气,辛苦但平静的道:“没有人可以完全明白另一个人,除非你可经历一遍我的生命。唉!我怎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呢?”头无力地垂往一侧,就此断气。

  百纯惊魂甫定的颤声道:“你赢了!”

  丘九师摇头道:“我没有赢,他是故意死在我手上,否则就是两败俱亡的结局。我们捡起他的龙首刀,送给皇甫天雄,好向他作出最严厉的警告,夺其心志。”

  乌子虚站在一块位于山腰的大石上,呆看着敌人过谷不入,折往东去,完全没法掌握眼前发生的事。

  左方一处山丘亮起火光,忽明忽暗,是辜月明向他发出的信号。乌子虚连忙取出火折子,发出召唤辜月明来会合的讯息,接着坐了下来,心中一片茫然。

  在古城那一世的轮回里,他究竟和辜月明是怎样的关系呢?

  云梦女神又是谁?

  贵姓芳名?

  最后的一个梦,为何不是发生在山城内,而是那么一个美丽的湖泊?事实上答案已呼之欲出,只是他有点不敢去想,怕想出来的东西是他没法接受的。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辜月明听毕百纯述说古城之秘后,睑色为何变得那么难看。他是感同身受,没有人可以接受前一世的自己是那么可怕的一个人。只恨他和辜月明其中之一,肯定曾是颛城那第二代的城主。

  他当然不希望自己中选,可是如果不是他,就是辜月明,他又怎忍心看着自己唯一的朋友因前世的冤孽而饱受煎熬?

  这是个没法解开的死结。云梦女神为何这么残忍?他究竟是为爱而来?还是恨海难填在一千五百年后的另一世来算帐报复?

  乌子虚首次怀疑云梦女神是居心不良,这令他生出不寒而栗的惊怵感觉,非常难过。

  云梦女神呵!你听到我说的话吗?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辜月明和无双女现身谷口处,正北方亦传来灯火信号,显示丘九师和百纯也到了。

  花梦夫人进入舱厅,向对桌独坐的凤公公行礼请安问好,再在这老妖怪指示下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岳奇和手下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人。

  花梦夫人已多天没见过凤公公,这个老太监出奇地精神奕奕,容光焕发,没有半点衰弱之态。使她忍不住怀疑他为了云梦泽之行,服下何首乌、灵芝、人参一类能催发生命潜力的灵药,否则怎可能如眼前般神采飞扬,也令她感到他更可怕。

  花梦夫人猜不到凤公公因何事召她来见,只知不会是甚么好事。

  凤公公没有朝她瞧来,目光投往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有点心事。好一会后,凤公公叹道:“终于到洞庭来了!”

  花梦夫人只好听着,这句开场白后,会是甚么呢?

  凤公公往她望来,沉声道:“季聂提背叛了我。”

  花梦夫人大为错愕,一向对凤公公忠心耿耿的季聂提,竟会背叛凤公公,固是石破天惊的事,更令她不解的,是凤公公为甚么要告诉她?

  凤公公再叹一口气,道:“我的确老了,老得害怕起寂寞来,幸有夫人作伴,仍有个说话的对象。今晚我们将到达湘水,只要登上东岸,东行两个时辰,渡过无终河,明早可抵达云梦泽,希望月明所料无误,楚盒仍留在古城里。”

  接着双目杀机大盛,缓缓道:“对聂提的信任,我是毫无保留的,唯独在楚盒这件事上,我没有全盘告诉他,所以才劳烦月明,现在证实我的决定是正确的。从没有一刻,我感到楚盒离我这么近,几乎伸手可触。”

  花梦夫人明白过来,凤公公既不是感到寂寞,也不是感到无聊,而是心情紧张,因快到云梦泽而生出患得患失之心,所以找她来说话。强如凤公公者,说到底仍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有他软弱的时候。

  道:“古城不是有厉鬼作祟吗?”

  凤公公长长吁出一口气,点头道:“对!古城确有鬼神在背后主事,幸好我是有备而来,古城的神灵或许能蒙蔽其它人的耳目,却没法影响我。看!”

