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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下)

秦同

  学校没有追查下来。

  一个下午我和猪膀胱还有勃然都躲在宿舍里抠着脚丫子分析这件事的严重性,以及这件事如若不能妥善善后的话将会带来多大程度的裙边危机。当然主要参与卧谈会的是我和猪膀胱,勃然依旧勃然大怒着,释放着青春的热血豪情声称要在满地找牙的肉夹馍老汉家族女性中播撒下革命的种子,衍生出下一代侠肝义胆之辈。骂人之言语文笔细腻,语言生动,字字见血,句句穿心,可见勃然深厚的语文功底和对家族成员关系的熟悉程度。

  我说:“膀胱。你说咱这事会不会让学校里知道了啊?”

  猪膀胱说:“他能知道个屁!咱一个一个的都跑了他要是追查下来咱就死不承认,大不了辣椒水,老虎凳。我祖上是四川的,不怕这个。”

  勃然说:“X他妈。X他舅妈。X他二姨妈。”

  我接着说:“要是学校里知道了会不会被处分啊?”

  猪膀胱很不屑地说:“处分就处分。大不了开除了老子直接回家种田去。白天挑水施肥放猪插秧,晚上吃饭骂街打牌踢小狗。那种日子一点也不比这里差。”

  勃然说:“X他姐姐。X他姑奶奶。X他舅姥姥。生出个孩子来都管他叫外甥。”

  我也装作很镇定的说:“处分我倒是不怕,这学我早就不想上了。主要是别闹大了这件事,进去看守所还可以接受,万一进去了监狱那这辈子不就完了?”

  猪膀胱说:“进去就进去。我就不信咱什么都没干还能判个无期?还不是早晚得放出来。等出来了我也不找工作了,就回家种地骂街踢小狗去。”

  我急了:“你个傻X,那你现在怎么不回家去踢小狗去?还在这里吃什么康师傅?”

  猪膀胱也急了:“你这什么意思?没这个胆子就别在这里嚷嚷。为了兄弟别说进监狱,就算直接枪毙那我也没二话。”

  这个时候春江金山火急火燎的跑进来,喘着粗气说:“坏……坏了。出……出事了。学校里以为中午那帮人闹学潮,全……全……全都在校长室门口排队等着进去训话呢。听……听说……有一个手里攥着校服的男生直接被家长领回家去了。”

  我和猪膀胱一听差点从床上跌落到地核去。赶忙问:“那我们呢?是不是全校正在通缉我们三个?”

  春江金山吞了几口唾沫,说:“不……不知道。现在学校也闹不清怎么回事。校园里随便……随便抓住一个人问他知不知道中午的事。点……点头的就被带走训话了。我……我看你们没在,还以为出了……出了事了呢。赶紧跑回来看看。”

  猪膀胱听得脸都蓝了,刚想说点什么,勃然拍案而起,说:“老子惹的事,老子自己都没怕什么。你们还算不算男人?”说完就冲出门去,一毛钱都没带就去了学校的小卖部。我和猪膀胱还有春江金山趴在窗户上盯着勃然的背影,看到他走出宿舍没几步就被教务主任生拉硬拽的带走了。

  我赶紧问猪膀胱:“咹,膀胱。你说勃然会不会把咱俩供出来?”

  猪膀胱沉思了一会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知,道。”

  之后我们就开始盘算着被揭底之后收到学校开的开除通知。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警车接送,出了校门直接进去铁门。监狱的生活无比悲惨,自由是多么重要的人生财富。我们现在这么自由,就相当于拥有很多财富。可我们都没有珍惜,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然后我和猪膀胱就开始忏悔自己曾经有过的罪恶。这厮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从幼儿园偷吃饼干一直说到上个星期做操的时候偷偷摸了班长的屁股。说了将近一个小时竟然一件值得批评的事都没说出来。我和春江金山一边喝着自来水一边听着猪嚎一边给自己未来的越狱做计划。越狱成功了大家都带上自己的家人和女朋友去隐居山林,过猪膀胱说的那种踢小狗的生活。不成功的话就继续越狱,一直到成功为止。还想到越狱之后顺便偷出来几把枪几个大炮之类的,占山为王,当新一代的梁山贼寇。或者用这些枪支弹药去抢银行,有了大量资本后开店,三年净资产上亿,五年融资上市,十年登上福布斯。也可以用这些钱移民去美国,反正大多数人钱多得不知道怎么花了都去美国,我们也想赶时髦。虽然我们还没想好在中国花不了的钱到了美国怎么花,但是大家谈到这件事都很兴奋。

  兴奋之余,猪膀胱从枕头底下掏出两张两元的绿色人民币,压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的,钞票上的劳动人民笑容可掬,眼神奕奕撒发着光辉。膀胱猛然一声长啸,把那两张钞票塞到我怀里,说:“驴球太子,这是上个月从你鞋垫里偷出来的。本来想买康师傅的,可放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舍得花。还给你吧,愿上帝宽恕我们的罪恶,阿门。”说完哇哇大哭起来,泪珠子啪嗒啪嗒落在裤裆上。

