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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秦同

  村上龙说,惯用一个词的人,恰恰距离这个词最远,“他们拥有的只是憧憬。”

  我的嘴里随时都会出现钞票,女人,香烟,还有无聊。到现在二十四岁的我没有妻子,甚至没有固定的女朋友;破衣烂衫,为了两毛钱能在菜市场争辩一下午;香烟只能抽万宝路,十五块钱是我承受底线,斑点中华能让我家破人亡。无聊,这个词我用的最多,而我本身却被无尽的事由所填满,每天夜里都身心乏疲。没时间感到空虚。

  我嘴里几乎从未出现过爱情。这是否又是意味着我一直拥有着并且在意着这种华丽又虚伪的东西?

  大树在我面前提起最多的字眼就是飘飘。而大树始终都未拥有过飘飘,或者说是,飘飘的心。

  我决心做杨大飞那一票,虽然风险大了点。四五万的收入对我来说是个天价,是个能让飘飘头发里不再有香水味道的天价。几天前杨大飞跑来公司催我,说是有多弄来了几辆事故车,一个个的都形如废铁,造型怪异,估计被丢到荒郊野外会被当成外星人失事的飞碟。我问他这些破铜烂铁能换几个钱。他把我拽到厕所里压低了声音说:“保守估计,做好了起码这个数。”他把戴着金灿灿戒指的右手摊开,在洗手盆上来回翻转了一下。接着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今年年底局长要去欧洲考察,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回来。而且是整套班子一起走,不长眼的几个主任都跟着。我活了这么多年,这才明白什么是天赐良机。”他那右手无名指上的大戒指在厕所窗口射进来的骚臭味儿阳光中闪闪发光,映的我心头一片敞亮。杨大飞刚走,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默默抽烟,盘算着飘飘拿到这十万块钱脸上会是怎样一种幸福的表情。这时候对桌老张上完大号提着裤子走出来,用没洗的手拍拍我肩膀,说:“火柴再怎么好使,舍不得扔掉也总有一天会烫到手指头的。”说罢摇摇头就走出了厕所门,好像是把洗手这回事忘了。

  公司里分成了两大帮派,李侯党和司马董曹帮。当然这都是依据姓氏排列的。刚进公司的第一天老张就意味深长的给我讲述了公司内大大小小的黑幕。李总和内勤部经理侯香茗私交甚好,有传言两人曾是初恋情侣,从大学一直卿卿我我到现在。两年前侯香茗结了婚,李总斥资两千元红包,在来客签名簿上把自己的名字写的龙飞凤舞,占满了半张纸,还把那张纸戳破了,笔水殷的上页中司马穿行签字中的穿字一团乌黑,乍一眼看上去赫然醒目着司马不行。零四年初侯香茗生了孩子,李总比孩子他爹都兴奋,三天两头的抱着营养品往侯香茗家里跑,当时的孩子只会叫爸爸妈妈,冲着李总一个劲的喊爸爸,乐得李总差点笑背过气去,回到公司就每人给了三百块红包。财务部的会计李明在一次午餐后卧谈会上给我们说:“那些营养品什么的都是公司报销的,我昨天查了查账,没几个是小孩能吃的,全是女人用的。这下倒好,李总总算能光明正大的巴结侯经理了。”听得我们整个办公室唏嘘不已,当场作出解释说侯香茗本人都不一定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司马董曹帮的成员分别是副总经理司马穿行,营业一部经理曹云,营业二部经理董建刚。这三人都是大公司被挖角来的所谓人才,传说还是同一师门走出来的结拜兄弟。一部二部的人都被拉拢到其帮派之中。人才就是人才,三人刚刚在市中区分公司凑齐,公司业绩就如倒流的黄果树瀑布,保金一年拉来了将近两千万。业绩摆在纸面上,李总再怎么不服气也只能躲在办公室里偷偷的骂娘。司马董曹帮的人发动了好几次倒李伐侯的运动,口号震天响,检举信渎职报告一类的发了十几万字,还发动了几天罢工示威。隐身状态的老总发下来的文件只有四个字:妥善处理。妥善了好几年处理一直没下来,去年年初司马董曹帮再一次发动大规模游行,搞得公司里各个人心惶惶。老总还是懒得出面,只是发下来的文件多了几个字:妥善处理,大家都是聪明人,不希望我报警吧。文件一经发出,司马董曹等人立即停止了暴动,以身作则安心工作,还给李总写了上万字的道歉信,字字见血,看得我们这些局外人都感动不已。此后这件事成了禁言,谁都不敢再提及。

  我所处的营业三部关系比较微妙。经理底子硬,懒得参与这种无聊的帮派争斗。用他的话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事没结果没意义,用不着耗费大量的口水以及精力,“老子一句话,就能把他们全开了。争个屁啊争。”我不善于交际,索性也保持了中立的状态。部门虽然中立,却也暗藏杀机。除了带我的师父老张和我带的徒弟小刘,谁都没法信。女同事一个一个浓妆艳抹的,徘徊在各个经理办公室和床上,全力施展口才阿谀奉承,用尽上下两张嘴狂塞自己的钱包。男同事坐时一脸假笑,走时庄严肃穆,常常一个借口好几天不来上班,也没见经理大动肝火。

