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秦同
如果我的人生是一部小说,那么就应该已经结束了。
我和飘飘结婚生子,相爱终生,白头偕老,暮年看着儿孙满堂,他们继续着我和飘飘年轻时候一样的故事。猪膀胱和景彩幸福生活,老年归隐山林,男耕女织踢小狗。勃然网吧越开越多,最终垄断整个济南信息行业市场。大树成了老板,员工多的像精子,终于成为终极钻石王老五,将一生继续都捐助慈善事业。吴丽娟消失。春江金山写成史上第一部喜剧诗集,成了我们这些人中最坚守梦想的一个人。杨大飞当上了局长,依旧带着警徽为非作歹,家里受贿的名烟名酒比家具都值钱……
可惜这不是小说,这是人生。
可惜人生不能删改,校对,后续,增刊。不能调查读者意见更改结局。
小时候老妈总是念叨命中注定,念得像和尚嘴里的阿弥陀佛,听得我总感觉这句话像是蚊子甩不掉耳边的嗡嗡声,烦得要命。为了这四个字还和老妈大吵一架,公然挑衅了母权的地位,导致小学的我屁股红肿了一个星期。现在想想,这小说和人生最大的差别,不过就是一个可以事随人愿,一个只能命中注定。我被注定了只能意淫着自己想要的结局,面对想不要都不行的人生。
我常常会骗自己,而且我觉得我骗自己的能力极强,常常骗着自己把一切都看得颠倒了。其实我承认,一开始我就想到了事实不会如此的小说化,我也不会如此幸运。可还是坚持着对自己的坑蒙拐骗一直装傻逼。一直默默自欺着,一直默默傻逼着,一直默默的傻逼的坚强着。
最后回头看看,自己还真的是很傻逼的那种类型。因为我太过于坚强,以至于有些固执,又因为我坚守着固执,一次次的犯傻。
人要牛逼,不能傻逼。
人若坚强到一直意淫着自己牛逼,那一定是个傻逼。
二零零四年的平安夜,灯火辉煌,欢天喜地。我憧憬着慷慨宽容的上帝原谅我的罪恶,原谅我的无知和愚蠢。上帝很忙,他在忙着为人间赐予欢乐和幸福,他没有顾及到我,没顾及到我与这种节日气氛格格不入的沮丧。我有一滴泪落在地上,济南的热土瞬间接纳了那一滴不再之前的眼泪。街角有一滩水,风吹起来微微摇荡着波纹。我站在这滩积水旁,下水道股股泛着臭气,漾起的水纹像是一张咧开的嘴,冲着我淫荡的讥笑。
我抱着一包家当走在街上,纸盒子里有两只圆珠笔,两个档案袋,一沓奖状,业绩标兵评比获奖证书,一份简历,四个记满了李总言论的笔记本,三块大白兔奶糖。
还应该算上我身上披着的一套工装:一件卡帝乐鳄鱼衬衫,一套皮仕卡娜西装。口袋里还有不给退款的一张餐卡,金德利快餐的,还剩下三十多块钱,上面印着总公司大楼的远景照,签名档上写着:征程市中区营业三部,吕卿。
这是我工作了五年,浪费了全部青春的公司给我留下的全部,也是我现在的全部。
总公司给的处理方案是:开除吕卿在征程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一切职务,永不录用。限吕卿于六十天内还清欠款三十四万两千四百元。
我现在的资产是负二十多万,我没有权利宣告破产。
下雪了,济南的月亮藏在了什么地方,星宿不知道藏在了什么地方。雪花轻轻柔柔打在我脸上,迅速融化,浸的我满面湿润,液体沿着下巴滴滴答答落下来。
身旁走过一对情侣,女孩很漂亮,很可爱,很温柔。她轻轻挽着男孩的胳膊,把脑袋压在男孩肩膀上腻歪着说:“我乖不乖啊?”男孩笑着拍拍女孩的头,说着:“你当然最乖了,你是最好的老婆,我最幸福了。”女孩撒娇着嗲声嗲气的哼哼:“恩,我就知道你最幸福了。只要你幸福什么都好。我的好老公……”
我乖不乖啊?
