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推荐  |   送礼物  |  写评论  |  全文下载  |  繁体
 
 
广告加载中....
 
(1-10,1最慢,10最快)
鼠标双击滚屏:
← → 键盘左右键前后翻页,回车[Enter]返回目录

正 文 第一章-第十章

淡出九峰

广告加载中....



  正文第一章

  生活往往从笑开始变化的,项自链朗朗的笑声过后,他的命运就悄然发生了巨变,这些都始料不及。老婆吴春蕊在房里听到了他久违的笑声,就连忙跑出来开了门,一双眼惊奇地盯着项自链。尽管她的脸上依然挂着八年来惯有的迷人的笑意,项自链还是看出她目光里游荡着的不安和惊讶。项自链平时很少这样独自放声大笑,离家还有百来米路,笑声就破门而入了,带着一股久违的信息。

  这股信息出现过三次。第一次在他大学毕业的第四年悄然来到了他的身边,连他自己都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地当了副县长。那年他二十九岁,刚谈上三个月恋爱。当他带着难以自抑的兴奋,想告诉恋人吴春蕊的时候,项自链也象今天一样远远就独自笑开了。当时吴春蕊以为他疯了,她从来没有听过项自链如此狂放的笑声。吴春蕊远远就从单身宿舍里跑出来,直嚷嚷地问他是不是中邪了,要他注意影响,整个校园都让他的笑声喧闹着。项自链还是止不住一个劲地笑,笑眯了眼,看着吴春蕊半怨半怒的样子,心中升起了吊人胃口的念头,突然绷起了脸,所有的笑容在瞬间僵成冰花,让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生色。吴春蕊看着他急转直下的态度,姣好的脸色也跟着冻结,以为项自链真的疯了。

  第二次是七年后的工作调动。不知是哪阵风吹了过来,市里组织部的张部长突然带了几个人来到宁临市这个最偏远最落后的山区县——琼台县,对他耳提面命。张部长临走时让他心里有个准备,一个星期后走马上任。项自链便做梦般地调到了市里规划局当副局长。这件事成了琼台县近几年来的第一大新闻,许多人说琼台县有三年时间没来过象张部长这样的高级领导了。这山高林密的琼台县太阳也是来得迟去得早。领导多忙多活泛啊!哪有时间跟太阳较劲,无休无止地死循环!即便想来,他们也得大张旗鼓地作一次全面大动员,带上林业、水利、农业等直接对口山区的部门头头,还有电视报社的记者,钦差出巡似的,待一切准备定当前呼后拥着出发,已是当头日好了。跑一次琼台县跑得车子都抛了锚,才赶到县城,星星早挂起灯笼在山顶迎候多时了。领导都是龙体,禁不起一路上八个多小时的折腾,这坑坑洼洼的山路至少颠得他们喝三瓶矿泉水撒六泡尿。有一次车队在路上碰到了大暴雨,打前阵的车子稀里糊涂地栽进了深谷里,一车三人跟着轿车报了废。陈副市长当选第三天,便兴匆匆地来琼台县考察工作,没想到屁股刚沾上市长的位置,就在这荒山野岭里送了命。自那以后,再也没有相当级别的官员来琼台县指导工作了,哪怕是观光的也没有。张部长这次亲自来琼台县考察项自链,慌得他受宠若惊。后来他们成了官场上难得的忘年交。事后,项自链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忍俊不禁地笑开来了,到了家门口笑得更是难以自抑。

  看着丈夫怪怪的表情吴春蕊愣了一会后,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她半推半拉把项自链撵进家。关上门后,吴春蕊着急地问:“是不是又要升迁了?”项自链看了看竖着耳朵的儿子,不禁多瞧了两眼吴春蕊,怪她说得太直白,让儿子听出个眉目来。他摸摸儿子的头吩咐他到房间里看漫画。儿子习惯性地“哦哦”了几声,不情愿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儿子凯凯今年六岁了,对什么事都好奇,一双眼睛总爱关注着父母的一举一动,为这事项自链没少训他。谁愿意小孩子过早地介入成人世界!看着儿子怏怏不快地关上门,项自链忽然失去冲动,他本来想抱起老婆转上三圈,再好好亲热一番。今天特别高兴。张部长开完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后交代项自链晚上到他家吃饭,说是有点事要同他谈谈。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项自链出了会场,赶紧回到单位召集各处室负责人传达了市委有关进一步加强城市规划,加快城区建设步伐的会议精神。本来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再怎么扩大也扩大不到项自链身上,市委常委会的会议室就那么丁点大,象副秘书长、局长这类的人物都难得进几回,一个副局长是没有容身之地的。官场里的事说怪真怪,不管是政策性的会议还是技术性的会议,都一律要求党政一把手参加。事情也凑巧,规划局局长董步晓前天去了西双版纳,局里几个副职只有他懂点城市规划方面的知识,其他三人都是扛机关枪出身,在下属面前个个声如炸雷,好象优待俘虏似的,可碰到领导人人都俯首贴耳,惟命是从,只有连连点头说是的份。平时有什么会议,大家都抢着参加,这回听说是开市委常委扩大会,就推项自链出场。

  会议开到中途,市委书记蒋多闻要规划局的董步晓说说想法。他眼皮都没抬,就说:“小董,讲讲你的见解吧!”整个会场静悄悄的,环目四顾才发现座上根本没董步晓这个人,大家都惊得说不出一句话。研究城市规划建设的专题会议,居然没有规划局局长参加,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项自链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会议,不知道蒋书记点名的小董就是局长董步晓,一时也懵在鼓里。

  见下面没有动静,蒋书记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他皱了皱眉头刚想说些什么,项自链就站起来汇报。这下他没愧对在下面当了五年的副县长,开口就说:“蒋书记,我这人有点笨,一时半刻没领会你的意思,老董他昨天到省里出差去了,让我来向各位领导汇报情况。”项自链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把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本来是蒋书记目中无人转眼就变成了项自链开会心不在焉!其他人听了这话都舒了口气,蒋多闻没作声,只松了松脸,不经意似地点点头,不知是称赞他聪明还是示意他接下去说。项自链明白过来,从规划局前半年工作讲到市委决策的英明,兜了个大圈子后又下了请战书,保证认真贯彻此次会议精神,在两个月内拿出宁临市市区全新的规划图来。由于长期在基层工作,项自链的专业知识忘得差不多了,留下的都是些一知半解的概念在海脑里闪烁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参加正规会议了,开始时项自链还打了两个结,到后来就越说越顺口了,在官场套话里夹了不少规划方面的专业名词,说得全场鸦雀无声。

  项自链好久没有在领导面前表现,打心里希望借机多露露脸,可在这种场合得自制些,说多了领导不烦,别人也会烦你的。林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弄不好有人在领导耳边随随便便说句这人真婆妈之类的话,你就三五年别想挪个窝。他讲了八九分钟就不慌不忙地结束了汇报。刚坐下,蒋书记脸上就掠过一丝不经意的微笑,眼角朝他这边挑了一下。项自链的心跟着热了一下。接着城建局的陶三弄局长开始介绍深圳特区在城市建设中的一些宝贵经验,仿佛宁临市就是第二个深市。这时候张部长凑到蒋多闻的耳边,食指轻轻地摁了一下参加会议人员登记薄,轻轻地说了几句,还偷空瞥了一眼项自链。项自链的心更热了。

  等到会议结束,张部长要自己留步的时候,心里有个模糊的影子慢慢地清晰起来,项自链觉得皮肤渗汗了。

  出了张部长家,街上灯火辉煌,项自链松了松领带,觉得热得慌。天下着毛毛细雨,项自链本来想拦个的士回家,顿了顿拐进一家小店买了包三五烟点了一支边抽边走。他平时很少抽烟的,特别是又凶又猛的外烟,现在觉得抽外烟也是一种心情,带劲!沿着林荫道走了二百来米路,突然一阵风吹来,哗啦啦掉了一蓬雨水,没头没脑地淋得他打了个激凌,手上的烟也熄灭了。项自链抬头看看樟树绿油油的新叶在春风中自得地摇摆着,周身泛着万家灯火的余光,他轻轻说了声好雨知时节。

  吴春蕊见项自链不哼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两手勾住对方的脖子上,轻轻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项自链的脸又冷又湿,吴春蕊真的慌了起来,不住问他碰到什么麻烦事了。项自链看老婆这么关切,心里又热了一下,暗怪自己演戏过了头,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说:“有什么麻烦事啊!别以为我脸上冷,心头可热呢!你听听。”说完就拉过吴春蕊。

  吴春蕊把头贴在项自链的胸口听了听,果真跳得慌。她睁大眼睛说:“还说没事,是不是淋雨感冒了?”说着要进屋拿毛巾给他擦雨水。

  项自链忙说:“没事没事,这点雨怕什么,我的身体可好,晚上还想好好同你沟通沟通哩。”吴春蕊听了这话,眼眉一垂,说:“我们不是昨晚刚沟通过吗?这么贪心!”说完就去拿毛巾。项自链看着老婆袅袅娜娜的背影,心中的血又涌了上来。

  想当年,老婆吴春蕊在琼台县教育系统里占尽花魁,一枝独秀。刚毕业到县教育局报到,教育局长连她的介绍信都没看就安排她到县一中教书,还关切说自己儿子程风在一中担任政教处主任,有什么难处,他儿子会关照的。开学第一天程风就开始关照吴春蕊了,先是介绍学校情况,后是询问个人生活。这个主任不但人长得帅,而且大权在握,许多事校长都得顺着他。接下来程风就三天两头往吴春蕊宿舍跑,有事没事找她说话谈心。吴春蕊初来乍到,有些手足无措。时间一久老师们都在背后议论,说女人长得漂亮就是福,吴春蕊不久就要当主任夫人了。还说程风前程不可限量,老校长明年退休后,校长位置非他莫属,夫贵妻荣,天经地义。再后来这事就被炒得沸沸扬扬,成了老师们课余的必修课,说得几个年轻的女教师心里酸溜溜地不是个滋味。这中间只有项自链一个人毫不关心,每天上完课后就躲进宿舍里忙自己的事。吴春蕊人美心不花,对这个事业有成前程似锦的程风就是提不起兴趣,不知是害怕闲言碎语,还是看出程风有什么花花肠子,她越来越躲对方了。一个星期六上午,远远就看到程风向单身宿舍走来,她料定他是来找自己的。那时候单身宿舍都是用挂锁的,想锁上门外出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吴春蕊见四周的房门都紧锁着,只有项自链的房间门户洞开。她灵机一动,便锁上门躲进了他的房间。项自链这个怪人平时与其他人不怎么来往,特别是领导他从来不高攀的。因此没有一个领导会来这里问寒问暖,这成了她最安全的避难所。吴春蕊万万没想这一步迈进去,项自链就成了她永久的归宿。

  她刚轻手轻脚地走进项自链的房门,就听到楼梯上响起了程风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不知是程风咚咚的脚步声还是吴春蕊鬼魅般的身影惊动了项自链,他不无惊恐地侧过头,当看到穿着睡衣的吴春蕊站在面前时,拿笔的右手竟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把满瓶墨水打翻在地。吴春蕊忙把食指放在嘴前,小心地嘘嘘两声,要项自链别出声。项自链瞄了吴春蕊一眼,只顾收拾他的墨水了。

  程风的脚步近了又远了。吴春蕊却挪不开屁股,她坐在床沿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盯着项自链的画出神。这是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一边让打翻的墨水染个透彻,另一边只剩下一个鹰的脑袋和一支凌空掠过的翅膀,黑森森的树木在半边墨黑的背景下渲染得铁骨铮铮。在苍白的纸张映衬下,整个画面显得更加风骨卓然,冷竣而自傲,满是残缺美,藏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漂亮的女孩多的是花瓶,对于挣扎在生活边缘的人来说显得多么奢侈而空洞。家中的父母年事渐高,由于长期劳作,都落下了腰酸背痛的病根,初一十五说不准什么时候花钱买药,妹妹正在读大三,多多少少得按期接济着,一家的生活压力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工作几年总算还清了上大学欠下的一笔数目不小的债务。靠教师这点微薄的工资,项自链是不敢有更多的奢想。吴春蕊定定地一言不发,这倒让项自链无端生出了几分好感。他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笑着说:“都九点钟了,吴春蕊你是刚起床吧,喝点水补充补充。”吴春蕊接过水喝了两口,抬头看看项自链,说:“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笑呢!更想不到你会知道我的名字,做起事来也蛮细心的。”项自链好久没人聚旧聊天。除了学生进进出出外,这间房子从来没来过其他人,今天吴春蕊阴差阳错闯进门,于是两人就聊了开来。吴春蕊性格开朗,话匣子不少,项自链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两人从眼前这幅烂画说起,拓展到国内的各种画风和流派。谈到音乐,吴春蕊更拿手了,这是她的专业。一个发现对方有涵养,另一个觉得对方有深度,不知不觉中便要肩挨到肩了。

  自从那天中午两人一起做饭用餐后,彼此心中就有了默契。接着项自链的命运就象梦一样生出奇迹来。县里要安排一个有大专学历以上,年龄在三十岁左右的无党派人士当副县长,说是团结一切力量,齐心协力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七挑八选,全县只有两个人符合要求,一个是项自链,另一个是名女同志。改革开放起步不久,妇女半边天的地位还没形成共识,项自链便顺顺当当地当上了副县长。当时几十个人大喊冤枉,都说自己要是当初不入党就好了。不过项自链总觉得这事同吴春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人交了桃花运什么好事都跟着来。

  项自链每次出长差回来,看着老婆婀娜的背影就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梦一样的奇迹,仿佛这女人身上藏着无数神秘的东西,默默中支配着自己的命运。

  今天项自链又想起他们最初相识的光景,有点感激有些冲动。吴春蕊拿着毛巾一边替项自链擦干头发,一边数落他太不注意身体,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得病的。项自链轻轻地拉过吴春蕊让她坐在腿上,一双手就拢在她胸前。女人的感觉一下就上来了,她仰起头,目光里透出雾般的柔情。项自链的心一下子就被包裹起来,他端起这张最熟悉不过的脸,从额头到下颌轻轻地吻了一遍。女人发出了轻微的哼声,大概还是被项自链坚硬的胡茬碰痛了,她扭了扭身子,喃喃地问:“是不是又要升迁了?”项自链奇怪女人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问这类问题,想来夫贵妻荣的念头始终束缚着中国妇女的思想。他笑了笑接腔:“不是升迁,是下放啊?”女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马上又平静下来,她拿舌头舔了一下项自链的嘴角,说:“你这张嘴有点臭!”说完抿嘴一笑,等待项自链补充下文。

  项自链有点佩服女人的直觉了,一边抱起女人,一边说:“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真是我的心肝宝贝。”女人就更妩媚了,附着项自链的耳际要他去冲个身子。项自链看看儿子的房间,有点不放心,双脚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吴春蕊心会神领,跑去交代儿子了。十来分钟后,凯凯刷完牙洗过脸。她连哄带骗把孩子送上床。

  时间已经近十点钟了,夫妻两人一起进了卫生间洗鸳鸯浴。这时刻最能撩拨项自链的情绪,虽说已是近八年的夫妻了,但对春蕊身体的痴迷有增无减。这女人生了孩子后不但变得更加丰润饱满,而且越来越解风情,有时不得不让项自链感叹玉不琢不成器!这两年夫妻圆房时,他都会重复问同样的话:什么活越干越顺越起劲?吴春蕊总会回答:体力活哩!那鲜活劲甭提了!

