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丽娟也是我一个同学，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的一份子。她家里是农村的，章丘县什么什么镇什么什么村的葱农。小学的时候她总是穿着花花绿绿的棉布衣服，脸蛋上两抹农村红，书包里装着几根大葱，张嘴闭嘴洋溢着熏死吸血鬼的味道。当时的孩子们都比较单纯，有什么说什么。成天有调皮的男孩子追在她身后说：“你真是个农叉子，连普通话都不会说，还天天都吃大葱，我们都不愿意和你做朋友。”弄得年幼的吴丽娟在十岁之前就丢掉了自尊，像是得了自闭症，成天躲在座位上不说话，集体活动也从不参加，每当别人追问起她为什么不高兴一点的时候，小妮子眼泪就像决了堤的卧虎山水库。久而久之她渐渐的孤立起来，独来独往，独自吃饭肚子看书，独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啃书包里的大葱。初中快结束的时候我和她都被看作是绝对考不上高中的类型，就被安排成了同桌。开始时候很不习惯，鼻子里老有一种不可言喻的难受，后来慢慢也适应了。有一次吴丽娟给我说：“你不嫌弃我身上的大葱味儿吗？”我对她笑笑，表现出我大器早成的绅士风度，说：“没事，都已经习惯了，没了这种味儿说不定还不适应呢。”她一把搂住我，当着全班上自习的同学嚎啕大哭，说：“吕卿，你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神奇的是我们都考上了高中，还考上了同一所高中。上了高中后的吴丽娟脱胎换骨，学会了化妆，学会了弄头发，学会了普通话，学会了穿低胸的上衣在男生面前挤眉弄眼，最重要的是她戒掉了大葱。有几个小子开始追求她，写情书的搭讪的络绎不绝，她都爱搭不理的。每个星期三和星期五都会跑来我们宿舍给我洗袜子晾床单，还总是莞尔笑着跟在我屁股后头，把那些傻男生送给她的东西分我一半。兄弟们都劝我，这么好的姑娘，又这么漂亮，再不从了更待何时？我表面上哼哼哈哈的应付着，心想，妈的你们这群肤浅的人只看到表面看不到本质，万一这女人哪天又重新热爱了大葱，那老子以后还活不活了。

　　我和吴丽娟的暧昧持续到高三下学期期末考试前一个星期。大家沉积在无休止的复习中，我们宿舍的人沉积在无限的武侠小说和黄色录像中。一天突然学校里疯了一样流传着吴丽娟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被轮奸的爆炸新闻。我带着猪膀胱等人去他们班教室找，没人；去她们宿舍问，床铺空了；打电话去她家里说，村头的老大妈让我们苦等了二十分钟终于把她妈从农田里叫来，电话那头咆哮着冲我吼奶奶个D，最后只能讪讪的放下电话。

　　期末考试的前两天，晚上十点熄灯之后，猪膀胱睡得像个膀胱，口水随着呼噜有节奏的往下淌；勃然躲在被子里撅着屁股画情书；我和大树还有春江金山坐在地上抽闷烟，忧虑自己的伟大前途。吴丽娟悄悄推门进来，一脸憔悴的给我说：“吕卿，我想找你说说话，能陪我出去走走么？”

　　我们爬墙出了学校。一九九九年的济南午夜一片阒寂，在乌黑的矸石桥底下走了二十多分钟，我觉得累了，就给她说：“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她一把搂住我说：“我们去开房吧，我想给你。”

　　做的时候她骑在我身上，摇晃腰肢，眼泪啪嗒啪嗒的滴落在我胸口，一片闪着微光迷离的湿润。事毕她搂着我，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脑袋缩在我胸膛，泪还是一直流，冰冷从我的胸口一直延伸到肚子上。她说：“我本想毕业以后把第一次给你的，现在不可能了。你要相信我，我是爱你的，从十二岁那年我就爱你了。我一直知道我配不上你，现在不干净了，更加配不上你了。明天我就要走了，再也没脸在济南带下去。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要永远记得我，记得现在的你和我，好么？”她的声音很轻，而我却将字字听得明晰清楚。我记得，当时我的嘴角也有些咸涩。