只要你幸福什么都好。
我的好老公,我能为你做一切。
绝望也是有等级的。此刻我成功的登上了顶峰。肝胆俱裂。
十二月二十三日,我陪着飘飘逛化妆品专柜。小刘一个劲的给我打电话,我开始说忙,“和你嫂子在一块呢,天塌下来过会儿再说。”过了一个多小时小刘又打过来,我发觉有问题,借口去洗手间听了电话。电话那头小刘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没说明白一句话。我不高兴了,骂了他两句,说:“你丫再没出息老子明天把汽修厂那单子给别人了。”小刘没吱声,就在我刚想挂断电话的时候突然来了一句:“给你太爷爷啊,头儿,这把咱栽了,连桌子都搬走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追问了一遍,他又哼哼唧唧了半天说:“咱都被开除了,明天早会就正式宣布了。”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为什么没人通知我。小刘用近乎断了气的声音说:“MB的全公司就你一个人还不知道。狗日的老张把咱俩害了。”
我赶忙拨打了杨大飞的电话,家里没人接,手机不在服务区。打电话找到他老婆,一听说我是吕卿骂了一句我祖宗就扣了,再拨回去永远占线。
我从厕所洗了把脸,点上一根烟想着该怎么告诉飘飘。在兰蔻柜台边看着她手舞足蹈的跟售货员闲聊,手不自觉的放在下巴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白炽灯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那个店员看着飘飘手上的大家伙,又看看飘飘幸福的过分的脸,一脸崇拜。我突然觉得那颗钻石正在一点点碎裂,碎成粉末,风吹起来四散飞舞,再不见踪影。那种只有我听得到的碎裂声,从眼前一直蔓延到胸腔里。
我是不是一直在给自己造陵墓?创造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充满了虚伪幸福的世界,用生命为代价居住其中?在封闭的黑暗环境中,美酒被蒸发,金玉被侵蚀,我在坟冢傻笑着,臆想着一切都还美好,静静等着自己化成一堆白骨?
我微笑着划卡,一支兰蔻的睫毛刷人民币三百二,一盒三十毫升的焕颜精华乳人民币八百二十块。我给她买了一袋,信用卡在刷卡机上像把刀子一刀一刀深深割进我的皮肤里。我始终笑着,面对店员张大的嘴巴里露出喉咙上摇晃的小舌头,一句话都没说。
出租车上飘飘在后座揽着我的脖子说:“就算咱有钱了也不能这么花吧。还要过日子呢,这个折腾法早晚有得变成穷光蛋的。”
我伸手把车内收音机的音量调大,咬着飘飘的手腕说:“我现在就是穷光蛋了,呵呵。真的,我连工作都没了。”
二十一日早上八点四十我分毫不差的踏进办公室里,所有人像看扬子鳄一样看着我。我把金利来领带调正,稍稍偏出几厘米,对着镜子笑笑,把以前摆放我办公桌的地方打扫了一下,地下一大块污迹,四四方方的如同钞票。一个写着趵突泉啤酒商标的纸盒子摆在正中间,盖子微微颤动着,像一张颓废的脸。小刘站在老张的空桌子旁边气得正发抖,把能砸的都砸碎了,问候张家女性问候的嗓子已经有些哑。我拍拍他肩膀,领着他去了经理办公室。
经理办公室里坐的是老张。他刚刚剪了头发,一个利落的板存,一副汉奸形象。我客客气气叫张经理,问他什么时候办手续,具体需要哪些证件,“鄙人初来乍到,没怎么被开除过,没什么经验,还望张经理多多包涵。”
老张堆起笑容来像朵菊花一样站起来和我握手,说:“年轻人啊,办事就是不考虑后果,一根筋走下去早晚要倒台的。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火柴早晚会烧到手的,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听啊。”说着面上表情悲痛欲绝,语气意味深长,像上帝放的屁一样意味深长。小刘看不下去了,一把扑到老张,骑在一把老骨头上猛打,顿时染红了老张新配的白色登喜路衬衫。
老张仓皇的望着我,我依旧微微笑着,感觉笑得肌肉都有些僵硬。他高喊着:“吕卿,快来救我啊。快来救我啊。杀人了。”我点点头,走去门口把门锁锁上。然后点上一根烟坐在他的椅子上悠悠的吐出一口,拿起烟灰缸就砸在他脑袋上,血汩汩的冒出来,很唯美。
在二十三日晚上,我正把整个事情经过复述给飘飘听,听得飘飘泪水决堤,骂着我傻X哭得嗷嗷乱叫。杨大飞跑来我家里,大叫着出事了出事了,这事让上头全知道了,不知道让谁捅到上头去了,局长专程从法国飞回来的,声称要严办。说着眼泪都掉下来了,说这辈子都完了,工作没了是板上钉钉的,他老婆知道这件事正哭着喊着要离婚呢。
