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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秦同

  公司里欠的那三十四万我一直都没还,突然来了兴致翻动手上的日历,算了算已经超过六十天一星期了。奇怪的是这一个星期里律师一个电话都没打来,一反平时一天五个电话催命的常态。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事,不是有谁的阴谋诡计就是有谁和谁的狼狈为奸。反正是没我一点好处。心想这事不是老张就是经理出的主意,别人害我还真没什么意义。可就是想不通让我落魄成这样老子还有什么值得他们坑害的。

  或许是那两个杀千刀的还不知道老子发达了,等着上法院的时候还能因为这拖欠的几个日子多判上我几年。要不就是让我丢人,开庭的时候弄来几个小报记者,让我在济南彻底声名狼藉。这帮子混蛋也用不着这么落井下石吧?

  我想着就偷偷笑,像是看透了红尘滚滚。心想,你们越是不催,老子越是不给。钱咱是有了,赔他们那三十多万也无所谓。人咱也不怕丢了,毕竟到了现在,该丢的都丢了,就差丢人了。

  我单身贵族的悠闲生活只过了三天就结束了。勃然提着一袋子水果,一袋子方便面就跑来了。身上穿的还是我给他买的那套法鳄,几天时间过去已经有点发黄,真不知道这厮怎么糟蹋衣服的。我问他来干什么,勃然表现出来超脱的气度:“陪你啊,你小样的整天一个人过多寂寞啊,哥们心里过意不去,这可是冒着失身的危险来和你这条隐匿在茫茫人海中的小尾巴狼一起睡。”我连忙起身学着清朝太监那样行了个礼,赶紧张罗着做晚饭去了,一边做饭还一边嘟囔:“老子这几天除了龙虾就是海参,可是有些日子没吃着人饭了。”勃然听了在旁边切着白菜嘿嘿嘿的傻笑。我心里明白勃然这肯定又是让媳妇撵出来了,要不怎么就穿了左脚的袜子?还是只破袜子。

  猪膀胱隔三差五的带着景彩来找我,带只猪蹄子或是猪尾巴什么的半成品,跟我和勃然一起吃饭。景彩装的挺不卑不亢的,颇有几分阿庆嫂的意思。勃然手艺差,被罚不准进厨房,负责洗盘子就行了。我和猪膀胱这两个先天对着美食有无限向往的猪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忙活着,景彩在一旁打下手,递把菜刀,收个盘子什么的,偶尔还给猪膀胱擦擦汗。猪膀胱伸长了脖子让景彩的小手肆意涂抹他的脸,幸福的像吃了屎。我天生喜欢出汗,一滴一滴的像下雨一样差点滴进炖的汤里。猪膀胱看不下去了,命令景彩在我脸上也抹一把,被我严厉拒绝,原因是嫌猪膀胱用过的毛巾太脏。景彩就捂着嘴窃笑,眼睛很从容的看着我。我心想服务业真是锻炼人啊,职业演员都不一定演的这么像,换了谁都一定看不出我和景彩什么关系。我也跟着演戏,吆喝着景彩干这干那的,菜做好了景彩一个劲的夸奖我的手艺。吴丽娟曾经告诉我,景彩有一个国家特一级厨师的哥哥,自幼学习烹饪,做的家常焖黄鱼跟舜耕山庄的大厨不分上下。我也硬憋着没说。

  突然想起来庄羽老师的一句话,我们是纯洁的男女关系。现在觉着真他妈经典,这世上但凡有关系的男女,有谁关系是纯洁的?

