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秦同
两千块,那意味着什么呢?
一部手机,一块普通手表,一条金利来领带,一卡车啤酒,或是一盅鱼翅,一杯不加苏打水的路易十三,一间套房的一晚上。更重要的是,两千块钱是飘飘挣到手的第一笔钱。
飘飘的身世我不懂,但我却一直觉得她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公主。钱包里总有现金,数量不多却总是存在。需要钱的时候总能找路子弄到,而且不用偿还。飘飘说这都是那个老头的功劳,我怎么也无法相信一个有钱男人会为了一个不是处女的非妓女花这么多钱。爱情是什么?是性冲动的副产品。慕容雪村这么说。我也这么说。
我每年工资两万一千六百块,黑钱能吃到三万左右,一般总有六万块的保障。房租每个月一千五,水电费电话费煤气费物业费差不多七百,一年就是三万。去除吃喝还有遮羞布,到头来剩不下几个子儿。好几次半夜我和飘飘端着计算器像个老财主一样的数银子,发现我们的生活处于贸易逆差状态。以前飘飘还总能无缘无故的弄到一些钱填补亏空,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想想就暗暗发恨,我拼死拼活的忙了一年,竟还欠别人一笔债。
飘飘以前总说我没有艺术家气质,把钱看得比命都重。“你这样永远会活在悲哀中,生活充满了绝望,”她光着身子趴在床上拨弄着自己的刘海满脸不屑地说,“没了钱可以再去赚,快乐的日子没了可就完蛋了。”
艺术家气质可是奢侈品,我心里想着,艺术家的家人要么是他出生前有的是钱,要么是他死了后有的是钱。才华和钞票比起来,后者才是成为艺术家最重要的资本。快乐的日子没了还有不快乐的日子补充上去,钱没了就连日子都没了,那才叫真正的完蛋了。我不懂什么艺术,看着毕加索的画也只能联想到尿布。可我懂得生存,懂得爹妈为了让我活下去曾经多艰难的活着。老爹老妈在我这个年纪应该也有梦想吧,梦想着升官或者发财,虽然他们没做到,还是可以理解成他们一直在为了梦想努力。如果他们也梦想着艺术家,恐怕就没有我的存在了。当然我不能这么对飘飘说,她会为此拒绝给我做饭一个月。飘飘曾经在高中时给我说过:“在我想要嫁给你之前,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个画家。”
飘飘是个画画的人,但她绝不是个画家。若她真的是画家,我的计算器也用不到了。飘飘没受过正规训练,只是喜欢画,画来画去都是些裸奔的男人女人。有钱的时候她可以随意的画,现在贫穷的我们,已经画不起画了。
我跑回家里,飘飘正躺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傻笑。桌上赫然摆放着一打百元大钞,伟大的毛主席侧脸重叠,频频闪耀着光辉。
我们这一帮同学里,除了飘飘,大家都是穷人的孩子。上高中的时候爹娘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是三百块,完全不顾及营养不良对我幼小的身心造成多大伤害。这些钱在二十世纪末能保证每天半包保健榨菜,四个馒头,一碗小米粥,两碗鸡蛋汤,半份土豆丝。若是吃一顿西红柿炒鸡蛋,就要付出两天躺在宿舍节省体力开支的代价。若是吃一顿爆炒腰花,就不得不实行先奸后吃计划了。
勃然和猪膀胱之流也好不到哪里去,猪膀胱的县长老爷子每个月给他三百九十九块,据他说这是风俗,四这个数字怎么讲都不吉利,宁死也不能沾身。有次期末考膀胱成绩突飞猛进,从班里倒数第二提前到了倒数第四,抱着成绩单高高兴兴回家,被老爷子一顿皮带伺候。说是学习不好无所谓,但绝不可以染上晦气。自那以后膀胱一提起这件事就像犯了痔疮,只穿着裤衩半裸奔到操场扑通一声跪倒,对着济南明媚的月光发誓,一定要当现代鲁迅根治封建腐朽思想这颗深埋在广大劳动人民心中的毒瘤。之后的猪膀胱稳稳的坐在了倒数第一的宝座,每年夏天拿回家的成绩都是象征着幸福圆满的一个硕大零蛋。奇迹的是,他再没吃到过县长的皮鞭。
有了这九十九块的优势,猪膀胱成了宿舍里无可撼动的大款。每天晚上都能加餐一顿康师傅,在熄灯后的床板上滋溜滋溜的吸吮面条。春江金山每每听到这样的动静总会跳起来摸起一包烟跑去厕所。用大树的话说,“这孩子完了,一包方便面就满足成这个熊样,一点人生追求都没有。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就是个吃康师傅的命。”膀胱本人对此不以为然,一面吞咽着富含防腐剂的油汤,一面攻击大树的狐狸吃葡萄精神。大树听后愤然而怒,从枕头底下摸出菜刀来就要劈了猪膀胱的膀胱,被我和勃然生生拉住。被按到在床上的大树一边咒骂着母猪膀胱一边说:“你小子给我记住,以后你混不下去了老子一包康师傅都不佘给你!”
