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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秦同

   今年年初我去过一趟灵岩寺,住持大师悟禅伸出茴香饺子味儿的大手与我紧紧相握,一脸凝重的给我说:“这世上,万般苦难皆因动情。动情者劳心伤神,动于情者泯灭良心。若是没有动情,这世上便没有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争名逐利。若没有动情,这世上哪来恩恩怨怨,情仇悲欢。施主生为情所动,死为情所困。望施主能看破世俗,皈依我门。”

   当时听了这话,我差点没把牙花子龇出来。心想着说的这么高深,绕了半天还不是给自己做广告。我吕卿堂堂七尺汉子,除了宫湘湘还有亲爹亲娘,还没对谁动过真情。什么兄弟朋友,什么患难之交,等照片上了通缉令,还有谁会把自己当个人看?

   朋友的价值就在于互相利用,利用价值分为生理和心理。生理利用价值就藏在湿湿的小裤衩里,心里的互相利用就是身上比裤裆鼓得还高的口袋。朋友之间限于感情,感情基于互相利用,互相利用的具体表现形式就是钞票和避孕套。本人一直本着除了老爹老娘只认钞票和避孕套的原则,多年以来便宜占了无数。老子慧根生的太早,没吃过几回亏就把人世间这点破事参透了。

   接过景彩的电话之后,我转身回到房里。飘飘正抱着枕头轻轻呼吸着,双眼微磕,唇角绯红。我轻轻的挪动了她一下,帮她摆正姿势。她的呼吸节奏一点没变,她在假寐。我有点了根烟,坐在床边背对着飘飘跟她一起演戏。抽完关掉手机倒头便睡,玉皇大帝想见我我都懒得出去。想我了?想我的什么了?还不就是老子口袋里那点人民币还有湿乎乎的下三路么。

   对于飘飘刚才说过的话,我已经没兴趣分析真假。谁对谁还不得有点隐私。这世间的人,我没有一个没骗过,包括我自己。她家是个什么样子我从没在意过,我承认我利用过她的钱,她的钱一样也利用过我。可是今天晚上几分钟前她摇身一变成了比我还窘迫的穷光蛋,对她的感觉也没变过一下。人生就像是历史,不同的嘴里说出不同的过程,翻来覆去结果都一样。飘飘还躺在我身边,她明天还要画画和做饭,这就够了,管她是公主还是乞丐。

   快要睡去的一刹那,我突然清晰记得记起了悟禅大师的音容笑貌,仿佛一切都还滞留在那个一切都尚未发生的时候。心里倏然有些酸楚,质问自己:你对飘飘动情了么?觉得大师就是大师,那几句废话还真是有些道理的。

   第二天醒来我和飘飘都恢复了原本状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给我准备了鱼子酱和烤面包,还有热的冒泡的一大杯牛奶。我在临走前响亮的吻了一下她的脑门,她笑得花枝乱颤,一把搂住我差点让我窒息。

   结婚的事都没人再提起,她可能知道我们都装的很累,再经历一点就会有人撑不下去,也可能知道我对于她的信任早已经逐渐散去。又或许,她也和我一样,早看透了这人间不论是非的破事儿,只想要我在身边的结局。

   老爹老妈那边含含糊糊的应付过去了,他们问到我什么时候结婚,我坐在办公室里冲着新来的小美女雅然哈哈大笑,说:“她都成了穷光蛋了,谁还愿意娶她啊。”老妈哼哼着把电话扣了,不知道是同不同意我的说法。

   我找了杨大飞查飘飘和那老头子的户口,这厮一直记着上次我为他那辆广本警车多扣下的三千六百块赔款,像叫祖宗一样答应了我。中午就开着广本,拉着警笛,闯了无数红灯,反穿过公司后门前的单行线,把车停在对面小区唯一的出口上,八面威风的走下来。帽子上的国徽银光闪闪,光亮逼人,晃得眼睛看不清隐藏在大盖帽下一张龌龊无比的脸。

   杨大飞牛逼哄哄的一路走来,皮鞋踩的大理石地面笃笃作响,昏暗的走廊里老远就飘来了一股看守所味儿。老总和他擦肩而过他都懒得瞄一眼,会计一个一个的都起立,就等着他一声令下好拷起来带回局子里。大飞走到我桌子跟前打了一会儿官腔,声称我们公司办事效率提高不少,出勤速度快,现场跑的及时,报告写得圆满,给广大公安部门节省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我憋着笑看着伫立在门口呆若木鸡的经理,又看看警徽闪闪的杨大飞,心里念叨着,要不是老子给你节省时间和精力,你们这帮公仆哪有时间去体验非法生活的具体内容,哪有时间在色情队伍里播撒下卧底的种子?