　　第二天早上我们分手的时候，她又恢复了以往妩媚的笑脸，在缓缓升起的朝阳底下被铱上了一层金边。她挥挥手对我说：“吕卿，其实你初中的时候嘴里大蒜的味道也挺重的。”

　　我面对吴丽娟想苦笑笑不出，想握手伸出手去又觉得不妥，右手在空中颤抖着几个来回。心里像被烟头烫了一下，无休止的痉挛起来。

　　勃然一脸迷茫，问我：“吴丽娟？哪个吴丽娟？驴球，你认识她？”

　　我结结巴巴的说：“废话，初中和我同桌的那个吴丽娟，吴丽娟我能认识几个？”

　　勃然一下子跳起来老高，勃然大惊的说：“不可能，吴丽娟和我同学了好几年，她什么样我自己清楚。而且，而且她身上一点大葱味儿都没有！”

　　我说：“废话，老子都没认出来她。她不吃大葱的时候你就知道蒙着脑袋写情书了。”

　　吴丽娟牵动起嘴角笑了一下，面部肌肉有些颤抖，说：“是啊，我做过整形了。吕卿都没认出来，看样子做的挺成功的。”

　　大家面面相觑，瞪大眼睛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景彩搂着我，看看吴丽娟，又看看勃然，最后盯着我往死里看。可能觉得这个场面下自己显得多余，又想缓和一下尴尬气氛，就说：“娟子姐是这里的顶梁柱，驴球太子哥，你以后常来就知道了，这里就数娟子姐那屋生意好。要是没了娟子姐，夏姐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了。”

　　听完我和勃然的下巴接近了脱臼边缘。吴丽娟脸都青的发光了。

　　我挤出一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勃然也跟着发抖着说：“是啊是啊，我们都挺想念你的。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我心里对勃然的不要脸精神肃然起敬，刚来就往人家屋里跑，轻车熟路的，都睡了五年了，人家要是过得不好也是你糟蹋的。丧天良的东西，刚才还炮声震天，提上裤子就说想念人家。

　　吴丽娟叹了口气，终于把快要抽筋的苦笑收起来，说：“还能怎么样啊，不就那样么。回家去种田，村里把我这事炒得沸沸扬扬的，走到哪里都有人背后议论，说什么坏话的都有。家里的脸被我丢光了，到了年龄又嫁不出去，村里的男人都想搞我，睡完了又不认账，谁都把我当个妓女，谁都不愿娶我。家里不养我了，那我撵出来，我没地方可去，就想来济南找你。可是当年的同学基本上都联系不到，联系到了的也不愿搭理我。找不到你，又没什么本事，饿了好几天，走投无路了就只能干这个。唉，我没出息……”

　　场面又尴尬起来，我看着勃然，勃然看着吴丽娟，吴丽娟看着我，都傻笑着不说话。景彩又想缓解一下气氛，就说：“驴球太子刚才给我说了，他还会再来的，而且会经常来的，以后大家见面的机会就多了，应该高高兴兴的嘛。”

　　我松开搂着景彩的手，掏出来一根烟叼上，怎么也找不到火机。吴丽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带着浮雕的Zippo给我点上。我们又对着傻笑了一会儿，我战战兢兢地说：“今天晚了，要不我们先走吧。”

　　吴丽娟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勃然赶紧跟着也点点头。景彩看着大家都点头，她也就学着猛点头。

　　我和勃然互相搀扶着往大厅外面走，想要走更快点，腿却一个劲的发颤，走两步就哆嗦一下。走过大堂的时候夏姐来给勃然打招呼，勃然保持着一脸假笑对着夏姐，把夏姐吓得退了回去。

　　走出大门后吴丽娟追上来，撕下一张便签递给我，说：“这是我的电话，要是你想起我来的话，就给我打个电话吧。”

　　硕大的爱岛招牌上霓虹闪烁，映衬着我们的脸五彩斑斓。我看着吴丽娟浓妆艳抹的清秀脸庞被涂鸦上红黄蓝绿的面具，两行水顺着她的颧骨滴落下来，洒在我亲爱的济南土地上，突然觉得这张流着泪的娇媚面孔竟是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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