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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秦同

  什么叫做痛不欲生?

  你的女人为了你和别人上床,你明明知道却又无可奈何。这就是痛不欲生。

  我无法责怪飘飘,无论我从哪一方面想,她都是为了我,为了我的生活,为了我能和她在一起好好生活。她是自私的,女人都是自私的,但是这自私有着让人无法抱怨的温暖。我也无法责怪自己,纵使我无能,我太需要金钱,可我并没有要她这样做,我没有堕落到要一个女人卖淫养活我的地步。那大树呢?他没有错,他爱飘飘,爱本身就无法识别对错。他在利用飘飘,利用我。他极尽了朋友之间的价值,他在满足,在帮助我和他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之外寻求一丝一毫无意义的满足。

  他错了么,我尽量说服自己,他没有。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飘飘和他之间是否真的断了,是否这只是大树,只是我的好兄弟惟一一次露出马脚,飘飘之前的钱从何而来,这件事和那老头又有多少关系,这样的关系已经持续了多久……

  我头痛欲裂,烟草还在死命燃烧,把生命在一场模糊的暴戾中化为灰烬。我的鼻腔辛辣,咳嗽怎么也止不住。老爸在我工作前给我说过,生活就要让他保持模糊的假象,一旦看清真面目,就会被伤的体无完肤。我疏忽觉得人生如此深奥,老爹的话时常让我粗俗难耐,又时常让我在事后回味无穷。我的人生仅仅过了二十四年,太多东西我都看得太清楚,钞票,女人,情感,利益。我为这些看得清的琐事满腹牢骚,就真的像飘飘说的没有了人生的乐趣。又想到天国中向我无形微笑的老师,老师的话,看得清现在,装作看不清过去,相信看得清未来。活着就真的要这样自欺下去么。

  吴丽娟很快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儿,说要过来找我。

  我捏着手机有气无力地说:“你找不到我的。我去找你好了,你家里也行,宾馆也行,我现在就是想见你,什么地方都无所谓。”说罢我把烟头扔进下水道里,补充了一句:“别带我去你那个妓院。”

  妓院这两个字我故意说得很重,像是发泄,发泄与吴丽娟无关的另一种厌恶。吴丽娟听到后仿佛有些难过,听筒里安静了一会儿,她说:“你来我家吧,在营市街,你到北口就好,我去那儿接你。”

  坐在出租车上我出了一句“营市街”,再没说过一句话。飘飘搬来住的那天,二零零零年初秋,风有点苍劲有点萧瑟。梧桐树的叶子翠绿中有点微黄,孤立的挺立在千万人的头顶上。飘飘给我打电话说:“我要和你一起住,你家在哪里啊?”我说:“在建设路上,你找不到地址的,你在北头那个车站等我就好,我去那儿接你。”飘飘刚要挂断电话时我突然反应过来,说:“嗳?你干嘛要过来和我一起住啊?”飘飘听了有点生气,说:“你怎么占了便宜还这么多废话。你捡钱包的时候还要问问人家问什么掉钱包吗?”当时的我挂掉电话就开始穿衣服,用了五分钟穿戴整齐,弄得头发一根一根竖立,领带像吊死鬼的舌头,皮鞋亮的能当闪光灯。刚准备出门突然屎意来袭,就冲进厕所一阵发泄。释放过后神清气爽,又把表面形象整理一遍,刚打开屋门就看到飘飘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脸不耐烦的站在门口。她先冲我肚子猛踹一脚,然后看着蹲在地上的我说:“我早就从猪膀胱那里问到你这破地方了。我就是想看看你接到电话什么反应。”说完脸上暴雨专情,很阳光的笑着说:“我来和你同居了,你可是占了大便宜了,高兴吧。”然后就大包小包的往我屋子里扛。

