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不说你也知道，厂子就这样，卖或者不卖，不卖等死，卖了缓死而已。”坐在厂长办公室里，薛厂长一脸麻木，无动于衷地冷冰冰分析着眼前面临的尴尬局面。“老工人心里有火我知道，可是，造成这种被动除开政策上的原因外，多少和他们脱是不开关系的。厂子最红火的那几年我说转产，呵呵，上访告状的人络绎不绝，来调查的工作组都快把这楼压塌，都在嚷嚷说我没安好心，把厂子往绝路上推，没两年，体制一变，统购统销改为自由采购，这也行，厂子产品并不是那么次，销路还是有的，我加大推销队伍也能应付，可问题又来了，说我给销售人员的提成太高，违反了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吃了回扣，得，降吧，没两月，几个销售大王全让人挖走了，资金回笼一慢，国家的扶持又减弱，银行天天逼着追贷，工资福利肯定跟不上了，士气也没了，现在你就是让我回天我都无力……”实话说，薛厂长说的这些都是国企的普遍问题，很简单的大难题，在政策、现实的限制下，一个领导人的作用大大减弱，实际是个执行者，既没决策权利，又没有规避的权利，真正一傀儡。

　　“你心里真这么想，眼睁睁的看着厂子垮掉。”我知道我这师兄心里有货，虽然嘴里嚷着无所谓，真要那么做一定狠不下心来，他把一生中的所有美好记忆全留在了这，看着它败，心里一定会像刀割一样。

　　“不这样想咋想？”薛厂长白我一眼，默默的又点燃一支烟，看着青烟飘上头顶，幻化出无穷的姿态，发些恍然、有些无奈。

　　第二天一早回到厂子，我俩溜溜达达走进厂，没遇见一个人影，敞着厂长办公室大门，看似无意的闲谈着，其实都在相互探着底，想摸清对方的真实想法。

　　“老哥，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能说说你心底的想法吗？权当我俩无聊胡说。”师兄这几年厂长真没白当，话一直绕在问题、难题上，没透露一点自己的真实想法。

　　“那你说说我是什么人？我早不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个师兄了，这几年全没干正事，精力全耗在扯皮上了。”薛厂长半真半假的挤兑自己的不是，全然不接我的话题。

　　“老哥，你是不放心我，还是？”真没错，精力不但耗在扯皮上，而且耗在斗心眼上，没一点以前的那些豪爽了，看来人都是会变得。

　　“兄弟，实话说，我不是不放心你，而是觉得说了也白说。”薛厂长闷了一会，抬起头望着我的脸，试探着说。

　　“我俩随便聊聊，没外人，你说我听，出了这门，谁都不承认说过什么还不行吗？”我知道他心有顾虑，怕说错什么传出去有麻烦，因此说半句停半句的吊人胃口。“我也就一听，真咋做，你知道我也做不了主，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有没有实现的可能。”

　　“不是能不能实现，而是如果按那么做，一定能实现。”薛厂长也许是觉得老这样兜圈子太累，再者，对我多少还是了解放心的，因此踌躇了一会，下定决心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的想法是把厂子一分为三，一部分地皮卖出去，一来解决资金问题，二来是解决一部分老工人的生活费、医疗费，几年没兑现过医疗费了，老工人为国家工作了一辈子，到老无钱看病，让人心酸啊。”薛厂长说完这些停顿了一下，打量我的反应，见我的专著地听着没插嘴，觉得效果还行，于是接着又说：“剩下的三分之二，一掰两半，对外两套人马、两套标志，老商标谁想用谁用，共用、自立也行，地皮严禁转卖，不愿转产的继续生产以前的东西，剩下的那一部分人手，转产做新东西，共同发展。”薛厂长简要的说明大意，见我依然专心思考着问题，也没打断，静静地抽着烟。

　　“这想法我觉得能成，问题是卖厂子的钱也许会引起很大的风波，毕竟眼睛都盯着，为老工人先解决问题没错，可还有大部分人咋办，没他们的份好象不合理，另外，分了后，两厂的协调如何解决，别到时候谁也不买谁的帐。”我的思路沿着薛厂长的想法走的更远了一些，觉得方案是不错，但问题不少。

　　“这个我都想了，卖厂的钱，按所有员工的年限啊什么的分到各自头上，想单干的拿钱走人，愿意留下的采用集资的形式入股新厂，自己的钱，为自己做事，我想再也不会出现不想事的人了。协调的问题，我想用职工推选的方式选出代表，两厂各占一半的名额，组成一个管理会，协调解决出现的问题。问题是那样企业就从国企变成了半私人性质的东西了，上面可能没法通过。”薛厂长解释完我的问题，跟着又出了一个难题，想听听我的看法。

　　“恩，有些麻烦，一个国企如果通过这样的手段间接变成了私企，想通过上面的认可有些难度，你能想到这些问题，但你的方案中有没有考虑国家的利益？”我实在有些担心师兄的想法，办法不错，或许能帮助职工走出摆脱眼下的窘境，但矛盾明显太突出。

　　“这个我也想了，按租赁的形式，给国家付出场地设备费用，当然利润的大头在职工手里，但是，我想如果真做成了，国家最少会有收入，而不像现在只出不进。”看样子这想法不是一朝一夕琢磨出来的，一环套着一环，有想法有对策，应付自如，不，完全可以说是游刃有余。“当然还有一个大难题，以前所欠下的债务如何解决？不能我刚开工，银行就逼着追贷，这样的话你就是有什么手段也没法活厂子。”

　　“呵呵，老哥啊，你这想法够新奇大胆了，但是实用，我找机会说说，能不能成别怨我，你也知道，这种事一俩个人拍不了板，或许会引起一场较大地风波，你想好，如果不想惹麻烦，我就当没听见，出了这门，该干啥还干啥！”这不是小事，抛出去一定会引起一场关于国企姓公姓私的争论，但同时也是一个突变的大机会，短时间内方案的制造者会惹上很大的麻烦，或许是长时间的麻烦，我得提前把坏结果说在前面。

　　薛厂长听完我的话，没什么异常的表情，想必早已考虑过事情的整个结果，闷着头沉思着不说话，嘴上叼着的香烟，挂着老长一段烟灰，青烟钻进花白的头发，盘绕着久久不散……单独的一个人，可以说什么也不用怕，什么也不用考虑，但人到中年，该面对的现实实在太多，没顾虑那叫假话，鬼都不相信。

　　“好了，老哥，这事你也别急着表态，先好好考虑考虑，我请你吃饭去。”我知道很难抉择，冒冒失失的表态，常常会把自己陷入万劫不服之地。我突然想起杜老好象曾经这样对我说过，做大事该心狠就得心狠，心软者干不了大事，但是从个人感情来讲，我不希望自己把一个人送上绝境，还是一个朋友，只求心安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恩，走吧。”薛厂长也许曾经把这事想过无数次，但真到抉择的时候，还是下不了决心，知道我的好意，也没推辞，起身和我一起出了门。

　　场区内安静的连个鬼影都看不见，杂草丛生，是不是藏有兔子我不知道，但是不少老鼠旁若无人窜来窜去，惊起一群群麻雀，高大的厂房暗然失色，窗户上锈迹斑斑，残破的玻璃露出挂满蜘蛛网的大口子，从稍还能透过视线的玻璃望进去，车床上落满灰尘，地上一片狼迹，不少大门用横木交错钉着，可能是有些自觉的工人为了防止有人爬进去，顺手带走东西。

　　薛厂长一脸悲哀，眼眶发红，无可奈何的拉我赶紧走，害怕一时忍不住落下伤心地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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