  过了二十来分钟,项自链抱着吴春蕊进了卧室。两人只简单地裹着浴巾,每一个细胞都绷张着情欲。项自链有个习惯,一遇事非女人不能解决问题,否则就睡不好觉。这会儿浴巾已被扔到角落,女人仰躺在床上,胸脯起伏着,呼吸间显得有些迫不及待。项自链的眼睛盯着女人的身体,一遍遍地游弋。女人的身体就成了波浪起伏的海面。项自链的目光在翻滚的波浪中慢慢地失去了判断力,当吴春蕊的轻瞌的眼皮再次张开时,她的眼睛变成了唯一可以锁定的目标,项自链知道在这场交锋中,谁都不愿幸免。世界回到了远古时代,天和地、山脉和川流、男人和女人,最真实也最梦幻。

  这时候所有的驾驭都成了多余,海咆哮了,波浪汹涌,风呼啸着带着红褐色的云雾向项自链压来。目标消失了,整个海洋就是目标,除了征服就是吞没。他已失去了支配,只能顺其自然随波逐流因势利导。

  轰隆隆声不绝,巨浪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涌向岸边,他搁浅在黄金沙滩,周身拥着零碎的细波,大海与他同时竭尽了最后的力量,双双得救了。

  战争以和平的方式继续着谈判。女人睁着满足的双眼,一双手轻轻地抚摸着他渗汗的脊梁,仿佛大海在忏悔刚才的粗暴。项自链趴在女人的身上一动不动,扮演受害者继续索取赔款。

  终于到了修好的时候了,项自链翻身下来,一只手垫在女人的颈脖下轻轻地吻着对方多情的耳垂。吴春蕊的耳垂肥实而精致,象块剔透的鸡血石,这是最让项自链着迷的地方之一。

  许多人说她天生富贵相,这一切很快都应验了。项自链从一个名不经传的教师,一下子提拔到副县长的位置上,稳稳地坐足七年后又调到市里任职,现在又要受重用,按这种形势发展下去还真前途无量呢,吴春蕊还不跟着风光吗?项自链虽然不怎么迷信,但女人长得美吃得开是天底下第一条定律,吴春蕊确实让他在同僚面前挣足面子。整个市政府没有哪家的夫人可以同吴春蕊相媲美的,大概是艰苦朴素的作风源远流长。针对这种现象,单丘水作过精彩的描述:

  中国的官场有两怪,一怪是子承父业继往开来,二怪是官官相护互结连理。老一辈的官员们大都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走来,连小辈们都打上战争的烙印,脸上有钉有铆象刚从战壕里爬出来似的。男的不要紧,反倒添了几分英武,女的则不忍目睹。为了不断壮大实力光大门户,上一辈总把小辈们凑合在一块,一代传一代,根据遗传学原理,官太太们的风采就一代比一代昭彰……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混蛋,看看干部档案,哪个家簇谱里少了英雄传!在没有完善的法律制度保障和监督下,人情关系就成了干部录用和提拔的重要条件,而具备条件的当然是英雄的后辈们。献了青春献子孙,中国人自古以来就富有牺牲精神,从而把一个个朝代推向极致!裙带关系、领导关系、战友关系、同事关系、同学关系、同乡关系,千万重关系凑成的大家庭里不可避免地形成了家长式的作风和管理制度,一言堂的体制应用而生。在所有的关系中,义结金兰也好,手同手足也罢,说白了还是广义的裙带关系。老子如来母观音,生对儿女不是菩萨就是看门的金刚,最可怜也能搭个边,挨着佛门侍候着,谁叫他们是天生的金童玉女呢!这样就不难理解顶职、招干、内部提拔等官方专有名词大大方方地爬上了红头文件的缘由!当然金童玉女如果身价不菲,大家也没有任何异议。可一边大开方便之门“拥军优属”,另一边那些怀揣本科、研究生文凭的却不知衙门朝哪开,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目前境况有了很大改观,跳进龙门的鲤鱼越来越多,可以说一定程度上实现了朝为读书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可相比衣钵传人,俗家子弟数量毕竟有限,势孤力单,只好入乡随俗拜山头,认祖归宗。于是新的关系应用而生,但骨子里还是老套套。

  前些年,有人提出反对领导干部终身制,实行竞选上岗择优录取。报纸电视也天天报道哪里哪里实行了公开选举,哪里哪里公开录用多少领导干部。可再往细里想,哪个领导一辈子呆在原位上不动呢?有句话叫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咱们的领导从来都是只进不退,真正退下来的,不是正常退离休,就是撞了南墙砸了乌纱帽。

  干部是组织基础和保证。干部任用上如果不彻底打破陋规陈习,我们的组织基础就不牢靠,我们的体制就变成精神囚禁的桎梏,改革开放就无以为继。择优录取,公开公平公正,西方国家早已念烂了的十个字很值得国人好好斟酌一翻……

  如果有一天,我们欣喜地看到,官太太们仪态万千,官员们风度翩翩,那么咱准再写一篇《人事体制——从官太太看开》。

  据说这篇文章在中央级报纸上刊登后,不但在国内引起了极大反响,为解放思想、推进改革开放吹起一阵劲风,而且还引起了国外一些政治家和学者关注,评说这是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前奏曲。文中从官太太们直说到当前人事体制存在的种种弊端。单丘水这个琼台县县报的编辑从此出了名,不久就调到市里任《宁临日报》副总编。

  吴春蕊见项自链出了神,摸了摸他宽厚的胸膛,问:“都快十一点钟了还不睡觉,在想什么哩?”项自链看女人还精神得很,笑了笑回答:“瞧你这神气样能睡吗?我想同学单丘水呢!”女人有点不高兴了,噘起细巧的小嘴嘟哝哝地说:“我还以为你在想下放的事,原来魂给你那位疯疯傻傻的同学勾走了,当心你自己跟着走火入魔。”项自链这才想起还没把张部长提拔自己的事告诉女人,他安慰似的摸摸吴春蕊潮红的脸,问:“你心里急了是吧?”女人点点头,项自链就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项自链说得有点得意,事后想想又有些失落,这种事只能在老婆面前摆摆谱,其他人面前你提都别提,最后要是黄了准落个笑柄。他刚这么想,女人就说他这个人太沉不住气,有什么好事总挂在脸上嘴上,离家门远远的就大笑不止,让别人看见听见还以为他疯了。

  晚上在张部长家里吃饭,席上部长只问些工作上的好坏、老家父母身体是否健康的话。直到临走的时候,张部长才告诉他市里准备选派一个干部到琼潮市当常务副市长,专抓城建工作。

  琼潮市是宁临市下辖的一个县级市,私营经济红红火火,经济总量排在全市十个县(市、区)最前边。琼潮市常务副市长位置炎手可热,市里领导非常重视这些关键位置的人员安排。

  听他这么一说,项自链心里就激动开来,忍不住多看了张部长几眼。张部长满面春风地问他有没有意思去那里任职,眼里冒着火辣辣的希望。项自链虽然恨不得一口应承下来,可嘴上还得客气几句,说什么自己能力有限,怕辜负了张部长的期望。

  张部长名字叫祝同,与蒋介石的高级将领顾祝同同名。为这在文化大革命中没少受罪,差点连命都搭上,也正因为经受住这段残酷历史的考验,拨乱反正后走了老运,十几年来稳坐着组织部长的宝痤。官虽然不大,但资格老,书记市长好多时候都听他的,有人说,想当官找张部长就行了。可老头子并不好侍候,他要是看不上你,拿钱当水泼也湿不了心窝。大家背后都叫他张油伞,一层意思是挡雨,水泼不入,另一层意思是遮阳,但光线通透。电视里学西方,整天说要把权力置于阳光之下,老百姓却说宁临市只有张部长一人把权力放在阳光下干晒,一点油水都不沾。面对项自链的谦虚,张部长也直来直去,说组织上还没最后讨论决定,他只是向蒋书记作了推荐,蒋书记已经作了表态,近期对他进行一次全面考察。项自链本想说:“只要你张部长说的话准作算的,在市里谁不知道你张部长的威望啊!”仔细想想这些感谢恭维的话别人早就说腻了,部长听了也不一定高兴,所以就简简单单说了声多谢部长关心。

  出了门张部长还不忘勉励了几句,说项自链年轻,有学历懂专业,对基层情况又熟悉,只要好好干一定前度无量。

  同老婆讲完这些,他由衷地说了声张部长人真好。吴春蕊听得专注,待回过神来也附和说张部长一家人都很好的,王阿姨待人可亲切了,慈眉善目,一点也没有部长夫人的架子。

  这话走在街头巷尾都能听得到,他们夫妇俩的为人在宁临市有口皆碑。张部长在干部中的威望也不比书记、市长低,省里领导好几次找他谈话让他当书记都给他硬生生地推辞掉。部长夫人是吴春蕊的顶头上司,宁临市第一中学的校长。项自链刚调到市里时,就是王阿姨帮助把吴春蕊安排到她那里工作的。自那以后,项自链夫妻就成了部长家的常客,星期六天两家人偶尔聚在一块打打牌搓搓麻将。不过有一点始终让项自链想不通,张部长为什么跟他这个异乡人这么投缘。在这一点上,项自链只能相信张部长身上确实闪耀着老一代共产党员的光芒。

  说了一会话,倦意已袭上心头,吴春蕊一只手搭在项自链肚皮上打起瞌睡来,嘴上迷迷糊糊地说着时间不早该睡觉了。项自链就顺着老婆平缓的呼吸进入了梦乡。

  正文第二章

  星期天下午,项自链刚刚陪儿子从公园放风筝回来,家中的电话就响了。声音很轻,项自链一听就知道电话是从宾馆里打来的。对方的口气很亲切,叫他项县长。项自链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痛快,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了,这声音一下子就把他唤回到琼台县工作的日子里。打电话的人是原琼台县府办主任赵国亮。项自链在调市里前,推荐他接自己的班,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密切。每次项自链回到老家,赵国亮都赶过来看望,有空的时候还一起下下棋。人走茶凉,这两年来项自链呆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论权没实权要钱没大钱,琼台县几个头头自从失望了一次后,再也没登过他的家门。项自链自己也觉得不如当副县长那阵子风光,人前人后有人吆喝着。这道理很简单,要是在北京当个什么副司长,那威风还不如一个乡镇长。乡镇长有专车,你副司长会有吗?副司长能调几个人,乡镇长还能一呼百应!在北京街头随便兜住一群骑自行车的,面边准有副司级的人物。在宁临市项自链有时候觉得自己连北京的副司长还不如,不过这样也好,倒反而有闲情作画赋词了。

  从琼台到宁临八个小时的路程,项自链看看天色还亮着,估计赵国亮刚刚落脚,就问他住在哪里,说晚上自己作东为他接风洗尘。赵国亮刚住进阳光假日酒店,还没安顿好就先给老领导报个到,要项自链别客气,晚餐由琼台县驻宁临市办事处的同志安排,说是专门请项县长出席。赵国亮讲得郑重其事,项自链知道一定有旁人在场,也不多说什么,问过吃饭时间就挂了电话。

  阳光假日酒店位于宁临市最繁华的中山路中段,同国际大酒店、维多利亚大酒店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三家酒店都是五星级建筑四星级设施三星级服务,可还是成了达官贵人和豪门商贾经常出入的场所,在世界友好人士纷纷投诉我们服务水平太差的时候,他们还在沾沾自喜自以为高人一等呢。项自链看看表离约定的时间五点半还有二十来分钟,便转进厨房同吴春蕊打声招呼出去了。临走时没忘吩咐儿子吃过饭后好好做作业,说是等他回来检查。

  街上一辆的士空着开了过来。项自链伸出手又迅速地垂下,想想还是走过去算了,反正阳光假日酒店离家不远。司机慢了慢车子,丢下一个不满的眼色后扬长而去。项自链的心仿佛被剐了一刀,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心情一下子就灰了起来。他并不喜欢打的,可作为一个副局长老是踩自行车到处赶场子,别人会怎么想呢?不是假装廉政就是不懂为官之道。身在官场不廉政浪费一点没人会多说你什么,要是不懂为官之道,那等于虾走蟹步一错到底了。项自链身在其中当然知道厉害关系,在关键时刻不忘摆摆派头打的赴会。别人也绝不会问你单位的车子呢?要是骑辆自行车过来,有人就会说项局长你真廉洁奉公啊!这话比说你贪污受贿还难听。项自链也拎不清几年功夫,这世道怎么就变得让人捉摸不出善与恶、美与丑、真与假的区别在哪里了。

  项自链打的常忘记撕票,撕了票也往往忘了报销,为这事吴春蕊没少说他。他决定走路过去,可以顺便想些事。自从上次参加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后,项自链意识到规划工作很快就要走上规范化的道路了。宁临市作为国家对外开放沿海港口城市,在缺少国家投资和外资引入的情况下创造了经济奇迹,成了私营企业和股份制企业的发详地。每年全国各地来宁临考察和取经的党政官员络绎不绝,上至中央首长,下至县级部门领导。宁临市的名声已溢出国门之外,世界许多媒体甚至认为宁临的发展是资本主义在中国的胜利。据说当年宁临市为了争取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市名额时,稍有不慎以一票之差名落孙山。后来提到宁临大家都说是准开放城市,或者叫第十五城市,那多少有点自嘲自讽的意味。这几年来宁临市象憋足劲的壮牛,经济上突飞猛进,连赶带超甩开了好几个“十四城市”,来过宁临的人无不点头称奇,拍案叫绝。

  虽然说规划强调前瞻性,应当走在各项事业发展的前边,可规划局却是社会主义事业得到全面发展的产物。临宁市规划局成立只三年时间,规划工作近乎空白。城市建设处在无序状态,城市面貌基本上停留在八十年代初的水平,除了几幢拔地而起的酒店外,到处是破旧的砖瓦房,黑压压连成一片。道路七桠八叉又多又窄,外地人一进来就象入了迷宫找不到出口。县里的情况同市里大同小异,明显落后于经济发展水平。张部长让他到琼潮市当常务副市长专抓城建工作,其用心不言而喻。这对他来说也是一次重要的组织考验,自己一定要做点成绩出来,从城市规划入手,让琼潮市的市容市貌彻底变个天。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酒店门口。赵国亮远远地迎了上来,握着项自链的手说:“项县长好。”项自链应声好好,说完看看随行的三人。其中一个是琼台县驻宁临市办事处主任马新军,另外两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心里有些犯难,不知先同谁握手才好。正在犹豫之际,马新军伸出双手握着项自链说:“项县长,好久没见到你了。”项自链同马新军多次打过交道,开玩笑似地说:“小马好,怎么半年不见发福了,还是宁临的水好啊!”其实马新军同项自链的年龄相差无几,可官场得分个先来后到,好比农村只认辈份高低不讲年龄大小,官小半级什么都跟着掉价。项自链平时并没有这么要规矩,只是看不惯马新军的作派,所以语中带刺。这个马新军虽然见面时间不多,但次数不少,算是老熟人了。可这家伙还真势利,连表面文章都不愿做。同一片天空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偶然在酒桌上见面他只皮笑肉不笑地说声项局长好,拿杯酒做个举手之劳都不愿意。老虎蔫了威风,麻雀都骑到头上来。今天马新军不说项县长好也就罢了,他这么一说反倒勾起项自链一肚懊恼,觉得有些倒胃,只象征性地握了两下手就赶紧收了回来。马新军毕竟人还聪明,听项自链这么一说,马上反应过来,不紧不慢地应和:“项县长说笑了。”项自链转身同一位上了年纪的高个子握手,说:“欢迎家乡父老啊!”高个子忙回答:“项县长客气了,我们琼台县是个贫困县,可要靠你多关照啊!”项自链正要说些客气话,赵国亮在一边插话:“这位是我们县里的交通局局长吴一高同志,从乡镇调上来的。”项自链突然想起什么,紧握着老吴的手说:“你就是新浦乡的乡长啊,久仰久仰!”这句话倒言出由衷,吴一高是县里出了名的硬汉,项自链在下边工作时还点过他的名,推荐到省里当劳模。作为乡里的行政首长能当上劳模,恐怕在全国也找不出几个先例。这个吴一高平时总逮不住人,在县里工作这么长时间,项自链没能同他正面打过一次招呼,有事也只是通电话解决。琼台县虽然地处东南沿海,但山高路远交通闭塞,平均海拔八百多米,改革开放的春风迟迟未能吹开山门,工业基础十分薄弱,是宁临市唯一的贫困县。新浦乡又是贫困县里的贫困乡,独自盘踞在县城的最西南,没有一条公路与外界相连,一九八八年全乡人均收入才百来元。项自链在任期间,负责全县农业经济建设,主要着手农业开发加工项目。在琼台县的五年里,他抓起了一个淀粉加工厂解决了山区红薯出路;另外还搞了三个蕨菜加工点,产品全部出口日本,结束了琼台县无外贸的历史。这两件事让项自链名声大震,曾在全市宣传得沸沸扬扬。新浦乡四周都是山,蕨菜相当丰富,在吴一高亲自负责下当年就创利200万元,成了全县最富有的乡。为防止蕨菜滥采而引起资源性短缺,吴一高跑到省里十次登门求教,终于感动了省农大的蕨类栽培专家。白发鬓鬓的老专家千里迢迢跟着他来到山沟沟里一呆就是一个月,硬把栽培技术传授给大字不识一个的山民们。中国基层工作最难莫过于计划生育管理,穷得敲着水缸叮当响的新浦乡香火观念特别强,一家人非生他三个四个孩子绝不罢休,再加上人口分散,东一坳西一湾地散落着,管理难度大,前几任乡长都在计划生育上载了跟斗。吴一高一上任,马上就召集各村书记、村长和大大小小的村干部宣布施政纲领:凡是村里出现超生一胎的,村书记罚款一百,两胎的书记村长各罚一百,依次类推到各个村干部;如果任期内总计超生五胎的,村干部集体免职;如果一年内没有出现超生的,各奖五十。政令宣布后,新浦乡超生现象就销声匿迹了。一物降一物,一级抓一级,动真格了谁都得服。在吴一高四年任期内,还硬是打通了新浦乡到县城的通道。项自链走后不久,他就调到了县交通局。

  吴一高也会说话,见项自链对自己这么热情,忙说:“项县长,这久仰应当是我说的,我们县里提到你谁不知道啊!”项自链呵呵笑:“老高啊,你可是省劳模,全省闻名哩!你这大忙人就是闲不住,两年前县里开乡镇工作动员大会暨优秀乡镇长颁奖典礼,你预排在第一个。等到颁奖时,叫了半天也不见你的影子,大庭广众前害得我好没面子呢!后来听说你有急事回乡去了,想当无名英雄啊!”听项自链这么一提,吴一高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轻轻地叹了一声:“项县长好记性啊!”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项自链和吴一高刚结束谈话,赵国亮身后的那位年轻人就冒了上来,双手握着项自链的右手说:“项县长好,我们赵县长常提起你啊!”听了这话,赵国亮就笑了,说:“小程你越来越会说话了,往我额头上贴金啊!项县长可是我的老上级,对我很了解的。”项自链也跟着说:“现在的年青人越来越精了,赵县长高明啊,会用人。”一行人有说有笑进了酒店,早有小姐把他们引到包厢里。大家分主宾坐好,小姐过来问上什么酒,目光投向项自链。项自链心想小姐真不懂事,连主宾都不分,就笑着说:“你是不是刚来酒店上班啊?”小姐象是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捏了捏红色旗袍礼服的边角,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赵国亮看到这一幕,忙顺水推舟说:“大家看看项县长的派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主角啊!”小姐投来了感激的一瞥,项自链只当没看见。

  项自链不紧不慢地说:“我有什么派头,客随主便,你赵县长才是真正的主人!”其实项自链心里高兴着呢,许多人都说他象个大官,人高马大额宽脸方,配副宽边眼镜既有高级官员的威仪又有知识分子的内涵。别人的话说得多了,连他自己也慢慢信以为真。