  我记得很清楚,当天的阳光很美,透过窗子斜斜的洒在书桌上,映的电脑屏幕满是晃动着的梧桐树叶子。几片黄叶坠下来,在屏幕中摇曳生姿,旋转了几圈之后消失在视线里。影子晃动,我的色情桌面和绿叶蓝天交相呼应,辨不清真伪。电脑开着,聊天窗口被我最小化,音箱里叮叮咚咚的响。大树正在用键盘对我诉说他当时的痛苦,说到了飘飘,他发疯了一样不停的打字。

  吴丽娟的房子很小,漏风漏水。最恶劣的是没有空调,外面四十度屋里五十度。一台小电扇不满的转着,吱吱呀呀像婴儿的哭声。墙面阴湿了一大片,潮乎乎的鼓起来一个一个小丘,形状诡异。

  我进屋坐在床上,一句话也不想说,低着头默默抽烟。吴丽娟三两下把衣服脱光,赤条条站在我面前愣着。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就冲过来给我脱衣服。

  我推开她,轻轻地说:“我今天不想做。我心里难受。”

  她有些吃惊的看着我,眼神满是不理解。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当然不会收你的钱的。”

  我一听到钱,无名火起。站起来掏出钱包把一打钞票扔在床上冲她吼:“你要钱是不是?你要钱是不是?老子他妈都给你。你高兴了吧?你们都一样贱,把钱看得比天都大。”

  吴丽娟看我发疯,不知所措的站着。我把钱摔在床单上时她开始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墙角,她双手背在身后,手掌交叉着抵住墙,两腿瑟瑟发抖。

  二零零二年底,我拿着汽修厂给的五千块回扣,心里和裤裆里都痒痒的难受。打电话叫上勃然去嫖妓。勃然当时正和老婆闹矛盾,形成四个月的胚胎被却认为宫外孕,必须马上做掉。他的网吧也连续几个月亏损,好几台机子被公安没收,一算账赔了四万多,看谁都不顺眼。我给他打电话去时这厮正在喝闷酒,听说我要去风流,骑着自行车就跑来了,一身臭汗味儿和酒精味儿。胳膊上腿上都是泥巴,不知道路上摔倒了几次。那次我和勃然都叫了两个小姐开房,一个多小时炮声隆隆,体力完全透支的我躺倒在床上左拥右抱,胳膊酸的连拿根烟的力气都没有。突然房门被踹开,四五个警察冲进来,把我们三个赤裸裸的就按倒在床上。每人发了一条毛巾就押上警车带进了看守所。保释金三千,当时我的口袋里就剩下两千八,好说歹说也不给打折。只好硬着头皮给飘飘打电话。半个小时后飘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万把块钱才把我和勃然请出来。凌晨的大街上灯影绰绰,霓虹反复着几个花样亮个没完,路灯上一直蛾子朝着光源一次一次碰头,最终像空降兵一样跌落在脚印中。我和勃然只裹着一条浴巾,跟在飘飘身后不敢说话,赤脚被扎的生疼,染红了我挚爱的济南热土。突然飘飘回过身来,咬着牙冲我喊:“吕卿你这个王八蛋。你就非要我这么伤心么?你到底把我当什么?”说着两腿就开始发抖,越抖越严重,最后扑通跪倒在斑驳的砖路上。我的浴巾滑落,也跟着跪倒在地上和飘飘紧紧相拥,却一句道歉的话也说不出来。飘飘在我怀里依旧抖的厉害,不停的问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你到底把我当什么?”这次行为艺术一般的大哭持续了很久,我和飘飘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的差点跌一个踉跄。勃然已经不见了踪影,地上只残留着两条黄斑点点的浴巾。

  我看着吴丽娟发抖的腿心里一阵痉挛,说:“这是你家,不是爱岛。我把你当作我的同学,没把你当成一个妓女。”说完我哇的一声哭起来,心里骂着上帝他老娘想,为什么听我回答的不是飘飘而是眼前这个鸡呢。

