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上)
秦同
我一直不相信命运,用时髦一点的说法就叫做宿命。
原来那套房子的大衣柜顶上摆着一本飘飘借来的《宿命论》,几年之前飘飘每天睡前都要翻翻那本旧书,床头灯打开了一盏,昏黄灯光映在她的面颊上,显得神情极其黯淡冷漠。我躺在她身边,那也是一个冬天,卧室的暖气一点热气都没有,我裹着被子看着飘飘的侧脸,突然不由的感伤。
小时候我怕冷,也怕黑。老爹在外面跑车,有时候一整夜都不回家,我就会蹑手蹑脚的偷偷钻进老妈的被窝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盯着老妈的侧脸看。老妈会轻轻的打一下我的额头,骂一句没出息,然后放任我在她身边赖着不走。老妈的身边总是这么温暖,连那一句笑着骂的没出息也暖洋洋的,我一点也不觉得冷,一点也不觉得怕。老妈那时候总是在床头柜上放一盏台灯,灯光昏黄,她捧着一本旧的不成样子的红楼梦来回翻阅。我抬头看着妈,问她:“妈,这书真这么好看么?我看你看的都快上瘾了。”老妈从容的笑笑,说:“狗子,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部红楼梦,你懂不懂?”
我撒了谎,我说:“懂!”语气很坚定。
我早就习惯了伪装自己,也善于伪装自己,让别人眼里的吕卿始终很坚强,很贱,也很呛。
我给靠着床头坐的飘飘说:“你丫别看了,一本迷信的破书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去看看合欢宝鉴,以后咱也能玩点新花样。”飘飘不理我,我来气了就继续说:“这都什么时代了,你还看这个,这东西连宗教都算不上,顶多算个邪教。你说说,要是真有宿命这玩意儿,老子还奋斗什么,还拼搏什么?等着宿命降临不就行了?”说罢我还像个文学青年那样大声宣布:“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飘飘很庄重的看着我,良久之后才开口道:“驴球你信不信,我们我们能在一起也是一种宿命?”
我当时不耐烦,随便扯了个谎道:“信,我怎么能不信呢。”然后倒头便睡过去。
时至今日我才了解,当年的那个谎言,其实是真实的。种种都是因为宿命,早已经注定了结果。掌握在我们手中的命运不停的变幻着路途,绕过曲折的生活,绕过感动绕过气愤,绕过笑绕过泪,绕过铭心刻骨绕过过眼云烟,最终都要抵达那个一开始就存在的终点。
殊途同归。
我和飘飘或许开始就没有被安排在一起,只是彼此产生了一些被绕过的泪和笑脸,然后互相离弃,各自驶离。我和老妈或许开始就被设定了磕磕绊绊,感动过抱怨过气愤过,终于还是分开。
我身上只有一枚戒指,一包烟,一只火机,一把建设路那套房子的钥匙。这把钥匙是我偷偷配了留下的,我怕自己反悔,我还不甘心,我还要飘飘活在我的视线里。
可当昨天晚上我掏出戒指的那一刻,我明白过来,其实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都只是一个傻瓜。飘飘知道我要离开,知道大树将要在五分钟之后踏进房门,知道猪膀胱和勃然都在楼下等着我,她甚至知道我的新住址,新号码。只消她拉着我说一句别走,一切都不会失去。只要她给我打来一个电话,一切都可以挽回。
然而,她没有。
我连一个给她找借口的理由都没有。阴谋天衣无缝,她和大树一直就有联系,大树买走了她最喜欢的画,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她曾经只是和大树幽会,在我躲在吴丽娟家里的几天成了光明正大的约会。她为了和大树在一起,故意激怒我让我冒险去捞钱,然后挥霍我的钱,让我还不起公司的债,最后只能屈服于大树。然后她装作依依不舍的离开我,躺在大树的床上,还能名正言顺的说是为了我献身。真是机关算尽,步步精心。
她可真不愧是一个浪漫派画家。