  刚上小学那阵子,全国山河一片红,文化革命搞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学校教育名存实亡,项自链一个小孩子自然不懂得读书救国科学救国的道理,整天跟着大家背语录下田头。邻村的刘瞎子是个算命先生,大家都叫他活神仙。活神仙在革命的背景下日子并不好过,大家不敢明着请他算命破坏革命形势。偶尔有一次他摸到项阳村,一群妇女闲着没事就躲进项自链家,偷偷地要刘瞎子算算这战天斗地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当时正值七零年,刘瞎子掐着手指算了半天,神秘兮兮地要大家绝不能走漏风声,说是还有六个年头。大家都面色凝重,暗叹这日子没指望了。刘瞎子见众妇女闷声不吭,连说这是天数。天数是人力不能改变的,但个人的命运好坏则另有安排。大家听他这么一说抢着要刘瞎子算算自己的命。刘瞎子整一年来都闲得慌,今天高兴干脆帮大家一一算个明白,只要有人管饭就行了。农村人的命当然好不到哪里,尽管刘瞎子说得非常隐晦,还是引出了许多人长长的叹息声。等到项母报上生辰八字,刘瞎子的嘴角就抖了一下,忙要她靠上去,说是得再摸摸面相和手相才能明断前途。一阵摸摸索索后,刘瞎子开口就说晚上吃定她了,说她后半辈只管享清福,酒肉不愁山珍海味常有,是个老来福。项母虽然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不信,要刘瞎子说出道道来。刘瞎子便说她膝下一子一女,子为虎子女为凤女,虎子十三,凤女九岁。这一说大家都奇了,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听他再说下去。结果他连项自链身上有几颗瘊子分布在哪些位置都说得一清二白。吃过晚饭后,项母硬是挤出一块钱要刘瞎子收下,说是辛苦先生了。刘半仙见项母客气,临走时告诫她一定要管教儿女好好学习,将来必成大器,特别是儿子日后自有贵人抬爱、知音辅佐。自那以后项母不管家中有多困难,硬把一对儿女送到叔公那里寄养,说叔公的一日三餐由她全包,只要看管好这对虎子凤女就行。叔公是个老私塾,当过账房先生,正愁闷在家中空负一肚诗书经文而没米下锅,碰到这种动脑不耗力的好事,求之不得。刘瞎子的预言很快就露出征兆,七六年文化大革命如期结束,七七年全国恢复高考。磨拳擦掌搞了一年大会战,七九年夏天项自链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进了浙江大学。八四年项自链的妹妹项香颖进了北京财经学院。后来的一切默默中都按照刘瞎子圈定的轨道滑行着。

  想起这些,项自链便牵挂起琼台县的老母。这样一来就有点感恩戴德的味道,听赵国亮要点五粮液的时候,他摆摆手说:“我们都是老熟人用不着这样客气,就上古井贡吧,我们县里还不富裕啊!大家说是不是?”众人见项自链认真,都把眼睛投向赵国亮。赵国亮看了看项自链,笑呵呵的说:“项县长是宰相肚里好撑船,心里时刻装着老百姓想着纪律。不过今天就破个例吧,大家特意请你来,略表心意喽!”赵国亮单独同项自链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讲究形式,两人象亲兄弟,但在场面上,他总是层次分明,这不得不让项自链佩服,暗想自己没看错人。

  既然赵国亮不愿点破,自己也只有走过场,项自链捋了捋头发,笑着问马新军:“吃饭只是形式,我们都是自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就古井吧!小马你说呢?”项自链这么一问,倒显得大人不计小人过。马新军那有不点头称是的道理,他附和着说:“项县长考虑周全,凡事都从大局出发,你发令我听命就是了。”项自链意味深长地瞥了赵国亮和吴一高一眼,心里却想:“看这个马新军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摆威风。”吴一高见项自链没有一点架子,心中更多了分敬意,转过头对赵国亮说:“赵县长,就依项县长吧!”这时赵国亮可开心了,他说:“项县长,领导就是领导啊,三言两语就把我的人都拉过去了,碰到你我只有举手投诚。你要是搞统战,不费一枪一弹,保证台湾年内就投入祖国的怀抱。”这种话只有当事人说出来才显得谦虚有肚量,也只有在这种环境下能让人听得开心。不过旁人是不好随便附和的,否则只能让人难堪,弄巧成拙。项自链见大家只笑不说话,就招招手叫小姐斟酒。待酒斟满后,项自链才说:“赵县长真会说话,我是稀里糊涂当了一回领导,得罪的地方还要请大家包涵呢!来,这一杯我是借花献佛敬敬父老乡亲。”大家举杯依次碰过后干了个底朝天。

  官场就是官场,靠相互抬举来维护领导在下属前面的权威。赵国亮一捧一送,项自链又找回了久违的感觉,顿时有了面子。马新军见赵县长这么抬高项自链,只好不情愿地放下平日里的傲慢,第一个客客气气地举杯敬酒。

  别人敬你一寸自己得敬人一丈。项自链摆摆手说:“小马啊!赵县长才是你的顶头上司,要敬得先敬他,赵县长是县里的红人,他一高兴说不准就派你到省城当办事处主任。那可风光了,说不准那天被省领导看中,就连升三级喽。”项自链说这话除了投李报桃感谢赵国亮外,还多了一层意思,那就是借机报复马新军的怠慢,杀杀他的霸气。

  他实在想不通琼台县为什么会派马新军这样一个眼睛长在额头上的家伙当办事处主任。办事处说白了就是联络处,主事人当然要上通下达左右逢源人前人后玩得转。可马新军连自己这个老上级都敢爱理不理,他还能理顺那些素昧平生的各路英雄吗?

  很快项自链发现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马新军端着杯子只微微地楞了一下,就接腔说:“项县长想得倒真是周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省里这辈子不敢指望,不过在市里得靠你罩着,否则我无法向赵县长交差啊!”说完端起杯看着项自链,又朝赵国亮笑笑,神色间掠过一丝得意。

  马新军这一说变被动为主动,不但把赵国亮捧得高高在上,让旁人听了也觉得他十分捧项自链的场子。项自链摸不透马新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往好里说是识得抬举,关键时刻能维护领导形象,往深层想则另有意思,不过是说看在赵国亮的面子上他马新军才买项自链一回帐。有些事双方都心知肚明就是不好点穿,他暗叹自己走了眼,低估了马新军。这种人或许没有其它特长,但场合一定分得清,说出来的话光溜溜地不留话柄,能让人费神地寻思半天而不得要领。这样一想,席上沉默了三五分钟。

  项自链刚端酒碰杯,赵国亮又说话了,“小马啊,想不到你在市里这两年进步不少啊,整天同市领导打交道,耳闻目染水平节节攀升嘛,市里的领导水平就是高!”赵国亮大概从项自链刚才的沉默中看出了项自链有什么不快,忙说话调高气氛。

  不待赵国亮说完,项自链就站起来说:“实践出真知,这两年呆在市里发现自己远远落在大家后边了。以前说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我看现在是一天不学习基层,孔夫子说话也抽风。得向大家学习啊!”说完就同马新军干了一杯。

  这话一出口,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就上来了。刚坐下,赵国亮端起杯子说:“领导这么谦虚,我得学习,来,这杯就当敬师酒。”要在平时项自链一定会骂赵国亮狡猾,他笑了笑说:“不行啊赵县长,我是向大家学习,你是要我一个一个地敬过去拜师学艺不成?我的酒量你是知道的,只能略表心意。不是说感情有喝啥都是酒吗?我这半杯酒就敬大家吧!”大家都说不行不行,那有领导向下属学习的。小程也插了一句说:“项县长,不是说地方向中央看齐吗?市里就是县里的中央,你就是我们的中央,只有我们向你学习的,没有倒过来的道理。”说完这话小程红了红脸,生怕唐突了什么。

  项自链笑出声来说:“小程觉悟高,提高到全党全国的水平来认识问题,我也是大受启发!这样吧,这瓶酒每人喝五杯大概就能解决问题了。等会不是有事情要谈吗?我们得随时保持清醒的头脑。”项自链说完这话,眼睛直盯着赵国亮,要他表态。

  赵国亮原本就是来办事的,请客喝酒讲形式,热热闹闹是个前奏曲,只不过希望有个烘云托月的效果而已。他见项自链说得认真,也就叫大家随便。但有两杯酒项自链是不能不喝的,一杯是赵国亮代表琼台县父老乡亲的,另一杯是赵国亮代表琼台县县委县府的,这样项自链和赵国亮就比大家多喝了两杯。酒喝得恰到好处,人均二两。出了包厢项自链联想翩翩。许多领导都叹自己忙死忙活不知是为啥,等到发工资的时候也没比下属多拿几个钱,好象当领导比做牛做马还难似的。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项自链心想当领导的也真会在下属面前叹苦经,这两杯酒总是当领导的多喝的吧!其他事情又何尝不是呢?每次出外参加规划设计评审,专家们的评审费才二百,而自己总能拿到三百,这就是当领导的好处,要不谁愿意当领导!至于机关里的一般职工连外出的机会也没有,只能拿几百块与领导不相上下的工资钱。

  什么是领导,领导就是带领人民群众致富奔小康的领路人,走在最前面的领导要是富不起来,哪还有谁能富得起来啊!

  来到宁临市后,项自项越来越闻出这种气味在四周散发开来。在规划局里,凡事都是董步晓说了算。每每有审查会、评审会、年话会,他都亲力亲为。即使是别人去,谁也不会忘了给董局长签上个大名领个看起来轻瓢飘的信封。在机关里呆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项自链轻轻地叹了声气。

  这样一想,一行四人已进了电梯。赵国亮伸过手握着项自链说:“项县长好象有心事?说出来看看兄弟能不能为你分愁解忧。”项自链只摇摇头,没理会他的心意。赵国亮或许是累着了,一路上的颠簸使他的酒量打了很大的节扣,走起路来有点摇晃,说话的场合都没个分寸,当众这样问,不是让人难堪吗?他有什么事要赵国亮帮忙呢?有许多事情是连最真心的朋友都帮不上忙的。项自链看看脸色陀红的赵国亮,什么也没说。

  想到自己不久以后就要赴琼潮市当常务副市长,项自链不禁有点得意起来,出了电梯后,竟诡秘地朝赵国亮笑了笑,说:“我在想赵县长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一进房间,赵国亮对其他人说:“我有事找项县长商量,你们就自由活动吧。”话刚说完,又要吴一高留下来。马新军是个懂事的家伙,忙起身告辞,推说办事处有急事要回去处理。小程也心会神领,说喝多了酒要回房休息。项自链同他们客气地握过手,顺便带上了门。

  赵国亮这会换了个面孔,乐呵呵的说:“老朋友,我是找你帮大忙的。”说完递上一根烟。

  官场上的人再怎么潇洒也不能免俗,项自链毫不客气地接过烟,说:“你赵光亮的事就是我的事,兄弟还有什么可说的。”赵国亮也不客气,要吴一高向项自链汇报有关事情。吴一高在酒席上没有同项自链多说话,但心里明白对方是个爽直人,只开头说了句项县长要请你多帮忙的客气话,就实话实说了。这倒让项自链有种亲切感。在官场上呆久了的人,难得有个不落俗套的人说话。

  原来琼台县一直想改造宁临市到琼台县的地方公路,但市计委至今没立项,资金几乎没落实一分。琼台县听这地名就知道是个高处不胜寒的贫困县,交通不畅一直是制约经济发展的瓶颈。离宁临市八九个小时的路程,当地人活得烦心,有本事的都出外去赚大钱了。县里经济一直上不去,前两年还出现倒退。这成了琼台县每一届领导痛心疾首的病根,眼看着其它地方都轰轰烈烈地大搞建设,自己县里还是十年如一日,除了旧貌还是旧颜,改革开放搞了十七八年,城乡经济面貌还在七十年代里徘徊。

  吴一高最后说:“项县长你是知道我们县里情况的,这条公路不改造,你回家也不方便啊!”吴一高说话既不夸奖也不拘谨,话不多,可句句说到心坎上。要是换个轻松的场合,项自链总会笑出声来,他看看窗外闪烁不停的霓虹灯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表情也随着吴一高的汇报跳跃着,不住地点着头表示赞同。生在琼台长在琼台,项自链对那块乡土有着深厚的感情,就象孝子对慈母的拳拳情怀,从内心深处说,非常想为家乡作点贡献。可自己不过是一个副局长,有再大的能耐也翻不出规划局这个圈圈。所以他只能尽量不说话,避免开空头支票。

  吴一高讲完宁台线改造工作的打算和存在的种种困难后,又补充说:“项县长,请赵县长同你再说说关键所在。你们都是我的领导,领导与领导之间心有灵犀,许多事一点就通的,我这个老大粗掺和不来。”说这话的时候吴一高才露出轻松的笑容,声音也大了一倍。

  项自链不得不佩服吴一高,这个人说什么话都带着磁性,让别人无法分心。

  吴一高走后,赵国亮就贼眉贼眼起来,他三两下扒去外衣、解去领带扔在床上,嫌酒店里的空气不流通闷人。项自链一看赵国亮这架势,知道晚上又难逃一劫。两人没事碰到一块,赵国亮就缠着他下棋。赵国亮的棋艺在琼台县机关大院是出了名的,一年一度的机关文化活动中,象棋比赛他总是独占鳌头,不知是不是由于这个原因,深受领导赏识,很快从农经科的一个科员升到科长。不过他同领导下棋总是维持在一比二的水平,三个回合下来两败一胜,自圆其说领导就是棋高一着。机关文化活动全是科长以下工作人员参加,领导工作那么忙,那有时间忙里偷闲与民同乐!赵国亮拔得头筹,确能说明领导比一般干部棋高一着。赵国亮当科长那一年,项自链刚走马上任当上副县长,他整天跟着项自链下乡搞调研,筹办红薯加工厂和蕨菜加工项目。不知哪一天,这家伙喝多了酒挤在招待所里,同项自链下起棋来,结果还是一比二的水平,却是二胜一败。下完棋酒也醒了,赵国亮看着项自链有点惶诚惶恐。项自链那时也年轻,再说赵国亮跟自己这么长时间了,两人也挺合得来,也就毫不避讳地说他确是棋高一着,是个当领导的材料。赵国亮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数落起领导亚,说某某白痴一个,根本不懂得下棋,更可恶的还到处炫耀自己的棋艺。狗屎一堆,使劲往墙上糊,这不是越糊越臭吗?他还说项自链的水平是县级领导中最高的,不管是下棋还是工作。项自链笑着问他怕不怕自己到县委书记和县长那里告黑状。大概是酒气还没完全散尽,赵国亮直统统地说要是那个不服,他就让出一炮一马,给对方一个直落三,包他口服心服。项自链闻言大笑,说他太狂妄,当心有一天会砸了自己的脚。赵国亮也说要不是怕砸了脚,他早就狂起来了。那些领导也太顽固不化,暗礁一块,潮涨潮落从来都没浮出水面,还有什么水平啊!项自链被他这别出心裁的比喻逗得笑出眼泪来。他不得不承认赵国亮今天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许多领导连小学都没毕业,作报告秀才读字念半边,做工作头脚不分,全是意气用事。社会上有个最形象的说法:这人没本事就让他去当官。因为中国没有职业的政客,有专业特长的搞专业工作,会做生意的赚大钱,只好让没本事的去当官喽!许多官员要是抹去他的政治背景准会饿死在街头。从此两人引为知己。

  赵国亮早就叫服务员送来了一盒象棋、几样卤菜和两瓶啤酒。这是他们的行头,戏上演了。

  棋下到中途,赵国亮就说:“项老兄我是来求你帮忙的,同你下棋只是投石问路,今天我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你有多少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吗?早知道你没安好心,说说你的打算吧!”开始时,项自链无心下棋,他在心里一直盘算着如何搞定搁在心里的这盘铁子棋。现在有了头绪,也显得沉稳多了,说话口气跟着壮了几分。其他人的忙可以不帮,赵国亮的忙他不能不帮,再说改建宁琼公路也是一件为民造福的大好事,当官难得能办成几件好事。项自链心中自有一本当官经,“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既是古训也是现实需要,要是不做点政绩出来,无法造福一方,恐怕也只能为官一任。因为没有坚固的靠山,只有委屈自己的身子骨,腰肌劳损换得头脸风光。

  项自链刚这么想,赵国亮就叹起苦来说:“你调市里的时候,琼台县县委县府的头头们都是笑脸相送,一场告别宴就摆了八桌,十几辆车送你出了琼台县界,多风光啊!你倒好,在琼台县好事做绝了,就把这位置让我顶着。开始时我还陶醉不已,那知道这是你的诡计……”项自链听得满头雾水,打断赵国亮问:“这是诡计?我害你跳火坑不成?你没喝多酒吧!”赵国亮也不管项自链生气与否,自顾顺着说:“不是跳火坑也是跳水潭,反正这位置不好呆,水深火热啊!谁叫你把琼台县的好事做绝了,琼台县的老百姓还念着你的好,都说我远不如你哩!”这下项自链高兴了,他还真没听懂赵国亮嫌自己把琼台县的好事做绝的原因,原来这家伙在吃醋呢!

