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 文 第十九回 救风尘恶徒得果报 亡命女夜走鹅掌坦
史少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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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兰发现阿珍是往墟坭的来路跑,心里有点奇怪,也许是慌不择路吧……眼见红毛跨上车去追了,她装憨和杂毛搭话:“大哥,他又没打她,她为什么跑呀?”
杂毛笑道:“刚来的时候,她不肯做事,是红毛给她成了人——就是把她干了,懂吧?”
晓兰心里一颤,暗暗咬牙道:恶魔,你们等着吧!
杂毛跨上摩托车,发动起来。晓兰试着把两手搭上他的肩膀,他却并无警惕。车子转弯掉头,杂毛脚一点地,登上脚踏板,摩托车向前疾驶而去。
晓兰双手慢慢向中间移动,猛地一下,紧紧箍住他的脖子。
杂毛脑子里一闪:“不好,遭暗算了!”到底是久经阵仗的,他猛地弓腰缩脖,两腿用力一蹬,双手撒开车把,一个倒空翻,落到摩托车后面的地面上……
晓兰没提防杂毛这个大动作,被他挣脱,自己也跌下车来。
摩托车无人控制,冲前不远就倒地熄火了。晓兰一骨碌翻身坐起,贴地向后观察。
这时夜色昏暗,107国道上,往来车辆不断,都开着大灯。借着过往车灯的余光,远远只见杂毛躺在地上未动。晓兰暗想,不可莽撞靠近,对方也许是装羊吃象呢!她便鹅行鸭步[1],轻轻走到路边。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动静。她在地上摸了一颗石子打过去,仍没有反应。——咦!莫非这家伙跌昏了?晓兰暗暗盘算:夜色下看不清楚,上前有危险,不如甩开他,去追另一辆摩托,解救阿珍要紧。
远看前方路上隐约有点灯光,晓兰起身奔过去,还不时警惕地回头看一下。快要接近时,她猫腰蹑步潜行——奇怪!红毛和阿珍都不见了!只有摩托车支在路边,车头歪着,大灯斜照,不见人影!
晓兰压低身姿,警惕地四下里观察。摩托车的灯光照着路旁的树丛。这一带路边,全是密集的灌木,枝叶间有水光闪动——下面是一个水塘!忽然,身旁的树丛簌簌响动起来,她急忙腾地向后一跳,只见一个人影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悄声说;
“阿兰,是我!”
原来是阿珍!——两个姑娘蹲在路边说起话来。
阿珍说,红毛可能淹死了。
原来她被抓时暗地思忖,抓回去不死也脱层皮,知道这边有个水塘,就跑过来寻死,免得活受罪。但是眼见红毛的车追上来了,她慌忙中一头钻进灌木丛里,衣服被荆棘挂住了,下不去,又退不出。红毛支起摩托车,急忙冲过来抓她,不料脚下踏了个空。阿珍往旁边一闪,顺势猛推一把,这家伙头重脚轻,“咕隆咚”一头栽下塘里去,再也没起来。这水塘岸陡水深,有树丛挡住,看不出来。
“干得好,阿珍,总算亲手给自己报了仇!”晓兰夸她道。
阿珍却害怕了:“这,这死了人可怎么哪!”
“他们不算是人!是人渣,懂吧?”晓兰鄙夷地说,“他们多活一天,就多干一天坏事!”接着又告诉她,杂毛那家伙一个筋斗从摩托车上翻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死倒不一定会死,恐怕是摔昏了。”晓兰说。
阿珍听了松口气:“刚才发现有人过来,真吓死我了!一直到走近了,才看出来是你……”一开始,在宾馆房间里,她以为晓兰是江苏的公安。后来听养仔一口一个“阿兰”地叫,似乎和她很熟习,又觉得怀疑——他们为什么会搞在一起呢?不过,她还是相信,阿兰应该是好人,便问她:“你怎么没有枪呢?现在我们怎么办哪?”
晓兰向她解释,自己不是公安,是打工的;去“神仙居”是为了解救朋友的孩子,她和孩子妈妈是朋友。现在,孩子由另一位朋友带着,已经随上一班车走了。因为听养仔说,这里有个江苏妹,所以自己回头来解救她……等等。
“我们是老乡呢,阿珍!”她说。“我是溱南的。”——其实,六合与溱南,中间还隔着扬州、江都,但苏北人在外省相遇,都算是老乡。
“哦,你是溱南的吗?”阿珍说,“这里还有个江苏老乡,也是溱南的。”
晓兰忙问:“她是不是叫阿珠,溱南六里桥的?”
“是呀,不过现在她不在了,老板说她回家了。”阿珠说,“人莫名其妙地就不见了,大家怀疑是被他们害死了。”
阿珠的事,勾起晓兰心中的伤痛——拐骗阿珠的,就是残害姐姐晓云的凶手!……晓兰顿了一顿,问道:“老板住在哪,你知道不?”
“住处认得,我的身份证还在他们那里呢——你还要返回去呀?”
晓兰想,应该先打消她的胆怯,她才会带路。于是换了个口气说道:“这样吧,我陪你去要回你的身份证,顺便打听一下阿珠的消息。”
“可是阿美,还有红毛,他们……我们跟老板怎么说呀?”
