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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秦同

  勃然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嘴里叽咕叽咕的,啰嗦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在烈日下的市中心骂了一句X你妈,彼端立刻清醒起来,像是喝了口什么,然后极其淫荡的“啊~~~”了一声。然后打了个饱嗝,说:“吕卿你个死孩子,咱多长时间没联系了,忘了哥哥我了是不是?”我说:“放你妈的屁,昨天晚上还他妈是我把你扛回家的,你厮少给我装蒜。”勃然在那头吭哧吭哧的笑,说着:“行了驴哥,有什么事说吧,我正和我一弟弟一块儿在一九吃串儿呢。”我说:“小样儿等着我点。老子这就骑蜗牛过去。”

  一九就是经一路纬九路,整整一条街全都是羊肉串摊子。毗邻着华联和西市场,在一片废墟中硬是建立起了一种无可替代的济南文化。每天八点之后这里就成了星光大道,灯火通明晃人眼球。远远望去一盏一盏的煤油灯在众多散发着臭气的半裸男人中间摇曳,连成一条不见其尾的长龙,犹如通往天堂的甬道。这里只卖将军烟,只喝趵突泉啤酒,只说济南话。男人们蹲在马扎子上谈论谁家的媳妇偷了汉子,谁遇上强盗被劫走了八十块钱。过了九点,酒足饭饱了,众人双眼微醺,乐在其中。此时,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躲在墙根撒尿,有人扶着柳树呕吐。于这条街相隔不远就有一条三八街,也就是俗称的红灯区。现代的老鸨子学习复古,穿着露背踏着拖鞋拿着扇子站在路边招揽生意。据说,百分之九十的济南男人都来过一九,百分之九十来过一九的男人都会去三八街。

  看看手表才五点四十,街上塞满了私家二手车,挂着一档缓慢推行,慷慨的释放着二氧化硫。为时尚早,现在去了必定要被灌得不省人事。这样就没法好好的在少女身体上消费了,得不偿失。于是我决定找个商场逛逛,再找个冷饮店坐坐,最后回去一趟公司,把那辆写着“征程保险,保您征程”的富康钥匙拿出来,好明天带着飘飘去郊外来次浪漫求婚。

  想着想着我就想笑,飘飘一直都把能嫁给我当作人生的第一目标。刚刚认识她的时候就这样说过。可我一直没搭理她。高三那年我有女朋友,她以大树的女朋友的身份出现。我搂着一个女人,她被一个男人搂着,从乐源大街北头的一个公用厕所门口擦肩而过。大树给我打招呼说:“嗨,哥们,新女朋友挺漂亮啊。”飘飘也给我打招呼:“嗨,吕卿,你要是给我求婚我就嫁给你。”当时场面异常尴尬,大树点着的一根特醇555从嘴里掉出来,落在自己裤子上烧了一个洞;我正在燃烧的火机抖了一下点着了几根头发,滋啦啦的响,捏一把满手心都是污黄的灰烬,像刚刚大便没带手纸;我那所谓的女朋友手里的奶茶杯子由于受力不均砰然裂开,黄腻腻的液体和木瓜果肉沾满了白色波鞋。飘飘自己在旁边捂着嘴偷偷笑着看我们手忙脚乱,笑过了又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真的。吕卿,我想嫁给你。”

  当场那女人就和我分手了。据说当天晚上飘飘和大树也分手了,因为几乎是同一时间大树给我打电话说:“吕卿,哥们我失恋了,陪我喝点酒去吧。”飘飘也给我打电话来说:“吕卿,我终于失恋了,可以名正言顺的嫁给你了。”

  之后飘飘就跑来和我一起住,八月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站在我家门口,笑眯眯的说:“我来和你同居了,你可是占了大便宜了,高兴吧。”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大树的时候他只是骂了一句骚货,就开始低头喝着杯子里刚刚倒满的崂山啤酒,眼神一片惨淡。我有好几次提出“为了兄弟,让女人滚蛋”的理论,开始大树还都说我傻,骂我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到了后来我说的次数多了,他就开始默默听着不说话。终于有一天我又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一把攥住我的膝盖说:“驴球,她要是真心跟你,你就好好对她,就算是为了我吧。”说着嘴角抽动,泪眼宛然。哼哧了几声之后泪珠子就叭嗒叭嗒的往下掉,抱着我的一根腿大把抹着鼻涕眼泪。我突然心里一紧,感觉我一直在犯罪,在举着荷尔蒙大旗戳自家兄弟的软肋。

  以后我和大树表面上还是嘻嘻哈哈的,你请我吃顿饭,我请你泡个吧。只是我们都明白彼此之间隔了点不可名状的什么,我们已经被一句玩笑扯离的越来越远,能明晰的望着彼此却再也无法触及。听说他刚刚创业的时候,穷的连顿饭都吃不起,在街上流浪了四个晚上硬是饿昏在了无偿鲜血车门前,也没张口给我要过一分钱。后来这小子干大了,洁具代理开了四五家连锁店,每年流动资金两三个亿。我在填不上账面亏空的时候卖血也没再找过他。

