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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正文 第五章

磨子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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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码头歌谣

  22丐帮

  小跳神知道,花脸大哥是码头上最贫穷的人。

  小跳神的眼光越过高空中的雾瘴,望着山坡下那间烂棚房。小跳神想。像苟大哥那样的共产党,喜欢最贫穷的下等人,而花脸大哥,目前就是码头上最贫穷的搬运工人了。

  苟天才大哥,你为什么还不来啊?

  这天下午,花脸大哥和小跳神把一坦克车大粪装满,拉着坦克车从一号

  桥下经过的时候,碰上了乞丐头子刘烂龙。刘烂龙一见花脸大哥,一张狭长

  的猴子脸笑得像烂稀饭。两手朝花脸大哥拱了一拱,说道,哎呀,原来是花

  脸大哥你啊,好久没见,兄弟我心头想念。怎样,今天我作东道,请大哥喝

  两杯寡酒,不知大哥赏光不啊?

  花脸大哥沉默不语。花脸大哥曾经与刘烂龙整过一架。

  那是两月前一个阴晦的下午,天垮着一张丧门星脸子,雾气也很早就下

  来啦。花脸大哥拉着黑沉沉的坦克车,从桥洞下经过时,被几个脏兮兮的

  乞丐拦住了。花脸大哥满脸不悦,怒道,几位弟兄,好狗不挡道,你们几个

  请让开,不要耽搁我卸粪啊。

  几个乞丐把手伸出来,说道,你要过路,请交买路钱来。

  花脸大哥沉住气,说道,你们是哪个堂口的?要知道啊,这临江门、一

  号桥一段,都是我们仁记堂口的,你们不要乱来啊。

  一个老乞丐睡在地面,有气无力的唱着莲花落:

  老子穿的千家衣

  老子吃的万家谷

  老子盖的肚囊皮

  老子垫的背脊骨

  要想走过去

  请拿买路钱

  花脸大哥晓得自己遇见难缠的叫化帮了。他一言不发,走上前,一把把老

  乞丐提拎起来,撂到前面的沙坑里面。众乞丐见状,尽作鸟兽散。这时候,刘

  烂龙在几个男女伴随下过来了。刘烂龙马着脸子,冷冷的说道,是哪路英雄豪

  杰,敢于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花脸大哥陪着笑脸,说道,我是仁记的人,粪车从这里过了几年,从来也

  没交纳过什么买路钱。

  刘烂龙道,是,以前没有交纳过,可从今天开始,你就必须要交纳了!

  花脸大哥笑嘻嘻的说道,你是叫花子头,你的话他们肯听。可是,我却实在

  难以从命!说罢,拉着坦克车就走,却被刘烂龙把路拦住了。

  刘烂龙说道,兄弟,你不要霸蛮啊,惜财呢,你的身体就有不虞了啊。

  花脸大哥道,那倒不一定,说不定你的身体倒有不虞呢!话还没有说完,

  花脸大哥啸叫一声,声气若炸雷一般,刘烂龙刚想溜,脖子却被花脸大哥卡住

  了。这时,一个面如煤炭、古里古怪的汉子手持利刃,一下就击中花脸大哥的面

  门。花脸大哥手上一使劲,刘烂龙怪叫道,哎哟哎哟,兄弟伙,千万不要同这位

  大哥动手动脚了啊!这时候,花脸大哥左颊上伤口流着鲜血,他夹持着刘烂龙,

  站到了坦克车上。

  花脸大哥对叫化帮的人说,谁也不准再乱动,要不,我就立刻把刘烂龙掐死

  在这里!叫化帮的人看着血流满面的花脸大哥,都不敢再动手了。而小跳神呢,

  在这危急时刻却左顾右盼着,好像在找什么似的,直到花脸大哥咆哮着吼道,小

  跳神,你狗日的霉浊浊的东盯西望的干啥子?他才猛然醒过来。清醒过来以后,

  他就扯长声音吼叫着:杀死人了,快快救命啊——

  花脸大哥气得朝他腿子上猛踢一脚,说道,你个狗日的臭大粪,怎么这样丢

  人现眼啊,声气也怪怪的,好像母鸡在下蛋。

  其实,这个时候小跳神正用这个空隙同他心爱的苟天才苟大哥进行精神上的

  交流。苟大哥显然对小跳神到码头来找他十分高兴,明亮的大眼睛笑成了豌豆角。

  苟大哥说,小跳神妹妹,你终于到重庆码头来找我了。

  苟大哥说,小跳神,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想念你。

  苟大哥说,亲爱的小跳神,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在苟大哥说这些话的时候,小跳神没有机会插一句嘴。小跳神张开双臂,刚

  要朝苟大哥那里扑去的时候,突然听见花脸大哥的骂声。小跳神看见花脸大哥满

  面鲜血,颤声问道,花脸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这时,仁记舵爷刘诗礼带人赶到了,他们把叫花子帮的人团团围住,叫他们

  统统跪下,然后,三、两个人对付一个,把叫花子们揍得鬼哭狼嚎的。刘烂龙

  连滚带爬滚下车,跪到刘诗礼面前,抱住他的大腿,哀怜的说道,刘大爷啊刘

  大爷,我刘烂龙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老人家。请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原谅

  小人的不是罢!说罢,叩头如捣蒜一般。

  刘诗礼说道,刘烂龙啊刘烂龙,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连我的人都敢弄?你

  说,你是不是贱相啊?

  刘烂龙脸上鼻脓口水的,连声说道,我是贱相,我是贱相。

  刘诗礼吐了一口唾沫,对刘烂龙说道,你既然是贱相,就把老子的口水给舔

  了。

  刘烂龙迟疑了一回,终于如狗一般,把刘诗礼那泡口水给舔了。

  花脸大哥的脸子,就是在那次争斗中划伤的,并且,在左鼻翼至嘴角那里,留

  下了永远的印痕。

  …………

  此刻,刘烂龙看见花脸大哥抚摩着他脸上那道深深的刀痕,心里一阵发虚,

  说道,花脸大哥啊,我不是给你老人家陪过不是了么?你大人不记小人错嘛。

  花脸大哥道,世上没有白吃的宴席。再说了,你要请我,也要找点请的理由,

  我无功不受禄。

  刘烂龙说道,嘿嘿,嘿嘿……

  花脸大哥招呼小跳神,走,拉着坦克车就要走。

  刘烂龙追了上来,刘烂龙说道,嘿嘿,花脸大哥,你知道的,自从那次我们

  闹了不愉快以后,我心里一直感到很歉意,想请你一台酒,亲自给你陪不是。嘿

  嘿,可是啊,最近,我们叫化帮给火并了,一个叫做雷三春的小子做了头子,还

  把我给赶了,叫我滚出这个地盘——

  花脸大哥冷冷的说道,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啊,我可不管你们叫花子的闲事!

