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秦同
医生说打胎之后起码要修养一星期,否则会落下后遗症,要么一辈子不能生孩子,要么一辈子都不能再拥有女性被使用的本能。
飘飘不信,非说那个胡子比眉毛都长的女中医是为了推销店里那些营养药。所有的补品都不准买,看都不准看。我和猪膀胱拖着飘飘回家的路上路过好几家药店,门口挂着深蓝色的大牌子,一个老头儿一个老太太正笑得皱纹绽放,笑颤中向世界宣告:今年过节不收礼。我搂着飘飘坐在后座上,商量着要不要买点什么平日里买不起的东西了,飘飘颦着眉一个劲的摇头,说:“补什么补,不就是打个胎么,还犯得着信广告了?”
十月五日一大早飘飘就把我从床上含起来。
我确实是被含起来的。本来我做了一个龟兔赛跑的梦,我身为一只开着宝马Z3的新一代乌龟,开足了马力要在下一个发卡弯超过兔子开的粉红色玛莎拉蒂。结果就在我猛打方向盘,双脚油门刹车一起踩,准备做一个完美飘移的时候,突然感觉身下奇痒,赶忙腾出手来挠。可是无奈胳膊不够长,我就拼了命的伸啊伸,伸的终于能触及到大腿的时候,又发现症状发生在龟壳之内,怎么挠也挠不到。我灰心丧气的想重新抓方向盘,可无奈手被拉的太长了,根本握不住。于是乎,我就连人带车翻滚到千丈深渊之下,车灯打开着,远远观去一个小亮点旋转着释放着氙气光在视野里逐渐变小,最终消逝在漆黑的山谷中。我被甩出了车外,一路上砸断了五棵树,三个房顶,两个烟囱,最后落到一个白衣白裤的美女面前。因为有龟壳,所以我一点都不觉得疼。可是到了美女面前龟壳已经彻底摔碎了,我像一只壁虎一样赤裸裸的躺在美女裙下,来不及看美女泄漏的春光,赶紧伸手挠啊挠。可是这时候我的双手不知道怎么又变短了,恁凭我怎么努力都够不着。痛苦之中,我依稀听到美女在我身旁蹲下,芊芊玉手爱抚着我的痒处,轻柔的对我说:“驴球乌龟,我来帮你挠。”说罢她就不顾我的立场坚决,毅然决然的用舌头给我挠……
梦做到这里我就惊醒了,猛地坐起身,张大嘴巴喘着粗气,汗顺着脖子哆哆嗦嗦的往下淌。飘飘穿着一身白,趴在床上含着我吞吐有声,口中百转千回,舌尖辗转反侧,口水百舸争流,红唇一张一合。很快我的坚硬坍塌下来,两腿中间奇痒,赶紧用手挠。可是飘飘的脑袋挡在那里,怎么也挠不到……
“你在干么个?”我问她。
么个是济南话里什么的意思,通常简称为么。以至于济南人说话常在外人耳朵里不合场景的出现“你干吗?”“你想干吗?”“你牛逼吗?”之类的错误理解。
飘飘含着一嘴体液想笑又怕被呛到,支支吾吾地说:“没想到你这么老大不小的人了,竟然还会晨勃。”
“老子憋成这样,还不都是你打胎给害得?咹,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人家今天要出去嘛。”飘飘转了一圈,裙摆飞舞,摇曳生姿。白色的连衣裙从胸口一直到脚腕都是纯白的,腰间一条崭白丝带,旋转中婀娜飘荡,像一只刚刚蜕变后的蝴蝶。
“不行,这才几天啊,大夫说一星期只能不准活动,走路多了都不行。这几天我不就因为这句话天天围着你转么。连上厕所我都扶着你。”
手术做完的那天晚上,飘飘回到家中脸色苍白,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颤,手指头抽筋一样的痉挛,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像是斜着看的横断山脉。我和猪膀胱都吓得冷汗频生,当即猪膀胱就去买了甲鱼,海参,乌鸡等等等等一大堆的半成品。当时已是几近午夜,膀胱开着夏利绕了几家最大的农贸市场,连根白菜叶子都没看见,就跑去酒店斥资上千元买了四大塑料包回来。我感激的语无伦次,掏出飘飘挣来的两千块钱就往他手里塞。猪膀胱一听就急了,抓耳挠腮的骂我:“驴球你个傻X,这不光是你老婆,这还是我嫂子呢!你要当我是兄弟就赶紧拿着,多一句废话我就和你绝交。收了你这钱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见你,”说到这里他低头沉思了片刻,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还有大树。”