  凤公公从怀中掏出一尊高约五寸铜杵似的东西,细看才察觉是个造型优美,雕工精细的神像,身体成尖锥状,仿似矛头。精采处在神像头部的形相,有六张脸,每脸生三日,作极愤怒状。

  凤公公密藏眼睑内的眼睛熠熠生辉,憧憬般悠然道:“这是密藏至高无上的法器金刚橛,数百年来一直供奉于西藏的大日寺,拥有不可思议的神力,功能辟邪降魔,我肯定它不会令我失望。”

  说罢把金刚橛珍而重之纳回怀里去。然后微笑道:“人老了,心也软了,有机会夫人帮我好好劝月明,我并非像他想象般那样,聂提虽视他为敌人,我只会当他是子侄,说过的话,绝不会食言。”

  花梦夫人苦笑道:“我有劝他的机会吗?”

  凤公公淡淡道:“我会为夫人制造这么的一个机会。”

  第七章仙心难测

  丘九师策马沿湘水西岸朝南驰去,好与在黑树渡的阮修真会合。百纯在后面抱紧他,令他尝到前所未有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拥有了全世界。三匹马追在他们身后。

  只恨他仍不能忘掉他们之外的一切,因为最大的危机正不住逼近。凤公公是比季聂提更厉害的人物,现时其掌握的实力更在季聂提十倍之上。如正面硬拚,他们等于螳臂当车,所以必须智取,负责去想的当然是阮修真。

  百纯忽把小嘴凑上来,在他耳边道:“他们该渡过无终河,到达云梦泽了。”

  在湘水东岸分手后,辜月明、无双女和乌子虚留下马儿由他们照顾,泅水过对岸。辜月明三人会立即去寻找古城,希望可以抢在凤公公大军抵达前,先一步把楚盒拿到手上。

  丘九师“嗯”的应了一声,他虽然看不到百纯的神情,却可在脑海中自然而然想象到她的模样,甚至她小嘴说话的动作。

  百纯又道:“我现在有作梦的感觉,非常古怪。当日钱世臣说甚么无终河、殉情石,我只当古时的神话来听,怎想得到他说的确有其事。九师呵!无终河另一边就是云梦泽,一个由云梦女神主宰的地方,这是多么奇妙呵!你开心吗?”

  丘九师坦然道:“我从未如此开心过,生命竟可以如此奇妙。看!那不是修真的超级战船吗?”

  百纯目光越过他宽阔的肩头,投往前方去。

  两枝船桅在远方一片林木顶上冒出来,嵌进星空去。

  无双女的啜泣声从密林传出来,在林外等候的辜月明和乌子虚,可以想象到她在薛廷蒿埋尸处伤心欲绝的情况,心情更是沉重。

  辜月明低声道:“从相思谷到这里来,你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唉!第二代颛城城主肯定没你的分儿,那个只为一己私利的人就是我,我正因背负着前世的罪孽,这一世才如此害怕战争,如此孤独痛苦。”

  乌子虚伸手振着辜月明的肩头,沮丧的道:“朋友!见到你这么痛苦,我可以好过吗?现在我最大的恐惧,是这个命运之局只是个天衣无缝的复仇计划。我们一厢情愿的去想?是甚么劳什子的云梦女神,事实上?可能只是个冤魂不散的超级厉鬼。我和你都曾开罪了?,?诓我们到古城去,为的是讨债。”

  辜月明感到他的手冰冷抖颤,可知乌子虚是多么失落痛苦,沉声道:“我们是否着了她的道儿,仍是言之过早,找到古城大概可得个清楚明白。告诉我,你在梦中见到我时是怎样的情况?”

  乌子虚道:“对这个梦我想了又想,到百纯说出古城的故事,我才想通了点。梦境发生的地点,该就是我们发现楚盒的小诸侯之家。唉!我的老天爷,我们恐怕是世上首次这么去讨论前世轮回的人。”

  辜月明道:“那就是苍梧。我明白你的心情,如果在那一世我们没有到苍梧去,就不会有后来的事,那是不是另一个命局呢?”

  乌子虚放下抓着他肩头的手,道:“梦境发生在一个美丽的湖泊旁。女神!唉!该说是画中的美女,正和百纯骑马朝我走过来,我感觉胡里胡涂的,只知在那一刻我并不认识她们,然后又记起她们是女神和百纯,从服饰看,她们该是主从的关系。在那一世的轮回,百纯是女神的婢女。”

  辜月明的脸色又难看起来,惨然道:“这么说,所谓女神,就是那个小诸侯的女儿,而我为了楚盒向小诸侯逼婚,要他把女儿嫁给我。我对不起她。”

  乌子虚道:“她们消失后,忽然有个人在身旁对我说话,那个人就是你,接着我醒过来。你现在该掌握到我的心情,如果你是新城主,我肯定是帮凶,好不到哪里去。是我们恃强凌弱害了她,经过千多年,她化为厉鬼后仍然怨恨难平,故诓我们到古城去来个大报复,我们是死定了。唉!我们可以掉头走吗?以后永远不再踏足这鬼地方半步。”

  辜月明道:“我们还可以有别的选择吗?”

