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秦同
当一切都不再有希望的时候,心情反而会变得释然。我不知道这叫做相对论还是国学中物极必反的原则。反正我觉着这句话说的真他妈对。
在我家里折腾了一夜之后,一帮人下午才睡醒过来。男女各用一支牙刷轮流刷牙,毛巾在每个人手里循环了一圈之后比抹布都脏。抢厕所的时候勃然和猪膀胱差点动起手来,堵在厕所门口不顾及众多捂着肚子的群众高声抗议,掐着腰互相诅咒对方下一代肛门缺陷,并且双双一只脚在厕所内一只脚厕所外,一堵墙一样横亘在厕所门口,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结果我带领着众多需要释放的同胞们奔向楼下公厕。阵容强大堪称史无前例,公厕门口的老头儿看的目瞪口呆,瞟着我们思忖这么一堆蓬头垢面的人袭击厕所背后究竟隐匿着多么邪恶的阴谋,竟忘了收钱。
中午勃然媳妇推脱有事先回家了,留下我们这些关系复杂的熟人坐在我家卧室里商讨欠款的问题。我手里还剩下七万四千多一点,这套房子还有预付的半年房租,加上押金差不多一万。飘飘那两千忽略不计。猪膀胱正在供房,工资五千上缴四千,前几个月结那个婚几乎用光了全部积蓄,县长老爷子估计一生清正廉洁,给儿子的房子付了首期之后可能日子过得还不如解放前。景彩这种服务业者,虽然挣钱快,花销自然也快,还没听说过哪个妓女被人嫖了一辈子成了亿万富翁的。这点我从吴丽娟那个老牌服务人员身上就能看透,吴丽娟租得房子漏水漏电,墙壁上裂开一条像她工作用器官的缝,蟑螂耗子其乐融融团结一致。可屋里还是摆着两个LV皮包,一抽屉香奈儿的胸罩,随身带的避孕套都是最贵的杜蕾斯,工作日穿的内裤都是CK黑边蕾丝半透明,伯百利的紧身裤满满一壁橱,却依旧常年食用不足一元钱的方便面。景彩坚信不移的看着猪膀胱一会儿,看得出眼神里飞快运算的数字资料和人际关系熟识程度,最后咬咬牙说:“我这里能马上拿出来的有三万多点,要是能再缓几个月差不多五万。”
勃然的表现很让我感动,他一开口就说能拿出来十万,还是现金,活期存款随时都能动。在听完一圈人哭穷之后,猛然抨击了猪膀胱的“不仗义”,不仗义的语言,不仗义的语气,不仗义的动作,不仗义的表情,不仗义的行为。当然这个所谓的行为主要针对早上抢厕所一事。在吴丽娟抛出五万的底线之后他勃然而起,用着十几年未变过的姿势说:“老子大不了把车卖了,把房子卖了,把店买了。我就不信凑不齐着三十来万。驴球你给我记住,就算我什么都没了,咱一起再闯去,老子就不信咱干不起来。”说完猪膀胱无比敬仰的望着他,说:“那你不怕你老婆阉了你?”勃然气势太凶猛,一时无法降温,继续说:“妈的,那个婊子不要也罢,老子巴不得和她离婚呢。”
一席人愕然的看着勃然,瞪大了眼长大了嘴巴。飘飘看看勃然又看看我,眼神里不知是失望还是同情。猪膀胱盯着勃然一个劲的看,眼神干净澄澈,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是眼角的弧度怎么都让人觉得冷。景彩怯生生的看着勃然,她并不傻,只是也不太聪明,她发觉到了一点什么,可惜她不知道自己发觉到的这些究竟是什么。吴丽娟坐在勃然对面,目光向下压低三十度,看不清眼神,可还是能有强烈的磁场干扰着其中错综复杂的感情线。
我哈哈的笑,不知道为什么笑得这样夸张。我想在座的人除了我和勃然没人知道那几家网吧是怎么干起来的,他是怎么倒插门到那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家里的,又是怎么答应那个卖身一样的承诺的。我记得当时勃然大半夜来找我,和我一起喝了两瓶金六福,抱着我的头哭,哭得酒店服务员都愣在那儿像看话剧一样的看着我们,都不好意思告诉我们要打烊了。哭够了勃然就捏着我沾满了他鼻涕的手说:“驴球子,你能理解我么?我什么本事都没有,除了把自己卖给人家当儿子别的什么都干不了。你不用笑话我,你出卖灵魂,我出卖身体,我们其实都一样,一点差别都没有。”说着勃然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驴球,你说。我们为了活着把能卖的都卖了,那我们还有什么?还追求什么?那我们还为了什么活着?”我敢确定那个时候勃然的眼睛里透着无法掩盖的自杀情绪,一个向往自杀的人是可以一眼识别出来的。我了解勃然,他一直是一个死亡的憧憬者,也是一个十足的死亡畏惧者。从那个时候我突然有种预感,很强烈的预感,勃然会跳出宿命的轮回,提前去奈何桥报道,用别人无法接受的方式,流着泪死去,不让任何人知道。