  关于那笔钱怎么用,我们几个提出了无数设想。猪膀胱提倡开一个文学网站,就像他现在干的这个一样,拉拢众多祖国的花朵弃学从文,写点什么不着边际的东西贴在网上弄VIP章节。再让更多的祖国花朵用花朵家长的钱看这所谓的VIP章节。他在这一行打拼了这么多年,深谙其中伤天害理的勾当,能从各个网站骗来作者,再从各个网站骗来读者,最后骗来大把的钞票。说的天花乱坠,好像只要我投资了这二百万,世界上就只能有我们一个地方看书了一样。勃然坚决反对,说这种生意太丧良心,早晚遭报应。他的意见还是开店,当个小老板,投资小风险小,整天呆在自己店里还特有成就感。他开网吧也好几年了,跟地方上的狗子混的都不错,黑道白道都认识人,能省下不少麻烦。猪膀胱又不干了,声称这样挣不到钱,吃在店里睡在店里老死在店里,到头儿都不一定能挣回来这二百万。两个人差点因为这个又打起来,幸亏景彩及时显示出烈女本色,横身挡在猪膀胱面前,勃然才没好意思下手,骂骂咧咧的就自己洗澡去了。

  我的意思是开个汽修厂,一样是做老板,不过能闷下的黑钱多。做保险的几年让我明白这么一个道理,进口的货无价。也就是说进货的时候基本免费,出售的时候漫天要价。更值得一提的是所谓的进口货就是从包装到说明书没有一个中国字,到处写的都是字母,偶尔还能混进来阿拉伯文。在征程干的时候有一次一个傻逼非要赶时髦,换了套进口的大包围,花了两万四千多块。为了这单生意大孟还专门请我吃了顿酸汤鱼,我明白这意思是封我的嘴。那套厕所里生产的进口货刻满了字母,英国人以为是阿拉伯文,阿拉伯人以为是英文,谁都讲不清哪里生产的。字母里还夹杂着众多数学和物理符号,我就亲眼看到包装上印着一个∞,那傻逼硬是没看出来,在说明书上找了半天,找到一句:MadeinShaTeALaBo。激动了老半天,我当时心想是不是玩车的人都不懂车,有钱的人都没脑子?沙特写成了ShaTeALaBo还能当是高档货?再说,沙特人家啥时候开始生产汽车了?再说我在保险业里人脉还不错,修理单相比能拉来不少,生意上起码不会出现赤字。

  小刘当即否定了我的看法,瞥了我一眼说:“头儿,你当现在是什么时候呢?做汽修的圈子里谁还敢和你搭上点关系?”一语说的我顿时萎靡,像是喝多了过期啤酒。

  景彩的建议是让我们做一个写作组合,这年头流行这个东西。挺新鲜的,现在新鲜的东西不管好坏都能吃得开。再说我们几个当年都当过文学青年,几个人一起忽悠几十万字是没问题。而且我们几个门派还不同,猪膀胱和勃然一起描写细节,诗人和散文家结合起来那力量将是无可比拟的。春江金山来写对白,搞笑效果肯定差不了。我负责故事大纲和结局,在搞笑的细腻情节中再骗取几滴眼泪,让人笑着哭,这就完美了。

  我忽然发现没文化是多么可怕。像这种一点文学修养都没有的人,都以为作家就这么容易,难怪中国作家比读者都多。别说诗人和散文家了,就是猪膀胱和勃然这俩一见面就骂娘的货能结合?春江金山写的那东西不让文化部给封杀了就得让扫黄办逮进去,弄不好教育部也不干,这得残害多少下一代啊?还有我这点水平,叫人哭我不敢保证,叫人家看完了哭着骂我家女性是百分之百的。当然我不能这么直说,我问她:“你知道现在出版一本书需要多少程序吗?”

  景彩摇头。

  “那你知道没人投资自己自费出书需要多少钱吗?”

  景彩没停下,继续摇头。

  我说:“那最起码得三十万。还要自己跑书号,打书店。忙死忙活还不一定能卖出去。就算卖出去了也不一定能卖回这三十万。明白了吧?”

  “不明白。”

  我算给她解释不清楚了。干脆就说:“干那个得赔钱,而且赔进去还赚不回来。一赔就是几十万,老子只有二百万,老子不是盖茨。这年头败家子才当作家,还是那种没脑子的败家子。”

  这个时候景彩说了句震惊文坛的话:“不是吧?你肯定吓唬我呢。我记得清朝的琼瑶和明朝的席绢不是都挺有钱的吗?”