晓兰说:“有办法,不要提两个打手追上我们了。我就说,我要带你到深圳去玩,阿美非要跟我们一起去,所以我才对她不客气……我在总台是交了押金的,如果老板嫌少,我还有钱,还可以给他钱嘛!”
“有钱也不要给他们!”提到钱,阿珍气愤地说,“你是不知道,老板还扣了我们这些人不少钱哪!这些狗强盗,不得好死!”
晓兰听说过,色情业的老板侵吞妓女卖春的血泪钱,古今中外都一样!这些吃人的恶魔,不知道毁了多少姑娘的青春,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她抑制住激愤的情绪,劝说道:“阿珍,你听我说,趁现在杂毛还没过来,我们到老板家去一趟,可以把扣的钱和你的身份证要回来,另外,明天发现红毛出事了,谁也怀疑不到你,对不对?”
“是吗?”阿珍有点被她说动了,害怕地向水塘望望。
“当然了!所以我们更应该去见一下老板,说明你不是偷跑……”
晓兰终于说服了阿珍,于是两人急急赶回了墟坭镇。
文老板的家也在后街,是一座围墙高大的院落。她们按响了门铃,老板在对话机里发问,阿珍答话说:“文老板,我是阿珍,有广州客来了。”只听“咔”地一响,弹簧锁跳开了。
她们进了院子,文老板已从屋里迎出来,客气地让她们进屋。阿珍站在院子里没动,晓兰艺高胆大,并不在乎,随他进了堂屋。
一般人都知道,黄赌毒离不开黑社会。晓兰以为,这些老板大约都是卷曲头发络腮胡,身材高大,面目凶狠的家伙。在来的路上,她暗暗打算,问明阿珠下落,瞅准机会,先下手为强,一下子就要了他的狗命!
现在见了文老板,但她却下不了手了。只见此人身材中等,白面无须,眉目和善,说话细声慢语,举止稳重,倒象个教书先生。
晓兰犹豫了。这么客客气气的一个斯文人,怎么能出手就要他的命呢?……只能先来文的了。于是,她先作了一番解释:阿珍本来是阿美带上楼的,已经给了阿美一百元好处费。后来听说我要带阿珍去深圳玩,她又纠缠不休,一定要给她三千元!说着便摆出责问的架势:“文老板,这是不是你们店里的规矩?我也跑了几年码头,做你们这行是有家法的,刚才我帮你教训她一下,请不要见怪!”口气倒象个江湖客。
文老板恍然大悟的样子,忙说:哎呀,误会误会!是阿珍撒谎了!一面直说对不起,一面马上打电话,但说的是当地土话,晓兰和阿珍都听不懂。放下话筒他解释说,老板娘马上带阿美过来,叫她当面赔礼道歉,退还好处费,店里还要罚她。
“那倒不必了,文老板。”晓兰大度地说,趁势提出要求:“阿珍是我的小老乡,我们聚一次不容易,准备带她出去玩几天,请你把身份证还给她。”晓兰没有提钱。刚才阿珍曾告诉她,老板娘胡说给她治病花掉很多钱,扣了她五六千元。晓兰打算先把身份证拿到手,然后再要钱。
文老板却很坦然,大大方方地解释道:“我们是‘文明经商’,身份证和钱,都是为了小姐们的安全,代她们保管的。请先生稍等一下,老板娘回来马上就给。”又说:“我这个人,在外国留学多年,最讲民主自由了,有财大家发,我们这里小姐们收入都不错,先生不信可以问她们……”一面又朝院子里喊:“阿珍,进来坐啊!”
文老板的这一套,使晓兰一时之间完全失去了打他的理由,火气也消减了。她寻思:如果归还了阿珍的身份证和钱,再弄清楚阿珠的下落,没有什么别的事,不如就放他一马吧……
忽然,外面一阵摩托车轰鸣,只听阿珍在院子里惊叫一声:“杂毛来了!”接着跑进屋里来。
紧接着,高大的杂毛气势汹汹地跨进来,头上缠着纱布,手里拿根短粗的黑棒——原来是支警棍!晓兰立刻意识到:刚才老板可能是和杂毛通了话,自己太麻痹,受了他的欺骗!
“好小子,你胆子真够大的!”杂毛用警棍指着她说:“暗算我不成,竟敢跑到老板家来了!”他说归说,但因先前在摩托车上的较量,加之红毛浮尸水塘,使他心存警戒,并没有轻举妄动。
晓兰见他头上缠着纱布,灵机一动,装作感到意外,问道:“你两个又打架了?我不是给你们酒钱了吗?”转又对老板说:“他们两个为了……为了争阿珍打架,我劝好了,不知怎么又打起来了!”她临时编了两句话,听起来却很象真的。
晓兰身后的阿珍一听,也聪明起来,立刻站出来说:“他和红毛,他们两个都拖我……”又哭欷欷地指着杂毛说:“他,他最凶了!”