  我和吴丽娟躺在床上哭了很久,她紧紧的抱着我,右手握着我的左手,手心渗出来汗,湿黏的紧贴在一起。

  我给她说了很多,从宿舍里的兄弟们说起,说到了大树和飘飘的故事,说到了我和大树的故事,说到了我和大树还有飘飘理不清的关系,说到了假冒的法国老头子,说到了杨大飞的事,说到了飘飘头发里的香水味儿,说到了我见到二十张百元钞票心里的疼。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天亮。

  吴丽娟一直似笑非笑的听着,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还时而紧紧的攥住,捏的我骨节啪啪作响。

  说完,我突然觉得累了。就静静的闭着眼,躺在没有枕头的床上打呵欠。吴丽娟把头轻靠在我肩膀上,说:“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你答应我你会记得我,记得当时的你和我。你真是个好男人,原来你一切都记得。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可以在你面前当作一个高中同学。我虽然配不上你,做你的一个情人还是很幸福的。”

  二零零三年我和飘飘为了一盘蚊香吵起来,她大吵着要和我分手。我站在窗边掐着腰问她:“你什么时候成了我女朋友了?我们在一起过么?我什么时候承认我和你在一起了?”飘飘一听举起画架声称要毁了我的生殖功能,追着我满屋乱跑。最后跑的不耐烦了我一把把她抱住,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狠狠咬了我肩膀一口,当时鲜血直流,疼得我咿呀乱叫。飘飘哽咽着说:“你从来就没把我当作过一个情人,你只是当我是一个不要钱的妓女。你不要脸!你不要脸!我这么死心塌地的跟你,都是喂了狗!”说完就哭得惊天动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伤口上,比撒了盐更疼。哭够了她一边替我包扎伤口一边小声问我:“吕卿,你知道我问什么爱你么?”我疼得面部神经失调,敷衍她说:“你不是说爱一个人没理由么?”飘飘瞪了我一眼,狠狠的在我伤口上捏一把,说:“我爱你,是因为你在我眼里是个好男人。你和大树不一样,你会牵着我的左手散步,你会在过马路的时候紧紧的搂着我,你会夸我炒糊了的饭很好吃。这些大树都不懂,他不知道一个女人需要什么。你会做这些就够了。”我当时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深意,兀自捂着伤口吱呀大叫着说:“我一点钱都没有怎么能算好男人?”飘飘把多余的纱布放进药箱里,说:“有了钱还有可能是好男人么?阿曼尼和LV我可以自己挣钱去买,但是一个关心自己的男人是可遇不可求的。”

  好男人三个字听得我有些惆怅,她眼里的好男人已经搂着另一个女人过了一夜,成了别人眼中的好男人。我跳下床去穿好衣服,给吴丽娟说我要赶去公司上班。吴丽娟给我打好领带,给我倒一杯水,轻轻的在我脸上吻了一下。替我打开屋门,看着我下楼消失在堆满了蜂窝煤的楼梯转角。

  走下两层之后我隐约听到楼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以后记得来找我,你随时都可以来我这里。”那个声音苍白又陌生,我停了一会儿脚步,告诉自己那不是吴丽娟,又飞快跑下楼去。走到一楼又听到楼上传来女人小声的关切:“好好珍惜她吧,她是个好女孩,她能给你幸福。”声似天籁,犹如幻觉。

  家里的沙发上飘飘四仰八叉的躺着,一只手摆在茶几上,手指碰触到小砂锅上。砂锅里的莼菜汤凉透了,散发着幽幽的微酸。我端起来全喝了下去,冰冷从口腔到食道一直传到体内最隐秘的地方。

  我用冰凉的嘴唇吻了飘飘的鼻尖一下,趴在她耳畔轻声呢喃:“我一直把你当老婆。等杨大飞那票干完了,我就跟你结婚。以后我会一辈子牵着你的左手,吃你做难吃的菜。以前的冰凉我都已经吞下去,以后我们的日子,温暖都留给你,冷全都留给我。你听到了么?我的妻子。”

  飘飘身体抖了一下,桌角的勺子被碰到地上,叮叮当当的几声,没有把飘飘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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