勃然刚入学时每个月只有二百块,几乎每个月的二十五号都要饿昏在医务室门口。这厮曾经创造了四天不吃饭,第五天早上连续啃了十个馒头的记录。后来可能是勃然爸妈良心发现,给他加了五十块。此后的勃然倒是可以勉强维持温饱,可成绩一路飙升到猪膀胱的高度,使得膀胱屁股下的宝座岌岌可危。勃然毕业后给我说过:“我这辈子算是栽在二百五上了。兄弟你记住吧,千万别为了一顿包饭出卖自己的智商。得不偿失啊。”
高二时,每月月底全宿舍弹尽粮绝之后,我们三人在晚上饿得睡不着觉,总会跑去篮球架下面坐着看星星。捂着肚子梦想着有天自己飞黄腾达了该怎么挥霍来弥补今天所承受的痛苦。勃然说:“要是我有了一万块,我天天都要吃小炒,顿顿都要有鱼香肉丝。”猪膀胱说:“一万块我不敢奢求,谁要能给我五千,保证我能每天加餐两包康师傅我就谢天谢地了。”我说:“你们这些都不靠谱,五千块一万块你们以为这么容易就拿到?谁要是能让我有两千块,我立马给他磕头叫爸爸,再带着咱全宿舍的人去吃爆炒腰花。”勃然一听就急了,勃然大怒道:“你那个靠谱?靠谱你就赶紧去弄两千块来。我不要别的,给我三块钱买上十个馒头我就知足了。”猪膀胱附和着猛点他的肥头,说:“反正都是做梦,既然做梦就要把梦想设立的更远大一点。”笑过闹过之后,我们还都只能想象着自己的心理价位饿着肚子看星星。设想着如果一颗流星划过,一定要截住它给它要自己梦想中的钞票。
两千块,曾经是我最美好最单纯最神圣的人生目标。
我拿起桌上的人民币清点了一下,正好二十张。一张一张都是崭新的,号码都连着。二十张红票子下面压着一枚一元硬币。这就是飘飘说的两千多。
我把钞票放在桌上,做到飘飘身边轻轻抚过了她的马尾辫子。
飘飘把头依偎在我腿上,一脸幸福。她用手指狠狠敲着我的膝盖,说:“我也能给咱这个家分担一点压力了。吕卿你知道么,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到。以后我会努力的赚钱的,就算不富裕有你在就好了。”
“咱这个家。”我小声呢喃着,心想,家可不是一个人想要就能建立的。我转过身把她扶起来,问她:“卖出去的哪幅画?”
“圣母春光。你最不喜欢的那个。”
“就是那个连裸体都没有的?没劲到头了。这冤大头是谁啊?”
“你可以侮辱我,但绝不可以侮辱我的艺术!”飘飘一下子坐正了对我说,“买这画的是黄老板,奕轩画社的那个。人家可和你不一样,这么粗俗。能买那幅画才叫真正的懂艺术。唉,可惜我还没成名,等到我在卢浮宫办了画展,这幅画两千万我都不卖。真可惜,就这么两千块把我最心爱的作品丢了。”
我赶紧赔笑,说:“是啊是啊,我的大画家。等你有了钱别忘了给我包哥二奶就行了。”
飘飘一顿粉拳打在我胸口,打得累了就乖乖的伏在我怀里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家的。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吕卿,你要相信我,为了你,我真的什么都可以做。”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她磕上眼,呼吸均匀打在我的衬衫上,衣角轻轻拂动。
我搂了搂她,把脸贴进飘飘的头发里,一股香味儿扑鼻。我说:“我的宝贝儿,今天晚上我还有应酬,回来陪你高兴高兴我就得赶去了。人家客户还等着呢。乖乖的在家等我回来,听到没有?”
飘飘一脸甜腻腻的笑,在我怀里蹭了蹭,哼哼唧唧的答应了,说:“你早点回来啊,我给你做汤喝。”
八点半的泉城广场灯火通明,身边孩子们吵嚷着要吃雪糕,大人掏出口袋来说自己没带钱。气球在飞舞,月光下的济南醉意朦胧,仿佛暗暗隐含着微笑,又像冲我竖起了中指。
我摸了摸口袋,烟忘在了办公室里。跑去路边摊买了一包万宝路。抽了第一口就发现是假的,满嘴一股烤焦的杨树叶子味儿。可我没心情和那奸商理论,烟雾在我肺里折磨着每一个肺泡,我不可自制的咳嗽起来。
我没和飘飘说起杨大飞的事,也没告诉飘飘今天我刚发了一千八的工资。走在街上满脑子都是飘飘头发里香波和香水的味道,呛鼻的劣质烟草折磨着我却遮掩不去那种又迷离又暧昧的香气。我化成灰都会记得大树一直坚持用阿迪达斯天赋的香水,也会记得那种香水到底什么味道。想必今天之后,我还会记得飘飘头发里藏着的这种让我心如刀绞的味道吧。
视线有些模糊,我安慰自己:“这是假烟呛得。”安慰着就彻底看不清了与我相伴二十四年的济南,这座城市正在我心里扭曲,形成一张张夸张的笑脸。笑脸好似在咒骂,在唾弃,在垂死挣扎。
我拭了一把眼睛,掏出手机来写短信:你在哪儿,我想见你,现在。然后给吴丽娟发了过去。
未完待续,欲知后续情节,请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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