文老板一时有点蒙了。两个姑娘到来之前,接到杂毛从卫生所打来电话,他说红毛被人打死了,自己也被打伤了,追到手的阿珍也跑了。当时他就有点不大相信;及至看见晓兰,一付轻松洒脱的贵公子派头,怎么也不象个杀手呀!现在又听了晓兰、阿珍的说法,不禁转过脸去,疑惑地望着杂毛。
“别听她胡说八道!”杂毛气昏了头,扬手一耳光,登时打得阿珍口鼻流血。他一不做,二不休,立即抢先向晓兰进攻,举起警棍,大吼一声,恶狠狠地扑过来。
晓兰正希望他先动手,以便扑捉战机。还是老经验,先动手不如后动手,先动、后动都不如快出手——反应快才是克敌制胜法宝!
好个晓兰,刚才还是纹丝不动,忽地闪身一让,一个箭步蹿到杂毛的左侧,来个一百八十度急转身,同时抡起右掌,闪电般劈下去。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意到气到,气到力发,一掌劈在杂毛颈后,他来不及吭一声,登时扑倒在地。晓兰一脚踏住他,夺下警棍,大声叱责道:“拿这个打人是违法的,懂吗?”晓兰知道,警棍能发出高压电,打人很厉害,而且除了执法人员,警具是不准乱用的。杂毛扑脸朝地未答。
文老板见她手起掌落,一下子击倒杂毛,不由得心中一惊!这样看来,红毛可能真的死在她手了!他不由得想起有一年,他还在南洋马六甲,当地出了个飞天大盗,听说警察开枪都打不到他,专抢海员俱乐部和妓院,那可是国际海员们的销金窟。——莫非自己也遇上这路大盗了?也罢!生意人破财消灾,该“出血”就出,于是赔着小心说:“这狗东西不懂事,请先生不要介意!有什么事都好说,都好说!”
阿珍见晓兰这么厉害,胆子也壮了,左手抹了把鼻血,右手指着老板喊道:“还不赶快把身份证还我,还有我的钱!”
文老板知道,此时性命交关,阿珍只说要自己的钱,看来并非抢劫,趁早给她为妙。当即鸡啄米似地点头,连连答应,回身进了房。阿珍心急,也跟了进去。为防意外,她把房门敞着,让晓兰能看见自己。拿到身份证后,见文老板还在哆哆嗦嗦地数钱,她也等不及了,一把抓过那沓钞票,转身出了房间。
晓兰见阿珍已经得手,又问文老板:“还有一个江苏妹阿珠,她在哪儿?我们是老乡,我要带她回家!”
“阿珠,是,是有个阿珠——”
晓兰见文老板吞吞吐吐,料想必定有鬼。上前一把揪住文老板,喝问道:“阿珠她怎么了?是不是被你们害死了?老实说!”
“没有没有,实在没有!”文老板吓得两手直摇,“她是到别处做去了。”
阿珍对他们的勾当有所了解,立即拿话诈他:“肯定被你们卖了!”
晓兰气得踢了他一脚,厉声问道:“卖到哪里去了?说!”
文老板先是不承认,挨了两下子后,不得不交代:阿珠是人贩子带走的,具体卖到什么地方,他实在不知道。
晓兰立刻追问人贩子的姓名和联系方法,文老板声音颤抖着都说出来了。到这地步,估计他也没有必要撒谎,便叫阿珍一一记下。
这时晓兰冷静下来,暗地寻思:对这两个人怎么处置?
杂毛仍躺在那里不动。刚才那一掌大约砍在天星穴[2]附近,料他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在武林中,真正讲究武德的高手与人对抗时,一般都尽量避免下毒手。然而实战并非武术表演,有时以死相拼,发力确实很难控制。自己是在受到持械进攻、情势危急时出手的,反击动作猛,发力必然很大——事已至此,也只好由他了。
对于文老板,她可犯难了。按说妓院老板是喝妓女血的,罪大恶极,千刀万剐也不解恨!但这个文老板一点也不象个恶棍,看那付低声下气的样子,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何况,晓兰并非那种嗜血成性、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对这样一个人,她实在下不了手。
“还,还有什么事,你说,我一定照办。我,我——”文老板战战兢兢地要求道:“我要方便一下,可不可以?”晓兰略点一点头,他忙去了卫生间,在堂屋后面。
阿珍写好了人贩子地址,折叠收起后,忽然一惊道:“不好!老板可能在厕所报警!”
她们急忙冲到后面,一脚踹开厕所门,老板果然拿着手机,坐在那里打电话。阿珍立刻夺下了手机。
晓兰一把拖他出来骂道:“好你个狡猾的东西,我还以为你老实呢!——不用你报警,我们马上送你到打黄扫非指挥部!”
“我没,没……”文老板哭兮兮地辩解说:“我叫老板娘带阿美过来,真的不是报警!”