  春江金山挡在我的拳头面前,被打的胸前一片淤青。嗷嚎倒地。猪膀胱吓得施展天外肥仙绝学,一步跃上窗台,声称我要是为了四块钱杀人灭口就从一楼跳下去。我一手攥紧了拳头,一手攥紧了两张人民币,扑哧扑哧喘着粗气,像头公牛一样随时准备一跃而上。

  这个时候勃然乐呵呵的回来了。进门还做了个一百八十度旋转,翩翩起舞的踢上了门,看到我们的怪异造型很惊诧,就问:“你们干嘛呢?重播中午的精彩镜头呢?”

  我们忙围过去,问他:“你怎么了?被开除了?被判死刑了?被刺激成疯子了?你看你笑得像个傻逼一样,肯定到了世界末日了是不?”

  勃然笑着摆摆手,说:“学校就是问了问中午的具体情况。他们问了好几百个学生,说了好几百个版本。主任和副校长坚信我是挨打的,坚信那个发行彩票的引发了这场战争,并且预谋已久,还召集了校外不明人士参与诈骗,甚至当众撕毁教材公然向学校尊严的权威性挑战。应该定罪非法集会,诈骗,组织邪教以及黑社会性质的社团,还有早恋。政治组组长和校长还有数学组组长坚持认为是我挑起的争端,为了几句人身攻击用武力维护中国人的自尊,和那老头子打起来完全是出于自卫,并且并没有造成重度伤残。情有可原所以可以将功赎罪。本来还有另一种言论的,好像是说咱戏剧社社长为了增强校园短剧的真实性,花重金聘请我亲身实践。当然这种言论在萌芽中就被扼杀了,碍于校长和主任的面子只在地下流传了几分钟。主任和校长为了自己的理论差点搬凳子,最后鉴于寡不敌众,校长帮派人数众多,气呼呼的就跑出来了。这不正好让我撞上,她一看见我这个正版的当事人差点乐晕过去,二话没说就把我带去了校长室。全体教工人员一听说我现真身了,课都不上了全跑去听我讲故事。校长室太小挤不开这么多人,我们就全部转移到小礼堂,我自己站在主席台上,他们都坐在看台上,还专门打开了所有音箱,让我把故事说清楚。我当时吓毛了,一句瞎话都没敢说。说完了整件事的经过,校长和政治组组长笑得差点面瘫,光数学组组长一个人就因为押对了注赚了两个月的午餐费。主任红着脸现场清点了两千块给校长,校长一高兴就把我放了,临走语重心长的安慰了我几句,还说过几天要给我发一张诚实做人的奖状。”

  春江金山听后一个劲的摇头,喊着完了完了这个社会完了之类的,声音幽怨不绝。猪膀胱也傻了眼,说:“有钱能使磨推鬼啊,还是他妈钞票有力量。”我还比较清醒,问勃然:“那个领导者呢?不是被带走了么?”

  勃然笑笑,道:“你说那个革命先驱啊?他小子这把赚了。报社来了几个人,有个记者问他事情经过的时候他把中午的言论又说了一遍,听得那几个记者眼珠子都热胀冷缩了。当场决定要给他出作品集,直接带去报社谈约稿的事了。”我突然觉得很后悔,当时怎么忘了给他们来个现场解说,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在体育频道找到工作了。

  之后的气氛其乐融融,每个人都很兴奋的讨论晚饭去吃拉面,和米线还是羊肉汤。一直讨论到天黑,就继续着其乐融融的气氛走出了校门。

  当然。我们忽视了一件最最重要的事。

  那就是最广大基层人民所代表的不可战胜的最主要力量。

  夜色迷茫,春风苍凉。在肮脏的满地地沟油和童子尿的乙肝一条街尽头,我们宿舍四个人被肉夹馍老汉带领的民工军团揍得皮肉外翻,屁滚尿流。

  这帮连暂住证都没有的农民打起人来就像杀猪一样。两个人抓住胳膊,两个人抓住腿,凌空架起,另一个往悬空的肚子上猛踹,踹累了就把人前脸朝下摔下来。本来腹腔已经翻江倒海,再经这么一摔,肚子里的血管里的液体都喷出来,就差精液和乳汁了。勃然被打得最惨,整个人像个跷跷板一样上上下下。惊奇的是勃然这种时候还能还嘴,而且是很郑重的还嘴:“X你丈母娘。X你十三姨太。X你祖太奶奶。”犀利的言语作用在他自己嘴上,沾着土的鲜血一股一股往外冒,像战士前进中的马蹄。

