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膀胱走后我独自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烟一根接一根的抽，像是呼吸。月色柔美，夜风温婉，垃圾堆旁的我口中含着一个光点，明明灭灭，似是古道中的磷火。

　　 一九九九年三月，一个不记得日期的时间，有着和现在一样的夜色，一样的微风，一样的我站在学校门口的垃圾堆旁边叼着一根烟，昏暗路灯下火光明灭，如同古道中的磷火。

　　 勃然的新女友被学校门口一个卖肉夹馍的老汉多次语言调戏，终于在那一天中午递上零钱的时候趁机摸了她胸口一把。这个女人还算坚贞，被袭之后当场就哇的一声哭起来，丢掉热气腾腾的肉夹馍和几枚硬币就冲到了我们宿舍。趴在勃然怀里哭了足足二十分钟，弄得勃然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着桌上的方便面一点点变凉，面条一点点膨胀成了一坨大便的模样，心生不忍，故随之潸然泪下。女友看着勃然的湿润眼眶感动不已，不顾在场面面相觑的我和猪膀胱，大声对勃然说：“只要你这么爱我，就算我被人摸烂了也值得了。”勃然一时没反应过来，点点头道：“是啊是啊。我爱你爱的连面条都不吃了，你被谁摸都值得了。”听得我和猪膀胱啧啧称赞，这么赤裸裸的现实爱情观，太值得了。

　　 可惜勃然很快推翻了我们的景仰，一把推开女友，当场勃然大怒，用尽了所掌握的一切长辈名称和性交形容词描述门口卖肉夹馍的老头儿，以及老头儿的一切家庭成员。在勃然的上蹿下跳中我们总算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勃然提着钢管就冲出门去，猪膀胱拉了一把没拉住，就拉上我提着刀也跟出去。

　　 肉夹馍老人为了这一摸付出的代价极其惨痛。充分体现了一摸值千棍的现实性意义。我和猪膀胱带着到刚刚赶到案发现场，勃然已经和肉夹馍男人扭打在一起，满地翻滚，尘埃四起。周围挤满了人，把俗称乙肝一条街的小吃街堵的水泄不通，远远观去像极了斗鸡场。我和猪膀胱站在圈子周围硬是挤不进去，只能看着人脑袋森林上方飘摇起的滚滚尘嚣，听着分不清是人是鬼的嗷嗷惨叫摇头叹息。

　　 围观学生也充分体现了二十世纪末济南青少年的人品和怀疑主义革命精神。一个瞬间无数个自称知情者的目击者发表了无数种所谓事实的战争起因。有人说勃然的硬币掉进了炖肉的锅里，老汉不承认，要收双份的钱。有人立刻反对，说勃然的硬币虽然掉进了锅里，但是老汉为人正直，当即用捏过钞票的手伸进滚烫的肉汤中捡了出来，勃然太爱卫生，为此和老汉大打出手。有人马上接过话头，说勃然根本没有交钱，是老头从锅里抄出的一块钱夹在了肉末里，被勃然吞咽下肚，因此勃然要求老头儿补偿食道磨损费，老头儿反倒要勃然把一块钱还给他并补交一块钱的肉夹馍钱，两人因此大打出手。第一个发言的同学当即吹胡子瞪眼，说他亲耳听见了硬币掉进锅里的声音，此种言论绝对真实可靠。最后一个发言的同学也竖起中指，说硬币掉进有肉汤的锅里根本不会发出声音。两人因此也大打出手，以希特勒的闪电战术开辟了斗技场外的第二战场，并成功的占据了第一站场外人员稀疏地势平坦的平原。顿时圈内圈外一片混乱，难分主次，两股硝烟在天空中混合，模糊了在场热心人的双眼。

　　 这一状况导致形成圈子的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一边，面对两场不清不楚的争斗，脑袋摇摆的像拨浪鼓，依然错过了众多精彩镜头，一个个的表情都十分沮丧。