这么一说,晓兰却有点相信了。阿珍见晓兰面色犹豫,急了,叫道:“不要信他的!——他是个笑面虎!他害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就是他,叫红毛糟蹋我,逼我接客……”说着悲愤地哭起来。
文老板吓得登时跪下了:“不,不是我,阿珍!是老板娘……”
晓兰估计,求救电话肯定是拨了,不能再拖延时间,必须马上离开这地方!对了,应该学电视里,带走一个人,必要时可以当人质。于是急叫阿珍:“把他绑起来,快!”说着便把老板的双臂反扭在身后。
这回阿珍可不用教了,三把两把扯断电话线,将他两手反绑起来。
“对不起,文老板,送我们一段吧!”晓兰说道,又叫阿珍拿件衣服给他披上,罩住身后反绑的双手,一般看不出破绽。临走时,阿珍拉开冰箱,取了一些面包和可乐,用只塑料袋拎着。
两个姑娘押着老板出了院子。
快半夜了,她们正担心找不到出租车,一辆桑塔纳缓缓开过来。只见挡风玻璃后面立着块塑料牌子,写着“出租”两个字。阿珍在东莞时也见过这种车,属于私家车跑出租,无牌证,无计价器,称为“黑的士”,多在夜间出来揽生意——“黑的”就“黑的”吧,阿珍急叫晓兰快上。
司机问她们去哪里,晓兰反问去广州走哪条路?司机说,东西两条路都可以。东边到岔路口可以上高速公路;西路走鹅掌坦,都是山路,不大好走,到了宝安再上高速。
她们早上来时谭丽珠也说过,接出孩子后,回去走西路,到鹅掌坦去看她叔叔。后来由于听了钟先生的劝告,方哥让她们走东路,谭丽珠带着孩子上车走了。现在如果再走东路,晓兰担心会遇到追堵,不如走西路,必要时还可以去鹅掌坦谭叔叔那里求助……于是说,走西路吧!司机立即发动车子,很快出了墟坭镇。
去鹅掌坦的路上,夜晚基本没有车辆开行。晓兰坐在前面,从车窗外侧反光镜里观察车后方,可见砂土路面急速后退,远处黑黢黢的,没有任何车灯亮光,说明后面没有追兵。……过了一阵,晓兰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忽然,“嘀嘀嘀嘀!”手机响了——在后排!她回过头去,见阿珍惊慌地捂住西服口袋——手机在口袋里直叫。原来是文老板的手机,刚才在厕所阿珍夺下来,顺手放入了衣袋。
文老板听了,明知是打电话问他情况,可能老板娘已经到家,发现杂毛出问题了……但他不敢作声。
晓兰终究比较沉着,叫阿珍:“接一下电话吧,就说我们马上就到!”她这是防司机起疑心。阿珍照晓兰的话说了一句,随即“啪嗒”关了机。
桑塔纳在山间公路盘旋。经过大半夜的折腾,阿珍已经疲劳极了,一但放松下来,便觉得昏昏欲睡。她想了个办法:因为文老板双手是绑在背后的,她便把自己的胳膊套住老板的一只胳膊,两手相握,老实不客气地歪在他身上睡觉。这样,文老板只要一动她就知道了。晓兰在前排,虽然也在闭目养神,但始终保持着警惕。
就这样,大约行驶了十多公里,忽然,晓兰好象听见“咕咕咙咙”的声音。她微微侧转头,一线眼缝里,见司机身子向后,贴着靠背,侧耳在听什么。又一看,文老板虽然被阿珍挽住胳膊,但竭力把头向前伸,凑近司机的靠背,嘴里咕噜咕噜,声音很低,就象老猫念经。阿珍却毫不知觉,靠在老板身上兀自睡得很香。
晓兰明白了:老板是在向司机求救!——她仍佯装打瞌睡,暗暗观察动静。果然,司机听了一会儿,一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向她这边瞥了一眼,便打开手机盖子。
“对不起!”晓兰飞快伸手过去,一把夺下手机,但并不戳破他,只提了个安全忠告:“师傅,开车打电话不安全,还又是黑夜行车……停了再打吧!”
司机吓了一跳,见她并没怀疑什么,勉强笑了笑,继续开车。
晓兰坐在那里暗地寻思:看来司机已经知道情况,车子上了干线公路,如果遇到公安巡逻车,恐怕就麻烦了。半夜如果在鹅掌坦下车,情况不熟悉,要找谭丽珠叔叔也有困难。而且,只要我们下了车,司机肯定马上报警。
又想起养仔说过:这位文老板是当地大红人,路路通,各方面关系很广……老板娘肯定早就报了警,今晚如果被追上了,讲什么都没用,只有硬拼了……拼就拼!反正自己无牵无挂,放手拼它个痛快也好。问题是,现在带着个阿珍,如果让她重新落进狼窝,小命肯定难保,还不如不救她了!这……这怎么办呢?
晓兰暗自琢磨了一阵,终于有了主意。桑塔纳继续行驶,不久看到前面有个路口,她叫司机拐弯进去。“麻烦一下,师傅。”晓兰客气地说,“我,我们要下车方便一下。”她临时找个借口。
司机忙点了一下刹车,握住方向盘犹豫不决。刚才听老板说,女绑匪凶的狠,把他的两个保镖都打死了。但他有点半信半疑。
“师傅,再往里开一点吧!”晓兰又说了一遍。司机不敢不从,只得慢慢拐进去。这是条机耕路,一边是田,一边是山坡,入口的一段比较宽。照她的吩咐,车子向前开了十几米停下来。
“师傅,你也下来吧!”晓兰推开车门说,但语气是不容违抗的。
“什,什么事?”司机紧张地望着她。
“你怕什么,又不吃你!”晓兰笑了:“有话要问问你。”
司机无奈,又见她似乎没什么恶意,只得顺从地下了车。
“阿珍,不要再睡了!”晓兰叫醒阿珍,嘱咐道:“好好看住他!”阿珍睁开眼点了点头,随即抽出自己的胳膊,打起精神坐直了。
晓兰“嘭!”地一声关上车门,车里的灯随即熄灭。车外面,夜雾蔽空,星月无光,周围山野望去,一片黑魊魊的。
“师傅,车上这个老板,你认不认识?”