我还是在笑,笑着算了算这帮人这么多年的感情一共值多少钱。大致有二十万,这是个保守估计,想必我要是死皮赖脸下去,能扩大到二十二万左右。加上我那七万最后的余粮也不够三十万。剩下的五万多就彻底没了着落,恁凭我怎么想也找不出一个价值五万的朋友来了。有点恨自己花钱大手大脚,这几个月已经挥霍掉了五万多,要不大家凑凑这一关还真说不定就过去了。
二十二万,能买断我这二十多年全部的交情。利息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情债。
换句话说,我这条有过二十多年长度的生命,除去自身的价值只有二十二万。我的生活,还不足以换取一辆中档日本轿车。
我笑的开心,索性就给征程请的律师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分期付款。律师安慰了我好半天,苦口婆心像一位老和尚,“吕卿啊,别绝望,你还年轻。什么事都是可以从新开始的。这一关过去了你还有很美好的生活,千万别想不开轻生啊。”我笑着骂他:“傻X,你他妈才轻生。老子就算自杀也要先杀了你们这帮欠杀的。”我相信他一定听得浑身颤抖。
我是不会自杀的。我比谁都清楚。我不担心,不是疯了,更不是绝望了,只是觉得担心没用。不论什么心态结果总是一样的。我多年以来一直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从中考到退学再到找工作,我都是担心绝望着过来的,不过一切都相安无事,日子一样过,饭一样吃,觉照样睡,春梦都照常做。我做出定论,担心是多余的,没用的,拖伟大前程后腿的。以后的我始终都是明天世界末日今天还要多吃一包方便面的活着,慢慢的就变得无情了,堕落了,颓废了,冷血了。
无情,堕落,颓废,冷血是飘飘形容我的话。她总是这么说我:“吕卿,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对我这么无情这么冷血,会变得越来越堕落的,你看看你现在都颓废成什么样子了?”之后不论她和谁谈起我,总是说他又在家堕落呢。他又不知道上哪里颓废去了。他呀,肯定又在公司冷血加班呢。
我想,原来无情是这么逍遥的一件事,难怪所有的男人都想变得冷酷。
第二天我和小刘还有猪膀胱就在人才交流市场为各自的前途挤得像沙丁鱼。济南的一月冷的痛快,尤其是这个零五年的冬天。憋了两个多月不下雪,空气里干的能渴死冬眠的虫子,风一个劲的从北方吹,吹的头发蓬乱飞舞,头皮硬生生的疼。可在这样的天气里,我依旧满头大汗。汗液积攒在下巴,很快变得冰冷彻骨。
济南算是北方,济南不是最北方,济南不是最冷的地方。
而此刻济南的我,心里冰天雪地,冷的异乎寻常。
我拿着简历,拿着一大堆获奖证书和先进工作者证书。我有五年的工作经验,有在保险圈子里小有名气的知名度,有一大批酒桌上认识的同行业兄弟。换个角度想,我什么都没有。
求职柜台上全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各个曾经想开高价挖走我的公司,各个求爷爷叫奶奶从我手里骗走保单的中介。我笑着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很热切的问我:“哎哟,吕卿。你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你们征程可是挤都挤不进去啊。公司派你来招人了?你不是人事部的人啊。你们这么大的公司还用得着来招新人?别闹了先把我安排进去吧,我在这儿早都呆腻了。”说的我连简历都没脸给人家。就这样一天过去了,我一无所获。
小刘倒是找到好几家有意向的公司,不过他看我没选好出路,就没敢自作主张。这孩子跟了我这几年,知道离不开我,还算是没让我太失望。
晚上我们三个就在人才市场旁边的小酒馆吃饭。猪膀胱很诧异我现在就忙着找工作,“还是先想想怎么解决三十四万吧。工作的事可没期限。”我笑而不答,心想三十万我倒是真能凑出来,不过我心里一万个不情愿把朋友们这么廉价的就卖了。
“不行……不行的话我去卖个肾?”猪膀胱盯着桌子上的软炸虾仁怯生生地说。