  大树,飘飘,猪膀胱,勃然大怒都是我高中同学。悲哀的是我的高中同学基本都是初中同学,初中同学基本都是小学同学。仅有的十二年学生生涯里身边转来转去的都是这几个人。混的比亲爹亲娘还熟悉,谁的避孕套用多大尺寸我都倒背如流。大树叫做徐鸣,上学的时候总是穿着一身中国名牌,叼着已经绝迹的大鸡香烟抽着跑烟唱好大一棵树,故得名大树。当时在学校里大树是为数不多混在社会的人,我们一大帮流着鼻涕的小子都跟在大树后面抢着当马仔,一起吃学校食堂的霸王餐,一起逃学出来冲着卖冰棍的小姑娘吹口哨。追查下来我们就都说是大树教唆的,大树也表现出来山东人绝对性的仗义,从校长室走出来就对我们笑着说:“相信我没错的。大树底下好乘凉啊,哈哈哈哈。”最终高二下学期大树被开除了,临走时候我们都站在篮球场边上看着他渐渐远去的黯淡背影,心想着要是他回头我们就都冲上去抓紧了不放人,然后他推托说必须要走,我们就哭着喊着说舍不得,最后大树两眼含泪强作微笑的说他一定不会忘记我们这些好兄弟。可是大树到最后也没回头看一眼,我抓紧了手里准备送给他当纪念的几个烧饼,手心逐渐被熏出几滴水,大树的背影在同太阳相反的方向下降,缓缓脱离开视线,在校门口被翻越过无数次的铁门尽头消失,好像骤然消失的玛雅古城,手里的烧饼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又最终碰到一起。手心里摇摇欲坠的几滴水不知怎么的跑到了眼睛里,湿乎乎滑腻腻的,视线模糊起来,没看清大树最后留下拖长了的影子。

  猪膀胱和勃然加上我都是当年大树底下乘凉的所谓马仔。猪膀胱原名朱煌康,传说中是一个县长的大公子。上学时候梳着三七分,打着半公升摩斯,弄得一根根毛发都像是吃多了过期伟哥。他这名字一直就觉得念起来别扭,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别扭,直到高三那年来了一个祖籍江西的政治老师,在浑浑噩噩的政治课上大吼:“猪膀胱,你的贸易利(逆)差和贸易碎(顺)差分析表怎么还没交上?”我们后排的几个男生顿时醍醐灌顶,欢呼雀跃,像是破译了达芬奇的密码。勃然大怒的名字来得比较猥亵,上学的时候学校允许住校也允许跑校。我们几个懒得坐四十五分钟的大巴,就都凑到了一个宿舍。一天晚上猪膀胱跑去录像厅看了一夜A片,回来之后坐在床头上把当时勃然大怒的女朋友董美丽当作意淫对象大放厥词。听了半天我们都受不了了,就喊勃然说:“你厮还算不算男人,要是我出了这事肯定发火了。”勃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站在床上昂首挺胸,一米八八的身高几乎顶住了宿舍天花板,眉头皱的能夹住一根火柴,鼻孔一张一合喘息粗重,眼冒青光犹若铜铃。我们都以为他要发动暴力事件,一个个的都躲到一边看热闹,满怀期待的预测结果。结果是勃然突然脱下他那湿乎乎的裤衩,指着自己两腿中间说:“谁说我没发怒!谁说我没发怒?”

  想到这里就不由得想到了飘飘,当年那个一直跟在我背后要我娶她的孩子因为太无厘头被我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如今也终于要接受我的求婚了。

  想着这些走到了三联商场的小灵通专柜,忽然特别想听飘飘说几句话。就在那个句号名字上按了呼叫键。结果半晌没人接。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收起手机,给飘飘对我电话的不尊敬找了无数个理由。或许她在睡觉,或许她在做饭,或许她在画画,或许她在噪声杂乱的市场没听到,或许她现在不在服务区……不对,她为什么会不在服务区?

  想了半天没想通,就决定不想了。继续在商场里闲逛,看柜台旁边的真人模特。模特手里拿着一个贵的吓死自己的新款手机,冲着台下一圈流着口水的狼搔首弄姿。我挤了半天挤不进去,心情十分沮丧。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飘飘的号码,就赌气没接,想着让飘飘也感觉一下被忽视的悲惨。那电话一直响下去,估摸着得拨了四五遍。我突然觉得莫非她真的有什么事,赶忙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低沉男人的声音,“请问你找尹飘飘小姐什么事?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说完了好像还有低断地喘息声,若隐若现的暧昧音乐。

  心里突然像堵了个打火机,打不着也咽不下去。男人本能骤然爆发,仿佛依稀看到头发上幽幽冒着绿光。我冲着电话吼:“我是她老公,你赶紧给我叫她。”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说:“我刚才说过了,飘飘小姐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过一会儿让她给你打回去吧。”说罢电话就断了。

  X他妈,你说让她打回来就打回来?你算是她什么?。还喘着粗气,还放着音乐,是不是还在浴缸里散满了玫瑰花瓣?我手有些抖,连忙拨回去。

  不出所料,手机和小灵通都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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