虽然问题简单,但司机不知她用意何在,吓得不敢回答。
“慢慢说,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晓兰耐着性子问道。
“不,不太认识……只听说过。”司机嗫嚅道。
“他是‘神仙居’的大老板,你不会不知道的。”晓兰口气温和地启发他,“师傅,你说说看,他那个‘神仙居’里面到底搞的什么生意?”
在这墟坭镇上,‘神仙居’做的是色情买卖,谁不知道?司机不敢否认,只得说:“好象是搞,搞那种事。”……
其实,晓兰要司机下车,就是想和他好好谈一谈。她觉得,只有说服了司机,取得他的充分理解和同情,才会把她们平安送到广州。她说,‘神仙居’逼良为娼,失足其中的女孩儿们,命运都十分悲惨。今晚她是来救人的,却遭到打手们的追杀。现在抓住老板,并不是绑架,只是为了能安全地出去,到时候就会把他放了……等等。
关于“风尘妹”的故事人们时有所闻,司机对文老板的劣迹也并非无知。但和许多精神麻木,见利忘义的人同样心理,他原本想帮文老板一把,少不了会得到一笔酬劳,发个小财。及至听了晓兰的一番话,使麻木的良心苏醒了,他答应把姑娘们送出去,并且表示不要车费。
晓兰见自己的说服收效,高兴地向他保证:“师傅,你放心,钱我们带了的,车钱我们一定要付!”她想,世上还是好人多啊!估计谭丽珠可能还在东莞,而她今晚就可以带阿珍回广州“桃花楼”了。
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没料到车上的阿珍麻痹大意,破坏了她的计划,而且差一点送了她俩的命!
原来,阿珍先前睡着了,并不知道文老板已经向司机求救,所以对他有点麻痹。文老板见两人都下去了,装作可怜的样子,要求也下车方便一下。阿珍说等他们回来你再下去。过了一会儿,还不见人回到车上,文老板乘机再三求告。他用痛苦的声音哼着,说实在没法忍了,你们的人就在外面,又有那么大本事,我还能跑了吗……等等。
阿珍暗想,对犯人也准许方便,要不然弄得脏兮兮也不好办。透过正面挡风玻璃,隐约看见车头前有两个人影,知道晓兰并没有走远。她终于同意松绑,不过事先讲明:“后面绑的可以松开,但要把手在前面绑好,再放你下去。”
文老板千恩万谢,说只要能自解腰带就可以。
阿珍便把他被绑的手解开了。文老板用颤抖的声音感谢着,一面搓着双手,一面说:“哎哟哟……绑得太紧了……你看,两手都勒红了——”
说着说着,文老板的双手已经伸向她面前,猛地一把扼紧了她的喉咙。突然的袭击使阿珍猝不及防,也来不及叫出声,急忙用两手来掰他的手指。但无论她怎么抠,怎么抓,恶魔死死扼住姑娘的喉咙不松手。阿珍出不来气,双腿乱蹬一阵,忽然手一松,头一歪,不再挣扎了。
文老板马上爬到前面去开车——这是私家车,驾驶座位没有装防护栏。另外,司机下车时,也没有拔掉电门钥匙,刚才他都已经注意到了。正是这些有利条件,促使他冒险行动。他自家有车,驾驶技术很熟练,立刻把桑塔纳发动起来,油门一踩,发动机怒吼着向前冲去……
晓兰和司机把话刚说得差不多了,万没料到车里出了问题。幸亏她有扎实的内功,反应快,几乎在听到马达启动[3]的同时,奋力向一旁跳开。但那位司机,也是车主,根本没反应过来,当即被撞倒在地,前、后车轮从身上碾过……可怜,一条无辜的性命,就这样报销了。
桑塔纳急速打了个倒车,似乎想掉头开出去,但不知怎么车尾猛地撞在路边山坡上,发动机憋熄了火,不动了。
晓兰敏捷地闪在一旁,正想看个究竟,车里的顶灯忽然亮了,后边的车门慢慢推开。只听阿珍颤巍巍地说:“笑面虎死了”。晓兰急忙跑过去,把她从车里扶出来。
晓兰一问情况,才知道刚才车里发生了一场生死搏斗。
原来阿珍好心给笑面虎方便,解开他的双手,不料反遭暗算,被掐住了脖子。她虽然拼命地挣扎,但喉咙透不过气,心里明白,再多几分钟人就完了。这时,她忽然想到装死的办法,也不管象不象,两腿一伸,就不动了。庆幸的是,这个近乎儿童玩的把戏,竟然骗过了笑面虎!