“卖你妈X啊。”我急了,“你厮刚结婚我就把你肾拿了,我吕卿是这种人么?再说,再说实在没办法我也卖我自己的。”
“不是……我不是这意思。”猪膀胱瞟了我一眼说,“我用不到的,真的,我用不到。”
没人理他,就各自埋头吃饭喝酒,一晚上都没人再说话。
第二天我长进了不少,面子拉得下来了。在那些老相识面前递上简历,他们看的目瞪口呆,然后婉言拒绝。说辞出奇的一致,大概就是我这尊大佛没法屈尊到小公司去,工资要求太高他们做不了主。我心想放他娘的屁,我一个月不到两千的工资比你们那里清洁工高不了多少,还做不了主,老子干了五年保险了,这屁话骗我还嫩点。可我没法说出口,看着他们对下一个来应聘的孩子吼:“么个?刚毕业的?走走走,别添乱,还嫌这里不够乱么。”
第二天又这么过去了,晚上我和飘飘疯狂做爱,搞得我彻底弹尽粮绝。飘飘搂着我说:“你以后在外面受了委屈就拿我撒气就好,被撒气真舒服。”
勃然单独找我,沉着脸问我那三十万到底怎么办,他那边就等着我一句话了。我说我没办法,看到时候怎么办吧,还表明了绝对不用他砸锅卖铁的决心,“勃然老头儿,我给你说昂,你那边多不容易我知道,我不想把你们这帮兄弟都丢了,实在没办法我会开口的。”勃然突然笑了笑,说:“我早就不想干了,大不了这些钱都给她,我跟你合伙,加上猪膀胱咱做点自己的事情,挣不到钱咱也过的舒坦。”说的语气异乎寻常的坚定。
第三天我又给了自己一个台阶,找到一些新开的保险公司活中介,降低薪金标准,能糊口就行。谁知道他们见到我像见了瘟神一样,看见吕卿两个字吓得鼻毛都哆嗦。两句话就把我打发了。好不容易有位人品稍微高点的老人,经不住我百般祈求,痛心疾首地说:“算了吧,吕先生。我劝你转行吧,这个圈子里,有谁还敢用你啊?那不就是和保监会对着干了么?”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想着自己的前途,一片暗淡渺茫,心里突然笑不出来了。三十四万。真的能要走我的一切?大不了老子出去劫道,绑架,抢银行,就不信弄不到钱,也用不到让这前半辈子都白活了。后来又一想,不成,还不上钱顶多判个三年五载的,要是沾上了刑事犯罪,那我这辈子就真完了。越想越迷糊,就这么睡了一整天。
然后第五天过去了,第十天过去了,第二十天过去了,第四十天过去了。我还只能躺在家里想着抢银行。我突然担心起那三十四万来,如果这些人都不认账,到时候我岂不是人财两空?
我去找了汽修厂的大孟,说想一起干。大孟一听高兴的停业了一天和我说近期计划,还说着以我的关系拉保单送维修轻而易举,真是如虎添翼。再说他只是个给保险公司当仓库的地方,不在乎得罪保监会。我请他吃了顿烧烤,其间问他:“你说我要是从现在开始,在你那里干上三十年,能挣多少钱?”大孟牛气十足的伸出两只大手说:“起码一百万。这还是现在的行情,以后肯定政策还会更好。”我笑着捏住了他油腻腻的大手:“那你能不能先把三十四万付给我,我白给你打工十年。”大孟听了马上来了屎意,慌慌张张跑去厕所。拉了一夜,再没见到他回来。
五十天过去之后我又开始轻松了。好像知道自己患了绝症的人等死一样,惬意着享受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光。我幻想了众多结果,可能我锒铛入狱,可能我被朋友们救了一命之后永远还不完人情,可能我被公司一马放过,不再追究。怎么想,都觉得结果不太可能。我的猜测一般都很不灵验,甚至从未准确过。所以我一直往最差的结局想。
飘飘这几天也安静的异常,或许是看我心烦不愿意惹我,或许她把这场风波当作了生离死别。女人嘛,都是小心眼,都喜欢小题大做。
我想着要不要给老爹老妈说一声,这是早晚都要说的。要么现在说,让他们帮我筹集这些钱,要么接到传票时候说,我的户口地址就是老两口的住址,不论怎么样,结果一定都不好。我突然开始心疼起双亲来,突然觉得他们曾有过多么可怕的生活。最终还是没勇气拿起电话。
想着想着,电话响了。我喂了一声,寻思着如果是征程的人或是律师就骂一边他全家列祖列宗就挂断。
电话那头大树气喘吁吁地说:“驴球你个王八蛋,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我刚从北京回来,你他妈的赶紧过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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