  是啊是啊……但是,那个叫做雷三春的小子不醒事啊,说是叫花子帮给仁记打

  垮了,是叫花子帮的奇耻大辱啊!还说,要联络礼记堂口的人,给仁记堂口一个下

  马威!叫花脸大哥你的脸,再在右边也留一道印痕,说,这样才相称啊。

  花脸大哥道,那姓雷的小子,是哪里来的?

  刘烂龙说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年纪不大,长得细皮嫩肉的,好像家

  里以前也是有钱的,一看就知道他没有吃过什么苦头。这小子,人小心子大,联络了几个叫花子帮的大爷,采取公推的法子,就把我的位子给撸了!嘿嘿,嘿嘿,他也不称二两棉花访一访,我刘烂龙是什么人啊?我会罢休么?我当然不会罢休的,我要找准机会,给他个小狗日的一个下马威!嘿嘿,嘿嘿……

  花脸大哥讥讽的对刘烂龙道,所以,你就找我来了?

  刘烂龙说道,是……不是的,花脸大哥,我是来提醒你,要注意雷三春那小子。他既然已存了这分心,你老哥子就要有所准备。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么。

  花脸大哥不冷不热的说道,那,我就谢谢你了。说罢,与小跳神一道,拉着坦克车就朝江边走。刚走了几步,几个人围了上来,为首的一位白净面皮的后生把他们叫住了。那人自称雷三春,是叫花子帮的。小跳神一见雷三春,就好像叫雷击中一般,浑身颤抖着,望着他,却话也说不出来。雷三春把花脸大哥拍到一旁,悄悄问道,花脸大哥,我虽然是一个下贱的叫花子,但是,却天性喜好交朋友。我知道我们叫花子帮同粪帮有过节。其实,天下的工友都是一家人,大家都受帮会大小把头欺压,都是手心手背的兄弟伙,有什么值得彼此争抢?愿意同我认识么?

  花脸大哥举眼一看,对方穿一身黑绸裤褂,摇着一把白纸扇,分明一个公子哥儿,哪里像一个叫花子的样子呢?花脸大哥冷冷的说道,对不起,叫花子帮的人很烂贱,我实在不愿意交往。

  雷三春说,哦,那么,这位小兄弟呢?听说,你还会《上下册》,斯文人啊,有兴趣接触一位叫花子么?

  小跳神说道,我,我——

  花脸大哥把嘴巴一瘪,说道,既然我当大哥的都不愿意,我兄弟怎么会愿意呢?

  雷三春十分遗憾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我同你们交往,主要是有几句话想同你们说。你两人印堂发黑,眼袋下垂,几日之内,必然有血光之灾祸!

  花脸大哥哈哈大笑着,说道,我不过一个下力人,衣无二件,裤无二条,吃了上顿愁下顿,真正是生不如死。其实,我早就想到阎王那里去,早死早投生么!

  雷三春说道,既然你这么想,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走了好久,小跳神仍然频频回头,他看见,那雷三春,真的就是苟天才大哥啊。

  苟大哥,你难道把小跳神忘记了?

  23遭遇

  一号桥码头是一个小码头,在重庆市九门八码头中,根本排不上号。从这里往下数,就是临江门,然后是千厮门,最后就是长江、嘉陵江的汇合处朝天门了。这是一个十分寒酸的码头,退水的时候,土公路不能直接到达江边,上下货物,还要走一段陡梯坎。这里主要是装菜到重庆来,卸完菜之后装粪的船只,所以这里也叫“菜码头”,或者“粪码头”。

  天,阴沉沉的,江水舒缓而浑浊。在码头右面,有十多个光条条的小崽儿,在那块困牛石上面栽水。困牛石是一块硕大狰狞的巨石,高,险峻。孩子们欢快的叫着,他们在高空中做着优美或者笨拙的造型,江面上一会儿就打起一团白亮的水花。此刻,是下午三点多,正是码头活路打涌堂的时候,只见发了洪水的浑黄的嘉陵江面,一字儿排开了十几条船,许多挑粪工人正在忙碌着,他们精赤着上身,卸的卸蔬菜,上的上大粪。几位仁记的账房先生,坐在一张收折桌子后面,飞快的拨拉着算盘,一边长声吆吆的报着上下货物的数量。

  一位脸上有一道刀伤,带着老花眼镜的账房先生看见了花脸大哥,说道,狗日的花脸,这样晚才来啊。

  花脸大哥骂道,狗日的四眼狗,老子在路上叫狗挡了道路,所以才来晚了嘛。

  老花眼镜的账房先生把小跳神仔细看了一回,问道,花脸啊,这个小狗日的是你什么人啊?倒是长的精精神神,细皮嫩肉,蛮乖巧的一个小伙子嘛。

  花脸大哥把眉毛一挑,说道,他是你爷爷!你狗日的滑唧唧不晓得,他是多么难得的一个人才,居然就伤心大粪!

  小跳神就这才知道,此人就是仁记堂口的帐房先生滑唧唧,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滑唧唧看着小跳神,说道,是么?这小伙子,倒是一个上等人胚子,只是啊,天生一副丫鬟命,想当小姐万万不能啊!

  那些摸活路的汉子们听见这话,都围上来,虎视眈眈,把小跳神看得心惊胆颤的。

  花脸大哥道,滚滚滚,你们看什么呀?又对滑唧唧说道,话说多了一包水,老子不同你多说,摸活路了!