“真是老天爷保佑啊!”阿珍心有余悸地说,“他可能急着要开车,一点没怀疑,马上爬到前面座位去。我心里紧张得要命,怎么办?我手里攥着根电话线,是刚从他手上解下来的。我一想,好心没落好报,差一点被他掐死了,不知怎么我就发了个狠,从后面一下套住他颈子,纂紧电线我就望后拉,闭着眼睛死命地拉……”
晓兰到驾驶座位旁察看了一下,回身说:“乖乖!你闭着眼睛还真厉害,快把老板的颈子勒断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阿珍声低气短地说,经过刚才极度地紧张后,她现在瘫坐地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晓兰又去看被撞倒的司机,汽车从他头颈上来回压过,可怜已是断气了!她不由得暗暗祝告:老兄死得真可怜,到阴曹地府找文老板去算帐吧……转回来扶起阿珍问道:“你怎么样,能不能走动?”
“我,我好象快散架了……”阿珍因为后怕,直觉得浑身发软。
晓兰忙取出面包和可乐,两人吃了一些东西,晓兰又扶她走了两圈,问道:“好些了吧?我们赶快走吧,最好我们天亮前赶到鹅掌坦。”
“为什么呀?”阿珍茫然地问道。
“免得被人看见呗!”晓兰心里嘀咕: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又告诉她说:“我有个好姐妹的叔叔在鹅掌坦,白天我们可以在他那儿睡觉休息,晚上再走。”晓兰觉得谭叔叔是个正义的人,一定会帮助她们的。
“我们在他那里歇好了,可以到广州去坐火车,”她安慰阿珍说,“我把你一直送到家,好吧?”
阿珍听了,这才打起精神出发。
时间已过了半夜,两个姑娘摸黑上路。这是条乡村之间的公路,凭着隐隐发白的路面,她们迈开大步前行。深夜里路上没有行人,走了一阵,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了,两人边赶路边说起话来。
阿珍问道:“阿兰姐,你说不是警察,是做什么的呢?”
“我也是打工的,在广州给人家当保姆,烧饭、洗衣服……”
阿珍有点不相信,“你那么大本事,为什么去当保姆呀?”
晓兰笑道:“不当保姆还去当强盗呀?别的我什么都不会!”
阿珍想问她为什么不去做保镖,但她听人说过,女保镖多半是老板的情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又想起有人说,从前有一种劫富济贫的侠盗,虽然抢夺钱财,但经常帮助穷人,难道她是个侠盗?……
晓兰因为没有能惩治老板娘,有点恨恨不甘,便问阿珍:“那个老板娘是不是很凶?可惜没机会了,真应该连她一起收拾!……其实我不怕凶的、恶的,你越凶我越要跟你干!偏是象文老板这样软绵绵的,我反倒下不了手!”
阿珍说:“你是不知道啊!‘笑面虎’更厉害,吃人不吐骨头,就是把他千刀万剐也报不完我们的仇!”
阿珍的话,使晓兰忽然想起方哥所说,有些坏人,不把“坏”字写在脸上,反而尽量装成好人的样子。他们害了人,做了坏事,还假装正经,冠冕堂皇……的确,这号人最危险了!
“这些人渣!他们这么坏,怎么就没人管呢?”晓兰愤愤不甘。
阿珍说:“这一点也不奇怪啊!凡有黄、赌、毒的地方,一定有黑恶势力,凡有黑恶势力,一定有腐败官员当保护伞……。”
“说的对!”晓兰发现她很明白事理,一问才知道,她原来上过高中。
又问起她家里情况:阿珍本来父母双全,还有个念小学的弟弟,父亲会养鱼,家境还算可以。不料前年父亲生病,因误诊去世;她只得中途辍学,跟随老乡南来打工。
“……自从进了那个黑窝,我一直没敢和家里联系,我娘肯定以为我出事了。现在我怎么办呢?”阿珍发愁了,“要是真地回了家,他们问这问那,我怎么说啊!”
晓兰心里明白,虽然阿珍有过这样的悲惨遭遇,但如果家乡的人们听说她当过妓女,不但得不到同情,反而会被人们瞧不起。原因很简单:在那闭塞的乡间,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提到某家的女儿“当过婊子”,多半招来一片歧视和猜疑。甚至连自家的父母、兄弟姐妹,都觉得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又能有几个人去愤恨那些陷害她们的恶魔呢!
走了十来里路,阿珍说要小解。她们下到公路边一处草坡,刚蹲下身子,忽见远远两道耀眼的灯光直射过来。
“哎呀……怎么办哪……”阿珍吓得几乎趴在地下了。
原来是一辆过路中巴,大开着油门,风驰电掣地过去了。
晓兰笑道:“不用怕不用怕!这下倒有经验了——再远远看见有汽车过来,我们就下公路……可以再躲远一点!”
方便过后,两个姑娘重又上路。为了化除阿珍的紧张,晓兰又问她上多少年学,平时喜欢做些什么……等等。
“我喜欢看书学习。”阿珍说,“要是父亲在,我肯定高中毕业了。”
“真可惜!——回家以后你打算做什么呢?”
“做什么?”阿珍茫然了,“再念书肯定不可能了……真的,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晓兰知道,回家后她无非是帮妈妈种田,然而不可能长久,早晚要把她嫁出去……但象她这样的女人,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呢!
“要不,我先不回家了,找个地方打工,然后……”然后怎么样?还是不知道。阿珍觉得前途就象这条夜路,深一脚,浅一脚,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她不禁叹道:“唉!早知落到今天,真不如当初在厂里嫁了!”
