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秦同
我打车去公司,花了十五块六毛钱,由于心里高兴难耐,给了司机二十就下车走了。司机摇下车窗,冲着我的背影用尽了表达感谢的词汇。我在公司门口的斑驳石子路上连蹦带跳,哼着跑调的周杰伦,心想,狗屁的美好也只值四块四毛钱。
交上报表之后经理很满意,终于露出了不再铁青的笑脸,四环素牙支棱在唇舌间,像烤糊了的锅巴。我给经理请假,他理由都没问就笑哈哈的同意了,临走还亲自起身送我出门,给我拧开门把手,把一双沾满了一支笔烟灰的右手搭在我肩上说:“吕卿啊,年纪也不小了,这种事以后尽量少做,肾是自己的,折腾坏了还不是自己难受。”
出门之后还是神清气爽,打了个电话给老爹老妈,告诉他们我传说中的岳父大驾光临,要他们火速赶往火车站迎接,订餐标准按照中美恢复外交时周总理请尼克松的档次,绝不能显得咱济南工薪阶层小气。老太太高兴的像是已经抱了孙子,一个劲的冲着电话乐,说是婚姻大事终于靠谱了。
飘飘的家人一直都很神秘,小学的时候传说她家里是住在中南海的,初中时候传说她家里是改革开放时第一批爆发的个体户,高中时候传说她家里是黑社会据点。版本多的像诗人嘴里的“啊”,可终究没一个人证实过。飘飘本人也对家里的事绝口不提,当年她和大树谈恋爱的时候,大树曾经拿分手来要挟飘飘说出身世,结果飘飘轻轻的笑着一把抓过我,挤眉弄眼地说:“好啊,那我们就分手吧。”大树死死的盯着我,牙齿咬的喀啪喀啪,拳头捏的噼里啪啦,眼神透露出我们从未见过的杀气。我想当时若是大树能把怨念像子弹一样发射出来,我早已经被打的尸骨无存。
一直到飘飘和我同居之后,在一个寒冬腊月的午夜,飘飘含着我的身体,突然抬起头来面容庄重的给我说:“我爸是个画家,有法国国籍,他每年都回来看我一次给我一些钱。我妈是个法国女人,她可能死了也可能走了,反正我没见过她,也没听说过她。”说罢她又噙了我一会儿,含含糊糊地说:“我爸从小就告诉我,只能和确定要结婚的人说这些。他说只要我结婚,他会给我很多钱的。”我听了一下子咬破嘴唇,全身萎缩,没了能让飘飘含住的东西。
其实飘飘一直在帮我,或者说一直在救我。上学的时候我总能把一个月的饭钱一星期之内挥霍干净,没钱了就干坐着,饿了就抽烟,全宿舍的烟都抽光了就猛喝自来水,喝的跑肚拉稀,肚子尝遍了各种疼痛,疼痛感掩盖了饥饿感。后来饿得更加严重,抽烟喝凉水都无法阻挡饥饿的折磨,就只能揣着刀满校园瞎逛,眼睛绿的放光,看到小卖部里走出来的女孩就一个箭步冲上去,挥舞着西瓜刀说:“把能吃的都交出来,交不出来就把你先奸后吃了。”先奸后吃这个词被春江金山当作笑柄一年之久,每次他拿出抹上厚厚一层甜面酱的煎饼,就很暧昧的抚摸过煎饼黄嫩嫩的皮肤,嗲声嗲气的说:“乖哦,乖乖的让我咬一口哦,要是你不乖我就把你先奸后吃了,哈哈,害怕了吧。”
抢了几次女同学,大家就都提高了警惕,没有男朋友保护绝对没有女孩敢自己进出小卖部。每当我对着一个情侣提着刀说要么给饭要么先奸后吃之后,男孩子总能掏出一根更长更宽的刀来,冲我说:“你要再敢找我女朋友的麻烦,老子就把你SM捆绑吃了,把你3P吃了。”
每每我对食物束手无策,饥肠辘辘又走投无路的时候,飘飘总会送来一箱康师傅鲜虾鱼板面,拯救了我的灵魂和胃。我一边吃着味道香浓的垃圾食品,一边抚着渐渐满足的食道,不顾嘴上烫出来多少个火泡,冲着坐在我床上看我狼吞虎咽的飘飘说:“你真好,真是像方便面一样的好。”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我总感觉大树在上铺用滚烫的目光望着我,那目光真是比碗里油乎乎的面汤还要滚烫。
刚刚被开除的时候和家里闹得很僵。老爷子听后气得直哆嗦,一把把围了一整天的棋盘毁了,提着菜刀声称要清理门户。老太太坐在藤椅子上不住劲的叹气抹眼泪,也不知道来救救自己的儿子。我和老爹抓挠了一会儿,突然暴怒,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然后一脚把老爹踹翻在地。老头子冲着我傻愣着喘粗气,手里的菜刀把自己大腿割破了,血流一滴,像个睡莲繁盛时候的性状。我扯着嗓子喊:“老子的事,用不着你们管!以前的帐今天两清了,以后你们没我这个儿子!”说罢穿上一件背心就摔门而去,门震荡的余声中仿佛夹杂了无可抑制的哽咽。
到了楼下我才想到口袋里只有四枚硬币,一枚一块的,两枚一毛的,一枚五毛的。我拿出一枚一毛硬币,闭眼默念国徽那面为正,正面我就回家,背面我就永远的离开,宁死也不再回来。安慰自己是天意,天意不可违。违天意者不得好死。结果抛了一百五十四次,全部都是背面。我垂头丧气的坐在人行道上,看着白色出租车进进出出,穿着清爽的一家人在路边散步,头上月亮明晰的像一个拳头。狠狠得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嘴里嘟嘟囔囔的骂着:“吕卿,你个傻X,发什么毒誓,你怎么能忘了一九九九年版的硬币两面都没有国徽?”