  乌子虚颓然摇头。

  辜月明道:“冤有头债有主,她要报仇,来向我报复吧!我已认命了!”

  乌于虚道:“你若有不测,双双怎么办?她这世的轮回岂非比你和我更凄凉?”

  辜月明听得呆了起来。

  乌予虚道:“如果可以选择,我会选由我来承担一切。你还有双双这个希望,想知道她在前世对你说过一句甚么话,为何隔了千多年仍耿耿于怀。我则连最后一个希望都破灭了,生命对我再没有半丁点意思,真正的生无可恋。”

  足音响起。

  两人连忙闭口。

  无双女低着头从林木间走出来,直抵两人身前,道:“可以走了!”

  乌子虚望向辜月明,由他决定究竟是出发去寻觅古城,还是掉头有多远溜多远。

  辜月明沉吟片刻,道:“你们有没有被人跟踪监视的感觉?”

  无双女终仰睑朝他看来,双目红肿,但神色平静,可见刚才的痛哭,发泄了心中的怨郁。

  乌子虚苦笑道:“这是女神的地盘,?当然会在暗里虎视眈眈。”

  无双女奇怪的瞪他一眼,显然不明白他为何以“虎视眈眈”这个充满敌意的词语去形容云梦女神。

  辜月明道:“我不是指女神,而是指某个人。”

  乌子虚道:“难道是戈墨?他不是在季聂提收拾钱世臣时,一并被收拾了?”

  辜月明道:“要杀戈墨,谈何容易,季聂提当时的实力肯定办不到,戈墨只要施展妖法,可从容脱身。”

  无双女双目杀机剧盛,道:“让我们无干掉戈墨。”

  乌子虚记起曾向无双女说过,由他们抓起戈墨,好让无双女亲手杀他的话,不过此刻他已失去说笑的心情,道:“既然晓得他跟在后面,我们要布局杀他该是十拿九稳。凭我们联合起来的力量,戈墨是在劫难逃。辜兄意下如何?”

  辜月明正要答他,野狼走动喘息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出来,听声音至少在十头以上。

  三人同时色变。

  他们置身处位于云梦泽边缘区,尚未渡过无终河,怎想得到会遇上野狼群。辜月明和乌子虚更是面面相觑,大家都晓得对方心中所想,就是云梦女神已掉转枪头来对付他们,不让他们有反击戈墨的机会。

  云梦女神为何要站在戈墨的一方呢?

  辜月明低喝道:“走!到无终河去。”

  丘九师和百纯在离战船百步许处下马,领着马儿往靠在渡头的船走去。

  船上没有半点灯火,这是理所当然的,因要避开敌人的耳目,但肯定有人十二个时辰轮番放哨,一发现敌人,立即启碇起航,迅速溜走。

  百纯挨着他身旁走,喜孜孜的道:“阮先生见到我们无恙而来,会喜出望外。”

  倏地船上大放光明,甲板船楼上全是弯弓搭箭的射手,闪亮的箭全瞄准他们两个人。

  丘九师和百纯哪想得到有此变化,骇然止步。

  一阵长笑声在他们身后响起,火把光从后方照过来。

  丘九师色变大喝道:“大龙头这是甚么意思?”

  百纯不用回头去看,便知在后面长笑者是大河盟的龙头皇甫天雄。他们已踏入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有死无生。

  皇甫天雄冷冷道:“九师你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吧?前后共二百多人以劲箭瞄准你,你竟来问我是甚么意思?”

  丘九师回复冷静,他虽然自负,但也知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能智取不能力抗,否则他、百纯和四匹马儿都会死得很惨。深吸一口气,道:“修真在哪里?”

