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秦同
二零零零年,我和飘飘都二十岁,我们都只有一个128兆的MP3。我的机器存的满满当当,当U盘用的时候连一张照片都放不进去。飘飘的一直只有一首歌,亚瑟小子的《MyWay》。做爱的时候飘飘习惯插着耳机,摇头晃脑的一边叫床一边唱我听不懂的英文歌词。我越听越像欧美黄片里的女优,心生厌恶,一把扯下耳机来对着飘飘吼:“你什么意思啊?知道我听不懂英语故意气我是不是?大树倒是懂英语啊,你找他去啊,我又不缺你这一个女人。”说罢气哼哼的高举着腰下跳动着的旗杆走去厕所自行解决。回来后看到飘飘一个人靠着床头坐在床上,床头灯大亮着,她一声不吭的坐着发呆,眼睛盯着扯断了的耳机线又仓皇又忧伤。我心生恻隐,拍拍她的脑门说:“飘飘,你要理解我,有些事我可以忍,但是有些事我接受不了。”飘飘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我,声音几丝颤抖的问我:“驴球,我不理解你,我永远都不能理解你。”我问为什么,她又把头转回去,盯着耳机线的尸体喃喃地说:“因为你不理解我,有些事我可以忍,但是有些事我永远接受不了。”
第二天我就去了专卖店给飘飘买了一副索尼专业的耳机,价值二百二十块人民币,在当时超过我们一星期的生活费。可我再没见到飘飘塞紧耳机跟着音乐和声的专注模样。那个破旧的MP3放在床头柜的倒数第二个抽屉里,现在已经磨损掉漆,屏幕上一条一条像叶脉一样的裂纹,被那条断了的耳机线紧紧包裹着,一起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灰尘。偶尔我还会翻弄出它们,把灰尘都吹净,放在台灯地下仔仔细细的看,倏然觉得这两个被我们都遗忘的垃圾如此幸福。强光下的尘埃肆意飞舞,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又回到地上。我突然特别怀念飘飘高喊着myway.myway的叫床声,可是她已经戒掉了英文歌,只听周杰伦和陶喆。
“你能不能高雅一点?别整天就只知道唱小虎队和齐秦。而且……而且你唱这种歌竟然还跑调!”飘飘站在床上冲我喊,眼睛瞪得通红,眉头紧皱,满嘴的牙因为我的刺激不断打架。手里提溜着我的MP3,声称我玷污了它的存在价值。
“我就不高雅,我就不高雅。我吕卿就一个农民,一个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农民,怎么了?我违法了么?我漏税了么?我不负责你的性高潮了么?我爹妈都管不着,你凭什么管?还说老子跑调,老子就是跑调,在家里都不让跑还让在哪里跑?”
“就你这个熊样怎么当画家的老公?你见过哪个画家出席晚宴的时候带着一个唱小虎队的农民老公?”
“谁是你老公?谁是你老公?我什么时候答应娶你了?尹飘飘你给我听清楚,以后把你那画家的架子给我收起来,老子看不惯你这套。要高雅找别人去,酒吧里有的是人愿意跟你一块高雅。老子就是粗俗,老子就是没品位,老子这辈子都这个样。还想让我娶你,门儿都没有,要我娶你你先把自己变得和我一样粗俗再说。”
飘飘听我说完一下子跪倒在席梦思上,目光黯淡,表情呆滞。床垫吱嘎吱嘎的响个不停,仿佛幽幽传来几声怨妇的哀泣。我的MP3掉落在床边又滚落下来,摔到地板上重重的弹了几下。它并没有像飘飘的那个一样繁生出一条条裂纹,耳机线没有断,也没有缠绕在机器上。
它只是坏掉了,不能用了。开机之后屏幕只是一闪一闪的亮着蓝光,像烛光下朦胧迷惘的泪眼。
或许它会因为熟悉而变得像周围的人类一样,有着完好而坚强的外表,而内心却早已变成只能轻轻含泪却不敢流出的废物。
二零零一年的七夕节,我和飘飘完成了历史上历时最短的一次争吵。这次争吵断送了我第一件音乐装备的生命,断送了我粗俗的本质,也断送了飘飘曾经真正高雅的灵魂。
飘飘听出了我话里的玄机,而我自己却没有察觉。
有些时候我们都会突然发觉生命里充满了误会和错过,想挽回却放不下身架去挽回,甘心不顾一切的挽回却已经一切都无法挽回。承诺就像杯子里计量准确的水和盐,当盐允诺,在水中溃散溶解,水就会渐渐变得混浊,饱和时却再也不见盐的踪影。
杯中的水哭泣在心中,除了自己,又有谁能听见?