从十月二号到今天,我天天以太皇太后的标准伺候着飘飘。每天早起做饭,一口一口喂着飘飘把牛奶喝下去;中午一共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我打车回来给飘飘送公司里我的那份盒饭,连喂她吃下去的功夫都没有就得再挤公车跑回去;晚上回来还要给飘飘处理那些猪膀胱送来的补品,加上枸杞大枣什么的炖好灌到飘飘肚子里,然后一个人安静的洗碗洗衣,临睡还要忍着一身臭汗味儿给飘飘洗澡搓背,服侍她睡下以后才能坐在电脑前面工作,每次都是关上电脑准备入梦的时候发现天已经快亮了。昨天晚上满身浴液的飘飘对着镜子里的我和她说:“吕卿,你要是把我惯坏了怎么办?你要是把我养胖了怎么办?你要是把我变成个公主又没钱养活我怎么办?”说完猛然转过脸来,用沾满了肥皂泡的双手拍在我脸上,说:“驴球,我他妈真想天天都堕胎。”
飘飘声称如果我不同意就一口气做三千个俯卧撑,要么病死在我面前,要么累死在我面前。我不负着三千个垂直运动的压力,决定带她打车围着济南转一圈。这个城市已经让我感到越来越陌生,随时都想找个机会和它互相瞻仰一下已经开始颓败的脸。毕竟过节了么,谁还不愿意去风流一圈?临走前我嘱咐飘飘:“逛街可以,你只准坐在车上,多一步也不许走。”飘飘笑得想多绽放的桃花,眼睛眯的成了一条缝就答应了。
出门我就发现我失算了。打车的人比中国作家都多。密密麻麻的站满了整条街,乍一眼望去犹如万里不倒的人墙。公交车上挤得像是饭盒里的蛋炒饭,估计坐上去连能不能下车都成问题。马路上车挨着车,司机探出脑袋来看着行人的前进速度叹为观止,随时横穿马路都不用等红灯。
飘飘挽着我的右手,扬起笑脸说:“嘿嘿,不能怪我不听话吧。乖乖的陪我走走吧。”阳光底下的飘飘一袭白衣泛着微黄,闪闪烁烁的,像个天堂请假下凡的天使。
我陪着她从建设路走到英雄山,从英雄山走到大观园,从大观园走到人防商城,又从人防商城走到嘉华购物中心。一路上又唱又跳,步子迈的比我还快,一直微甜的笑着,裙摆飘上又落下,真的像她的名字一样飘飘了。
在英雄山底下的赤霞广场,伟大的毛爷爷身着披风,迎着凛冽,顶着落叶,捏紧拳头。静静的看着脚下他的欢声笑语的孩子们。
飘飘穿梭人群,游离欢乐,在一片纯粹济南味道的朗笑中飘来飘去。和孩子们抢气球,和小狗赛跑,还和一个卖报纸的老阿姨谈论中国文学的未来十年大致发展趋向。我跟在她后面喘着粗气,不知道挤散了多少对情侣,挤散了多少个和睦家庭,挤散了多少双牵着的手才找到那个卖报纸的下岗老印刷女工面前。飘飘正在和她为了一瓶可乐推来搡去,报纸文学家坚持不要钱,飘飘坚持要给双倍的钱。报纸文学家的理由是:飘飘陪她在如此喧嚷的环境中大声咆哮着扯淡了这么半天,在锣鼓喧天彩旗招展中把海子都扯出来了,凭工时算钱也超过了三块钱了。飘飘的理由是:隐藏在茫茫人海中的平民文学家在她自己一个人近乎于发神经的咆哮扯淡的时候还能放下手里的生意陪着她一起扯淡,用海子的死因和在创作期间极其缺乏物质的看法代替了大量可能带来物质价值的叫卖,凭此也应得到超过物价本身的报偿。我跑过去的时候已经严重缺水,嗓子眼像是灵岩寺的香火屡屡冒着青烟。那瓶创造了本身价值三倍GDP的可乐被我半分钟之内喝光。报纸文学家一下子急了,说:“末子,你算哪棵葱?人家姑娘的可乐你怎么说喝就喝了?还有没有一点社会主义道德?”飘飘一听也急了,说:“傻X,你说谁是末子。这是我老公,你老公才是一棵葱。你以为自己知道海子就了不起了?给你钱不要,神经病!”说罢牵起我的手就跑。背后的欢声笑语中隐隐传来了几声咒骂,创造了原本自身价值六倍浮动的可乐瓶子在脚群中辗转反侧,被一只穿拖鞋的硕大肥脚踩扁,又被一只比脚还脏的手拾起,装进随身带的编制袋子里。
面前有情侣牵着手,我就牵起飘飘的手。
面前有情侣互相搂着腰,我就搂起飘飘的腰。
面前一个角落里有一对情侣接吻,我们就跑过去把那对情侣吓跑,然后抢他们的地方接吻。
飘飘问我:“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在什么地方?”