  花脸大哥和滑唧唧开着玩笑,就和小跳神从坦克车里面把粪舀出来,装到粪桶里,一人担着一挑大粪,从坡上往船上走。小跳神十分心虚那块跳板,它十分狭长,闪悠闪悠着,好像承受不了重荷一般吱呀吱呀的呻吟着。小跳神走上跳板,看见江水急速流淌,喧哗着一个又一个鼓泡儿,恍惚中,就见雷三春那酷肖苟大哥那一张脸,而那大粪臭味就铺天盖地,弥漫了整个江面。小跳神感觉江中飘荡着一只只鬼脸,朝他狰狞地笑。他痛苦的喊道,好臭啊好臭,眼前金花闪闪,一个趔趄,就一头扎进嘉陵江了。

  花脸大哥骂了一声,这个小狗日的啊!却见一个身影扑进江水里面,把已经灌了几口大粪水的小跳神抓了起来。花脸大哥把一瓢大粪泼到小跳神身上,小跳神一会就张开了眼睛。小跳神一张开眼睛,见周围都是光身子汉子,一双双狼一样的眼睛贪婪的朝他看着,就恐惧地大叫道,哎呀,好臭啊好臭啊——陡然,他看见了一双亲切,温情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苟大哥啊!小跳神呜咽着叫了一声。他迅速坐起,见亲爱的苟大哥蹲在他身边,正不错眼睛的望着他。真的是苟大哥,漆黑的发精湿流水,一双黑漆漆眸子闪闪发亮。他,还是那么英俊,潇洒。肌肤比以前黑,比以前瘦弱,却精神。他浑身白绸裤褂湿漉漉,头发也乱糟糟的。江风吹拂过来,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酸涩咸腥的味道。小跳神不由打了一个冷噤。

  他是苟大哥吗?小跳神又感觉怀疑。

  救小跳神的,正是朝天门乞丐公会的雷三春。他见小跳神已没有大虞,站起身来,转身要走,却被花脸大哥叫住。花脸大哥冷冷的说道,雷公子,谢谢你救了我兄弟,我花脸不白欠人情。你不是要喝酒?这样,今天我们醉一台,不过,这个客却得我请。

  雷三春笑了。他说,哎呀大哥你这样太过见外了。好,恭敬不如从命,我听大哥的。

  小跳神慢慢站起来,他不错眼珠地打量着雷三春。他跺跺脚,赌气地说道,球,我可没有请谁救我。人没有念想,还有什么活头,我,就愿意——死。说罢,挑恤般把雷三春死死盯着。

  雷三春震颤了一下,却哈哈哈笑起来。他用手梳理着乱糟糟的头发,慢悠悠对小跳神说道,小伙子,话可不能这样说哇。都讲,好死不如赖活,阴沟篾片也有三翻呢。

  小跳神却不依不饶。我却不愿赖活,我的好人远走了,我好孤单呢。

  花脸大哥垮着脸子呵斥道,小跳神,你狗日又讲甚疯话?你说,你还算什么男人,连这样活路也摸不好,还寻死觅活,羞死你屋先人哩。

  小跳神不言语了。

  24码头言子

  这天晚上,皎洁的月光挂在官山坡那珠枝叶繁茂的老黄桷树上。芭蕉花熬了一锅麻辣鲜香的火锅汁水,买了一些牛下水,还有大葱,白菜等小菜,一家三个,加上雷三春,围在院坝烫火锅吃。

  小跳神同雷三春分别都用桶打了水,在后阳沟冲了澡。冲澡以后,雷三春虽然仍穿着那身邋遢裤褂,还是显得精神多了。小跳神总想找机会问雷三春,他是不是苟大哥,可看他那冷冰冰样子,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花脸大哥用土碗倒了两满碗酒,递一碗给雷三春,两人碰了碰,就喝起来。花脸大哥响亮地喝了一大口酒,就骂骂咧咧。他骂小跳神,说他一个贱相。花脸大哥说,你既然唱跳神,嘴巴就应该是一副铁硬拳头,可是,这么多日子了,怎么就没有看你出口骂过人?!崽儿,在重庆码头堂口上摸活路,你要么有本力,要么有嘴劲,没有这两个东西,你怎么能够混日子,把肚子混园啊?

  雷三春就拍起巴掌。大哥,你老人家话说的太好了。不过呢,也有例外,譬如,刘诗礼刘舵爷,还有帐房滑唧唧这号子人,根本不会动手摸活路,却活得上好。

  花脸大哥满脸不悦。三春哪,那就是人的造化。都讲,人,是有命的。命里该吃球,哪怕你跑到乡里头。既然做了码头虫,当然得钻码头木。整天想精怪,人都疯球,那,不是同自己过不去?

  雷三春呵呵笑道,大哥,要是我们搬运工人不干活,那刘舵爷他们吃什么呢?

  花脸大哥道,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没有狗肉,难道不能成席?

  小跳神专注的听着。他瞄瞄雷三春,就又想苟大哥了。雷三春真象苟大哥啊。他坐在小跳神对面,说话的样子,甚至说话的声气,都象极了苟大哥。小跳神就思谋着,今晚,真得从家溜走,找雷三春亲口问问,看他是不是苟大哥。却问到,嘿,什么是嘴巴劲啊?

  花脸大哥呵斥道,不是早同你讲过么,怎么猪脑壳一样,装不进东西?又用筷子点点菜碗,对雷三春说道,三春,你怎么光喝寡酒,不吃菜?

  芭蕉花嘻嘻笑了。芭蕉花道,嘴巴劲是什么东西啊,就是狠狠掏刨别人家祖宗,女人孩子,还有他们的烂事。展嘴巴劲,当然比刨大粪松活多了。小跳神兄弟,你既然连大粪都闻得惯了,把大粪闻成了鲜花,那么,掏刨人的祖宗十八代,以及人家的堂客女儿又有什么难处呢,是吧?

  小跳神嗫嚅着,脑袋几乎要埋到了胯裆里面。小跳神自然把雷三春当做了苟大哥,他可不愿意自己在苟大哥面前失格。就想,摸大粪活路也这样恼火啊,还要骂人家的祖宗?

  花脸大哥却倒了一碗酒递给小跳神,严厉地说道,你给老子把酒喝了,喝过酒之后,你就有胆气骂人了!

  小跳神说道,我不会骂人么。小跳神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苟大哥想了好多遍了。他看见,魂牵梦萦的苟大哥变做了一只只长着金色翅膀的蜜蜂,在桌子周围飞来飞去,全飞到雷三春身上,却不见了踪迹。

  雷三春到底是不是苟大哥?