今年九月底我和飘飘又都买了一个MP3,是情侣机,和当年葬身于我们手中的那对机器配色形状都如出一辙。飘飘刚领到了这个月的两千块工资,吵着闹着要自己掏钱,我猛地把她搂在怀里,下巴仅仅磕住她的额头,双手在她背后发着颤交叉,压低声音给她说:“如果你爱我,就把那些钱收好。因为如果我爱你,就不会用碰些钱。”飘飘把头埋在我怀里一句话都不说,我隔着她额前的刘海,看不清她嘴角的弧度究竟是正是负。
这次的话,我可不会再忘记了。我心里想着,没能说出口。
我的MP3里依旧存满了歌,全部都是格莱美提名的名曲,我对这些歌词都背的滚瓜烂熟,却唱不出来飘飘四年前一边摇晃一边呻吟一边唱歌的味道。飘飘的机器里依旧只有一首歌,不再是名曲,只是一首陶喆的Melody。她还是在床边恬静的坐着,插着一只耳机,嘴里反反复复唱着那一句:如果所有的错重来一次,能否改变结局。
如果所有的错重来一次,能否改变结局?
我靠在门口缄默看着飘飘专注的唱歌,唱一首每一家发廊门口都能听到的流行歌。突然心里有些疼,恍恍惚惚的传来,又匆匆忙忙的离开。
十一长假第一天公司没安排我值班。国庆节那天飘飘决定要把孩子做掉。起初我不同意,说:“等孩子出生了我们正好结婚,不耽误婚后合法老婆的使用功能。”飘飘听不进劝,说不愿意给我添累赘,“我们现在这个状态是养不起孩子的。吕卿,你能明白么?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和我有一样的人生,活的和我一样痛苦。”
我心里微微颤动了一下,想,如果我相信了你的话,你说你妈妈是个妓女,为了养活你连命都丢了。那你刚才的话里又隐藏了多少我理解不透的玄机呢?
国庆节的济南灯火辉煌,广场上彩旗飞舞,气球摇曳。街上行人欢声笑语,提着大包小包去往等待他们的人那里。公寓的窗户一个一个的灭了又亮了,电视里转播着远在北京举行的欢庆晚会,玻璃上隐隐约约映衬出主持人幸福洋溢的脸,他们身着盛装,在聚光灯下向全国人民说:“国庆节快乐。”
明湖路的一家小诊所里,我在门外狠命的抽烟,看着眼前一段一段漂浮过的欢乐,恍如隔世。飘飘在手术室里,咬着一条毛巾绝望的哭号,声音凄惨犀利,一根一根剪断了我心中的神经。我叫来猪膀胱,膀胱一听飘飘在堕胎,开着夏利驾照都没拿就跑过来了。在手术室外跟我比抽烟,飘飘惨叫一声他就紧闭上眼睛一次。一边哆嗦着一边安慰我一边向上帝忏悔我们的罪恶。
月光被灯光所遮蔽,云朵飘移间露出朦胧面颊,看上去有些忧郁,忧郁的就像它周身撒发着的皎洁光芒。我隐隐听到猪膀胱在背诵他高中时代写下的诗:济南睡梦中的街角,充斥着浓郁的荷尔蒙味道。
月亮轻轻的磕上眼,自私的侵蚀了原本属于大地的希望。
我的眼神忧伤,我的内心彷徨,我在你的脊背上渐渐看不清了你的模样。
流下一滴泪吧,留下一滴泪吧,在淡淡的月光下,我不再纯洁的泪水滴落在你的脸庞。
我挚爱的济南,其实我一直都在你心里流浪。
我面对着羞怯的满月,仰着头淌下两行泪,泪顺着眼角坠落在正在扼杀着一个未成形生命的济南热土上。心里想着,我吕卿或许真的是那个可怜的孩子的父亲呢。
手术做的很成功,一个小时不到飘飘就从手术室里自己爬了出来。我赶忙上去扶她,猪膀胱赶忙上来扶我。我们三个就这样像武警似的手挽着手路过了那个盛满了鲜血的脸盆。白色脸盆里有一团肉球浸泡在尚未冷却的血液中,看不出是何种生物。他还没经历过呼吸,他还没经历过心跳,他还没经历过太多疼痛的生活。他或许在和我们对视着,上帝也分不清谁在嘲笑谁。
把飘飘扶上车,远远的听见有人叫我。忙回头,看到景彩在对街冲着我大叫着招手,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蓝,堕落的霓虹下像刚从坟墓里爬起的僵尸。
我给猪膀胱示意了一下,独自走过去和景彩握手。景彩微笑的有些假,眼神里有积分焦躁不安。我问她最近还好么,她说爱岛的妈咪换了人,新来的小姐总是欺负她。我说别干这个了,干脆转行吧,现在的大学生也不愁打不上工。她摇摇头说:“什么大学生啊,这是夏姐教我们的。谁见到你都会这么说。”
我们互相寒暄了几句,临走时我问到了吴丽娟,问她是不是还在爱岛上班。景彩略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娟子姐很久没来过了,要是她还在,店里生意不会这么冷。夏姐也不会走,我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我与景彩道别之后就急急忙忙往飘飘这里走。过马路等红灯时,我倏忽觉得在这片华灯绰绰的某个阴暗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紧紧的盯着我。那眼睛似乎含着泪,泪水在眼眶中转了几圈终于滴落下来,水珠映衬着无数闪烁而过的霓虹灯影。突然,我觉得这双眼睛如此熟悉。
未完待续,欲知后续情节,请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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