  皇甫天雄不屑道:“你想知道那个自诩才智过人的小子的情况是吧?告诉你又如何?他正在船上,五花大绑着等待你。”

  丘九师平静的道:“敢问大龙头,我和修真究竟做过甚么对不起大河盟的事?只要你能列出一件,我就在你眼前自尽谢罪。”

  皇甫天雄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道:“密谋造反又如何呢?我们大河盟成立的目的,是大家团结在一起,为美好的将来奋斗,盟内所有兄弟都明白这是我皇甫天雄建立大河盟的宗旨,你和阮修真违背了我盟的宗旨,还不罪该一死吗?”

  百纯望向丘九师,只见他神情冷静,双目闪动着慑人的异芒,就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心中的害怕登时大幅减退。她不敢插口,这可说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较量,拚的是两人对帮众的影响力。丘九师的对策,正是要动摇帮众对皇甫天雄的信任。

  丘九师哑然笑道:“大龙头你刚嘲笑我是初出茅庐的雏儿,怎么自己却说出这么幼稚可笑的言辞?现在不是我们想造反,而是官逼民反。我们做顺民又如何?朝廷就会可怜我们,放过我们?难道我们大河盟立帮的宗旨,竟是做任打任宰的狗奴才吗?这算哪门子的美好将来?”

  百纯于丘九师说这番话时,观察船上面向他们的一众箭手,发觉人人听得动容,有小半人更把弓箭移动少许,再非对准他们。显见丘九师这番话打动了他一众兄弟的心。

  皇甫天雄“呸”的一声,大怒道:“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来妖言惑众,我和季聂提早有协议,只要交出你和阮修真,季聂提保证绝不会干犯我们。”

  丘九师大喝道:“协议已在今晚取消了。”

  皇甫天雄愕然道:“你在说甚么废话?”

  百纯听得头皮发麻,忽然间又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命运之局,一切似早被安排好了。

  丘九师摇头叹道:“人都死了,协议还存在吗?为证实我不是胡言乱语,让我给各位兄弟看证据。”

  说罢伸手去解系在腰间的长刀。

  皇甫天雄暴喝道:“不准动!”

  丘九师不理会他,笑道:“不解下季聂提曾令人闻之丧胆的龙首刀,如何让大龙头你验明正身?各位兄弟你们看!”

  接着将龙首刀连鞘高举。睁眼突目、栩栩如生的龙形刀柄,反映着两边的火把光芒,仿佛在下一刻会忽然从剑鞘冲天而上,翱翔于九天之上。

  包括皇甫天雄在内,人人看得呼吸顿止,目瞪口呆,一时怎也没法明白发生了甚么事,只余火把猎猎燃烧的声音。

  丘九师抖手将龙首刀连鞘后抛,然后转过身来,面向皇甫天雄。

  龙首刀精准无误落到皇甫天雄的位置,后者自然而然地双手接个正着。

  丘九师知道已反客为主,控制大局,从容道:“大龙头认得季聂提的龙首刀吗?他从岳阳追来,被我斩杀于相思谷附近。以季聂提之能,如果仍然在世,此刀怎会落在我的手上?有一件事恐怕大笼头尚未弄清楚,凤公公已亲率大军,从水路开来,正是要歼灭我们大河盟,大龙头你仍未醒悟吗?”

  皇甫天雄看着手捧的龙首刀,面如死灰,双手微颤,可见丘九师此着对他的震撼力是如何猛烈巨大。

  百纯乘机别转娇躯,看皇甫天雄的反应。

  丘九师叹道:“狡兔死、走狗烹,此理千古不爽。大龙头你未战先降,还来个兄弟相残,自毁长城,又连累了一众兄弟,有比这更愚蠢的做法吗?大龙头对我和修真不仁,我们却不会对大龙头不义,大家曾滴血结盟,怎可以兄弟相残?各位兄弟,先给我收起弓箭,再商量应付凤公公的办法。”

  百纯紧张得心儿几乎要从咽喉处跃出来,是生是死,将在眼前此刻决定。

  皇甫天雄清醒过来,厉喝道:“发箭!”

  天地像停顿了,却没有任何箭矢离弦的可怕声响,接着人人收起弓箭,像没有听到皇甫天雄的命令。要知这群箭手,均直属皇甫天雄,是他的嫡系人马,现在没有人依他的命令行事,可知皇甫天雄已是众叛亲离,被众人唾弃。

  皇甫天雄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般,脸上血色尽褪,双手抖颤得更厉害了。

  “当!”