  “这两年红薯加工厂不紧气,去年的粉丝还压在仓库里喂虫呢!蕨菜出口也是半死不活,不但价格跌得厉害,数量也大减。我们也想过利用山区资源优势,搞毛竹加工、造纸和其它项目开发,但交通太差,投资商问起我们县里的基础设施,便个个摇头叹息,特别是那条断肠路人人望而怯步……”赵国亮讲话半俗半雅,一边土话不断,一边风雅不绝,活脱脱一个知识分子土冒县长的典型。

  项自链调侃说:“我看你的心倒同群众贴得越来越近了,再过几年就忘了自己是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了。怎么说话也走群众路线,不怕别人嫌你素质差。”“我本来素质是不错的,就因为你的素质太好了,压了我的风头。宁台线改造工程不管多难,你都得帮我搞定,这可是我的形象工程。我自己的脸丢就丢了,你的脸我丢不起,我可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赵国亮做出一副舍己为人的样子,一只手搭在项自链的肩上,仿佛这样就能给项自链施压。

  项自链微微有点不快,这个赵国亮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感觉,他耸耸肩卸去赵国亮这只毛手,说:“看来好人真不好当,早知道如此,让你在办公室主任位置上当牛作马干十年得了,那样包你称心如意!自己作不了主还赖在我头上。我是老爷抱孙子作贱呢!”赵国亮见说话开始奏效,便认真起来,一五一十地说:“老项啊!这年头你是最明白不过的,我在县里日子不好过,这位置上有书记县长管着,下有各级部门和乡镇盯着,县里除了上了两个小水电项目外,其它什么都是走下坡路,我能安身吗?一没靠山二没资本,难以立足哩!这一次来市里我是抱着活马当死马医的,这条路从大前年开始筹划,到现在还是石沉大海音信全无。新来的县委书记陈擎栋一上任就查县里的底子,见财政年年赤字就大发雷霆,看了上个五年计划还有一大半搁在计划单上后更是星火燎原,在县常委会扩大会议上点名要我在年内完成宁台线改造工程,否则免职。我这是逼上梁山啊,只有你帮我平反了。”项自链见赵国亮动了真情,也就安慰了几句,说:“这事急也急不来,现在办事不比过去,到处都要打点各路神仙。你一个副县长能打点过来吗?”他有点为赵国亮发急了。

  赵国亮看看项自链说:“我就知道你有能耐,所以来找你,在县里我就服你一个人。打点的事你不用操心,县里给予全力支持,陈擎栋说了寅吃卯粮也要把这条公路修好,各部门都会全力配合我工作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不烧上一阵子烧出个赤壁名动一方是绝不会罢休的。不过说实话,琼台县的老百姓也太需要这条致富路。我不为别的,就冲自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琼台人,咱愿意让陈擎栋烧我的马尾,只要这个项目拿下来,烧焦了全身也无怨无悔!”给赵国亮这么一通说,项自链倒有点觉得自己不是东西了,怎么说自己也是琼台人,再怎么也不能忘祖!不知是赵国亮情急之下忘了场合,还是有意用激将法让项自链舍生取义。项自链有项自链的老成,多年的官场生涯,早就练成了镇定自若的心理素质,他故作轻抄淡写地说:“你急也没用,这事得从长计议,除了打点外还得讲究策略和方法。你也别指桑骂槐说我不出力,老吴不是说了吗?宁台线修好了,我回家也方便。”赵国亮突然沉默起来,抽了几口闷烟后,憋出一句话:“老兄啊你的意思我又何尝不明白,现在已经是三月份了,再拖下去年内能完成宁台线改造吗?我是心烦,到现在什么都没落实!”两百五十里的公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琼台县不是改了两年多了吗?许多事你越急就越慌,越慌就越乱,越乱就越出差错,出了差错你就别想从头再来。项自链见赵国亮真的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就给他打镇定剂:“赵国亮,你还是那猴急性,这不适应形势,不改不行啊!政府管理可是倡导外紧内松,放手让老百姓风风火火闯九州,自己则要悠着点。这就是官与民的区别,你得多动脑少动手。就拿宁台线改造这件事说吧,从表面上看起来,你得先搞可行性研究,再由市计委立项,然后到市交通局争取建设资金,最后才是设计开工建设。其实这是一回事,大跃进时期全国各地不是都搞”三无工程“吗?那三无?就是无设计图纸、无施工方案、无监理监督。当然我们不能回到以前那种无序状态,但可以三管齐下。首先你得找到一个管事的市委市府领导出面为你说话,只要领导说行,批示一下,各部门就会闻风而动,工程立项、设计方案、建设资金都会蜂涌而至……”赵国亮再也无心下棋,手中捏着枚棋子含在嘴边,睁大眼睛问:“怎么能让市委市府领导为你出面说话呢?这可不是送礼说情就能马上打通的,在这种事体上,送礼说情是慢性药,可你得让人家马上麻醉才行啊!”看来赵国亮自己把自己麻醉了,明明是自己的事,却口口声声说“你”。项自链见他还是那副急性子,干脆说个透彻,免得他心急火燎的。他说:“现在从中央到地方不是年年说脱贫吗?琼台县是宁临市最穷的一个县,又是国家级贫困县,这严重影响宁临市的整体形象,市委市府领导心里能不急吗?可事不关己,别人不说,他们当然也懒得调浆糊,谁愿意自己身上粘糊糊呢!只要省里部里点个名,说宁临市其它工作都走在改革开放前列,就是脱贫工作没跟上,琼台县连条致富路都没修上。这样一来,宁临市市委市府还能安然处之吗?我们市里又不是没钱,可再有钱也不会白送给琼台县!你得造势,让人家觉得形势逼人,非修不可。上边的事你就放心,我有个朋友在部里管地方公路建设的,我同他打个招呼戴个帽,再争取点启动资金,保证市里会热烈响应中央号召的……”听到这里,赵国亮脸上露出了笑容,他重重地拍了两下项自链的肩膀,说:“这两年在市里混,你进步不少啊,听你这么一点拨,真是茅塞顿开啊!再说说我应当做些什么?”“什么茅塞顿开!这叫形势逼人,我是让你这猢狲精逼出来的。在县里工作时从来没想过这么多,形势逼人哪!”项自链不无得意地说。

  赵国亮也跟着重复了几句形势逼人。然后两人又交换了细节安排,赵国亮决定回去打个报告给项自链,由项自链转呈给他部里的那位朋友;另外在改造线路上发动地方乡镇搞三个点,说是群众自发开辟脱贫致富道路;然后请省里市里大大小小的新闻单位来琼台作个现场采访,大声疾呼山区群众的朴素愿望和强烈要求。两人商定等大气候形成后,再见机行事。

  临走时,赵国亮塞过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是周转部里的费用。项自链推了推,嫌赵国亮见外。赵国亮说自己不能让他费心费力又费钱,于是项自链就不客气地揣进兜里。

  各自端正衣冠后,两人并排走出房门,一脸的正经。

  外面下起毛毛细雨,喧闹了一整天的宁临市依然灯火辉煌热闹非常:俊男靓女们互相依偎着踽踽漫步街头;带着粗粗金手链和项链的老板们,醉醺醺地从酒店里出来,说着暴发户梦中常有的呓语;娇小的飞亚特出租车颠着屁股疾跑,一路上扬起飞溅的水花。这一切都显示着这座城市不同一般的生机和活力,一边是其乐融融的你情我爱,一边是熙熙攘攘的商业活动。项自链呼吸了几口新鲜清凉的空气,莫名其妙地感叹了一声,说:“变化真大啊!”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宁临市从一个只有几万人口的小城发展到近百万市民的大中城市,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然而在发展中,我们有许多东西变得界线模糊了,城市成了黑洞,谁也摸不到真正的出口。项自链想起单丘水说过的一句话:这是一个没有哲学的年代,心只能随着物质膨胀。他下意识地碰了碰兜里的信封,一种无言的悲哀袭上心头。

  车子已经开到身边,赵国亮探出头问他发什么愣,是不是另有难处。项自链没出声,钻进车子关上门。

  假日阳光酒店离项自链家有十来分钟的路程,赵国亮亲自驾车送他到楼下。一路上两人都没出声,多年的共事养成了某种默契,甚至连眼角都没有挑一下对方。下了车,项自链看了看表,笑着说:“十二点钟了,我也不请你进屋去,你回去先把声势造起来,我也尽力,算是弥补以前的过错。”赵国亮一时没有明白过来,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原来项自链还在生他的气呢!谁叫自己说话没轻没重,怨项自链把自己推到副县长这位置上。待回过神来,忙打哈哈说:“呵呵!老项言重了,大人不计小人过,我是信口开河说笑话,其实感谢你还来不及呢!”说完从后座箱里拿出一箱蕨菜,说是给嫂子换换口味。

  气氛顿时又热烈起来,项自链称赞赵国亮人粗心细,送东西也送得让人心服口服,自己只有死而后已。

  两人分别后,项自链扛着蕨菜蹑手蹑脚地掏钥匙开门。刚碰到钥匙眼门就开了,吴春蕊揉着眼睛嘟哝说:“怎么这么迟才回家,你们哥俩比亲兄弟还亲呢!差不多把我这个做老婆的都忘了?”吴春蕊边说边接过蕨菜。女人的脸有些茫然,两三簇发丝从额前挂下半遮着鼻梁,一双眼象两颗刚从水里泡过的青豆,肿肿胀胀的。项自链看了看吴春蕊,心里便有了酸酸涩涩的感觉。以前在县里工作时,项自链经常下乡连轴转,吴春蕊也习以为常,晚上到时间就一个人上床休息。自从调到市里后,项自链出远差的时间不多,平时几乎都是正点回家,小日子跟着上了正常轨道。

  看着女人睡眼惺忪的样子,项自链不禁心生怜惜。原来吴春蕊一直坐在厅里等丈夫回来。电视还唱着咿咿呀呀的京剧,项自链走过去轻轻地关了开关。虽然吴春蕊是个音乐教师,但仍没有摆脱南方人对京剧独有的排斥心理,平时一听到这些节目就烦。今天晚上一定是靠着沙发睡着了,才会充耳不闻,可轻微的钥匙声却丝毫没有逃过她睡梦中的耳朵。项自链心中荡起无以名状的幸福,一只手搂着女人,轻轻地说:“让你等苦了,快点睡吧!”女人问他是不是要加点餐,说场面上往往是吃不饱东西的。项自链故意打了两个饱嗝,说要冲个澡。于是女人放心地睡去。

  进了卫生间,项自链草草冲洗了一下。出来后,脑子特别地清醒,一点睡意也没有,站在窗前回想起今晚的前前后后,觉得有些滑稽。在赵国亮面前自己说起来一套又一套,俨然是个大风浪里滚出来的老泥鳅。可扪心自问,这两年来自己确实没做过什么,远不如在县里那些日子充实。白天喝茶看报,晚上一家人差不多都围着电视机打发时间。他也搞不清从什么时候学会了吹牛皮,但转念想想自己说得也没错,世道确是这么回事,要建成宁台线还非这样办不可哩!项自链点上一支烟,想借此理出个头绪来,可心里一片惘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袋,结果摸到了大腿上,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身上只披着浴巾。他赶紧跑到沙发上往裤兜里找信封。信封里塞着一沓崭新的钞票,一张一张地点过去,不多不少整一万元。犹豫了一回,又原封不动地装进了上衣口袋里,心想明天带到办公室里放着安全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洗衣服翻口袋,让女人知道了反而不好。有些事连自己的老婆都不能说,说了让人担心,项自链的心情莫名其妙地沮丧起来,他想见单丘水了。想到单丘水,心中就有了一份安慰,项自链心安理得地上床睡着了。这是他第一次遇事没有往老婆肉体上找安慰。

  正文第三章

  已过了上班时间,单位里一群小伙子围成一圈议论纷纷,好象在说某某担任副市长某某任宣传部副部长。声音很轻,隐隐约约又觉得什么都没听见,项自链还是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心里直鼓鼓地,好象他们在议论自己升迁一事。激动之余又觉得好笑,组织部对自己还没考察,能有什么组织安排啊!正想上前问个明白,张高工忽然从厕所里出来,一手提着裤腰头,一手摸摸憋红的脸。他看看大伙又侧头看看项自链,插话说:“凤凰不动鸡挪窝,莫名其妙地激动什么,又不是自己高升。你们这些金凤凰别指望挪窝了,好好地做你的专业吧。”张高工名字叫乐天,整天笑呵呵的,一副眼镜常年挂在鼻尖上。可能是脑细胞死伤过度,连生发剂也失去作用,整个脑门光光亮亮地直向纵深发展,稀稀疏疏几根头发绕着脑袋往下挂,中间圈出个方方正正的U字型白地,看过去就象八仙过海里的铁拐李。平日里大家都叫他铁拐张,他也乐意学神仙过日子,有空的时候笑话不断。园林处的小李最爱跟张乐天抬杠,两人一正一邪一阴一阳凑在一起就生出是是非非恩恩冤冤来。不过大家从来都没当他们是回事,知道这一老一少貌离神合,象是母子胎连理枝鸳鸯颈,想分都分不开的。

  果然小李反讥说:“你这铁拐张少打击我们的自信心,自己活得差不多了不想指望什么,我们还想奔个前程,说不准有那么一天我准给你烧高香,谢谢你老神仙在天上默默保佑哩!”大家听出小李在骂张高工老不死,就不好插话了,只相视笑笑。项自链走进来闻声朗笑:“什么事这么热闹啊,谁高升了?”料定这事与自己无关,所以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

  张乐天与项自琏的关系还不错,这人就是有点烦,讲话不分场合有什么说什么,领导不喜欢可又无可奈何,谁叫他是老神仙呢!张乐天就说某某小学文化调到宣传部当副部长了,某某发财了也走政治运当上政协副主席。

  链自链轻轻地呶了呶嘴角,进了办公室。其他人看时间还早继续着未竞事业。

  在宁临市机关里人心是散乱的,只要单位的正职不在,大家谁也不怕谁,很多人机关里吃大锅饭家里开小灶,整天抽空往外溜,积极搞三产。这两年来机关院子里车辆猛增,大多是私家车。象项自链这样单靠工资生活的人倒成了穷光蛋,可又不能出外打主意,说是注意领导形象。尽管领导们常常说一套做一套,可项自链这两年来还真没想过要吃“二窝头”。整个规划局总共才二十五个人,公家轿车三辆,私人轿车五辆,摩托车十七辆,全局算起来就是他、张乐天和小李三人整天踩着自行车上班下班。本来觉得调到市里生活上会滋润些,可比一比相差十万里,项自链觉得远没有在县里爬山涉水累死累活那阵子风光。

  关上门坐下来后,他打了个电话到北京,感谢那位同学帮忙。项自链压根想不到前后才八九天时间,交通部就连文件带资金一起转到宁临市了。部里工作快赵国亮动作更快,项自链刚放下电话,他就打来了进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项自链这会倒显得异常冷静,不紧不慢地说:“东风是来了,只要借铁扇公主的芭蕉扇一用就水到渠成。你那边到底怎么样?”赵国亮高兴地扯起大嗓门说:“我发动了三个点,在北岙乡、西岙乡和南岙乡分别搞个千人会战,时间定在星期四,省市电视台、报社都有人过来,声势很大的,比上一年严打审判大会还热闹呢!”项自链听了连连叫好,夸完后才吐出实情:“部里给琼台县宁台线改造工程补助费戴帽三百万元,文件刚到市里,我正在筹划如何更好地让市委市府领导和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参加千人大会哩。”赵国亮闻言大喜,嘀嘀咕咕在电话里说了半天。完事后,项自链忽然想笑,忍了忍又觉得理所当然,暗暗责怪自己不成熟。官场里的决窍之一,不管上头是领导、战友、同学还是其它关系,在别人面前统统吹嘘说是朋友,好象自已朋友遍天下,背景无限大。在赵国亮面前,项自链就是这么做的,确把交通部里的同学司长说成是朋友。

  刚走出办公室,就碰到局长董步晓。董步晓右腋下夹个公文包,左手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走进单位大门。项自链上前开玩笑说:“董局长大话西游刚回来,给我们猴子猴孙带了不少新鲜玩意吧!”规划局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局长旅游回来要给几个副局长带点纪念品,副局长则同样要向各处室负责人表示心意,处长们就得打点本处室职员。这样看上去一个单位上上下下和和气气,麻线拧成一股绳,牢不可破。项自链刚进规划局时还真不懂得其中深浅,第一个月发工资时,财务科的出纳赵小敏让他签了工资单点了工资后,又拿出一份没题头的单子要他签字。项自链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按官职大小分局长副局长处长和职员分成四个等份,分别是一千两百、一千、捌百和陆百元。项自链轻轻地问小赵这是什么钱。小赵就笑了,反问董局长有没有同他说过。他就一声没哼签了字。后来才知道这是规划局内部规划,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执行着。

  原来规划局起步虽然晚些,但福利条件并不晚,其它单位有的咱也没拉下。钱从什么地方来呢?当然不是财政拨款,也不是偷来抢来的,一部分是卖图纸得来的款,一部分是项目工程审批款,哪家单位要建设就得买规划图付工程审批款。规划图的价格实行浮动价,分行政单位、事业单位和企业单位三个档,档档攀升;工程审批款中分三项内容,一是规划行政许可费,二是地方政府管理费,三是手续费。规划图纸和手续费一律开收据,收据同白条子一样,连规划局的公章都没扣上,这部分当然就成了规划局私家收入,成了大家稳定的增收渠道和幸福源泉。开始时科员们有意见,说凭什么领导就要多拿。可领导有领导的理,这种事一旦查出来或者给人捅出去,科员们吃进去的只要吐出来,以后保证不吃也就算了。但领导是要担领导责任的,风险越大当然报酬也就越多,市场经济的规律就是这样,同志们!我们是沾市场规律的光,不然我们就没这个市场了!领导这么一说,大家就心平气和了,觉得市场不能丢,否则就没生意可做。后来项自链知道大家背后都管董步晓叫董市场,这个小学文化的局长还真学到了市场经济的精髓,人人口服心服,连张乐天这样的老古董也欣然接受议价。平时这人看事最透彻,开口说话就是领导长领导短,往往一语道破天机,说得句句都是真理,不注意还以为他是置身世外的高人呢!