  芭蕉花对小跳神道,你怎么这样烦人啊,连骂人都不会,不晓得你胯下吊的鸡巴是不是真的!芭蕉花说罢,就到小跳神胯下狠狠的揪了一把。

  小跳神急忙躲避着芭蕉花嫂子,闭上眼睛,把那小半碗酒喝了下去,辣得他的眼泪鼻涕也下来啦。他的胃里火辣辣的,一股汹涌的火焰腾地燃烧起来,他的面前血红一片。他一下子把土碗摔碎,指着天上的月亮骂道,狗日的月亮,老子日你妈!你狗日的笑什么,好像一个烂娼妇一样!老子日你!日——

  芭蕉花走过来,狠狠给了小跳神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小跳神打得在原地旋转了一圈。芭蕉花说道,狗日的小跳神,你怎么这样没有理性啊?月亮是神,能够容你乱来?再有,那窑子里女人,原都是良家妇女。由于生活迫使,到了那种地方,本来就很悲惨了。你倒咒骂人家,你还是不是人啊?

  小跳神被打得瘟头鳖脑。他没有想到,芭蕉花嫂子为什么要发这样大的火气。小跳神犟着脖子,说道,窑子里那些娼妇不是好人,我们这些下力人好不容易挣点钱,可是,她们的裤子一脱,不但自己得到快活,还把钱拿走了,我就要日那些烂娼妇!日!日!日!……

  芭蕉花抬起手来,又要打小跳神。却分明看见,小跳神脑袋高高的昂着,眼睛里有一种轻蔑的藐视在里面。芭蕉花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她看见花脸大哥站在一旁,很欣赏的看着小跳神,恨恨的说道,狗日的花脸,都是你这鸡巴烂人在中间作怪!我告诉你啊,人家小跳神不过十来岁的童男子,你要带人家好,不要把人家带邪了!

  花脸大哥道,芭蕉花你这就是冤枉我了。你说我把他带邪了,他是我的亲表弟,我怎么会?再说了,现在这世道,本来就邪气魔道,你要不邪,本本分分的好像稀泥巴,难道还会有人来送吃的给你?所以啊,小跳神你给老子听到起,你要刚性,不但嘴巴要刚,而且性子要刚烈。这样,才能够真正在码头立足,找到自己的谋生之路。知道么?他走过来,拍拍小跳神的肩头。

  小跳神急忙点头,语无伦次的说道,明白,我的明白,我的大大的明白。

  芭蕉花指着花脸大哥说道,我晓得你是装神弄鬼,在揭露我身上的疮疤疤!我本来就是一个鸡巴烂人,我也不想叫你给我立一个贞节牌坊。所以,你不要这样对待我,我们也好合好散,行不行?

  花脸大哥说道,芭蕉花,你狗日的不要想邪了。我们虽是露水夫妻,也是前世今生的缘分。再说了,我花脸虽然是一个粗人,但也不会扯脱鸡巴不认人,断断不会把上过身子的女人也唾骂一回的。你想,我这样做,不是自己同自己过不去,找自己的难看么?!

  芭蕉花冷冷的说道,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谁晓得你这鸡巴烂人心头怎么想的?我们早就说好,三袋大米我把自己卖给你,不过就是半年时间,我芭蕉花是一个讲信用的女人,一定好好陪伴你过好半年。半年一到,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了。芭蕉花说到最后时,不知道为什么,话语里面就带了哭腔。她转过身子,猛地回到屋子,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花脸大哥望着她的背影,骂了一声,神经病!又对雷三春道,三春,喝酒喝酒。仍然就着火锅,管自与雷三春对斟。

  大哥,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哥我是个粗人,兄弟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其实,搬运工人都是弟兄,用不着分什么彼此。

  兄弟,你这话却不在理。码头上,都讲一个老鹗守个滩,不然,能保证肚子能园?

  月亮升上了中天,望着皎洁的银盘样的月亮,不知为什么,小跳神想伤伤心心哭一场。小跳神走到吊脚楼旁边的空地上,极目望着远方。从这里,可以看见华灯齐上的一号桥,以及远远的江北城那稀稀疏疏鬼火般的灯光。嘉陵江是看不见的,也许,它也进入了梦乡?雷三春仍然与花脸大哥说着什么。花脸大哥声气很大,好象同人吵架。雷三春声气却小,小得听不见。小跳神想,自己跟着花脸大哥摸大粪活路,有什么前途呢?他那么喜欢大粪,而自己虽然看见大粪就想花,可是,大粪毕竟不是鲜花啊!

  小跳神就想起苟天才大哥。想到苟大哥,小跳神的心子就莫名其妙的加速了跳动,小跳神相信,苟大哥一定在朝天门大码头,说不定那雷三春就是,不然,他为什么不顾寒冷下水救我?小跳神对自己说,我要离开花脸大哥,找到苟大哥。我不相信,同苟大哥一道,就蹬打不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天地!

  这时候,上面乱葬岗传来一声声鬼哭狼嚎的声气,极像是鬼魅发出来的,小跳神恐惧的回到花脸大哥身边。花脸大哥同雷三春喝酒,摆谈着龙门阵,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把酒喝得吱吱的响。小跳神讨好的对花脸大哥说道,花脸大哥,你把酒给我,我再喝一口。

  花脸大哥骂道,小狗日的,就有瘾了啊?又呵呵笑道,是啊是啊,酒是忘忧水么。有了它啊,什么功名利禄,什么鲜花美女,都和老子俅不相干!说罢,就把土碗递给小跳神。

  乱葬岗那里又传来森然的叫喊声,那声音在夜空中打着旋儿,悠长而凄厉。花脸大哥骂道,是哪个狗日的家什在那里装神弄鬼的,给老子滚啊,不然,老子上来逮住你,可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那声音仍然不屈不饶,过一会,间隔大约两三分钟,又响起来。

  花脸大哥怒极,狠狠拽着小跳神,说道,走,看看去!

  雷三春高声道,花脸大哥,小弟告辞。

  小跳神尖利着道,雷大哥,你等等我。

  花脸大哥狠狠给小跳神一个爆栗子,怒叱道,小跳神,别人走,关你球事!

  25乱葬岗

  花脸大哥、芭蕉花和小跳神爬上了乱葬岗。

  小跳神频频回首,望着已渐渐走远的雷三春,心里很着急。陡然,他低下头,狠狠咬了花脸大哥一口。花脸大哥怪叫一声,那紧箍住他的手就松了。小跳神刚想跑,却被花脸大哥一扫堂腿扫倒在地。花脸大哥恶狠狠道,小跳神你这鬼东西,好好的人不做,却要变狗?

  芭蕉花急忙把小跳神搀扶起来。花脸,你狗日怎么专整小跳神兄弟?