   散播卧底的种子和体验非法内容是杨大飞最自鸣得意的一句话。用他的话来说,艺术家包二奶那叫浪漫,老百姓包二奶那叫缺德;艺术家嫖娼那叫追寻灵感,老百姓嫖娼那叫品行低劣;艺术家吸毒那叫颓废的美,老百姓吸毒那叫人渣。这些话来自于杨大飞带着我和勃然去喝酒的路上,那时候矸石桥还没建成环城高架路,钢筋水泥也还是青砖石板。大飞哥一个人叼着烟走在前面,手指轻轻扶过被雨水冲刷的半波圆滑的青石,目光里一片暗淡。在和艺术家过不去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们,说:“不是艺术家也无所谓,就算当了一个掏粪工,也要自己看得起自己,绝不能承认自己是个老百姓。”此后的杨大飞一直把这段没意义又没文采的话当作自己的座右铭。靠着这句话步步高升,前几个月混成了五里沟派出所的所长。庆功会上大飞喝的神魂颠倒,眼神几分迷离,警服摇曳生姿,端起酒杯来对大家说:“我杨大飞能混到今天这一步,就是靠着不要脸的撒谎精神。要当骗子就要当得彻底,连自己一块骗了。我从来不承认我是个老百姓,在收容所里饿得站不起来我也对自己说我杨大飞肯定是个身不逢时的天才。老子穿着警服照样嫖娼,照样包二奶,这叫什么?这叫体验非法生活的具体内容和在色情队伍里播撒下卧底的种子!这就是工作,这就是为工作献身。只要人牛逼到敢骗自己,作孽一样当英雄!”说罢大飞轰然躺下,杯子里的酒染湿了蓝色警服的胸口,纽扣被一颗一颗浸湿,警察这两个字渐渐的模糊不清。我赶忙扶着大飞离开,看到酒桌上众人都拿着刚刚录过音的手机暗暗讪笑。

   不坑别人不坑自己,又怎么可能不让人坑死了呢?

   我背着酒气熏天的大飞走过鲍翅皇宫包间的时候,心里默默感慨,谁活这半辈子没有点人生哲理呢。谁又能不再别人倒下的尘嚣中寻求立足之地呢。杨大飞当场吐了我一身五粮液,瘫倒在地上形同死尸,怎么也拉不起来。

   杨大飞把我拽到盥洗室,叼上一根中华嘿嘿的笑着。

   我问他:“你笑个茄子啊。跟老子打官腔不怕老子阉了你?”

   杨大飞笑得更意淫了,说:“我们是政府的脸,总得泛着点神圣的光不是?你叫我查得都查到了。飘飘她爹叫桑建明,她妈叫尹欣,飘飘是随了她妈的姓。尹欣一九九七年死于斗殴,有关黑社会的帮派问题,当时没怎么仔细查,登记了个身份就不了了之了,死了好几个月都没人来认,挺可怜的。桑建明是个包工头,前年年底工程事故摔断了腿,过年又要不到工钱,呆了一大群民工去闹事,被抓起来判了三年,现在就在白马山监狱蹲着呢。那个老头子我没找到,济南去法国的画家没几个,我挨个看了照片没你说的那人。你告诉我那个名字尹航我找到了,一找找了一千多个。济南移居北京的有两个,都是一九五零年生人。北京那片的事儿我就管不了了。”

   我拍了他肩膀一下,说声谢谢。心想飘飘家里到底怎么回事我没兴趣,查的就是那个混蛋老头,你小子真是够油的。不过心里一下子舒坦了很多,飘飘和那老头没关系,这就什么事都好说了。

   杨大飞马上换成一脸严肃,说:“这么多年的弟兄了,你谢啥谢。显得多那个。”然后咂咂嘴,又说:“我手上有几辆事故车,定损的时候弄点手脚,有钱咱一块赚,这事你干不干?”

   我摇摇头,装出五千年的无奈,说:“最近上头查得紧,你上次要我帮忙做的假现场那事还没过去,这时候动手风险大了点。”

   杨大飞拍拍我脑袋,说:“十几辆车,做好了咱一人能赚四万还多,够你小子消费到阳痿的。再说都是警车,除了政府谁敢管?”

   我一听加钱心里一亮,说:“你保不保?”

   杨大飞急了,说:“咱兄弟一场,这么多年了,我让你吃过亏么?”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手指头摸到干瘪的钱包,又想到飘飘今后的处境,心一横,说:“你保的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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