“怎么,你在东莞工厂里有对象?”晓兰忙问她。
“有个江西老表,我们车间的主管……”原来,阿珍十八岁就出来打工,开始当过小保姆,因为比较漂亮,经常被家主妇炒鱿鱼。为求得稳定的工作,后来才进了工厂。在车间里,工作比较单纯,当然比当保姆劳累,但却常受到那位车间主管的关照。
“……其实也不能算对象,是他单方面追求我。当时别人说我是‘厂花’,我自己也飘飘然,嫌他个子不够一米八,不理人家。唉——!”阿珍发出一声哀叹,饱含着深深的悔恨,“晓兰姐,我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怎么就完了呢,”晓兰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搞的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她悲哀地说,“象我这样的女人谁还要我?——以后能找个老男人嫁出去,就算运气了!”
晓兰见她这样灰心丧气,一时也不知怎样安慰她。不过她心里认为,不结婚照样可以生活得快乐,女人何必定要嫁人?——你要给他生孩子,带孩子,还要烧给他吃,给他洗衣服……说不定找了个好吃懒做的,你还要帮他种田,或是挣钱养他……唉!真奇怪,女人天生是找罪受啊!
……两个姑娘边走边聊,一路说了许多知心话。这条沉沉黑夜中向前无限延伸的路,似乎不那么难走了。当她们走进小山村鹅掌坦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
谭希一清早起来,到屋后方便完了,信步走到操场,远远看见铁花栅栏外面,有两个姑娘在张望。——昨天晚上,他接到谭丽珠电话,问晓兰来没来,当时他莫名其妙。侄女只简单地说:本想去看叔叔,因为有事不去了,晓兰可能是没挤上车走散的。当时他听了也未在意,不想晓兰竟找到这边来了……。
“我哪是挤不上去,我要真想上车,挤扁两个人也上去了。”晓兰笑着说道。见到谭希一,象是见了久别的亲朋,她觉得很高兴。
谭希一说:“校门在那头,我去给你们开门。
原来五一放长假,住校的几个年青教师都走了。门卫大嫂值了两天班,后来干脆把钥匙交给谭希一,方便他出入,自己不来了。
谭希一打开校门,放两个姑娘进来,带到自己宿舍里。
晓兰向他简单说了一下帮助林珂找孩子的事:“……就这样,昨天在墟坭遇到方哥,帮忙把孩子解救出来。丽珠姐送孩子去东莞了……我后来返回墟坭,是去解救一个老乡,阿珍,就是她……”
谭希一当然明白“解救”是什么意思。他还认为,姑娘陷身魔窟,多半是被拐卖失身的;而面前这位却是短发男装打扮,穿件帕力丝西服,面貌秀丽,楚楚可人,全不象那些浓妆艳抹的小姐。听晓兰介绍了阿珍的不幸遭遇,谭希一对她深表同情。又听说她是六合人,谭希一的外婆也是六合的,更觉近了几分。
“后来再没见你方哥吗?”谭希一问道,估计晓兰为解救这位姑娘,可能故意躲开她的方哥了。
“我怕方哥怪我,我,我们就坐出租车走了”晓兰含糊其词,“后来出租车在路上坏了……我们走了半夜的路,把阿珍可真累垮了,两只脚都磨出大泡!”她挽着阿珍的胳膊说,“谭叔,能不能找个地方睡一觉?”
“没问题,这屋里就可以睡,你们一人睡一边……”原来谭希一的宿舍里有两张床,另一张床是空的。——可能照顾他是老教师,没有安排别人住。
“我柜子里还有席子、毛巾被,可以拿出来铺上。”谭希一爽快地说,“正好今天我要到茶社去比赛象棋,你们只管在这里睡觉!不过现在你们应该吃早饭,吃饱了才好睡觉,对吧!——走,我们一起上街去,这里的早点还有点特色呢!”
晓兰暗想,应该少在人前露脸,还是不出去为妙,便说:“我们不饿,不想吃了。”
见两个姑娘不想动,谭希一估计是太累了,笑道:“走那么多路,哪能不饿呢——也好,你们自己先收拾这张床,我买了早点拿回来!”说着打开柜子,把卧具指给她们,便匆匆去了。
阿珍望着谭老师出了门,就说:“其实我现在不觉得饿,光是想睡!”说着便一头倒在他床上,喃喃自语:“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大好人……”
晓兰见她躺在床上那舒服的样子,笑道:“好吧,你就先在谭叔床上睡一会儿,我来铺这张床。”
阿珍叹口气爬起来说:“唉,算了,我们一起收拾吧!”
她们把对面空床上的瓶瓶罐罐集中放到墙角,又找了几张报纸垫在床板上,然后把凉席、枕头等卧具铺设好。接着,两个姑娘又动手清理桌子,打扫房间。不大会儿,就把这单身汉的房间收拾得整齐干净了。
谭希一买来早点,看见屋子里面貌一新,很是高兴。他说:“真不好意思,让你们辛苦打扫……你们吃完早饭就睡觉吧。我到茶社去参加比赛,中午吃饭我来叫你们。”说罢带上门走了。
两个姑娘胡乱吃完早点,阿珍到床边坐下,先没有睡觉,却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来点数。昨晚她一直没来得及数这些钱。
晓兰等她点完钱,嘱咐她要分开装,一定要把钱保管好。
阿珍暗暗想道:钱是最敏感的东西,人家眼睁睁看着我点这么多钱,不告诉她钱数不好,告诉她也不好,便试探着说:“我们俩把钱分了吧!”