  花脸大哥道,他狗日咬老子。

  芭蕉花嗔道,那也不能踢人家啊。兄弟今天本来就在江水中受了寒,你还忍心打他?花脸,你狗日心肠好黑。

  花脸大哥说,芭蕉花,你就偏袒他吧

  芭蕉花却没有开腔。她握着小跳神的手,朝山上走。

  芭蕉花大嫂的手好柔软啊,小跳神想摔掉那手,却根本没有那力量。

  上得山岗,清冷月光下,只见东一座西一座的坟包。衰草在劲风下摇曳,枯枝如鬼爪样乱晃。一个半人高洞穴,凄厉声气从那发了出来。花脸大哥把火柴划燃,摇曳火光下,邹胡子躺在那里,面色黑紫,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望着站在乱葬岗上的花脸大哥他们,他有气无力的说道,叔叔,娘娘,小大哥,给我饭吃,我饿了,给我饭吃,我饿了……

  花脸大哥说道,你吃你吃,就解开裤带,掏出自己黑乎乎的家伙,对着他一阵扫射。

  芭蕉花一把把他推开,呜咽着说道,你疯球了啊,人家也是人啊!就筋斗扑爬的回家去了。

  小跳神嘻嘻笑了,也从裤裆里掏出自己的家伙,却蹲在了地下,对着邹胡子扫射着,一边唱道:

  老头,老头,

  你是一条经蹦的鲫壳鱼

  却经不起弹弓的射击

  老子,日你妈啊

  花脸大哥狠狠踢了他一脚,说道,你狗日果真像一个丫头一般蹲着屙尿?给老子滚起来,不男不女在人面前丢人现眼!

  小跳神慌忙站了起来。

  花脸大哥对小跳神说道,不过就是一个滚在坑里的赖皮狗儿,你倒是十八般武艺全部用上了。没有出息的家什!

  邹胡子仍然怪声怪气的嚎叫,唱起了有板有眼的歌子。邹胡子唱道:

  小脸上抹香香油儿

  小嘴唇抹红嘴皮儿

  小胸脯鼓花苞苞儿

  蹲在地面撒尿泡泡儿

  那是我的小心肝儿

  花脸大哥厉声吼道,你给老子闭嘴,免得皮肉吃苦。

  邹胡子有气无力的说道,花脸,你最好给我一下最解恨的。一块石头,一块大石头,朝我脑袋这里哗碴一下子,我就谢谢你了。

  花脸大哥和小跳神站在坑前,看着他。花脸大哥对小跳神说道,小跳神,你龟儿都看见了,邹胡子是我们一号桥码头名头最响的汉子,可是,他沾染上了鸦片以后,就变做了这样一个鬼模样!所以,你不要再思谋着自己是女人,你一个男人思谋自己是女人,你就是自己给自己心里栽种下了鸦片,你就自己把自己毁了!

  花脸大哥给说小跳神说这话时,眼光炯炯发亮,使小跳神心里兀地一沉。小跳神说道,花脸大哥,我当然是女人,我不是芭蕉花大嫂一样的女人,却是另外的女人。难道我是邹胡子这样癞皮狗一般的男人?!

  花脸大哥说,小跳神,你硬是越来越不象话了!你狗日胯下夹了一只鸡巴,你就是一个男人!你要再说是女人,我就把你的鸡巴给掐了!

  小跳神不敢回腔了。这时,小跳神好像看见,暗夜之中,从山下跑上来一个人,跑到那株老黄桷树下蛰伏着。小跳神准备给花脸大哥说,但是他忍住了。

  邹胡子大声的喘息着,说道,花脸花脸,老子的婆娘多么好啊,白净净水灵灵的,你狗日的好歹毒,居然只拿给我三袋大米啊?

  花脸大哥呵呵笑了,说道,她么,就只值三袋大米。再说了,我们一个心甘,一个情愿么。

  芭蕉花喘着气又上来了,她手中端着一碗馒头。花脸大哥一把夺过馒头,说道,让我来喂他这只狗!

  花脸大哥把碗搁到地下,用脚夹了一个馒头给邹胡子,对他说道,你吃,你狗日的吃啊!

  邹胡子急速的把花脸大哥脚下的馒头抢过去,狗一般蹲在地面,嘴里咂吧响着大声吃了起来。

  花脸大哥把馒头全部踢进土坑里,骂道,你这只狗,就慢慢享用吧!说罢,头也不回朝屋那里走去。

  邹胡子吃过馒头以后,好像长了精神。他站起来,哼唱着:

  乾坤道哟社稷牢

  昆仑山上仙气飘

  老君开坛创道教

  法力齐天佐圣王

  …………

  旁若无人的撒了一泡长尿,就窜上土坑,朝芭蕉花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又朝小跳神鞠了一躬,呵呵说道,娘子,小小娘子,你们好啊,我们后会有期,就一瘸一拐的走了。

  芭蕉花望着他的背影,愣怔了好半天。突然,她转身死死的把小跳神抱住,带着哭腔说道,冤孽啊,我前世不晓得做了什么过恶事,叫我受这些煎熬哟……

  小跳神无言的站着,他闻到芭蕉花嫂子身上散发出来一股馨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他不能自制的颤抖了一下。他抚摸着芭蕉花嫂子浑圆的肩头,对芭蕉花嫂子说道,嫂子,我想要这个香气味,我想要有这个香气味——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一瞬间,小跳神觉得自己骨节“啪啪”响,好像拔节生长着的竹子。小跳神默默的望着天上的月亮,他看见月亮上面的嫦娥以及桂花树了。在农村时,听师傅讲,只要看见嫦娥和桂花树,那么,就有吉运当头。

  真的有吉运当头么?

  26黑夜惊魂

  月凉如水。

  小跳神躺在凉板上,总也睡不着。叫鸡子唧唧的鸣唱。小风拍打着屋梁。花脸大哥那响雷一般粗犷的鼾声,在狭窄的屋子里面飘荡着。

  小跳神又看见三凤村了。满眼的姹紫嫣红。满嘴的清香馥郁。啊啊,三凤村啊,小跳神多么神往的故乡哟!屈指算来,自己到重庆府已经三个月了,可是,还没有一点苟大哥的消息,想到这里,小跳神十分沮丧。

  这时,他的嘴巴被捂住了,一个浑身白光光的躯体滑上了凉板。是芭蕉花嫂子,她悄悄对小跳神说道,兄弟,兄弟,你不要惊慌,我是芭蕉花。我找你,是要拜托你事情。哎,你可真像我的小狗子兄弟啊。

  小跳神慌了,他急忙把身子朝里面缩,上牙敲击着下牙,说道,芭蕉花嫂子,你是不是吃醉了酒?你快回花脸大哥那里去,不然,花脸大哥是不会认人的。

  芭蕉花道,他早就拿酒吃麻,不晓得人事了。小跳神兄弟,其实,你说得很对,我就是一个千人骑,万人日的烂娼妇啊。

  小跳神说道,嫂子,你吃醉了。你是好女人,是我小跳神的好嫂子。

  芭蕉花说道,不是,我真的不是好人。你大哥不是给你说了,我是一个娼妇?你大哥花了三袋大米,叫我陪伴他半年。可是,你大哥不是人,是个畜生!