我给经理拨了电话,总算弄清楚了事情原委。这件事在一个月前都已经预谋好,文学大赛是李侯党彻底扳倒司马董曹帮的致命一击。司马穿行忙着获奖的间隙,李总已经总结了全部司马董曹帮的黑案底,送交投稿的同时送交了这一份资料,由于我此次参赛获奖,被一并归纳为司马的人。原本我只是一个引子,本来顶多算是渎职或者受贿,可是老张用我的账目换了经理室的钥匙。小刘因为是我带的徒弟,被上头一块追查下来,受贿三万块就给开除公职了。司马董曹四个人全部被撤职查办,其帮派成员都在停职反省中。重新洗牌之后李总是市中区分公司总经理,侯香茗是副总经理兼办公室主任,一部二部经理暂时空缺,三部经理是老张。经理在仔仔细细的说完整个过程之后,深深的叹了口气说:“认命吧,你不小心参与了帮派争斗,一将功成万骨枯,你被当作挡箭牌了。这里太乱,下个星期我就去总公司上班了,内勤部,那里清净。吕卿啊,你跟了我五年了,知道这种事我不插手。别怪我,我已经帮你改了一下账单,上报的都是老帐,十月份的那十万我给你抹了。原本二十天的期限也给你改成了六十天。明天你好好的查查账目,都是老账,老总也过目了,没办法动了。算是帮帮你吧,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说罢他又叹了口气说:“以后我相信你还会在这个行业里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给我说吧。”
我呢喃了句谢谢就挂断电话。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这一个月以来经理天天和老张一起吃中饭。听小刘说过,有一次经理口袋里掉出来一个山师附中的校徽,那是老张十八岁的女儿就读的学校,为此老张还花了一万八千块的择校费。
小刘打得累了,就把老张扔到一边,冲着他裤裆狠狠的踢了一脚。还咆哮着骂了一句:“X你妈的老贼,老婆都送人了还留着鸡巴有个屁用。”说罢整整衣服和我一起去了李总的办公室。老张一个人扶着窗台站在朝阳下,阳光强烈,天空蔚蓝,窗边的老张好似一个鬼魅,影子斜斜的被拉长,在殷红的地板上形同一根即将被扯断的皮筋,摇摇欲坠。
账目很详细,天衣无缝。自然这三十多万含水量超过百分之五十,不过字字凿凿,看不出半点虚假,我自己也拿不出证据,心里早有准备的吃了个哑巴亏。李总很和蔼,劝说了两句就开始开导我,说的律师心里都暖洋洋的。小刘恢复了战斗力,又想磨练一下拳头。我冲他使了个眼色,瞟了瞟身旁的律师,他嘟囔了一句带有母亲的句子就没再闹下去。
保监会的人来了四个,其中一个是圈子里著名的老好人。核对账目时一个劲的说只要按时归还欠款公司绝对不会起诉,大家都想安安生生的过日子,谁都不想惹麻烦,这件事和平解决了大家还是朋友。我心想着,老不正经的东西,你要是给我三十万,别说朋友,让我当你炮友都没问题。
从未现身的老总也出面了,一个瘦的吓死孙悟空的小老头。说起话来哆哆嗦嗦的,一看就是曾经的文学青年。对账一直对到晚上九点,我一直嘻嘻哈哈的应付着,能感觉到这些总们看我的眼神都有点发毛。小刘看出来我的意思,跟我一唱一和的好像说相声,还一起要挟着挨打的老张掏钱吃了顿散伙饭。老狼脸上贴满了创可贴,可餐桌上谁都没问起这些伤口的来历。中午吃完饭我非得带着老张一起对账,老张推托说忙,我就拿出来一起共事的五年经历来把他逼到不仁不义的境地。对账快结束的时候老张要回家给孩子做饭,我一把拽住他,用最大音量说:“什么孩子啊?刚成年就有人喂着还怕吃不饱?你家闺女真让人羡慕,不光吃饱了自己,还不忘喂肥了老爸。真是值得我们做子女的好好学习了。”老张白了我一眼,我一高兴就继续说:“张经理你也学习学习,这样的学习机会可不多,弄得轻车熟路了,以后自己用得着。用不着像我们这样拖到九点多。”说完会计室里气温骤降,一双双眼睛盯着我,像是上了膛的机关枪。
九点半,我站在漆黑的办公室里,看着空空荡荡的位置散满了光辉,门口一家洗头房的霓虹映在地板上,斑斓美丽。心里突然一紧,无比的空虚和失落。此刻没有别人了,我不再需要伪装,我的虚荣已经一文不值。地板上的纸箱子没有几件东西,却沉重的犹如这五年我留白的时光,压得我身心疲惫,心如刀绞。
小刘在我抱了抱我,泪眼宛然,他突然垂了我胸口一拳,说:“头儿,上哪儿你都是我的头儿。以后我跟着你干,就不信咱不行。”我哈哈一笑,还击一拳就打发他走了,笑着骂:“傻X,你哥哥我是什么人啊。老子在这里计划着怎么挣一个亿呢。”
他走之后,我发现我嘴里叼着的未点着的烟,已经被一滴一滴的水浸湿了。深色透明的烟纸上,像是图腾。
我把三块大白兔奶糖送给那对情侣,坚定地说:“祝你们幸福。”那个男孩愣了一会儿,咧开嘴笑了,说:“你是好人,也祝你幸福。”女孩笑得幸福的能挤出粉刺来,肉麻地说:“你会遇到一个好女人的,上帝保佑你。”
走出五步的距离,我听到他们在远处冲我喊:“今天夜里十二点一定要带着女朋友来泉城广场看烟火啊!你们就会恩爱一辈子的!”
傻孩子!我苦笑道。一片雪落在眼睛里,又涩又痒。
手机响了,拿起来看到飘飘的短信:你在哪儿?快回家吧,我等你呢。勃然和猪膀胱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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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浪泡面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