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着“征程”富康送勃然回家，然后又麻木着脸回到自己家。一路上心里乱的像台湾议会大选，不知道怎么开车的，竟然平安到家了。

　　飘飘依然没回来，家里又黑又安静，像是个地狱里的博物馆。我打开灯，看着屋里一切都没变过，飘飘还没回来拿东西，画笔画布画纸都安分的躺在地上。颜料桶没开过，电话摆放的位置没变，阳台上晾着的袜子干了，顺着纱窗外吹进的夜风轻轻摇曳，臭味依旧。我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钟表，已经一点半了。点上烟然后打开冰箱找可乐，冰箱里放着飘飘昨天做的家常焖黄花鱼，还剩下几块肚子上的肉和两具身首异处的骨架。两只鱼头紧紧的挨在一起，显得无比幸福，看得我心里又裂开一道伤口。

　　睡不着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小时，闭上眼，眼前净是吴丽娟五年前躺在学校门口招待所的床上，搂着我默默流泪的样子。睁开眼，又好像屋子里飘飘躲在哪个角落哭着说：“吕卿，为什么你不能好好爱我？”

　　起床打开电脑继续做一份定损报告，公司里一直催着要，自己一直懒得做。做这东西最伤神，千辛万苦的翻阅资料，尽量做到用词严谨不容纰漏。做好了还要工工整整的誊抄在报表上，写错一个字就要厚着脸皮找经理再给一份新的重做。经理的脸永远铁青，经理的嘴里永远叼着一支笔，经理办公室里空调永远开着，冷的吓人。经理与我同岁，却始终拿着比我高两倍还多的基本工资，还有数不完的考核奖金，业绩进步奖金，季度奖金，年终奖金。我辛辛苦苦的跑现场，流汗像洗澡都来不及买瓶水喝的拍车毁人亡的照片；辛辛苦苦的写报告，联系交警，请评估师，没日没夜的把业绩交到他手里。他每天坐在16度的空调办公室里拿着我们做出来的东西转手送到老总手里，无聊的抽着烟，在联众上打着斗地主等着奖金飞到他账户上。

　　人都说工作可以分散注意力，可以减轻感情痛苦。纯是放屁。不工作心里凄楚，工作时愤愤不平，他妈还让不让人活了。

　　经理是MBA毕业，我是高中辍学。经理他姨夫是保监会主任，我姨夫是济南钢铁厂的车间主任。经理他爹是济南军区司令员的秘书，我爹是经商失败之后转行的出租车司机。经理他妈是银座商城一个楼层的经理，我妈是百货大楼一个柜台的售货员。

　　工作了将近五年我才看明白，一个人若是想要牛逼，一定要有个牛逼的自己和牛逼的爹妈或者姨夫。

　　高中辍学是我最不愿意回忆的一段经历。高三临近尾声，众人都在题海中蛙泳仰泳自由泳，我和勃然，猪膀胱，大树他们喝多了啤酒拿着一本教材蹲在厕所里，抽着两块钱一包的大鸡烟百无聊赖。当时学校里常常开动员大会，校长大人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昂的说只要大家再努力奋斗这几个月，考上了大学就能尽情休闲娱乐了。大学里啥都不管，啥都可以做，啥都可以不做。想抽烟就抽烟，不用躲在厕所里；想泡妞就泡妞，公开求爱都不用多开主任的眼睛；想喝酒就喝酒，不用担心宿舍管理员点名。总之就是等熬过了这几个月的地狱历练，就可以成功的登上了天堂。说的我们心里直痒痒，一直做白日梦意淫校长嘴里的天堂。

　　后来我们一致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等上几个月难熬的日子才能上天堂。要是现在不上学了，一样可以随意抽烟泡妞喝酒上天堂。