  谁都看不清谁,谁都惹不起谁。这就是在国企比经验和能力更实用的立足资本。

  杨大飞说他那边已经万事俱备,而我这里的冬风还要等待一个时机才能吹得起来。

  在吴丽娟家中过了一晚之后,我开始按时回家,买肉买菜,洗衣拖地。周末陪飘飘看看电影逛逛街,花上不少的钱在服装店和小吃摊上。飘飘一看到麻辣串和臭豆腐就陷入间歇性疯狂状态,每次都是买上很多放在桌上,凉了就去再买新的,新的又吃不了,她决不允许带回家来。服装店里的飘飘像个仙女,试穿过的衣服比衣架子都多。看着顺眼就买,买回来穿不到就团成一团儿扔到衣柜里。

  两千块很快被挥霍一空。飘飘笑着说:“我真是感觉又回到从前了。手里有钱随便花的滋味真好。”

  我知道她在演戏,她不想让我怀疑。她比我还憎恶那两千块脏钱,她在以钞票为代价向我证明这些钱的纯洁。纯洁的就像昔日的我和她,纯洁的就像……就像我们扭曲的爱情。

  我已经承认我和她之间维系着的是爱情,因为我从未对她说过我爱你。

  两千块每个月底都会按时跑到我家的茶几上,每个月飘飘的画都会少一幅。

  猪膀胱和勃然还是会隔三差五的来找我,这两个孩子好像都很幸福,抑或是和我相比很幸福。猪膀胱那家文学网站流量大增,自己还混成了一个编辑组组长,月收入超过五千。勃然的那家网吧在东八里洼又开了一家分店,他和他老婆各自掌管一家店面,除了每个星期五躲在被窝里数钞票两人几乎不见面。不见面反而懂得互相珍惜起来,相逢时卧室里除了呻吟就是圆舞曲,再没了砸锅摔碗的夜夜笙歌。我带着两只狼吃喝玩乐,花他们的钱填饱自己的肚子,还不忘了打包一份带回家给飘飘。只是送他们去风月场的时候,再没进去过房间门,独自一人坐在吧台喝洋酒。我戒了嫖,想给自己也给飘飘无声的证明一下我的纯洁。

  大树来找过我一次,开着那辆墨绿色广本来了我们公司。我朝他心照不宣的点点头,没有请假,跟着去了上岛咖啡。整个下午我和大树都心不在焉的喝着咖啡说工作上的事,他给我承诺了那家洁具公司的保单全部交给我处理。我哈哈笑着作揖道谢,心里想着飘飘说过为我能做到一切,心里像是塞了二百个橘子皮,又酸又苦。谁也没注意到我别过头去装作看窗外的时候,杯子里的咖啡荡起一层一层的涟漪。临走时大树低着头问我:“驴球,你真的爱飘飘么?”我心里一震,大树口中的这句驴球遥远又陌生。我盯着大树的眼睛看,一片惨淡,似是有些潮湿,就硬着头皮摇了摇头。大树猛地拍了桌子,冲我大吼:“傻X,傻子都看出来了,你爱她,你吕卿爱她飘飘。你给我记住,爱她就给她幸福,要不老子做鬼也跟你没完!”

  我坐在藤椅上软作一团,一面苦笑着给闻声赶来的服务员道歉,一面冲大树哼哼哈哈的敷衍。心想,幸福?我能给的起谁的幸福?谁的幸福又能被别人送到怀里?我爱她,我早就看出来了。而且,我真的是个傻瓜。

  每个月的最后几天我都会找理由去吴丽娟家里过夜,不占用她的身体,只是倾诉。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告诉这个当年泪满我胸膛的妓女。我对飘飘感情真实,却只能互相表象虚伪;我对猪膀胱和勃然纵使交心,也有太多不能说的秘密。吴丽娟始终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把我的手纂的紧紧的,早上帮我添一杯水还给我整好领带。我真的戒了嫖了么?我对着镜子笑着问。或许我和飘飘一样,都把憎恶发泄在了不相干的事物上。

  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目睹飘飘得到那两千块钱的事实,或许也不想目睹那一张熟悉的脸。我每月月底都会准时消失,每次消失之后桌上总摆着二十张毛主席微微含笑的红色钞票。没有对白,没有追问,彼此皆是如此。

  我会轻轻吻一下飘飘的鼻尖,说:“我的小摇钱树,以后咱们奔小康就指望着你了。”飘飘就一头塞进我怀里,撒娇一样地说:“那当然了,我说过的嘛,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这一句听得我心里气堵,暗暗焦躁起杨大飞比划的那十万块钱来。

  飘飘,我们这样辛苦维系的幸福,让你觉得累了么?你的心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正在隐隐作痛呢?你能感应到我心里说了多少遍的爱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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