我摇摇头,说:“我只记得你第一次和大树上床是在我家。”
飘飘冲着我裆下狠狠掐了一把,说:“死驴,你怎么一点都不会哄女孩子开心。你第一次吻我就是在这儿啊。你忘了么?”
我环顾四周,除了臭豆腐就是章鱼丸,稍微远一点还有一个公厕。我干嘛要选这种地方接吻?
飘飘接着说:“那时候写着小雨,我和你都没打伞,跑着跑着就跑到这里来了。你突然神经了一样,一把抓住我,说你和宫湘湘就是在这里初吻的。然后咬住我的嘴唇就是不松开。那次咱们都感冒了,你忘了么?那次你嘴里都是大蒜味儿,你忘了么!”
我盯着飘飘,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你提宫湘湘干什么?”
飘飘眨了一下眼睛,说:“谁让你先说大树的。”
在人防,飘飘在这座不知道多少年前曾经染上过多少鲜血的防空洞里又蹦又跳。丝毫不把保安代表的权威放在眼里。在一个柜台前面飘飘扯着我大喊:“你还记不记得,这里以前是卖手表的?你从这里花了四十八块钱买了第一个礼物送给我?”
我又一次环顾四周,除了夫妻用品就是增高鞋专柜,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得卖丰胸内衣。我干嘛在这里买手表?
飘飘接着说:“那时候咱上高中,我过生日那天大树发高烧,一整天都躺在医院里。你特意逃学跑出来自己花钱给我买了一块表,还骗我说是大树提前买给我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大树才不会这么没眼光,那块表这么难看还不和尺寸。后来大树要我把那个表还给你,你说不用了,就算是送我的第一个礼物。为了这四十八块钱你还先奸后吃了好几次呢。你忘了么?你那次爬墙出去还被门卫抓住了,为了不及处分你还给了他一包烟呢。你忘了么!”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这么难看你怎么还不扔了?”
飘飘瞪了我一眼,说:“那可是你给我的第一份礼物。你不在乎我还在乎呢!等你娶我那天我一定要戴着它!”
在嘉华飘飘就更加的陷入间歇性狂颠状态了。在肯德基门口飘飘不顾众人的鄙夷和对道路的堵塞作用,一把搂住我就开始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的流了一大把,我的右半边从肩头湿到了裤裆。
飘飘哽咽着说:“你还记不记得零二年你把我惹哭了,我一个人跑到这里坐着哭,当时都是凌晨三点多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你开着你公司那辆破车一条街一条街的找,找到我的时候天都亮了。你就坐在我身边搂着我,一句话都不说。我哭够了就问你为什么不娶我,你当时我什么时候不哭不闹了你就娶我。你怎么能忘了呢?我从那以后就真的没有哭过闹过啊,你凭什么就忘了呢!”
我忘了吗?还是根本就没记得过?为什么我会遗忘这么多有关飘飘的事?还是我从一开始就不愿意记得?
我轻轻搂着飘飘,说:“有些事情,我们都不愿意忘记,却又无法记得。”我伏在飘飘耳畔又呢喃了一句:“你帮我记得就好了,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兑现的。”
飘飘仰起头带着满脸的水笑了笑,然后指着我身后说:“你看,那不是猪膀胱么?”
我回过头,看着猪膀胱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挺着大肚子在人流中缓缓挪移。那个女孩越看越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名字。
猪膀胱看到了我,大老远的就冲我一边挥手一边喊:“驴球!驴球!飘飘!飘飘!我是膀胱啊。你们中午吃饭了么?一起吃个饭啊。这里人太多了,我的车停在国美了。吃完饭我送你们回家啊。这是我的女朋友景彩,下个月我们就要结婚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呢……”
飘飘靠在我肩膀上说:“看不出来膀胱还有这本事,这女孩还真挺漂亮。名字也好听,景彩,他们肯定有很感人的故事。我一定要把这故事画出来……”
我狠狠的捏了捏飘飘的肩膀,轻声说:“有些事情,我们都不愿意记得,却又无法忘记。”声音很轻,身旁的一个老太太突然打了一个喷嚏,飘飘的表情未变,不知道听没听到我的话。
人流中,我仿佛看到一双泪眼正在紧紧的盯着我。济南的十月秋高气爽,黄叶零落的古树下,我突然发觉这双眼睛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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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浪泡面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