我这样想着,怎么都觉得自己的推测不真实。又找不出更好的解释。一筹莫展,心里平静的异常,不难过也不气恼。一连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猪膀胱和勃然天天像看守重犯一样看着我。轮流值班,死盯着我每一步,生怕我自杀或去杀人。反倒是我睡不着也不想装睡,害得他们好几天都没有休息过。
然后我一连睡了两天,除了上厕所喝水就是睡觉。偶尔会突然惊醒,像是做了噩梦,却怎么也记不得梦里出现过什么。就这样抽根烟继续睡,把自己的生日睡了过去。
每次我的生日,老妈都会做一桌子菜,顿一大锅排骨,吃的我走路都弯着腰。老爹看我的狼狈样就会说自己当年像我这年纪已经怎样怎样了,我和他相比多么没出息。
每次我的生日,飘飘都会给我买个冰激凌蛋糕,上面写着:亲爱的,你答应过等你吃腻了我的蛋糕就会娶我的,今年你吃腻了没有?我都会耍赖说这蛋糕一辈子都吃不腻,“哎呀,看来我要当一辈子光棍了。”飘飘先是一顿粉拳打在我身上,然后徜徉在我怀里撒娇道:“就算你一辈子不娶我,能永远只吃我的蛋糕也好。”
每年生日,大树都会给我发来一个短信,内容大致都是一个意思:啥也不说了,兄弟生日快乐。又老了,趁着年轻赶紧挣钱去,祝你挣大钱。我那时候还想,大树这人真实在。
今年生日,除了吴丽娟的一个短信,就剩下猪膀胱和勃然两个人傻逼一样盯着我看。晚上我睡醒了,腰酸背痛的坐在床边上,就成了三个傻逼对着看。猪膀胱胡子拉碴的,满脸都是张飞的影子。勃然看上去半个月没洗脸,鼻子底下黑乎乎的黏着一滩,不知道是鼻屎还是午饭,恶心至极。我心里突然踏实了很多,突然觉得我还拥有着很多,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你们走吧,老子没事了。”我说。
“不行,我们得看着你。”猪膀胱说,嘴里一股臭咸鱼味儿。
“看你妈X啊看,看了二十年了还没看够么你?”
“驴球子,别装了,哥们知道你心里难受,怕你干傻事,这不都为了你么。”勃然更恐怖,牙缝里都黑乎乎的。
“干你妈X傻事。今天老子生日,你们几个狗日的都没记得,还有脸说我?要么滚蛋,要么陪老子喝酒去。天天在我脸前晃,老子看了心烦。”
猪膀胱和勃然对视了一会儿,可能分析了一下我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了,就各自去厕所洗漱。我掏了掏口袋,身上不足二十块钱,一张信用卡都没带。正愁着猛地想起来包里有二百万的支票和四万块现金,拍了下自己脑袋哈哈大笑起来,勃然忙叼着牙刷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妈的,老子现在是百万富翁了。哈哈。老子也有今天。”
走在路上我们三个像是盲流一样,浑身撒发着肉包子过了夜的味道。惹得叫花子都躲着我们走。我考虑到我们这样子进去酒店也得被轰出来,就带着两个傻逼进去了银座商城,买了全身的法鳄,内裤上都绣着一直张着大嘴的小鳄鱼。又让猪膀胱和勃然各自选了一套,一共花了两万多。收银台上我从包里拿出四沓鲜红的钞票付账,一张一张的清点现金,点的手指头都酸了,震惊了在场的所有店员和顾客。我用酸胀的手指头继续刷刷刷的点钞,脸上笑得像朵菊花,心想他妈的有钱真是好。
走出商场我们就把袋子里的旧衣服扔进了垃圾桶。猪膀胱舍不得扔,说这件衣服是景彩送给他唯一的礼物,还是在第九次约会的时候送的,“价值是小,意义是大啊。”勃然讽刺了他一会儿就把内裤抽出来,其余的都丢尽垃圾桶里。我和猪膀胱一脸惊愕,一起说:“你还有这嗜好?”勃然叹了口气说没办法,要是这玩意儿丢了有得和媳妇大战一晚上,怎么也解释不清楚。我掏掏口袋,把手机,戒指和钥匙拿出来。想了想,又把钥匙塞进包里,丢进了不可再生的黄色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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