　　于是我们宿舍每天讨论的问题不再是武藤兰，不再是刘德华，不再是烟草。大家都跃跃欲试的想要早点退学上天堂。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为了表现自己不甘人后的济南精神，兴高采烈的跑去校长办公室给校长说：“你让我退学吧。”校长不干，说退学需要一个正当理由，还需要写退学申请，家长要写允许证明，手续相当烦琐，办手续时间长而又长。要是这个紧要关头退学，等办下来高考都结束了。我说那干脆开除了我吧。校长一听笑了，说：“开除你也得有个正当理由吧。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虽然不怎么老实，不过还一次都没被学校逮住过，没理由开除学生的话，学校面子上可过不去啊。”我听得笑了，旋即点上一根烟，冲着校长的大圆脸吐了个大烟圈，说了句：“X你妈。不给老子办开除，老子废了你。”

　　三分钟之后我就拿着开除通知笑呵呵的走出了办公室。拿着那张破纸像举着北大录取通知书一样在宿舍炫耀起来。引得无数人羡慕不已。

　　过了这么多年我才看透，自己真是个傻X。真正在当时登上天堂的人只有我一个，其他人咋呼的震天响，转过脸去还是闷头学习，一个一个的都考上了大学，猪膀胱和勃然还花钱上了一所私立职业学院，名为某某高级技术学院，简称高级妓院。现在都混得人五人六的，就剩下老子托老爹的关系进去的保险公司，混了五年还是个业务员。他们应付高考时，我在家里吹空调睡大觉；他们考上大学进入所谓的天堂时，我在人才交流中心急得像只沙丁鱼；他们大学毕业带着女朋友坐在办公室吹空调，我在外面风吹日晒跑现场。

　　美好总是短暂的，现实中的晦暗在未来的路上无限增加。

　　我想着这些什么都做不下去了，天刚刚亮，我关上电脑拿着未完成的报表开车去公司，做一次良好员工的榜样。

　　下班之后我推了所有应酬跑回家，屋子依旧空荡荡的。

　　我一屁股瘫坐在床上，像阳痿的鸭子。烟一根接一根的抽，抽的嘴里满是沼气味儿，舌头热辣辣的疼，嗓子能烤熟一只全羊。

　　喝了一罐可乐，觉得无限空虚，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

　　半梦半醒中我听到电话在响，没有理会。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起来，我接起来听到飘飘给我说：“快开门，我没带钥匙。”我回了句：“你还知道回来啊，你死在外面就天下太平了。”然后倒头又睡。凌晨四点突然惊醒，跑过去看电话机的来电显示，刚好没电。我想了半天分不清这梦是真是假。于是又继续做那份报表，做到六点半，点上一根烟代替早饭，坐公交车跑去了公司。

　　下班路上找了家川菜馆子吃了水煮鱼，回锅肉，喝了四瓶趵突泉啤酒，晕晕糊糊的走回家里。心想着要是飘飘还没回来，就彻底的忘了她，当她从没来过，老子什么时候都不缺女人。

　　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骂了一千遍飘飘她爸妈，然后蜷缩在沙发上抱着枕头放声大哭。我想那样子应该和大树抱着我的大腿哭一样没出息。

　　睡觉的时候眼睛又肿又胀，睁开闭上都难受。心里骂着飘飘，嘴上念着忘了她，眼前全都是她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醒来七点四十，满嘴腥臭，眼屎糊住眼睑睁不开。叹了口气就去洗漱，顺便洗了洗头。镜子里的自己消瘦憔悴，黑眼圈赫然醒目，鼻毛张牙舞爪，胡子扎得自己手掌生疼。反复的对着镜子拜pose，越看越觉得自己不像个人。

　　手机换了块新电池，马上来了一条短信。飘飘的手机号，在屏幕上像是个指路明灯一样的闪啊闪。

　　我发神经的大声把短信念出来：“我想你误会了，接电话的那是我爸。我现在在从北京回来的火车上，我爸要见你。”

　　我赶忙拨回去，飘飘接电话的声音有些疲惫，火车上噪乱烦喧，她说了一声：“喂。”就又开始沉默了。我拿着手机傻瓜一样的喂喂喂个不停，过了半晌，她说：“吕卿，我怀孕了，我想见你，我想你了。”

　　我冲着济南灰蒙蒙的晴天大喊：“飘飘，我要娶你，你嫁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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