  小跳神说道,我不听我不听!芭蕉花嫂子,你哪怕就是同我花脸大哥过一天,你也是我嫂子!

  芭蕉花说道,你既然认真把我当做你的嫂子,那么,长嫂为母,嫂子的话你听也不听?

  小跳神说道,我听,嫂子的话,我当然听了。

  芭蕉花说道,你既然听我的话,那么,你马上去官山坡脚,到你邹胡子大叔的家,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好么?

  小跳神想了想,说道,我不去,那个邹胡子一个大烟鬼,我怎么能够去他那呢?

  芭蕉花说道,小跳神兄弟,邹胡子大叔是一个好人,他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再说了,我们既然是邻居,也应该帮帮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小跳神说道,我坚决不去!他是我什么人啊,倒要叫我去搭救他啊?

  芭蕉花说道,小跳神兄弟,我给你说老实话,邹胡子大叔,他、他是我芭蕉花的老公啊!

  小跳神不相信,说道,你不是说,你是一个娼妇么,怎么又有老公了?

  芭蕉花没有语言了。芭蕉花一把把小跳神抱住,把自己粉嫩的脸庞紧贴在他的脸上。她抚摩着他,喃喃的说道,小跳神兄弟,我是一个烂娼妇不假,可是,我也是一个长了心肝的女人啊。

  小跳神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一想,终于相信芭蕉花是一个烂娼妇了。小跳神的身子,在芭蕉花的抚摩下面,慢慢变得铁硬起来。小跳神的手触摸到了芭蕉花闪颤着的乳房,他的浑身一激灵,脑袋里“嗡”的一响,好像有几十面金属大鼓在耳边炸响。芭蕉花却十分老到熟炼,她的柔柔的手一把捉住小跳神的命根子,把它挑逗得膨胀起来。这时,小跳神看见了许多野花,红色的,紫色的,黄色的,以及许多叫不出来名字的野花,姹紫嫣红漫山遍野。空气中,也弥漫着馥郁得化也化不开的香气。一种从来也没有过的迷醉像魔怪一般,攫住了小跳神,使他不能自制。芭蕉花呻吟着,骑在小跳神的身上,然后,压在了他的光滑细腻的身子上面。

  小跳神突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发起脾气来,一把把芭蕉花掀翻在地面,发出一声极大的声响。陡然就听见花脸大哥的嘟哝声,什么啊……

  芭蕉花一把捂住小跳神的嘴巴,说道,狗日的耗子,把桌子上的碗都弄到地下了。

  狗日的耗子……芭蕉花,你狗日的还不来睡觉?

  来了来了。芭蕉花捏了捏小跳神的脸庞,到里屋去了。小跳神闻着芭蕉花留下的劣质香水味道,感觉那就是屋子外面粪桶里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感觉难受极了,不由一阵干呕,却把自己的嘴巴死死捂住。他感觉脑袋一阵晕眩,就看见三凤村那高昂的周寡妇牌坊了。阳光下,那牌坊金光闪闪,活象一幢神奇的宫殿。

  啊啊,守节。

  小跳神彻夜未眠。

  27挑逗

  又是一个夜晚,月色如水。

  芭蕉花悄悄从屋子里走出来,不顾小跳神反对,爬上凉板搂抱着小跳神,将小跳神毛茸茸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口上。小跳神想要挣开芭蕉花,没有想到,芭蕉花的力气居然就有那么大,只好作罢。芭蕉花和小跳神都没有睡意,望着屋子外面的月光出神。屋子外,微风扫过屋顶,传来一阵色拉色拉的声音。有野物在叫唤,不知道是野猫或者是夜老鹗,声气凄厉而惨烈,令人毛骨悚然。

  小跳神已从刚才与苟天才大哥梦中相会的迷醉中醒过来。他想,芭蕉花为什么对自己这样穷追不舍呢?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不喜欢母蛋,是一个异类人?小跳神又挣扎了一下,不行,芭蕉花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就好像铁索子一般束缚着小跳神。小跳神呻吟了一声,却又很快噤了声。

  小跳神想起了苟大哥。

  小跳神想到苟大哥,就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气。果然,小跳神轻轻一挣,就挣开了芭蕉花的束缚。小跳神说,芭蕉花大嫂,我不知道你究竟要我做什么,但,我是一个女人你应该知道。你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就不配做我的大嫂了。

  芭蕉花嘻嘻笑了。芭蕉花柔柔的手泥鳅一般滑进小跳神的裤裆里,捉住小跳神的命根子,说道,你狗日的小跳神,你哪里是女人啊,你鸡巴这么硬,你分明就是一个男子汉;不,你是一个刚刚学会打鸣的骚鸡公!嘻嘻……

  小跳神努力屏住自己的呼吸。小跳神已经被那熏人的臭气击败。小跳神硬硬心肠,对芭蕉花说,大嫂,你从窑子里出来,你也知道王宝钏寒窑苦守。你不知道,我小跳神也在等待自己心上的人,所以,我要保护自己,叫自己身子洁白如玉,守住自己的贞节。

  芭蕉花嘻嘻笑了。她说,你狗日的小跳神旧书看多了,脑壳里千奇百怪想法居然就层出不穷。你一个小鸡公,犹如干柴,我呢,就好比烈火,干柴哪里能够看见烈火呢,是不是?芭蕉花捏着小跳神命根子的手使了一点劲。