在街上流浪了四天,连康师傅都吃不起,浑身一股酸味儿,像是醋坛子里的蟑螂。最后还是飘飘及时出现,给我一笔二百元的巨款,还帮我租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放满了康师傅,让我感到原来自己退学真的是上了天堂。飘飘那几天和我住在一起,开始我觉得不妥,始终要和她分开时差睡觉,白天我睡,晚上她回来睡我就出门,毕竟大树还是我苦难同当的兄弟。飘飘一听就生气了,说:“吕卿你是不是信不过我?怕我带人来抓你回家?我告诉你,你住在这里的事除了我没人知道,你爸妈不会知道,你宿舍的人更不会知道!”说完眼圈有点红,吸了一下鼻涕之后又补充一句:“连大树他都不知道。”我头一次感觉自己如此混蛋。
两个月之后,我正在做春梦,突然梦到身下的美女肚子上突然出现了一只散发着酸味儿的蟑螂,随后美女变成了一只大蟑螂,床变成了蟑螂,一切都变成了蟑螂,成千上万的蟑螂冲着我排放着酸气,熏得我几乎窒息。猛地一下子睁开眼睛,看到床边站着老爹老妈,老爹面无表情的抽着烟,见我睁眼了赶忙转头去看窗外;老妈站在老爹身后硬生生的笑,面容鬼魅。那天和老爹老妈谈了很久,终于弄清楚了事情原委:这套三层的老房子整栋楼都是飘飘的,飘飘平时就住在这里,我住过来之后飘飘就跑去了我家告诉爹娘我一切平安,现在每天能吃六包方便面,身体好的吓人,还跑断了腿说断了舌头劝说老爹老妈别太生气。末了老爷子抽着红塔山目光深邃的盯着我说:“要不是看在飘飘的面子上,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认你这个兔崽子当儿子。你可以住在这里,毕竟你也大了;你也可以回家去,毕竟我们留着一样的血。这次的事真是多亏了飘飘,改天得好好谢谢大树。”我一听到大树这个字眼,心脏像是新换了压缩机,跳下床来把老爷子嘴里的红塔山抢过来,猛吸了一口说:“回家。我回家。说什么我也要回家。”
站在济南火车站,站在老爹老娘前面,伟大的济南今天晴空万里,我们一家都笑得比空气里的明亮还要阳光。我想着过去飘飘和我的一切,咯咯的笑出动静来。老爹用夹着红塔山的手拍了我脑袋一巴掌,笑着说:“驴球,看你那点出息,你傻笑个茄子啊。”
我也掏出一根万宝路迎风点上,继续对飘飘的过去浮想联翩。其实那次回家之后我才知道,老爹被我气得犯了高血压,住院的日子都是飘飘一个人忙前忙后的,住院费也是飘飘拿的。同居以后飘飘告诉过我:“那时候我只是想看看我们结婚以后住在一起适应不适应。结果还不错,除了你的呼噜还有臭袜子,没什么我接受不了的。”
阳光底下的飘飘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一袭白西装的长发男人。飘飘面容有些憔悴,长发男人留着长胡子带着大墨镜,看不清表情。我回头看看自己的双亲,叹了口气承认自己真的是个农民。
飘飘走到我面前,低着头说:“这就是我爸,他都安排好了,一会儿有车来接。他要找你谈谈,你带着爸妈去索菲特大堂里等着吧。”
未完待续,欲知后续情节,请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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