  人人都知道腐败,看了听了往往痛心疾首地大骂,可一落到自己的身上,便欣欣然接受。别人行咱为什么不行!在一个单位里谁要是甘做出头鸟,公然站出来反对搞创收,那他即使是天王老子也得淹死在众人的口水里。项自链识得潮流,在后来的日子里再也没提这回事。有人说默契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当事人达成的最佳心理妥协,在福利创收这一问题上,每一个部门每一个单位里都只有一个肯定的声音。

  大话西游,董步晓挂在嘴边常说的一句话,不管是别人吹牛吹破天,还是开会打瞌睡,或者是有心事走了神,他都会拿这句话调笑下属。真不知董步晓的脑袋里装了多少东西,这话到后来倒成了周星驰代表剧的名称,想来他一定非常后悔当初没申请专利。今天项自链拿这话说他,他一点都没生气,反而呵呵地笑骂:“他妈的,真说到我的心坎上了,坐飞机来去途中,就有这种感觉。”那时候旅游事业起步不久,领导外出长途旅游的少之又少,董步晓跟上几个副市长一起公费到西双版纳转上一圈确是件稀罕事,云里来雾里去,再加上西双版纳的风光还真有点天上人间的感觉,这不是大话西游是什么呢?董步晓拍拍项自链的肩膀要他到自己办公室里坐坐。这个粗人还真移植了山东人的豪爽性格,虽然平时做事一向武断,一高兴起来就相见恨晚,他拿出一双玉镯递给项自链叫他拿回家哄老婆,说是准备给朋友带的,今天开心就当仙人果送给他这个猴崽子。项自链知道董市场更懂小农经济,客气起来的时候比农村人还好客,你要是推三阻四他就会变脸,于是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推说有点急事要出去,就起身告辞了。

  刚走到门口,董步晓又喊住他,说张部长当上市委副书记了,问他知道不知道。项自链摇摇头,董步晓就骂他:“你是张部长的座上客怎么会不知道,文件都发下来了还想隐瞒啊?”董步晓这话说得唐突又似乎很有准备,项自链心里格噔了一下,回答:“听张部长在饭桌上隐隐约约地提起过,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确是那么回事。”董步晓笑项自链滑头,说张部长真会用人,说项自链一定会跟着走鸿运。其实项自链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现在想起来难怪早晨大家聚在一块议论纷纷,原来市里做了这么大的组织变动。他想问问张副书记是分管什么的,可想想刚才说的话,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出了单位,项自链不禁惦量了一下镯子的份量。他妈的,到底唱的是什么谱!本来想先去交通局找阮天桥做工作的,现在他改变了主意,朝市委楼走去。

  市委楼设在市府楼后边,比市府楼高出一层,市府楼三层市委楼四层。两栋楼紧挨着,中间隔着黑压压的一片青杆竹,远远看去,市府楼有些不胜负荷的样子,而躲在后面的市委楼却显得悠然自得。项自链想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景观效应吧!那片青竹林就成了效应的制造者。穿过市府楼中间的大拱门,走在七八米长的嵌石子的小道,阳光斑斑驳驳地洒在竹林里,圈点着一个个跳动的光影。张部长,不!张书记的办公室设在301室,最南边的那间。市委领导办公室的位置安排还真有点艺术性,官越大办公楼层越高,越隐秘:四楼除了一大一小的会议室,还有一个市委书记蒋多闻的办公室;张副书记的办公室就在蒋多闻的脚底下正对着,靠着最南边的角落,不是有人找上门来是不受外界影响的。项自链从常务副市长柳人志的秘书刘星河那里了解到,张书记是市委第二副书记,管党群的。第一副书记自然由市长兼任。径直走到301办公室,正要敲门,一个人刚好从里边开门出来,脸上还挂着习惯性的微笑。项自链认得是柳人志,忙说柳市长好。柳人志点点头,慢慢地挪开脚步。

  就在这时候,张祝同听出项自链的声音,问:“小项吧,你有事找我?”应声说:“张部长,你忙着吧?”还没说完,项自链就后悔不迭,当着别人的面自己是不该叫张部长的,人家早已经是市委第二副书记了。

  张书记的声音又从房间深处传来:“小项,同我客气什么啊,进来吧进来吧!”听了这话,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柳副市长,只见他不紧不慢地转过头,莫名其妙朝项自链笑了笑,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开了。

  张书记办公室一分为三:外边一间放着一套桌椅,想来是秘书临时办公用的,一般情况下秘书在隔壁302室办公;里边一间是书记办公的地方,桌椅大得夸张,桌上叠着厚厚的文件,角落上放着报架,夹着从中央到地方的各式党报;边上开了个暗室,想来是休息室。有意思的是外边一间地面铺的是茶青色磁砖,而里边却外加猩红地毯。项自链踏在上边,心里满是异样的感觉。

  走到张书记面前,说:“张老啊,你当了书记都瞒得这么严严实实的,不是听别人说我还不知道呢!其实你早就该当书记了,省里终于不肯放过你了吧?”张祝同没接腔,亲自起来给项自链倒了杯水。项自链有点受宠若惊。虽然在书记家里常开玩笑,显得都很随便,但工作场合,他一向很严肃的。

  张祝同示意项自链坐下后,才感叹一声说:“我这把年纪了还要加什么压啊!人老珠黄了。江山代有英才出,以后的事靠你们后生。我是不得已而为之,等有了适当的人选就退居二线。”项自链喝了口水后想了想,觉得叫张老不合适,就不无恭维地改口说:“张书记,你是市里的顶梁柱,你退了宁临市的天谁来扛啊,小辈们会压得鬼哭狼嚎的,你就这么忍心!人逢盛世,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业子孙后代还等着你给他们造福哩。”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笑了起来,不过声音很轻。

  “小项你是在笑我还是捧我呢?说说你的心里话,怕是有什么事找我吧!”平日里没事,谁有胆量在上班时间找书记瞎聊。张祝同这样一问,项自链就连连点头,说书记有先见之明,而后就把宁台线改造一事说了一遍:张书记一定还记得大前年11月15日那天吧,你亲自带人到琼台县考察我,这好处就不说了。当时老百姓都说县里好多年没有来过象你这样的大官了,消息很快就惊动了整个琼台县。不过也太委屈你了,琼台县穷山恶水没什么让人特别好惦记的,但从宁临到琼台这条烂路恐怕你永远都忘记不了,那两天肯定会让你找回中越战场上越野时那种感觉。说来也真可怜,琼台县这个革命老区就这条烂路通四方,交通实在太闭塞了!老区人民天天盼脱贫,市里也年年搞帮困脱贫,可琼台县贫穷的人不少反增。县里经济这两年也是走下坡路。许多人都骂琼台县领导饭桶,可我在琼台县工作了七年,了解他们的难处。我在琼台工作的那段日子里,运气好,乘着政策宽机制活搞了一个红薯加工厂和三个蕨菜加工点,还有幸被市里点了名。可现在不行,不能光凭政策,还要讲基础设施和配套项目,否则叫谁投资啊!市场经济就是实在,琼台县出去发了财的人没一个愿意回乡报效的。为什么呢?因为报不了效啊,还得赔本!怪只怪那条烂路太烂了,山高路远,资本只出不进,人才只出不进,还谈什么发展大计。琼台县的百姓苦,干部心里也苦,工作上不去年年到市里坐冷板凳,提升就更甭说了。琼台县委县府大院有个顺口溜说:琼台是个龙王堂,水缸炉灶连眠床。干部天天喊脱贫,说话总是没回音。工作大家拼命干,书记县长年年换。借问良方何处有,别提坎坷路泥泞。

  说到这里项自链停了停,看看张书记的反应,张书记面色凝重,自己的话已经开始生效了。张祝同轻轻地说了声“我们这几年确实不够重视琼台的工作,不够重视脱贫工作,许多事仅仅停留在表面上,琼台的顺口溜说得对说得好,小项你说得对说得好!”项自链有点得意,这些话他在心里盘算了十几遍,特别是那个顺口溜自己闷了一个晚上想出来的。做事讲究攻心为上,只要书记重视,宁台线的改造就不怕落实不了。

  张书记想了一会,示意项自链继续说下去。项自链就继续编他真实的谎言:琼台县要脱贫要致富关键在于领导,只要领导重视,为他们创造脱贫致富的环境,琼台县的老百姓是有创造力的。他们最需要的是出路,一条要求并不高的出路,只要宁临线改造好了车子不用当龟孙子爬,大家就会自觉追赶改革开放的时代潮流。宁台线改造工程,琼台县向市里要求了两年多,但至今仍没有落实。琼台是市里唯一的贫困县,是国家级的贫困县,不说为民造福,就是从维护市里的整体形象出发,宁台线也是非改造不可,不能让琼台县坏了宁临市的名声。不知怎么搞的,琼台县群众对市里一直没有落实宁台线改造计划意见很大,都搞万民呼吁书了,听说引起部里关注,都有下文督办的意思了。

  张书记要项自链打住舌头,问:“你是不是同柳人志串通好了来圈我呢!他前脚还没走出这门,你就跟了进来。”项自链大喊冤枉,说自己是听下边县里的同志讲的,他们还委托自己向张书记转送琼台县里的要求,自己压根就不知道柳副市长也晓得这事。想到刚才在门口柳人志那神秘的一笑,项自链心里更踏实了。一定是赵国亮背后做了全面动员,找了柳人志当杠杆撬动市里决策层领导!

  说完项自链就拿出琼台县县委县府的报告和万民呼吁书递给张祝同。

  张祝同细细地看了一遍,说:“群众的呼声很强烈,市里应当重视啊!”说完拿出部里来的文件补充说:“是的,连部里都注意了,你同小方一起把这事与有关部门的山大王们讲讲,就说是我的意思,明天到我办公室开个协调会,把这事落实了。”说完打电话叫隔壁的小方过来。

  小方叫方宇,是张部长的秘书,张部长当了书记,他也跟着升了半级。彼此都很熟悉,拿过张书记签了字的报告和万民呼吁书,两人直奔柳副市长办公室。柳副市长签了“请计委、经委、财政、规划、交通和建行部门认真落实张书记的意见”后,两人又分头联系部门头头商量具体细节。规划的事由项自链向董步晓汇报。

  下午,两人凑在一块,由方宇捉笔把联系的初步情况写成汇报,报送给张书记。临走时,项自链突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告诉张书记星期四琼台县搞建设宁台线千人大会战,问他去不去看看。不过他说得相当委婉,说自己一高兴就向他们转达了张书记对琼台县的理解关心和支持,琼台县委县府非常感谢张书记,决定以实际行动来表达全县人民的感激之情和喜悦之情。可是张书记还是听出眉目来,县里吃了豹子胆也不敢独自作主,连说这里边有鬼,那鬼王就是项自链。项自链也不表态,只说张书记不去会让五十万琼台人失望的。一边说一边恭恭敬敬地递上请柬。

  张书记当然不能让琼台人失望,更不能让宁临人失望,所以就说:“我是无处可逃了,谁叫我进了你的埋伏圈。”“这埋伏圈里可没有枪声和硝烟,有的是掌声和笑语。”项自链话接得好,听得张书记回到了后生十八九,凹皱的眉目间竟传出青春神采来。不过书记就是书记,高兴之余始终没忘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的道理,扁了一下嘴说:“万里长征刚开始,以后有什么闪失我惟你是问。”项自链马上跟着严肃起来。其实张书记早就收到了马新军专程送来的邀请信了。

  星期三一早,市里四辆车浩浩荡荡开向琼台县。张书记、柳市长和有关单位的负责人都来了。规划局来的当然是项自链,董步晓这回硬说自己有事全权委托。

  提前十分钟到达停车场,项自链一眼就看见人群中的单丘水。机关里平时上班下班迟到早退的屡见不鲜,特别是头头们迟到半小时是常事,一个小时是常有的事,这回都破天荒早早地纠集到一块。项自链逐个握过手,嘴上说着郑局长好王主任早之类的套话,之后向大家介绍了从部里来的同学司长于启明。于是场面上就有了更热烈的握手和套话。各单位的头头们不禁多看了几眼这个平时并不起眼的规划局副局长,无形中抬高了项自链的地位。不一会,柳副市长来了,张副书记来了,新闻单位也来了。张副书记、柳副市长同副司长寒喧了一阵子后,开始登车出发。

  本来安排项自链陪他的司长同学坐柳副市长专车走,项自链说自己不入品,硬要坐新闻采访车走。场面上又多了一个插曲,柳副市长请不动一个副局长。其实项自链心里另有打算。昨天晚宴散尽后,同学司长问他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那意思其他人或许不明白,项自链又怎么不明白呢!以前在学校里读书时,两个人是头顶着头的好朋友,进京指标还是项自链让出来给他的。这样的朋友有了出头之日能不感谢当年的同窗好友吗?朋友的话言简意赅,项自链也不避讳,就把自己正在争取当琼潮市常务副市长一事说了一遍。今天自己不坐柳副市长的车,同学就有个为他争取更多支持的机会,因为领导的赏识和支持比一千个人说你好还要重要得多。坐新闻采访车还有一个理由,今天他很想同单丘水说几句话,同这个高中同学呆在一块确实能让他身心轻松。

  车子一开动,单丘水就拿他开玩笑,说:“项局长这只蠕虫看来就要钻出地面脱皮鸣蝉了,今天的风头柳市长也没你足,当心让人眼红,还没爬上树就给逮去下酒。”这几年宁临人想尽主意吃新鲜,先是黄金宴,后来吃多了海鲜换山珍,什么果子狸、大黄蛇、穿山甲、猴脑都搬上了桌。听说熊掌也偷偷地进了有权人有钱人的肠胃,这事还让中央台爆过一次光,结果酒店生意萧条了好一阵子。不过坏光景不长,好日子倒天天有。去年又兴起了吃蝗虫、蜢蚱、蟑螂和蠕虫,说是高蛋白低脂肪,营养丰富美味可口,有益健康又除公害。一夜间人人都成了献身公益事业的志愿者自愿者。吃了一年大家都吃厌了,又怀念起山珍海味来,不过唯有对蠕虫偏爱,说起来都让人嘴巴啧啧响。蠕虫有点书面化,宁临人都管叫它白条,就是蝉的幼虫,成年生活在地下,肥嘟嘟的是上好的鸡食。据学生物的人说,这蠕虫还真不容易,硬是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修炼三四年后,才能爬出来见一次阳光,千幸万幸的爬上树脱胎换骨去喧闹上一夏。前些日子项自链还同单丘水开玩说今年夏天的蝉恐怕都哭不出来了。

  单丘水这一说,全车的人都笑了,其中一个人笑得特别响脆,笑得项自链心头都动了两动。他回头看了看,原来是宁临电视台女记者欧阳妮。这女人平时文文弱弱的,说话也轻声细语,不想笑起来还真是另有一番天地,平日里看不到的一对酒窝这时候旋起了龙卷风,沉静冷竣的表面全部揭去,裸露出一直珍藏在女人内心世界的某种不可言喻的秘密。女人二十七八,老大不小的,可就是没谈对象。当记者的整天出头露面,不可能对不起广大观众,欧阳妮长着一张圆盘脸,月盈盈地摇晃在细长的颈脖子上,一米七的个子,却重不过百,整个儿螳螂一条瘦不拉叽的。不过这样的身材最对城市人的胃口,当年欧阳妮身后不知有多少追随者,可她硬是伤了一颗又一颗年轻火热的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边的人个个都成家立业了,可她还是若无其事地漂零着,结果落了个“冰山美人”的称号。欧阳妮说怪还真怪,对面采访时笑脸一张,可背过身去就满脸凝霜。这件事是方宇说起的,柳副市长就受过她这份阴不阴不阳的冷遇。

  项自链见女人笑得开心,还真难以相信她就是大家口口声声说的冰山美人。等笑停了,项自链问她为啥笑。刚说完,欧阳妮又大笑不止,把满车人都弄得象锅稀粥,拎不清身在何方。项自链的心咯噔了两下,灵魂深处冒出一句话:“生活往往是从笑开始变化的。”随后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欧阳妮。欧阳妮又吃吃地笑了起来,胸脯起伏着。

  项自链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声问大家:“宁临人什么虫没吃过?”除了项自链和司机,满车人都是搞新闻的,对语言文字游戏有天生的敏感性,有人说蚊子,有人说苍蝇,欧阳妮不知从哪里来的兴趣,也凑上这个热闹,说:“大虫老虎没吃过。”项自链不得不夸她聪明,夸过后又问:“欧阳小姐没吃过我是相信的,但不知道有没有摸过,特别是大虫的屁股!”大虫屁股在宁临市有另一层意思,妇女们在牌桌上出错牌,对家就会骂她昨晚是不是大虫屁股摸多了,打不起精神来。项自链话一出口就后悔,欧阳妮毕竟还是个姑娘。满车的人不知是素质高还是怕惹恼了欧阳妮竟没有笑出声来。欧阳妮没觉得有什么异常,说自己在马戏团里摸过呢!她的话音还没落下,大家就笑得喷饭。乘着热闹,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冰山就要融化了,欧阳妮听了也若无其事。

  别看记者们都担当着党的喉舌作用,可一闲下来多的是痞话。项自链心血来潮,说:“有个笑话不怕得罪你们,大家多担当的,要不就不说了。”路途这么远,大家正愁寂寞,当然点头称是。“什么虫你们都吃过,我没吃过。”大家想破头都没有想出来,只好叫项自链亮底牌,当听说是屎克螂时,人人都哭丧着脸,只有欧阳妮一个人笑得前俯后仰。欧阳妮的搭裆庄小钟首先发难要项自链说个道道来,否则就当他是舆论界的公敌。大家都齐声附和。项自链连说他们说话不作数,象平时作报道一样正一句反一句的,第一天登出来播出来还是大加赞扬的,第二天就笔伐口伐不断,反正上面怎么说就怎么做。记者们平日里对领导意见最大,都说中国没有新闻自由,所谓新闻全是领导嘴里吹出来的。项自链与他们打交道的机会不少,彼此还算熟悉,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他举了个例子,上个月宁临日报大版面地报道了一家私营企业如何如何地做大资产,又如何如何走出小农意识走上股份集团经营之路,可没隔两天又说这家企业怎么怎么地制假售假,怎么怎么地谋取不义之财,说得大家又大骂了领导一番。后来项自链说:“你们是不是都吃过屎克螂,要不会这么挑事(屎)吗?”不过项自链最后还是帮他们说话了,说这其实不能怪大家。怪谁呢?大家只好摇头!