  猪膀胱和勃然听完了竟然不再对骂,纷纷回过头来盯着景彩,眼神出奇的一致,像是一直在敌人内部打拼的卧底刚刚相认,终于站到了同一战壕里。小刘也不再拿着笔算账了,把笔尖往脸上一戳画了个大叉号,差点出了血。我的表现比较个性,没看景彩,就盯着猪膀胱往死里看。心想,我操,感情猪膀胱家里一直埋没着这么一个历史人才,真是无法想像这厮平时怎么和这么个文盲过日子的。还清朝的琼瑶,估计这傻逼只看过还珠格格,还是第一部。我真怀疑琼瑶老阿姨会不会宝岛台湾猛然打一个大喷嚏,紧接着浑身冷颤远远的听到来自清朝的召唤?看来作家还有预知未来的本事,在清朝预知了一百多年后的民国,还能预测到日本战败。照她这理论,黄易是不是应该住在时空隧道里?

  这在这个篡改历史的关键时刻,勃然的电话响了。安静的空间里那一首DJ曲子犹如惊醒了梦中人,一群人争先恐后的离开景彩身边去接电话,像躲瘟神一样躲开她,一瞬间历史学家周围空无一人,无比落寞,景彩一个人守望着远去的人群兀自归然不动,仿佛坚守着少数派手中的真理。

  最后勃然还是抢到了电话,表情无比激动。像一只抢到香蕉的猴子一样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我们。我一下子没了兴致,低着头往历史学家面前走,如同在强权面前倒下的真理。步履维艰的迈着步子,走着走着,听到勃然在后面叫我。我没搭理,又叫了我一声,我想那一定是恶作剧嘲笑我的,还是没回答。直到电话响了四下,小刘才冲我喊:“头儿,是飘飘嫂子,呃……不,是飘飘姐姐。”

  那天的那个电话在我记忆里有两个版本。

  我记得当时我十分清醒。一滴酒也没沾,一点气也没生。还是乐呵呵的接完这个电话。一群人傻傻的看着我,我自己拿着手机傻乐,一直到电话断了,我还断了气一样的笑着。

  第一个版本是飘飘说了一声喂,就一直沉默着。我一直在说话,说的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嘴巴吧唧吧唧的不停唠叨着。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驴球,我四月二十二号要嫁给大树了。你来祝贺我一下吧。我想再见你一次。”然后我没回答她,还是一直继续着我的话题,记不清的话题。飘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默默的挂断了电话。我听着嘟嘟的提示音,继续兀自说着。飘飘的声音我半个月没听到,感觉越发陌生,陌生的可怕。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她听起来并不难过,像个待嫁的新娘那样,充满了憧憬与羞涩。

  第二个版本是大树用喝多了的口气喂了一声,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哼哼唧唧的扯了半天没说明白,看样子是喝多了,我能想像他现在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样子。然后我隐约听到飘飘的声音,她用如此熟悉的声音在和他抢电话。然后她的声音就消失了,大树骂了一句我祖宗,说:“驴球,你个混蛋小子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儿昂?四月二十二号我和飘飘结婚。你就是死了我也得把你抬过来。”然后砰的一声挂了电话。我还是对这嘟嘟的提示音傻乐,说我忘不了我一定到场我一定给红包之类的话,一直到手机被我摔在地上。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我在手机掉落在地板的一瞬间,躺倒在地上笑着喊:“他妈了个X的,兄弟们给我听好了昂,我老婆下个月和人家结婚。到时候都跟我去昂。不去的老子跟他绝交!”

  手机啪嗒一声碎成两瓣,躺在地上电线纵横。我拿起它来仔细拼凑,怎么也拼不到一起。勃然提醒我:“算了,大不了明天再买一个。别拼了。”我骂他傻X,“你以为老子拼你的手机呢?”说的一伙儿人目瞪口呆。

  你以为老子拼你手机呢?一群傻X,老子现在是百万富翁,还用得着拼凑一个破烂的连摄像头都没有的手机?

  那我颤抖着双手奢望拼凑起来的是什么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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