  龙首刀掉在地上,发出触地震响。

  丘九师冷冷看着他,淡淡道:“只要皇甫天雄你肯和朝廷画清界线,我们仍奉你为大龙头。”

  皇甫天雄看着他,又看着身旁的手下,满面羞惭的道:“罢了!罢了!”

  话犹未已,他已朝前冲出,用脚挑起季聂提的龙首刀,左手抓个正着,右手拔出刀鞘,朝丘九师迎头劈去。

  众人均想不到有此突变,齐声叱喝叫骂。

  丘九师往身后一抹,封神棍来到手上,抢前两步,先架着皇甫天雄来势凶猛的龙首刀,发出“当”的一声激响,然后封神棍蓦地伸展成六尺长棍,狂风暴雨般向皇甫天雄反击。

  重重棍影,把皇甫天雄杀得不住后退,左支右绌,竟无一点招架之力。丘九师倏又收棍退后,皇甫天雄的胸口明显凹了下去,再退两步,仰天倒跌,就此了帐。

  第八章水泽迷城

  星空消失了,夜雾像一面无所不包的网,笼罩着整个云梦泽,一个拥有无数水潭,令人迷惑不解鬼域似的地方。在这里发生的事,再不可依常理去猜测。

  狼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似乎在泽内的野狼,正成群结队的四出觅食,更添危机处处的感觉。

  乌子虚领着辜月明和无双女登上小丘,来到一堆乱石处,道:“我就是在这里找到夜明珠,珠子当时放在这块大石上。”

  辜月明左手高举火把,照亮了方圆数丈之地,怀疑道:“你不会记错吧?在大雾里,这里处处都差不多是那个样子。”

  无双女纵目四顾,迷雾处处,令人看不通,看不透,只隐隐看到丘坡下水潭密集。

  乌子虚苦笑道:“给你这么一说,我又不敢太肯定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在认路上我有特殊的天赋,到过的地方绝不会忘记。”

  辜月明朝东望去,道:“如果我们的推测正确,双双的父亲应是在这里被戈墨的弩箭射中背上的楚盒,致其中一颗夜明珠脱落掉在石上,那古城就该在丘坡对面不远处。就算我们找不到古城,也可看到古城所在的山峦,除非鬼神的力量,能令整座山消失。那怎么可能呢?”

  无双女向乌子虚道:“云梦女神不正和你在热恋中吗?是不是现在已移情别恋了?”

  这两句无心之言,狠狠刺中乌子虚的最痛心处,他的脸色立转苍白,沮丧的道:“不要再提了,我极可能被?欺骗了感情。”

  无双女愕然道:“你在说甚么?”

  辜月明露出坚决的神色,道:“站在这里不是办法,我们往东搜索过去,希望女神玩的只是一种障眼法,纵然看不见古城,也可凭碰触感觉到它的存在。”

  乌子虚摇头道:“没有用的,否则早被凤公公派出的人把古城碰撞出来了。”

  无双女失声道:“难道我们就站在这里发呆吗?”

  乌子虚看看无双女,又看看辜月明,忽然放开喉咙,朝东狂喊道:“云梦女神,我们依约来啦!你究竟见不见我们?”

  刚说完最后一句话,蓦地狂风大作,周围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被从四面八方刮来的强风,吹得盘旋卷舞,仿如形状干变万化的妖魔鬼怪,也吹得火把欲灭。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均是头皮发麻。从没有一刻,他们如此清楚明确地感觉到云梦女神的存在,感觉到他的力量。

  乌子虚直勾勾的望着前方,惊呼道:“我的天!你们看!”

  风平息下来,火把回复光明。

  透过旋舞如神的飘雾,一座古城若隐若现的出现在三人眼前。

  这座曾矗立在战国时代的坚固古城,现在只剩下被烈火烧焦了、历尽沧桑的黑色废墟,长满了树木和杂草,成为虫蚁栖居之所。

  刚才他们看过去,见到的是一座大湖,古城就筑在此湖中心冒起的一座小山处,山城被湖水包围,一条驰道从山城最外围的城墙缺口延伸出来,到离岸数尺许处止,大半浸在湖水里。

  山城筑建三重城墙,一重比一重高,还留下城楼角楼的残余痕迹,依稀看得出当时威武的模样。最外围的城墙,伫立岸边,崩塌得最厉害,再没有任何防御的作用。

  三人不眨眼地呆瞪着眼前令人意想不到的奇景。

  船舱内,刚被松绑的阮修真惊魂未定的道:“幸好我不懂武功,否则皇甫老贼肯定会挑断我的手筋脚筋,你能救的只是个废人。”

  百纯心中暗抹一把冷汗,如果丘九师不能扭转局面,被挑断手筋脚筋的就是丘九师。

  丘九师以推拿助他行气活血,问道:“你听到整个过程了?”