  大家的脸色难看,单丘水就有点气不过了,大骂项自链,“我们是屎克螂,你们当官的就是个大粪坑,掉到这里边,我们还搞得清吗?大家今天到琼台就好好给他挑一挑屎,看你这王老五还敢嚣张。”项自链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说句公道话,你怎么能拿我出气呢?要是党的喉舌都拒绝诤言,咱们实事求是的原则就没处着落了,这可是党性哟,同志们!”大家转忧为喜,又纷纷发表新的见解。

  没过多久,车子颤抖得厉害。开始时人人都骂娘,到后来颠累了骂累了,也就默不作声。这样一路颠到琼台县城,人都虚脱了,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这断肠路真的会颠得人肠断胃穿孔。下了车,大家又骂了一阵子娘,最后纷纷表态这条路非修不可。

  项自链高兴,心想前边三辆车上的人们感受一定不比他们差,这条路就算修定了。

  到了琼台县宾馆,县委书记陈擎栋、县长贾守道带着一帮人站在外面迎接。琼台宾馆其实是县委县府招待所改头换面而成,墙上还隐隐约约写着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的字样,不过这已是琼台县最好的宾馆了。几个头头自上至下一一握过手后,大家就鱼贯而入。

  项自链走在后边,贾守道跟在陈擎栋后边赶上来重重地握着项自链的手,轻轻地说:“老兄,辛苦你了!这会可是真的代表琼台县县委县府感谢你啊!”项自链第一个反应就是一不小心当上县长的老兄,可自己明明比他年轻十多岁。不过感谢话还是打心里听了进去,这么个拖了好几年的工程十来天时间就给搞定,他做县长的能不高兴不感谢吗?宁台线一建成,头等功臣非他莫属!项自琏客气地回答:“我是琼台的一员,还得感谢你贾县长热血心肠哩!”说起来贾守道还是项自链的老上级,六年前他就是琼台县县长了。两人虽共事多年,但也仅限于共事关系,谈不上任何私交,项自链打心里与贾守道划了条鸿沟,话里应酬的成份就浓了些。

  陈擎栋望着项自链淡淡一笑,对贾守道越位行为似乎毫不介意。“项局长你是宁台线改造第一功臣啊!琼台县委县府感谢你,琼台老百姓更感谢你!小赵都告诉我了,真的谢谢你!”陈擎栋说完紧紧地拥抱着项自链。

  项自链喘不过气来,直觉告诉他,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陈擎栋和贾守道暗暗斗法较劲的道具。陈擎栋说话的声音大得夸张,拥抱的姿势更夸张,好象他们是失散十年的亲兄弟。可项自链打娘胎里出来,还是第一次见到陈擎栋,要真是亲兄弟,恐怕也给岁月抹去任何牵扯了。

  好不容易挣脱陈擎栋的拥抱,胃里突突地直往喉头冒气。项自链强忍着转过头朝贾守道问:“贾县长你看看,咱一个大男人差点就成了陈书记旧相好了,你可不会再把我当梦中情人吧?”贾守道哈哈一笑,瞥了一眼陈擎栋。

  赵国亮在边上怪怪地看了项自链一眼,嘴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后岔开话题,边说边在前面领路。到楼梯口,贾守道又客气起来。项自链只好推说身体累想休息,随后拉着赵国亮上了楼。

  这时候轮到陈擎栋给贾守道丢眼色。

  进了房间,项自链就顾不得斯文,脱光衣服跑进卫生间洗澡,这一路实在太累人。每次回老家前,项自链总要犹豫几天,可最终还是抵不住慈母的呼唤,累死累活地上路了。有时他也嫌母亲死心眼,父亲前些年去世,一个人呆在山旮旯里也不说孤单,就是不肯来宁临享清福,害得他隔三差五跑这断肠路。

  卫生间的门半掩着,赵国亮详详细细地把明天的工作安排向项自链讲了一遍,最后问项自链是否有什么遗漏。

  项自链压根就没听进他的话,只说:“赵老弟,我同你有话直说,这工程上马是好事,但树大招风,你得小心,竖起了琼台县的形象,可别把自己的形象给砸了。时下有句话你一定听得多,工程上马领导下马!上头盯得可紧得很,宁台线出了事,你我都得跟着倒霉。”项自链说得语重意长,赵国亮听得认真,连声说:“我年纪轻轻不想犯五十八条呢!还等着老兄你拉我一把的。”五十八条当官的人个个都知道,每次纪检会议上都强调。许多人临近退休年关,就心痒痒地想捞上一把安度晚年,贪污受贿的以五十八岁左右的干部居多。这些人有权有势,眼看就要日落西山,当然心有不甘,宁临人形象地说是犯五十八条。

  项自链心里另有一本帐,骨节眼上要做事一定要做让群众看得到摸得着的好事,更要做让领导头上挂灯笼脸上添光彩的好事,但千千万万不能出一丁点坏事。他接着赵国亮的话说:“你是领导,不但要保证自己不出事,别人也不能出事,宁台线不能出事!”赵国亮见项自链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就当场立下军令状保证万无一失,恶狠狠地说:“谁打宁台线的主意,我就扇他妈的巴子!”项自链听了好气又好笑,说:“你的扇子好大好凉快呢,别人巴不得!”出来后,项自链跑到隔壁叫单丘水。

  单丘水给车子颠得塌了半截,挂在床沿上摇摇晃晃着,见项自链和赵国亮走进来,没好气地说:“千人大会的热烈场面没看到,四车死猪倒瞧饱了,就数你们俩精神!”说完不满地瞪了一眼项自链。

  “丘水你这回说错了,今天不坐这趟车就感受不到宁台线改造的迫切性,张书记请你这个总编亲自出马,是要你大书特书广大琼台人对改造宁台线热烈的期盼、高涨的热情和衷心的支持的,你出马可不是当一般的记者作个本报讯什么的就完事,至少得搞个三部曲,让整个宁临市都知道宁台线建设需要大家共同支持,让有钱人能掏出腰包来,有情人也作一份爱心奉献。你是市里金牌笔杆子,再加上切身感受,文章出来后一定是字字金珠、句句重锤,激荡人心的。你说我能不拖上你吗?”项自链说得口飞沫星。

  “得了得了,我还要谢谢你抬爱,这么看得起我单丘水!我最讨厌这种政府行为的炒作,雷声大雨点小,过一阵子就音讯全无了。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心血来潮,弄不好又是一个形象工程,散架的形象工程,到那时我给你好好来个三部曲,保证你们人人满意!”单丘水说完扫了一眼赵国亮。

  赵国亮大喊冤枉,恨恨地骂:“你总编不总编的我不管,睁眼说瞎话可不行!就拿我们说吧,按行政级别属同个档次的,可我的月收入还不到你的一半,说得难听点还不如市里单位看门的、街上扫垃圾的。但工作呢?整天起早摸黑上山下乡做牛做马累死累活也没喊一声怨,这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琼台县穷,没有一条脱贫致富的路!你说我们心血来潮,我看你们才心血来潮呢,放着许多大事实事不做,却偏偏到处找渣子,标新立异,整天想着语不惊人誓不休,还美其名曰反应群众呼声!搞广告怎么的?宁台线改造才是真正的群众呼声,你倒牢骚满腹。别自喻清高,我还不知道你啊!往好里说你是为改革开放鼓与喊,往坏里说就是坏破安定团结,你以为那几篇煽风点火蛊惑人心的狗屁文章是什么治国方略啊!”这一下轮到单丘水变脸。他定定地看着赵国亮说不出话来,自己奉行了十几年的宗旨一下子给赵国亮推翻,自以为是的业绩变成了丑陋不堪的形象工程,在心中一片片掉落。他嗫嚅着说:“你……你……”就是你不出来。

  项自链见赵国亮玩笑开过了头,忙拉着两人去吃饭,说:“吵什么吵啊!等填饱了肚皮再继续吵,吵到天亮我都不介意。”赵国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确实说话冲了风头,忙松松脸拉着单丘水的手说:“老单啊,不是我要得罪你同你过不去,现在办事确实没有你们报上说说那么简单,我是迫不得已,你也别认真。在校蓝球队里你是领队,现在你还是我的领队,你得给我指明方向。吵归吵,宁台线改造的舆论导向还是要靠你来把舵的,这一次权当我们在探讨做人做事的学问。”项自链、单丘水和赵国亮都是琼台一中的校友,赵国亮低两级,算起来单丘水还是他的老大哥。小弟求饶了,做大哥的就不好意思唬着脸。三人又说说笑笑出了房间。

  天已黑了下来,大家早饿扁肚皮了,形式上就少了许多。县委书记陈擎栋、县长贾守道举杯敬过大家,再敬了司长、张书记和柳市长,大家就狼吞虎咽起来。

  节目是不可或缺的,跳舞安排在三楼多功能厅。因为有副司长同学在,应酬是免不了的,项自链当然不能不去。所谓多功能厅是由大餐厅临时改装而成,桌椅已经抬走,四周放着几排沙发,顶上散散落落地缠着几根红红绿绿的纸花。项自链进来的时候,一名女歌手已在台上唱开,唱的居然是《宝莲灯》里秦香劈山救母中的段曲子。看来琼台县的工作还真做到点子上,细枝末节都没放过,项自链有些佩服赵国亮了。项自链揉揉眼,见两边美女如云占了半壁江山,更有点难以置信。这穷乡僻壤还有这么多让人看十眼也不嫌多的佳丽,真是山清水秀人也美!不过经验告诉项自链,穷地方出产的美女大都跳出地方,有的已经深入中央。这个赵国亮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搜罗了这么多美人儿?再细看,项自链更奇怪了,欧阳妮居然也早早化过妆候在一边,她的眼睛还火辣辣看着自己呢!

  项自链心里发虚,感觉有雾一样的东西浮上双眼,他强打精神还了欧阳妮两眼后,装作没事似地直挨着同学司长身边坐下。可心跳得厉害了。两人寒宣了几句,项自链问同学感受如何。怎一个累字了得,司长同学伸伸腰,呵了两声气,表态早就该修修这路了。说着说着,项自链提起了母校,司长同学突然截住话题,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此时此刻最需要的是安静休息,可自己不得不来这喧闹嘈杂的舞厅,否则地方上的面子就抹不去。项自链只好劝说,琼台县人民的一点心意,这里可从来没来过省里的领导,更不要说中央领导。司长同学是中央的代表,琼台县能不领情吗?同学并不说什么,只淡淡一笑了之。项自链问要不要回房休息,或者到外边走走,都被他拒绝了。

  一种距离横亘在他们之间,遥远的清晰了,眼前的模糊了。

  这两天相处中,怎么也找不回大学时的感觉,也没有电话里那份弥散在心头的浓浓的感觉。自己一提起大学生活,同学就避开不说,显然是怕旧事重提。是的,官场上多少人恨不得连小时候吃奶遗尿的往事也一笔抹去,只留下让人称颂的丰功伟绩和级级高升的记录。谁愿意让人提起在校时受人恩惠的往事呢?理解万岁!项自链站起来辞别,说自己有点事急着要办。

  刚走到楼梯口,项自链觉得眼睛涩涩地难受,眼里的雾水开始凝聚成滴了,脚步跄踉地下了楼。走在琼台县熟悉的街头,夜晚清凉的风迎面吹来,项自链理了理纷乱的头绪,心情平静了许多。可没过多久一阵子难受又涌了上来。站在琼台桥上,黑暗中看着河水平缓地流去,仿佛自己来到了母亲的身边,心中就有了一份安慰感。不知什么时候,耳际响起了自己的名字。开始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梦中听到了母亲的呼唤。定了定神,这呼唤声分明就在近处,清晰而连绵。转过身,借着宾馆门口照过来的微弱的灯光,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不远处,那分明是欧阳妮!项自链惊讶不已,这女人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他习惯性地抹抹脸,松了松怅然若失的表情,装作若无其事地招呼说:“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欧阳小姐,你怎么有雅兴到这桥上来走走,不怕路黑碰到坏人?”这话明知故问。欧阳妮走到项自链的边上,依在栏杆上同项自链并排站着,仰起脸朝他说:“有你在我怕谁呢!怎么同你那司长同学谈不拢?”说完欧阳妮有点挑衅似地挨到了项自链身边,两人的距离就象琼台河的河水和河岸,不即不离,只是项自链还没有被河水浸湿。

  也许是琼台县县城的灯光太暗,也许是夜色太重太浓,站在孤独的桥上,人心就更孤独了。项自链并没有觉得欧阳妮的举动有什么过份之处,他也没有退缩的想法,闻着欧阳妮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味,觉得气氛变得温和多了。

  琼台桥原来是座望夫桥,是用木架子搭起来的,传说中早年有对夫妻生活在桥的南岸。有一天,男人淌过河到北岸上游的枫山林里去砍枫木,那天下午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男人就再也没有回来。女人在岸边守望了三天,等河水恢复正常后跑到对边寻夫,可那有丈夫的踪影!女人回来后就天天守在南岸,累了睡着了梦中总见到男人从对岸走来,可滔滔的洪水隔着他们,怎么也勾不着手,尽管他们的手比平时伸长了几倍几倍!后来女人也不见了。人们惊奇地发现岸的两边生出两块巨大的人形岩石,都说是这对夫妻变的。更令人惊奇的是两块巨石都向对方伸出长长的悬臂,可就是连不到一块。善良的人们就用枫木在悬臂上搭起了一座桥,实现了那对夫妻团聚一块的夙愿,也方便了自己。

  项自链搞不清自己是怎么了,指着桥下河两岸的岩石说出了这个听了百遍千遍的故事。欧阳妮听得入神,张头张脑地要看看桥下这对夫妻的容颜。项自链说夜里黑乎乎地看不到什么,干脆明天看得了。欧阳妮不依,要项自链拉着她的手,自己伸出身子张望着。项自链犟她不过,就依了她。可天色太黑,欧阳妮只好遗憾地缩回头。

  冰山美人此刻完全象个小姑娘,她对项自链说:“他们有人架桥才拉上手,我们可是连手都不想松开呢!”项自链这才意识到欧阳妮细嫩的小手还抓在自己的手心,不好意思地赶紧松开。还嘴说:“不是你要我拉着吗?现在又倒打一耙了,看来好人还真不好做哩!”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欧阳妮跟着温柔起来,说:“谁说你是好人呢,是小孩还差不多,我以前总以为你们这些当官的只会说大话废话,个个都是没心没肺的,想不到你还会讲故事。”说完拿出伞撑着两人。

  项自链本想说下雨了赶紧回宾馆休息,见欧阳妮这样就不忍心伤着她,默默地站着看默默的河水慢慢东去。现在项自链已湿到河水了。两人挨着身,他有些眩晕,一只手不知往哪里搁着才好,看着楚楚动人的欧阳妮,好想揽着她的肩头。过了好久,项自链才说:“你以为当官的就没血没肉啊,那是身不由己的。”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你怎么知道那个司长是我的同学,这事我没同你们这些喉舌说过啊?”“唉!你别忘了我是当记者的,这一点看不出来还行吗?否则柳副市长会让你陪司长坐他的车子吗?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当时你还推三阻四的,这不是掩耳盗铃吗?”项自链不得不承认欧阳妮眼光厉害,说:“这恐怕不是当记者的缘故,而是因为你是个女人,中国的记者可没有这么世事洞明。”“你这是骂我们当记者呢!说说你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欧阳妮声音轻轻的,但语气很坚决。

  经验告诉项自链,女人一旦盯上了,不说实话是不行的。再说欧阳妮确实同自己说得来,要没有今晚两人独处,很难相信冰山美人会是这样万种风情。说到司长同学,项自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回答:“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他能有今天应当说有我的一份功劳,是我把进京指标让给他的,可现在我们能聊的东西不多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也不能怪他,或许是我们都变了,变得陌生而遥远。这或许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命吧!”项自链的叹息换来了欧阳妮长长的沉默,她低着头看着悠悠远去的河水说:“一个人是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变的又何止是他和你呢?想想小时候的朋友、周围熟悉的人,那个不是在变呢?有的发达了,有的颓废了,有的浑浑然不知终日,有的为生计苦苦挣扎,只是我们在变的过程中熟视无睹,或者说没在你心头引起如此强烈的震荡,因为他们已慢慢地淡出你思想的范围。”欧阳妮沉缓的声音就象一把锤子敲打着项自链茫然浑沌的心,他不相信似地看着眼前这位纤细柔弱的女子,不经意中一只手就揽上了她的肩头。这时候吹来了一阵夜风,欧阳妮的身体跟着颤抖了几下,项自链下意识地问她冷不冷。欧阳妮摇了摇头,说热。

  已经是十点多了,项自链看看表,说:“这雨还下个不停,时间不早了,欧阳妮我们回去吧!”欧阳妮的身子又颤抖了两下,悠悠地说:“再站半个小时好吗?好久没有这样面对黑夜面对山川,真实地剖析自己了,能同你一起站在风雨中,说说人生的感受真好!”欧阳妮的心开始同黑夜、风雨、山川、一草一木交融在一起,同项自链贴近到一起。

  风雨已上了项自链的脸庞,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不知是欧阳妮的话震撼了他,还是欧阳妮本身震憾了他,或许是那个司长同学吧,这样的环境这样的话语这样的回忆总让人难以自持。欧阳妮一只手已揽到项自链腰上。项自链心里又一阵难受,他想到了妻子吴春蕊,想到儿子凯凯,可他没有拒绝。他能拒绝什么呢?他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纯粹是一个邂逅,一次朋友的谈心,一次偶然的倾吐。其实还是他自己先揽上人家的肩头呢!