  啊呀呀——小跳神突然怪声怪气叫了起来。

  狗日的哪一个?!睡在里屋的花脸大哥醒了,嗵的一声从里面走出来。啥子事情,这样惊乍鼓响的叫唤?花脸大哥走到小跳神面前,抓住他使力摇撼着。

  是……是耗子吧,它从我身上过,还用舌头舔我的耳朵?小跳神好像刚刚从惊惧中苏醒过来,周身还在战抖着。

  不就是一只耗子么,狗日的少见多怪!花脸大哥嘟哝着,到外面去解手,却看见老黄桷树下面有一团黑糊糊的影子。花脸大哥飞起一脚,把那东西踢飞了起来!却听到芭蕉花的尖叫声,哎呀,你狗日的花脸,给老子来暗的啊?接着,在屋子里面的小跳神,就听见了花脸大哥和芭蕉花在外面扭打的声音。小跳神仍然睡在床上,没有动弹。小跳神想,刚才这一切,到底是怎样发生的呢?小跳神又看见苟天才苟大哥了,看见苟大哥,小跳神就看见了镇学堂旁的周寡妇牌坊。周寡妇牌坊好高大啊,小跳神看见那高大的周寡妇牌坊,好像一堵厚厚的城墙一般,慢慢朝自己倒了下来。小跳神没有一点点躲避的意思,他闭上眼睛,默默的等待着那庞然大物的降临。那庞然大物当然没有降临下来。小跳神望着躲在黑暗之中的苟大哥,自己谴责着自己,觉得自己不但比不了周寡妇,还不是人,是畜生,不,简直比畜生还不如!小跳神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小跳神睁着眼睛,等外面的声音止歇,花脸大哥和芭蕉花大嫂进屋子里面睡觉以后,仍然睡不着。

  小跳神是被一阵轻轻的呼吸声惊醒的。

  小跳神始终不敢相信,躺在自己身旁的还是芭蕉花大嫂,实在话,他倒宁愿相信旁边的那个人是苟天才苟大哥。苟大哥……你在哪里啊?

  芭蕉花倾听着屋子外面风婆子呜哇作响的声响,用一种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调对小跳神说道,小跳神兄弟,你知道的,在重庆府码头,我这样货色的女人,随便和哪个男人相好,都不会有人指责我是花心女人。就因为这,所以,今天,我把自己交给你了。你不要不好意思,是我自己甘心情愿,你也不必为我负什么责任,更不要担心你花脸大哥会说你什么。告诉你,你那花脸大哥没在家,他知趣的躲避了出去。我为什么要把自己这残花败柳给你呢?因为我知道,小兄弟你已走火入魔。你走火入魔以后,就以为自己是一个柔情如水的女人。你成为一个柔情如水的女人以后,你就不知道女人,只关注那些男人。其实男人有什么好哇?这世界,所有的男人都是贱狗,是不懂女人感情的。你也不用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女人,你的想象没有任何依据。因为,你的胯裆下面这男人本钱已经说明,你就是一个雄赳赳的小男人。说到这里,芭蕉花嘻嘻的笑了,而攥着小跳神男人雄赳赳的命根子的右手也使了一下劲。

  小跳神一边用手努力要掰开芭蕉花的手,一边着急的说道,芭蕉花大嫂,告诉你,我真的是女人!不过,我这种女人,和你这种女人不同……而且,我已经有男人了,他就是苟天才大哥。我喜欢我的男人,我在他面前发过誓,今生今世,我一定不会背叛他。芭蕉花大嫂,你千万千万不要这样。你要这样的话,你就不配做我小跳神的大嫂。你要是连我小跳神的大嫂也不愿意做的话,你就只好做我小跳神的敌人了。小跳神说到这,已声嘶力竭,接着,他就哇呀哇呀干呕起来。

  芭蕉花捏着小跳神男人命根子的手松了,她轻轻捶打着小跳神的后背。芭蕉花说道,小跳神你真傻,你叫我千万别干傻事,其实你才真做傻事情。不过,你做傻事是因为你走火入魔。你走火入魔不要紧,却把你自己一家给坑害苦了。你要知道,你作为一个男人多么好,是一个雄赳赳的主宰,可以把女人化做清风和流水。啊,小兄弟你不要拒绝我,随便你把我看做什么人,我都没有意见。你花脸大哥不会对你说什么,他也知道我是什么人,所以,他对我或者你,都没有什么可说的。小跳神兄弟,你说呢?

  小跳神想着苟天才,又叹了一口气。

  芭蕉花笑了。芭蕉花道,小跳神兄弟,其实呢,我不该勾引你的。你还那么小,同我这残花败草一起,实在是玷污了你这童男子。只是,我实在太气愤你花脸大哥了,只有让他身边的亲人上我的身子,我心里面才好受。你不知道,他太欺负人了!他自己答应,我同过他半年,他要像妻子一样对待我,而且,不准提彼此伤心的事情!可是……

  小跳神抚摩着芭蕉花柔软如水一般的身子。倾听着她娓娓动听的话语,慢慢的,一种男人的责任感在他心中油然而起。小跳神道,芭蕉花,你既然那么泼烦花脸大哥,你为什么不逃跑呢?要说,这样的机会是很多的。

  芭蕉花坐了起来,道,我已答应他,卖给他半年,那,无论如何,我也要把这半年过满。声名,是我们码头女人的命根子呢。要说呢,在这些日子里,你大哥还是对得起我的。虽然屡次让我伤心,但是,他总归没有过分打骂我,哎。芭蕉花仰肢八叉躺在凉板上面。芭蕉花躺在凉板上以后,把小跳神的手捉住,按到她胯下那丛蓬蓬勃勃的茅草上面,对小跳神道,小跳神,你个小狗日的,去拿一块瓦片来,把我这个女人家的洞眼给盖住了,那,我就不敢把你怎样了——这说明,你真的厌倦我。不然,你休想得到安生。等了一下,看小跳神没有动,就狠狠的道,在农村的时候,你不是给小丫妹的下身盖上了一块瓦片么?你是一个多么恶毒的东西啊,居然用这种法子来治理女人。

  小跳神说,不是,我没有恶毒……

  芭蕉花道,你这狗东西!我算看透彻了,以后,你也不会做出什么好事情来。

  小跳神说道,我——

  芭蕉花道,你千万不要对我许什么愿啊,我是一个烂娼妇,自己心里明白得很!所以,我不配,也不会相信任何男人的许诺。她拍拍小跳神的脸庞,道,我没有其它要求,只是希望,你明天到邹胡子家里去一下,看看他过得怎么样,然后,回来告诉我就行了。

  芭蕉花猫儿一般,无声无息的溜到屋子里面去了。她走了以后不久,花脸大哥就回来了。接着,屋子里又响起一阵阵窃语。

  小跳神懒得去偷听他们的话了,他感觉,自己已被那熏人的臭气给击败了。他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心里话,我知道了,这个屋子我肯定呆不下去了。

  第二天,天快亮时分,芭蕉花被花脸大哥摇醒了。花脸大哥对她说道,你知道小跳神那狗日的哪里去了,怎么没有人了呢?