  阮修真点头表示听到,怀疑的问道:“你真的杀了季聂提吗?”

  丘九师道:“他的确死在我手上,但其中的情况异常复杂,不是几句话就能交代。随我们到岳阳去的兄弟情况如何?”

  阮修真愤然道:“谅皇甫老贼不敢伤害他们,我们昨天登船后,方发觉皇甫老贼和他的人密藏船上,是我命令各兄弟不可反抗,因为我深信云梦女神有更巧妙的安排,现在终证实我没有看错。”

  丘九师走出舱外,片刻后回来道:“他们给关在下层的货舱里,我已命人放他们出来。”

  又向百纯道:“害百纯受惊了。”

  百纯还他一个甜蜜的笑容,道:“算甚么呢?”

  此时一个手下扑进来道:“有船来了。”

  丘九师三人大吃一惊,难道凤公公这么快赶到,又知道直寻到这里来?

  三人踏足通往古城入口的驰道,心中都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云梦女神是不是正在城内恭候他们的来临?

  此时山城的上方出现星空,城墙依山势盘绕螺旋而上,直至山顶,最高处是一座崩塌了的建筑物,整座山城就像一个底阔顶尖的法螺。

  在火把光照耀下,驰道尽处的城门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门洞,仍可看出城门突出于墙体外部,有里外两门,呈瓮形。可以想象颛城兴盛之时,整个城池以位于最高的神殿作山城的中心,然后由层层盘旋而下的城墙和山道组成城池的骨干,所有宗祠、市楼、街巷、民宅便安置在这个设计严谨、形体完整的环境里。

  无双女的心忐忑跃动,如果辜月明没有猜错,进入门洞后当可发现爹的遗体。

  辜月明则是一步一惊心。换作以前的他,是绝不会有任何畏惧的,但现在的他,真的不愿就这样死掉,为的正是跟在后面的无双女。乌子虚说得对,他再非生无可恋的孤独剑客。如果这是云梦女神的手段,先令他对生命生出恋栈之心,然后才置他于死,那云梦女神对他的恨意,真是倾尽天下江河之水,也难以清洗。

  乌子虚的目光从长满藤蔓的城墙,往上移向坍塌了大半、搭满了燕子窝的城楼,满怀感触的道:“真难想象我和你曾在这座城池并肩作战,力抗敌人达八年之久。打这么久的仗,只要是人,都会厌倦战争和死亡。唉!你的心情如何呢?”

  辜月明苦笑以对,道:“楚盒能难得倒你吗?”

  乌子虚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只要给我这个机会,我保证你可以看到里面盛装的仙果,关键处肯定在七颗夜明珠上。问题在仙果只有一个,我们却有三个人,分开作三份,不知会不会影响它的效力?”

  辜月明道:“你够胆量便服下它吧!你既已一无所有,生无可恋,值得试试看。”

  乌子虚双目亮了起来,道:“或许我毕生找寻的东西,不是云梦女神,而是湘果,谁弄得清楚呢?”

  无双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声骂道:“花心鬼!别忘记这是谁的地盘。”

  辜月明岔开道:“终于来了,双双有甚么感觉?我从未见过双双心情这么好。”

  乌子虚起哄道:“对!让我来猜猜看!双双之所以心情转佳,是因发现了当今之世唯一一个不花心的男人。”

  谈笑间,三人进入门洞,踏足古城。

  一阵阴寒的风从后刮来,火把被吹得明灭不定、仍隐约照见门洞后是个广场似的地方,但已长满杂树野草,一个人正俯伏地上,背上负着个背囊。

  无双女娇躯剧震,街口叫道:“爹!”

  三人朝夫猛伏尸处举步。

  来的只有一艘船,比他们的鹰船小上一半,长四丈许,是在底部装上四轮的车轮轲,只要派人转动底轮,在水上灵活如鱼,滑行如飞,最适合在内河行走。

  此时车船闪亮灯号,隔远向他们打招呼。

  丘九师皱眉道:“是岳阳帮的船,他们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