  两人在桥上站了半个多小时,一动也没动,俨然成了琼台桥上的另一对夫妻石,无声地诉说着岁月沧桑、前尘往事。

  回宾馆时,已经是十一点。刚进大厅就碰到了吴一高,项自链上前握着他的手说:“老吴辛苦了,到现在还在忙呢?”吴一高热情洋溢,连说:“项县长辛苦,项县长是宁台线第一大功臣,有项县长的支持,自己跑断腿也心甘情愿!”说完又看了一眼欧阳妮。

  项自链简单地介绍了欧阳妮,说是宁临电视台记者。吴一高同她握过手后,又叮嘱似地说了一句,晚上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累呢。项自链望着吴一高远去的身影,心头一热,象梦中听到了父亲谆谆的告诫。欧阳妮象懂得项自链的心思似的,说这老伯不错。

  到了四楼,两人说句晚安,迟疑了一下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

  项自链躺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心情出奇地好,脑子里盘满了欧阳妮的影子,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这一夜还真在梦乡中度过,缓缓的河水、黑黑的夜色、细细的春雨、美丽的琼台桥、楚楚动人的欧阳妮。

  南岙、北岙、西岙三个乡,离县城不远,沿着弯弯曲曲的琼台河散落在两岸。除城关镇外,它们是琼台县人口最集中的乡镇。北岙乡在河的北岸,平时靠摆渡到南岸才能上县城。前前后后八辆车子,顺着琼台河先到北岙乡看千人大会战。过了半个小时,远远就看到黑压压的人群。车子刚停下,北岙乡乡党委书记和乡长就迎上来一一握手欢迎。场面相当热烈,上千号人在琼台河上搭起施工排架,有的搬木头,有的扛块石,有的正在捆扎加固木桩,有人还在河边支起了炉灶,象大跃进时的人民公社,一呼百应气壮山河。大家见上头来了领导,干起活来更卖力了。最忙活的是电视台的记者们,手中的摄像相描个不停,这些年轻人可能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壮观的场面。

  省台驻宁临市记者站的李中意和搭裆马文君跑到市委张副书记身边作现场采访,问的问题还是固定的三部曲:第一个是琼台县的老百姓对宁台线改造这么关心这么支持,市里将予以怎么样的关注怎么样的重视怎么倾斜资金支持建设;第二个问题是这条道路改造以后的意义何在;第三个问题对于琼台县这种群众从自发到自觉修路脱贫的行为给我们全社会将带来怎样的启示。张书记背着人山人海的群众,对着摄像机和话筒侃侃而谈,宁台线改造工程是列入市今年重点改造项目的;群众这种自觉修路致富行为是值得充分肯定的;这次千人大会是我们党群众路线的胜利,是宁临市党性党风教育的胜利,是琼台县县委县府工作扎实,宣传有力的结果,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山区群众脱贫新动向,是值得向全省全国推广的先进经验。

  轮到司长同学说话的时候,他说:“中央对山区群众脱贫致富十分关心,交通部每年投入多少多少资金用于乡村公路改造。地方应当更加重视致富路建设,先富起来的地区不但要帮助后进地区发展经济,也要积极开展内部调济,有条件的还要发动广大群众捐款,为兄弟贫困县、山区县多做好事多做实事。”他一再强调宁临市市委市府对宁台线改造非常关注非常支持,从建设资金、路线设计和人力物力上给予最大的投入。并表示自己在琼台线改造完成后还要回来看看,等条件成熟了将在中央级刊物撰文向全国推广。等他说完,项自链会心地向他笑了笑。

  柳副市长则侧重讲了中央对宁台线改造工程如何如何地关心,交通部副司长如何不远万里来到宁临市指导工作。轮到琼台县领导讲话,当然就多了一条,那就是从中央到市里对琼台县工作如何关心重视。

  在采访过程中,欧阳妮一有机会就挤到项自链身边,还不时地做个肢体语言动作。单丘水是特别记者,他也显得够特别的,总是冷眼旁观,不时地在笔记本上写上几句,但始终没有采访哪位领导。总编助理萧文长倒不拘一格,跑到河边与农民兄弟打得火热。折腾了半个小时,大家掉头向西岙乡开去。

  等最后一站南岙乡现场观摩完回到县城,时间已经是十二点了。回城的路上项自链说赵国亮狡猾,从北岙到西岙再到南岙,路线上不重复,领导们掉转车头走过场,劳动群众也就跟着散伙回家。

  赵国亮大笑:“项县长,我有什么事瞒得过你啊!我是你徒弟,所有的本事都跟师父学的。”一车的记者们听了哈哈大笑。在这些人面前两人也无所顾忌,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只有坐在一角的单丘水没好气地说:“我早说了官场的事没一件是真的!”赵国亮今天高兴,也就没同他吵,平和地说:“单队长,现在是市场经济,三个乡叫了三千多人参加义务劳动,这义务乡里担得起吗?我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别煞有介事。这叫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为改革开放摸索新路子。不管你说好说坏,宁台线改造完成了总是好事一件!看问题要全面,不能以点带面全盘否定嘛!”赵国亮这番行话又惹得大家一阵子笑,单丘水依然不动声色。项自链轻轻地插话:“老同学,我也很想学你一样摇笔杆说实话,针贬时弊弘扬社会正气,我们的社会也有不少象你一样忧国忧民的有识之士大书疾呼,可喊破喉咙声嘶力竭又怎么样呢?我们的社会风气还是没有好转,在座的都是新闻界的朋友,包括我在内都想做个正直的不吹不鼓的人,可不吹不鼓能改造宁台线吗?你一定说能,我也说能,但肯定不是今年也不是明年。可琼台县的五十万人等不及啊!如果说我们有错,更多的也只能是时代的错!时代的错在我们的历史上有不少先例,象这种时代的错没人会记入历史的,因为我们的历史太沉重了!”单丘水其实也不是一个特别固执的人,只是想把心中那份不快说出来,他看看项自链和赵国亮说:“项自链,你说得确实没错,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你心里是明白的。你要是去当记者撰文比我写得会更犀利更深刻,别人不知道你的水平,我是知道的,当年琼台一中的第一才子!可我只是恪守自己的职业贞操,你们总不能剥夺我的贞操吧!”赵国亮没好气地说:“你的贞操早就让嫂子剥夺了,还要我们动手!”一句话全车人都逗乐了,气氛高涨到极点。

  单丘水也跟着笑,拜托赵国亮说话收敛点,别让他在同行前丢尽面子。赵国亮就笑他装模作样,原来只想在后辈中间树个形象。单丘水苦笑。项自链拍拍赵国亮的肩,赵国亮闭口不言了。

  单丘水就是这样好,吵归吵,吵过了又若无其事,就是对事认真得刻板!同这样的人在一起能不开心吗?项自链要是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他心里就发痒。

  司长同学走的那天,项自链送上一套金利来西装。先是客气一番,司长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接受了。本来项自链想把一万块现金送出去,又怕唐突了同学友谊,结果净赚了四千元。

  正文第四章

  两个星期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忙了些什么,一歇下来就觉得累。为了宁台线改造,项自链确是费尽心思。现在宁临市里两千万专用资金已筹备到位,省里答应坚持五百万,缺口三百万由县里自筹,各标段招标工作正在进行中。跨县界接线工程,对琼潮市来说虽然可有可无,但琼潮方面没有丝毫迟疑和讨价还价,说是响应上级号召,一口应承下来自主出资不占琼台丁点便宜。眼看大事落成,项自链暗自得意。

  今天是星期天,吴春蕊到学校加班去了。这年头提倡多才多艺,小孩子学了绘画学音乐,搞艺术的老师也就财源滚滚,让项自链这个当副局长的都心生自卑,开玩笑说,老婆在校教唱歌自己也要跟着去教画画赚钱。项自链没事时就呆在家中画他的水墨画。有一次吴春蕊带了一幅去学校,结果被裱起来上了教导处的墙头马上。今天他懒得动,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突然电话想了起来,拿起来一听原来是欧阳妮打过来,说是再过十分钟,特别报道就要播放了。项自链对这类特别报道早就烦了,打心里认为单丘水说得对,我们做了不少既骗别人又骗自己的事。可今天心情与往常不一样,不管怎么说宁台线改造毕竟有自己出的一份力,再说这欧阳妮特地打电话通知,他能不法外开恩?想了一会欧阳妮,打开电视,只见电视里到处都是自己的身影,张书记身边有,司长同学边上有,柳市长边上有,琼台县的领导边上也有,项自链心想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串门的。嘴上自言自语地说:“这个欧阳妮!”儿子凯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说:“爸爸这会成名人了,比市长还风光。”其实凯凯分不清书记还是市长,更搞不清书记大还是市长大,只觉得明星比市长要风光,市长不会说俏皮话。看完特别报道,凯凯又抬头问欧阳妮是谁。项自链说是明星。凯凯就更认为爸爸不是明星也是明星的朋友了,吵着要项自链带他见见欧阳妮,说要请她签名。项自链哭笑不得,现在的小孩子个个都成了追星族。听说宁临市电视台一名儿童栏目小主持人叫小小,上个月小小在儿童公园里让小朋友们认出来,结果被围住索吻,吻得当场晕倒在地。

  项自链有个把月没有画画了,闲下来就犯瘾,下午又铺开宣纸作业。其实他也没正规学过绘画,只是有个涂涂抹抹的习惯。小时候在沙滩上画,画狗画猫,再大点就画鸟画竹,读大学那阵子就画上了整个山水。他最佩服郑板桥删繁就简三两枝的画风,最欣赏唐寅俯拾皆得的画画理念。这或许是个投机取巧的作派,为自己那简简单单又有些零乱的作品找个立足的理由。现在他也不知道要画什么,只觉得自己得画条长长的宽宽的公路,于是便在纸上泼些墨,留下一条盘盘旋旋的惨白的带子。而后是润色,带子上沾些斑斑点点,便有了路的样子。学过画的人都是先构搭框图,再局部斟酌,项自链却是倒着来,他拿起笔画突兀的山岩,画茂密的树林、画歌舞的小鸟、画脸有喜色的老农、画风驰电掣的汽车。花了近两个小时,才算草草完工。刚放下笔走开,又折了回来,心里总觉得欠缺点什么。想了想,在公路的一侧画上了一条不算宽广的河,河上架起了一座木桥,桥上有一对男女打着伞在窃窃私语。画完了,再仔细看看,项自链觉得桥两边隐隐约约生出两只手。两只手长长地伸向对方,可怎么也勾不到一块。起初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揉眼那对手还是长长地伸着!他大为奇怪,叫儿子凯凯来看。凯凯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啥名堂,说爸爸活见鬼,是不是画画脑子画出毛病来了,还问项自链要不要打电话叫妈妈回来陪他到医院看看。儿子既老成又天真,项自链望着他笑了笑,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感慨。

  这一次他破例了,提起笔在边上写了两行词:人间三月花缀草,琼台一夜路接桥。本来他总认为画就是画,一题上词,画的意境就破坏了,现在才明白那些文人墨客为什么要在画上题词了。画只是画,只有题上词才能突现画者的本意。

  画画完了词写完了,项自链还拿着笔坐在沙发上发呆。突然门铃紧响,项自链忙放下笔去开门。来人是单丘水。项自链见到他,心情就轻松下来,笑哈哈地说:“你怎么想到今天上我这里来坐坐?平时都是我找你的。”“这是什么话啊!平时是你有事找上我,现在是我有事找上你,不行吗?怕我踩坏你项局长的门坎!”单丘水不满地瞧了一眼项自链径直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的情色有点怪,说不上兴奋和忧愁,仿佛两者兼而有之。项自链正在泡茶,凯凯探头探脑地跑出来叫声叔叔好。单丘水笑了笑回答:“叔叔一向都很好的,现在有点不好了,真希望回到你的年纪,多么无忧无虑啊!我同你爸爸有点事,你去玩吧。”不想凯凯却说:“你们才无忧无虑呢!整天在外边吃吃喝喝的,多爽啊!我两个星期才能上一次肯德鸡。你们大人也真是的,还老说自己有心事,比我们小孩子还多心!”看着凯凯赖着不走的样子,项自链就下死命令。凯凯扮了个鬼脸溜回到自己的房间。

  项自链轻轻的叹了声:“现在这些孩子!”单丘水也不喝水,苦着一张脸说:“从琼台县回来,我整夜睡不着觉,赵国亮的话总在耳边嗡嗡响。仔细想想自己还真没做过一件可以值得称道的事,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单丘水就是这样可爱,有时别人一句半句闲话他也会捉摸上半个月。

  项自链看了看他那忧郁的样子,没好气的说:“那是赵国亮的气话,那小子一气什么话说不出来,一句屁话也要你这样愁眉苦脸,你是不是活得太痛快了,想体验三年困难时期的生活啊!你说,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谁说得清!就拿缉毒片来说吧,它的主题当然是好的,说毒品危害怎么大怎么厉害,沾一丁点就算你倒一辈子霉,也说干警们怎么地斗智斗勇制服毒犯。可事实上呢,那些本来不沾毒的人看了后往往跃跃欲试。毒贩们也变得更狡猾了。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单丘水还是苦着脸,想了想又问项自链什么是事业有成。项自链愣了愣,说:“你是宁临市的笔杆子,社会主义思想的宣传者,理论界的旗帜,这问题还要问我。不过你还说到点子上,我也想过多次,没想出个道道来,倒有个歪想法。”单丘水就要他说说歪想法。

  项自链也就说了出来:“机构改革喊了好多年了,可越喊机构就越庞大,我们机关里常说的一句话叫人浮于事。什么是事业有成啊?就看你能不能浮出事务堆,浮出来了你就是事业有成,浮不出困死在事务堆里,你最有本事也是个事业失败者。因此也就有个领导和被领导管理被管理的关系,领导和管理者当然就成了事业有成的人。我知道你一定会笑我歪理,但这是实情。要是没有那篇《人事体制——从官太太看开》,说不准你还是个琼台报的小编辑呢?”单丘水听了大笑,连说人浮于事人浮于事。好一个人浮于事,单丘水的心疙瘩从困扰中解放出来,说项自链的理论水平就是高人一筹,短短的一个成语就囊括了当前社会政治中最突出的现实问题。说完单丘水拿出宁台线改造“三部曲”让项自链过目,说是斧正。单丘水确是出手不凡,妙笔生花,把宁台线改造说成是女娲补天般的伟大,是人民群众改天换地的创举,是宁临市重视山区脱贫致富的一个浓彩重墨的大手笔。项自链边看边感叹说,理论界的旗手就是旗手,经他这么一加工,宁临市市委市府非受省里嘉奖不可,宁临日报也会跟着行大运,人浮于事也就更上一层楼了。说得单丘水不知是笑好还是哭好。

  等项自链看完,单丘水站起来想走,无意中瞥见了桌上那幅墨迹刚干的水墨画,目光一下子就收不回来了。端详良久,单丘水自言自语地说:“这桥上的一对好象那天晚上我见到过呢?”项自链愣了一下,说:“你见个鬼,我还是刚才才见到呢!”单丘水嘿嘿地阴笑,项自链就觉得苗头不对,忙打岔子扳开说:“你说这句词题得怎么样啊?”单丘水朝项自链眨了眨眼睛回答:“还能怎么样,草绿花艳日路通桥连时,我祝你走桃花运喽!”项自链还能说什么,只淡淡地笑。单丘水见他不说话,又自言自语起来,“这欧阳妮不知犯了哪根神经,你可要当心,吴春蕊对你可是没得说的,朋友圈里同学圈里都讲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这画里分明有二心,是不是身陷圄囵不能自拔了?”单丘水的话本来说得就轻,项自链还是怕儿子听到,要单丘水轻声点。单丘水就说他做贼心虚,有贼心没贼胆,只能在画上略表寸心喽!这话倒说到项自链的心坎上。从琼台县回来后,项自链好几次想给欧阳妮打电话,拿起电话机又放下了。心里总惦着老婆和儿子,觉得这样做太出格,他暗暗发誓不再同欧阳妮有什么接触,这女人太容易让人上心。这幅画也就成了故事的暂时终结者,他想到琼台桥下的那两块夫妻岩,夫妻岩上伸出老长的悬臂,两只永远勾不到一块的手,心里就莫名其妙地紧张。

  项自链拍拍单丘水的肩膀说:“你想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这画上没人太单调,所以就添了桥添了人,我能对吴春蕊怎么样啊!”这明显是句假话,画里明明有一个手握锄头的老农在守望着一片麦田呢!