  芭蕉花心里一沉,表情却十分自然的道,你问我,我去问谁?再说了,小跳神是你表弟,并不是我芭蕉花的野男人啊?!

  花脸大哥气愤的把脚边的凳子踢飞起来,骂道,狗日的小跳神!

  28倒塌的牌坊

  小跳神拎着包袱,站在朝天门码头前的沙滩上,怪无聊的看着码头。朝天门是重庆第一个大码头,长江和嘉陵江交汇处,历来是驻地长官接官迎圣的地方。此刻,正是上午时分,朝阳刚从南山坳冉冉升起,把两江三岸照耀得火红。三月天,发了桃花水的江面像发酵了的面团,很胖。江水浑浊,湍急,江水发着脾气,上面冒着许多旋涡和鼓泡儿。

  从近处看,江面上排列着一艘艘铁壳客船、大木船,以及划驳子,靠岸边的船上,伸出来的跳板,延伸到了岸边。许多光着脊背的搬运工,肩膀上扛着小山般的米包,从跳板上了岸,“杭哟”“杭哟”的吼着,沿着陡峭的石梯朝上爬。这条石级道路是货船和客船共用,就有许多西装革履的男人,穿着旗袍、烫着卷卷头、脚上一双高跟鞋的太太,沿着石板路朝上走,看见搬运工,他们就捂着鼻孔,连声叫着好臭,好臭!躲避得远远的。

  小跳神身着一袭皱巴巴的湖绿旗袍,那旗袍是偷芭蕉花嫂子的。小跳神偷了芭蕉花嫂子的旗袍,还恶作剧的把旗袍卷做一团,然后塞进自己的裤裆里面。旗袍丝绸质地,细腻柔软,小跳神感到很熨贴。小跳神想,芭蕉花你这贱货啊贱货,你在窑子里的行头,只配在我这个地方耽待了啊!小跳神瓜子脸上糊得花一堂黑一堂,那是他昨天晚上在美丰花旗银行旁那间黑色小屋睡觉时糊上的。

  昨天晚上,借着朦胧夜色,小跳神逃出了芭蕉花嫂子家。他按照自己想好的逃跑路线,不紧不慢的在街道上踯躅。这是一个非常时期,国民政府已经东迁南京,而社会上正纷纷传诵,北方朱毛的军队同政府军仗打得轰轰烈烈,政府军队连连吃败仗。小跳神走到街上以后,就把芭蕉花嫂子那袭旗袍套在了身上。小跳神穿着旗袍,感觉自己身子变轻了,轻得好像一匹羽毛,在夜风的吹拂下飘荡起来。

  小跳神好想念苟天才大哥啊。小跳神觉得,苟天才苟大哥没有离开自己,他始终都和自己在一起。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小跳神扭啊扭的走着,他想,要是和亲爱的苟大哥一起,两人手儿挽着手儿,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

  这时,后面上来两个戴鸭舌帽的烂丘八,把小跳神拦住了。其中一位把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朝小跳神脸上一摸,说道,好嫩涮的小姑娘啊,好像嫩豆花一样!小跳神不由得尖叫一声,说道,好个烂贼,胆敢摸老子!刷的一掌朝那人打去!那两人也不再言语,一左一右拽住小跳神,捂住他的嘴巴,然后把他劫持到美丰花旗银行旁一间黑黢黢的小屋子里。两人把小跳神朝床上一扔,然后就如狼似虎扑上来!小跳神捂住自己的下体,连声哀求道,两位哥子两位哥子,你们可不要乱来啊,我花脸大哥可是仁记袍哥堂口的人!两个丘八嘿嘿笑道,什么仁记礼记,我们只晓得花姑娘可以消我们的疲乏!一边不由分说扒开小跳神的裙子,举眼一看,两个烂丘八气得嘴巴歪拧,说道,感情是一个变态的鬼儿子么!小跳神嘟哝着说道,我不是鬼儿子,我是小丫头。两个烂丘八呵呵笑了,歪拧着脑袋上下打量着小跳神,看着看着,嘴巴里面就啧啧有声,说道,怪道你狗日的说是小女人,果然浑身白如雪嫩如豆腐。说着说着,两人的眼睛里面就亮晶晶如星子或者野狼一般,目不转睛的瞅着小跳神,然后,扑到了小跳神的身上。小跳神骇怕的说道,我不乐意我不乐意。两个烂丘八说道,你不是女人么,你既然是女人,你就要做女人的事情……一直到今天清晨,瞅着两个丘八精疲力竭的睡着了,小跳神才抽空子逃跑出来。

  小跳神整晚沉浸在心灵和肉体的疲惫和屈辱之中。在两个烂丘八蹂躏下,小跳神眼前不时浮现出家乡那幢硕大的周寡妇牌坊。小跳神感觉自己彻底毁灭了,这不但是在自己肉体上,而且心灵上遭受的凌辱更加巨大。仇恨的种子好像火苗一般,在小跳神心中生根发芽开花并且迅速结果,把小跳神烧灼得发狂发怒。所以,当早上小跳神离开那间屋子的时候,他就想做毁灭性的事。他原来准备拿桌子上那一把刀子,给两个丘八一人脖子上喀嚓一下,但是手却颤抖得厉害,就拿了桌子上的火柴盒,慢慢走到屋门口,把火柴点燃,然后扔到一堆废纸里。等看到火燃大了,小跳神把门关上,把门闩栓死,才若无其事的走了。

  小跳神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不慌张。小跳神看见,心爱的苟天才大哥满面笑容,正在欣赏般注视着他。小跳神觉得,苟天才大哥始终和自己在一起。感觉之中,小跳神是与苟大哥共同完成了这一破坏性极大的事情。

  不过,小跳神并没有看见大火燃烧,就迅速离开那间房子了。所以,当他看见冲天火光的时候,可以得意的拍着巴掌大笑,使他周围看闹热的人对他侧目而视。消防车一会儿就到了,大火也很快被扑灭。小跳神心里很惬意,许多天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开心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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