  警察赶到的时候我已经被折腾的不省人事了,像个海参一样趴在脏水里,脑袋晕的天旋地转,手脚好像长在了屁股上,怎么也动不了。原处警笛声缓缓逼近,买油条的老头冲过来要废了勃然的生育功能,勃然事了吃奶的劲一步跳开。那人一刀脱靶,很是气愤,转过头来就要砍躺在我身边口吐白沫哼哼唧唧的猪膀胱。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手以撑地,全身压在猪膀胱的肥肚子上。一把沾满了稠油的刀在我脊背上以精确的四十五度角砍下,疼痛迅速展开,我也随之清醒起来,哇哇大叫,惊为天人。

  那帮民工不知道是被我的嚎叫吓住了,还是被街口闪烁着的警灯吓住了。轰然作鸟兽散,沿着乙肝一条街复杂的地形分头逃窜,一个瞬间消失在噪乱的黑夜里。空余下一股混杂着猪油,爆米花,孜然,面包圈的味道尘埃,在模糊的视线里翻滚飘渺。

  经过医院的简单包扎之后我被送到看守所录口供。我的伤并不重,除了一天的疼痛,一个星期不能洗澡,一辈子不能除疤之外没什么后遗症。看守所里猪膀胱和勃然都清醒了,蹲在墙脚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我们在那蹲了将近半小时。一个面相和蔼的民警同志走过来。猪膀胱立刻指着勃然猪嚎起来:“都是他的事啊!他老婆让别人摸了,他去打人家,人家回来寻仇了,我们几个都是遭殃的啊!警察同志,我是无辜的啊!责任都在他一个人身上,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们学校啊,那样我们就全完了……”

  没说完,那个民警就在勃然面前蹲下,掏出一根烟来递给勃然,还恭恭敬敬的给他点上。对勃然说:“王队这几天都没来上班,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啊。你这做外甥的多尽尽孝道,帮着嫂子打理打理家事。小强子也该上学了吧,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也去帮着辅导辅导学习。”

  勃然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了一个大烟圈说:“姑父这几天去局里开会了。没来你们所里盯着。小强上的是寄宿学校,用不着我们操心。倒是你们啊,这种刁民怎么还留在济南地皮上?”

  那民警赶忙作揖道歉,说:“你放心,你的事就是王队的事,王队的事就是我的事。这几个人我保证他们爬出济南市,再也别想活着回来。”

  勃然头也没抬,应付了一句换过话题,说:“这事我给姑父说一声,让他好好谢谢你。今天我兄弟们都累了,你开车送我们回去吧。赵哥,你这烟不错,给我那两包,最近手上没钱了。”

  我和春江金山听得裤裆眼眶一起湿润。听得猪膀胱下巴几乎脱臼。

  那夜过的如梦似幻。吱呀乱叫的警车怕影响不好,停在乙肝一条街巷口就走了。我们踏着自己的鲜血和呕吐物返回宿舍,回想着一天的经历,后怕莫及。勃然一个人叼着烟一瘸一拐的走在最前面,我和春江金山肩并肩走在其后,猪膀胱一个人低着头断后,一路上没有人说一句话。

  眼看就要到学校了,猪膀胱或许是想缓解下气氛,就试探着说:“要是追查起来,大家可都别说漏了啊。这种事越抹越黑的……”

  走在前面的勃然猛然停下,转过头来像看奸夫一样盯着猪膀胱,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拳头捏的喀吧喀吧。油烟味中一双疯狂的眼睛在月光下熊熊燃烧,火苗一样闪烁光芒。我和春江金山连忙围住勃然,生怕他眼神里的火将猪膀胱烧成灰烬。勃然胸口一起一伏,手臂瑟瑟颤抖,呼吸像一头老黄牛一样释放杀气。

  突然勃然抱住我,说:“你会不会卖我?你会不会卖我?”我一巴掌扇到勃然脸上,说:“X你妈,傻X,老子要卖你早就卖了,还用得着身上挨一刀?”勃然被打的愣了一会儿,抱着我颤颤巍巍地说:“驴球,我就知道你是我好兄弟。今天要不是一只狗咬了我我还当它一辈子是个人呢。”

  猪膀胱听后也开始沉默着喘粗气,春江金山马上跑到他面前,做好挽救火灾的准备。不想膀胱一声长鸣,撩起猪蹄提到了肉夹馍老汉立起的招牌,哼哧着跑回学校里了。

  我抬头看着温暖的月光,背后淅淅沥沥的疼,怀里的勃然眼神仍在燃烧。我点上一根烟,在徐徐的温柔夜风里,在写着“正宗欧洲风味巴西烤肉”的招牌旁边,在我最熟悉不过的土地上,嘴里的烟火明明灭灭,似是古道中的磷火。

  上楼之后看到飘飘已经睡下了。我站在窗前盯着飘飘的面颊好久,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刘海,一股浓郁的肌肉卷味儿。她真的睡着了,翻身的时候呼吸变得娇柔,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我伏在她耳畔轻轻的问:“老婆,你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还有谁对我是真的呢?是不是除了你,我谁都不能相信呢?”

  飘飘咂巴咂巴嘴,哼唧着嗯嗯啊啊了几声,不知道听没听到我的话,算不算得上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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