　　 此时一个女生冲着身旁一个肥男大喊：“你帮我留着位置，我去戏剧社把相机和摄像机偷出来，剪辑成EP肯定能大卖，绝对赚大钱。”说罢扭着屁股跑回学校，错过了圈外身在暗处的同学互相撕扯衣服的激情片段。我看着这个女生的背影愈发感觉熟悉，猛然想起这就是传说中戏剧社的社长，在莎士比亚悲剧节中扮演茱丽叶的知名演员，衣食无忧每月收入五百块的校鸡。

　　 正在人群躁动，内心迷茫，立场不坚，神色麻木的关键时刻。一个高二的学弟毅然跳上肉夹馍老汉的三轮车，把校服脱掉，当作战旗肆意摇摆，一边一边摇旗呐喊一边蛊惑人心的大喊：“是谁创造了宇宙和世界？是谁区分了苦难和幸福？是谁见证了光荣和耻辱？那就是我们！是我们青年！未来的世界在我们的手里，在我们八零后有识之士的手里！擦亮我们的双眼，让我们把未知的事实紧握在手里！让我们驱逐一切剥削与黑暗！不要再迷惑，不要再彷徨。鉴定你的立场，塑造你的信仰，在慌乱的世事中确定自己前进的方向！想要看哪边就看哪边，不要再犹豫，不要为此造成更多的损失，错过更多的精彩。”说罢，曾经迷惘的群众表情立刻坚毅起来，重组圈子，将原本在圈外闹得热血沸腾的斗殴同学也围了起来。使得隐匿在黑暗中的丑恶嘴脸暴露在群众最雪亮的视线下。

　　 猪膀胱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手里的刀咣当坠地，他也不在乎，一个劲的感叹：“政治真是无所不在啊。”

　　 突然，刚才领导了一场革命的指路人撕下一张课本书页，继续摇着校服大喊：“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没有鲜血，就没有我们伟大光明的未来！握紧你手中的钱包，把财富用在最正当的地方。现在开始投注，押风雷电闪果敢侠义的少林绝学五郎八卦棍第一百零六代传人，代表我们学校尊严的学长此战高捷的同志请到我这里来登记。押临危不惧侠骨丹心的宫中美食王记肉夹馍第三十二代传人，为生活和前途而战的色老头的同志请到我的助手那里登记。”说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初中生大小的姑娘也跳上三轮车，手里同样拿着一张物理课本的扉页，娇滴滴地说：“两元一注，公平合理，童叟无欺，明码标价，明细入账，请相信我们，绝对保证大家的切身利益。”女孩说完，革命发动者大手一挥，竖起食指指着另一个圈子喊：“另一世界战况尚未分晓，情况复杂，因此本人不参与这件事的责任纠纷。如有群众对那里的战事感兴趣，请到我的经纪人那里购买股票以及基金。如有疑问请当面垂询。”说罢那个圈子旁边跳起一个油头粉面的男生，穿着校服打着领带站在台阶上喊：“诚信社会，品质保证。最终解释权归本人所有！”

　　 我的刀也掉在地上，咣当有声。我紧紧握着猪膀胱的手说：“明白了么？这就叫利益是支配一切行为的最终目的。按劳分配，责任到人。经济学家才能笑到最后。”

　　 当盲从的群众竞相购买彩票，基金以及股票的时候，我们终于冲进了战争的核心，抓起勃然赶在代表着真正正义的校领导赶来之前逃离了正面战场。

　　 转弯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狼藉的街角。未来的政治家们，理论家们，小说家们，编剧们，经济学家们，没有立场的群众们，律师们，傍大款族们一个一个都摇着头叹息。挨打的肉夹馍老汉七窍流血，耳鼻生烟，满地找牙。在泥泞的土地上蹒跚爬行，看不清远去的罪恶和近在咫尺的希望。

　　 刚刚逃到学校，就看到未来的导演，摄影师，音乐制作人，知名演员，配音演员，剪辑师，制片人，主持人，广告发行商以及众多业内同行组成的摄制组在茱丽叶的带领下风风火火的赶往第一现场。吓得我们忙躲在花坛里以避免绯闻。

　　 “中国各个领域的接班人如同细菌一样无处不在。”我和猪膀胱异口同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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