“我可不要你的!”晓兰笑着手一挥,“你自己把钱装好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呢!——这西服的兜子多,装钱方便,就给你穿了。我穿养仔这件夹克衫,也挺不错的。”
她说话的神态、口气很自然,可以看出,她根本没打算要钱。阿珍感激得几乎要掉下泪来。痛苦的生活经历告诉她,钱对于奔波在外的人是多么重要!社会上的人,大多是见钱眼红;在所谓的江湖中,甚至还有“见面分一半”的强盗逻辑。况且,自己被扣的钱多亏晓兰拼命才到手的,本应该由她支配啊!——阿珍一面藏好钱,一面想道:晓兰看着自己数那么多钱,问都不问一声是多少,还关照我要装好,这是一个对钱财毫不动心的人!遇见她真是自己的万幸啊!这位阿兰姐姐,既不是江湖豪客,也不是什么‘侠盗’,而是位真正见义勇为的女英雄……。
阿珍在床上躺着,精神已经完全放松了;走了大半夜路,人也十分疲劳,不大会儿,她就沉沉睡去。晓兰因为练功有素,先侧卧调气宁神,然后才安然入睡。
也不知睡了多少时间,晓兰醒了。看对面床上的阿珍,弯弯地卧在那里,象只小乖猫,仍睡得很香。
房间窗户是开着的,外面阳光明媚,树影婆娑。此时正值假日,校园里十分安静,只有几只小鸟,在树间唧喳细语。
晓兰听着听着,只觉得身心完全松弛,一天一夜的经历全都浮现脑际:昨天清早从广州乘大巴出发,高速公路没啥意思,进入山区后,沿路风景煞是好看。绿树葱茏的山头,竹林清溪的山谷,还有山腰的层层梯田,象许多错开叠放的镜片。这样的景观,在里下河地区是见不到的……后来到了墟坭镇,那地方可不怎么样,乱糟糟的。在后街找到陈水养,可笑他那两下子,还想和我动手呢!连三脚猫都够不上,顶多是只两脚猫吧!后来又遇到方哥,又到‘神仙居’接孩子,又听方哥一顿数落。——想到这里,晓兰不由得埋怨:方哥这人,两个月没见面,也不问问人家过的怎么样,光是怪我惹麻烦,怕呀怕的,把我当成个傻子。哼哼!“傻子”这回可办了件大事……
阿珍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朝里又睡了。
看着她的“超级爆炸”发型,晓兰不觉好笑。阿珍原来的头发多好,真可惜——养仔这个死家伙,用火柴烧人家头发,却起了这么个名堂!……昨晚也怪,阿珍这么秀气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大力气,把人高马大的打手推下水塘呢?不过俗话说,“狗急跳墙,人急上房”,人到了紧急关头,说不定爆发出多大力量——先是推红毛落水,后来又勒文老板的脖子,阿珍昨晚亲手给自己报了仇,恐怕连她自己做梦也想不到吧!……狡猾的文老板,本想饶他一条命,他竟要掐死阿珍,果然是个笑面虎……还有那个杂毛,第一次逃脱,保住狗命他不知足,竟然追到老板家来,还想用电棍打人,岂不是送死?……这些吸人血的恶魔,不知害了多少姑娘!——老天爷,老天爷!昨晚你总算睁了眼,叫他们得了报应!只可怜那个司机,死在自己的车轮下,文老板该当偿他的命……
就这样,身子静静地躺在床上,思想却象小鸟一样,自由地跳跃着……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溜过去了。
忽然,窗口出现了一个人,是谭希一。他看见阿珍还在睡觉,做了个手势,不让叫醒她,又对晓兰钩起一根指头——那是叫她自己出去。
于是,姑娘轻捷地一跃下了床,悄无声息地走出来,慢慢带上了门。
“让她再睡一会儿吧!”谭希一说,“中饭我在街上预订了……”他边走边考虑,刚才街上听到的消息如何告诉她们。
晓兰说:“叔叔不要破费了,随便吃点东西就可以。”
“订都订好了,打电话随时可以送来。——你们现在不饿吧?”谭希一问道,一面注意观察她:只见姑娘的眉宇开朗,神色泰然自若,不象遭遇了什么大事,略觉放心,便说。“那么就过一下再吃吧,我们先到校园里面走走……”
晓兰不知何意,随他而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操场,向校园深处走去……
(第十九回完)
第十九回附注:
[1] 鹅行鸭步,武功中的蹲式步法,又称“矮子功”,对于腰、腿、脚运用的难度很大,平时要作极艰苦的训练。
[2] 天星穴,在项后枕骨下两筋中间。属少林点穴功的十一个“致晕穴”之一。如致晕时间过长,也能致命。
[3] 马达,即电动机的音译名,通电即刻启动,用以带动汽油发动机。一般轿车马达启动后,大约间隔1-2秒钟,发动机即点火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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