  “但愿如此!”单丘水不阴不阳地应了一句,而后问项自链晚上去不去白人焦家。项自链同白人焦认识两年了,这人半仙似的,整天说些半醒半醉的话,听说早年当过十来年的和尚。刚来市里时,项自项请他看过相,说是两年后要发迹。单丘水这么一提醒,项自链便想起很久没有去看望这个疯子了。想到自己快要当琼潮市常务副市长的事,不禁暗暗觉得奇怪,心中就更多了一份疑惑和兴奋,忙不迭地答应去看看,刚说完就要拉起单丘水走人。单丘水看看墙上的挂钟,说就时间尚早,等吃过晚饭再去。这家伙自己从来不带表的。项自链这下犯难了,单丘水大前年离了婚,至今还孤身一人,他从来不动手做饭。项自链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人物,两人凑到一块,填肚子就成了某一的尴尬。今天吴春蕊说要八点钟才回家,父子俩本来打算泡方便面先充饥的,现在多了个单丘水,只好到下边叫几个小菜来解决问题。他喊过儿子凯凯,叫他到饭摊里要几个菜,来两瓶酒。凯凯一听就高兴得直跳,说爸爸下个星期又要请他到肯德鸡了。父子俩有个君子协定,要是项自链叫他帮忙,就得请他到肯德鸡吃一餐。项自链实在搞不清现在的小孩子是不是都有美国情结,那肯德鸡就有那么好吃!每次去肯德鸡,到处都是满满的咿咿呀呀声,大人们却例行公事,坐在一旁看他们狼吞虎咽。不一会,凯凯就提着四菜一汤进来。那份鸡腿特别多,好象是双份的。

  吃过饭,项自链要凯凯呆着看好家。凯凯求之不得,叫他们有事快走。

  白人焦住在城北城隍庙附近的小巷子里,两人打的来到胡同口。项自链问单丘水为什么这个时候想到来见见白人焦,是不是有心事放不下。单丘水神秘一笑,说是会会朋友。胡同两侧是一式的青砖碧瓦,不过相当破旧,墙上长满各式各样的杂草和青苔,显得格外荒芜和凄凉。隔墙外的城隍庙里传来了飘渺虚无的木鱼声和祈祷声,更增添了一股神秘诡谲的气氛。站胡同口,朝黑乎乎的里头张望了两眼,项自链心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感觉腿不听使唤了,仿佛这一脚踏进去就到了阎皇殿里,那遥远隐约的木鱼声和祈祷声转眼就变成了牛头马面舞枪弄戟的吆喝声。两人没带手电筒,单丘水的胆子比项自链还小,躲在他后边缩手缩脚。

  项自链咳嗽两声强作镇定地调侃说:“想不到你是个胆小鬼,我以为无产阶级的话筒都是真正的无神论者,一切的黑暗在你眼里都是光明在前的!”单丘水这时候也不敢强出人头,声音有点颤抖地回答:“我们话筒都是朝向党的,党有什么行动我们跟着就是了,我可不敢越雷池一步。你这个新加入的共产党员更应当冲锋在前,起模范表率作用。”于是两个人就壮着胆挨着墙壁摸索进去。七八十米的路仿佛一下子翻了十倍,手牵着手走得特别艰难。终于摸到一条甬道口,一丝微弱的光线照着周围的断壁残垣,更显得阴森可怕。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老鼠从单丘水的脚背上滑过,单丘水惊得大叫一声啊,声音凄惨得象被小鬼推进了油锅里暴炸。项自链的手被他拉得生痛,不住地颤抖着。这时候一个黑影冲了出来朝两人嘿嘿地笑。黑影披头散发辩不清面目,两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正要转身逃跑,甬道上的灯忽然亮了起来,两人才回过神来认出黑影就是白人焦。项自链和单丘水也没同白人焦打招呼,两人相对着干笑不止。

  白人焦的房间还真有点仙家的味道,地上一桌一椅一蒲团,除了墙上挂着个阴阳八卦又不象阴阳八卦的东西,坚壁清野,四周空荡荡的。桌上香火常年缭绕着,一尊樟木雕像搞不清是佛是仙,被香火熏得面目全非。里边还有一间,是白人焦作卧室用的。项自链进过一次,除了一张床几张木凳,几本佛经、《圣经》和《易经》什么的,基本上一无所有。白人焦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象个从地狱爬出的老鬼,再加上身上披着件不知是哪个年代留下的麻衣,全是孔孔眼眼的,犹见恐怖。项自链站着不知往哪里适从,单丘水倒是人鬼一家,热乎乎地同白人焦粘在一块,没有一点生份。白人焦不知道搬凳请坐,也不泡茶,只顾翻他的书本。单丘水一把夺过书,说他太不近人情,人家黑灯瞎火来到他的地府,好歹也得抬抬眼皮正眼瞧一下来者何人。白人焦就真的抬眼看了看项自链的脸,又低下头看了看他的脚,一脸愕然。单丘水就问:“你发什么神经,项自链难道你也不认识了,再过一季三个月不会说连我也不认识了吧?”白人焦还是一脸愕然,盯着项自链发呆。项自链心里就有点发毛了。过了好久,白人焦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不认得了。

  项自链和单丘水相顾无言。

  就在这时,白人焦又开腔了,“你就是项自链啊!看来我说的话真的要应验了。这段时间我总在问为什么许多预测总是差个一年半载,不想你的情况却毫厘不爽啊!你就要行大运了,一年内有个三级跳。”听了这话,单丘水就哈哈大笑,连数落他说:“你是不是又想赚钱啊?说得这么玄乎!升官发财,下世再来,我看项自链这辈子是没指望了。”白人焦说怪还真够怪的,找他算命看相的有时半分钱不收,有时狮子大开口。他也不按命好命坏来定报酬多少,只要不顺眼就会吐出他那腥红大舌要天价。项自链也弄不懂这个苦行僧赚钱有什么用!白人焦正眼没瞧他一眼,象是自顾自地说:“你这俗人俗眼懂个啥?你看看他现在站的位置。”单丘水低下头一看,唉!还真奇了,项自链双脚呈外八字站在太极图里,两只脚心分别落在阴阳鱼的眼睛上,一顿一顿的。白人焦就说了,“脚踏阴阳还不算稀罕,稀罕的是恰恰正点落在鱼眼上。不是说画龙点睛吗?这下项自链全活了。你再看看他的脸,脸圆额方我就不说了,看那眉毛吧,本来是龙困浅滩,翻不了大浪,这下倒好了,粗粗的眉角上硬是生出了几根细长颤动的绒毛来,这可是涨潮的迹象。依我看项自链这只修炼了两年的蝉虫近几天就要出土上树了。”项自链这时候才开口说话,“白大师可别说得这么玄乎,走进你这方寸之地,我不站这儿还往哪里站啊,也没个凳子!这样吧,你干脆说透点,看看我这条困龙倒底有多少前途,日后应验了我跟你当徒弟。”其实项自链心里慌乱得很,不过是强装镇定说得若无其事罢了。在这样一种背景下,他能若无其事吗?这段时间一直忙宁台线改造工作,倒把调任的事忘到一边了,现在有了空闲他能不上心,能不关心前途命运!

  白人焦怪眼一翻,拉过项自链的左手仔细琢磨起来。单丘水站在边上冷笑,说他装神弄鬼。白人焦边看边说:“依你的手相,手心偏左,日阳地阴山右水左,你的前途一定在海边。眼角北抬印堂初染,结合你的面相,这几天就要北上立事。不过北上只是假象,用不了一两年又得回来。”项自链就忍不住问为什么又得回来。白人焦阴阳怪气地回答:“正堂气盛,腹地中守,其它都不是久留之地。”项自链听了暗暗高兴,县里最好终旧没市里好,这一辈子能在市里坐正也就心满意足了。

  项自链懂得这怪人的脾气,从来不同他客套,最后只说:“托你的吉言!”白人焦这回倒显得通情达理又认真其事,说:“应验了,你得到这里来做三天工,算是教训你口无遮拦,要不就得当一辈子徒弟。”项自链口上连连答应,可终未成行。这是后话。

  单丘水看两人闹完,就要白人焦给自己看看还有多少前途。白人焦没好气地说:“你这家伙有今天已经是造化了,还指望什么。”单丘水讨个没趣,转个话题问:“你这道不道佛不佛的,知道自己生活的要义是什么不?就知道整天装鬼捉弄人。”“道吾道,佛自佛,我辈法门中人岂是你红尘俗眼所能看透的,施主又怎么跟我谈生活要义。”白人焦双手合十,闭目自语。

  单丘水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拍开白人焦那双鸡爪手让他原神归位。白人焦只好睁开眼瞪着他说:“道家的生活要义就是顺其自然;佛家则主张参禅,拿你们的话说就是加强自身修养;我这不道不佛的只能我行我素,又守佛旨。”“我还以为你自成一派呢!原来是在和襁糊。”单丘水大加讽刺挖苦。

  项自链笑了笑对单丘水说:“白大师是个高人,不是你我所能理解的,你就别难为他了。”单丘水更没好气了,说:“我以前还真的把他当高人呢,想不到他连什么是生活的要义都说不出来,还不如你看得透彻,人浮于事四个字就把其中的内涵全都说得明明白白……”正说着,一阵风吹来,门啊地一声从外边合了过来。项自链回头一看,一幅对联跃入眼睑。他就借题发挥说:“单丘水,你看看这幅对联就知道我们的认识水平同白大师相差十万里呢!‘烟起蓝田玉石焚,风行水上鱼虫惊‘这岂是我辈所能想到的。多少年来我们都把风行水上当作是自由自在的象征,把日照蓝田玉生烟当作是祥和美好富贵荣华的代名词,可在白大师眼里完全是另外一番光景,不是大彻大悟的人是永远领会不到这样的意境。这对子我们或许看得明白,但永远都无法融会贯通,更别说要自己写出这样的绝句来。别看你是宁临日报的总编,境界达不到,纵有千种灵思妙想也是白搭。”给项自链这么一说,白人焦就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项自链看到这一幕,就联想翩翩。

  人永远都达不到忘我境界,名利之心与生俱来,道和佛只是智者追求的理想,庸人聊以自慰的精神良方,芸芸众生可望不可及的日月星辰。

  单丘水看得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忽然不知是哪根神经触动了,拉过项自链要他换个角度看对联。在微弱的灯光下,右边的下联竟隐隐约约有风动波兴鱼虾惊慌逃窜的幻景,左边的上联却是缭绕的烟雾正在慢慢地吞噬着晶莹剔透的美玉。两人看得如痴如醉,大喊奇怪!上前细看又平淡无奇,再退回到原地,什么都消失了。单丘水看看白人焦,目光里流露出钦佩和羡慕,他再也不敢上前碰白人焦一根毫毛了!

  从白人焦那里出来,摸到胡同口,两人才喘了口大气。看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街道,仿佛十几年没有回人间了。其实这时候只有九点来钟。终于拦到了一辆出租车,项自链说自己路远得先走,单丘水死活不肯,硬挤上来,说是先到项自链家再转车。坐进车里,现代文明才有了真实感。单丘水的身体比出租车振得还厉害,项自链笑他是胆小鬼。不过有一点奇怪这家伙同白人焦在一起的时候却一点也没有恐惧感。想到白人焦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披散的长发、神秘的预言,还有那怪怪的环境,项自链浑身又暴起鸡皮疙瘩。可他并不想拒绝白人焦,仿佛这人身上藏着强烈的吸引力,让人恐惧又趋之若骛。

  车上项自链突然想起什么,问单丘水怎么今天有兴致去看望白人焦,单丘水只是摇头,他也就不好深究了。

  第二天刚踏进办公室,董步晓就喊他的名字,几个早来的同事也纷纷探出头来要他请客。项自链看这阵势心里就有底,一定是组织部的人来过,他装作没事似的问好事轮到谁头上了。大家又说不上来,组织部考察干部从来不说具体提拔情况的,只好说项自链滑头。他们是不怕得罪二线领导的,平时说话常油腔滑调,谁拿谁有办法呢!前任市长说过宁临市的干部有钱。这社会有钱就牛,谁怕谁,领导和被领导的界线也就淡化了。大家只有对董步晓的话惟命是从,这也不是怕他个人,而是怕他骂。董步晓一骂就把你十八代祖宗都挖出来。这年头人人都过上了好日子,他们不愿给祖宗抹黑,所以只好对董步晓点头哈腰。

  进了董步晓办公室,项自链说声董局长好。董步晓就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上个星期五组织部长冯得力来规划局考察项自链的经过,还讲了自己如何在他们面前说了项自链好多好话。项自链边听边说着感谢董局长栽培之类的套话。董步晓觉得无比受用,问项自链是否知道具体动态,有没有什么困难,如果用得上自己的地方就不要客气,说单位出个人才不容易,以后争取每年向外输出一两个。讲完这些话后转入正题,两人就宁临市城市规划问题交换了意见。其实董步晓并不懂规划,不过路走多了,说起行话来咋一听比专业人员都要高瞻远瞩高屋建瓴,说什么:路成行房成方,城市防洪不可忘;公共场所巧分布,城市改建有梯度;三线一次通到户,事事都要留后路;综合考虑讲前瞻,看了深圳看大连。项自链听得有点迷迷糊糊,心想真是实践出真知,董局长没枉这两年在全国各地跑了那么多码头。

  董步晓讲话具有浓重的领导作风,讲着讲着,突然转了话题,问项自链说:“我们局里搞一个规划设计院怎么样?”项自链没听出个头绪来,规划局就这么几号人,大多不务正业,搞什么规划设计院。他摸不着董步晓的意图,又不好支支吾吾,只好说:“局长你一定有个可行的方案了,你说我们照办就是。”董步晓谦虚了几句,说自己也是即兴想到的,想参照先进地区的做法,为规划局留条后路。而后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深圳特区早几年就搞了规划设计院,生意好极了,最好时每人一年能分到十七八万块钱,并且合法化。别看我们现在日子过得还不错,过不了几年国家政策就会变的,要是学国外搞什么资金管理中心,我们就只能拿死工资了。并且这也是形势需要,单位同人一样不发展就没有前途,你是有前途了,我可得为全局上下着想。”项自链越来越佩服董步晓了,别看这人平时吆三喝四的,关键时刻脑子出奇地管用,要不是董步晓说起,三两年内自己是想不到这个主意的。他连连点头赞同,而后问董步晓手头有哪些资料,要不要向市政府打个报告,名正言顺地把规划设计院搞起来。于是两人又密谈了好久,项自链从未感受过董步晓这样亲切过。

  最后董步晓意味深长地对项自链说:“你就要走出规划局了,可这里毕竟是你在临宁市的第一个码头,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共同战斗过的地方。冯部长叫你明天上午十点钟到他办公室去一下,说有事面谈。他同我是老朋友,你放心去就是了。”最后两人站起来相互拍拍肩,仿佛作最后告别。

  回到自己办公室,项自链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白人焦太神了,简直是市委书记的化身,默默地掌握着自己的政治命运。他坐在椅子上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出神,看不出一点兴奋的迹象。过了一会才想起自己应当到张书记那里走一走,看看他老人家有什么指示。突然又想起自己在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上许诺两个月内拿出宁临市市区规划图的,于是就跑到对面的设计室里了解进展情况。说到这一点,项自链又佩服起董步晓的先见之明,早在半年前他就吩咐设计室做这项工作,想来现在应当差不多完成了。张工埋头在图纸堆里,项自链走到他边上也没觉察出来,直到一支烟滚落到眼前,才如梦初醒。在规划局里,这老头牢骚最大,做起工作来也最卖力,大概是文化大革命那阵子委屈受多了,觉得逝者不可为,来者尤可追,所以就边骂天骂地,边补救杳杳逝去的青春。项自链帮他点上烟后,闲聊了几句,问他规划进展情况。张工却答非所问,笑咪咪地看着项自链说:“想不到鸡没挪窝,凤凰倒要挪窝了,这年头看来还真有点不一样!唉,我没你们的福份喽!”项自链顿了顿说:“错过一站没错过第二站,你老张有觉悟啊,改革开放还得靠你们老一辈掌舵。其实说起来还是象我这个年纪的人最没用,经验远没你们老一辈老到,学识又没年轻人精深。我们这一代都打着太过明显的时代烙印!你是青春虚度,我是少无所学,就我当时上大学那些人的水平还没现在的初中生厉害呢!”说完装出一脸受害者的痛苦表情。

  张工见项自链痛心疾首的样子,也就同病相连起来,说:“你的水平不错的,真不知道在那个年代里你是怎样坚持学习的!难得你这么坚韧。可怜我那两个儿子要文化没文化,要技术没技术,又不会吃苦,到现在都没工作做,过两年我退休了真不知他们吃啥!”张工的大儿子三十出头,小儿子也二十有八,两个人都打着光棍。这哥俩还真窝囊到家,大概是从小懒散惯了,轻活干不来重活不想干,只好在家里打发时光。两小子还特别的胆怯,仿佛文化大革命的种种悲壮场面始终左右着他们的脑袋,好几次走到市政府大门就是不肯迈进来,气得张工在里边大骂。

  张工说这话的意思,项自链又何尝不明白。自己就要走了,如果可能的话帮他儿子落实个工作,也是情理之中。英雄迟暮,晚境凄惨啊!可这两个儿子能做什么呢?项自链一时没了头绪,只好说:“三天后我回话你,老张!”张工这时候才眉目舒朗开来,向项自链详详细细地汇报了宁临市市区规划进展状况。他知道项自链说话一向是算数的。出了设计室已是十一点钟,项自链看看窗外,许多人已经开着车子下班回家了。机关里说是八点钟上班十一点半下班,实际上九点钟进大门口的人流不绝,十一点钟出大门口的则已车流如水了。这一进一出,机关作风就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风景。下午情况也是如此,一天七个小时的班打个折扣也就剩下四个小时不到,再加上喝喝茶看看报,基本上也就这样打发了。项自链暗暗摇了摇头,心想这机关作风怎么改也就是这一套!于是放弃了上午上张书记那里走一趟的计划。

  下午三点,项自链上了张书记办公室。到门口敲了敲门,问:“张书记在吗?”里边传来了不耐烦的声音说:“不在不在!”项自链听出是方宇,推开门笑呵呵地说:“唷,小方好大的脾气啊!比张书记架子还大哩!”方宇见是项自链,忙起身握手说是误会。原来张书记从琼台回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昨天休假在家,今天也没来。偏偏这两天找张书记的人又多,方宇应酬得脑袋都大了,没好气地对项自链说:“书记两天不在,那些人好象就巴不得书记出了什么意外好借机讨好巴结似的,硬死硬活要我说张书记在哪里。我能说张书记在哪里吗?张书记家里的电话线都给我拔掉了。”项自链开玩笑说:“那我也得去巴结讨好一下,现在可是市里人员大调动的时候啊!”说完朝方宇笑笑。

  “你还要巴结什么,琼潮市常务副市长的位置非你莫属,张书记和冯部长都透过风,只要等着好消息就是了。老兄你不用巴结,张书记也不会委屈你!”项自链认真起来说:“是啊,张书记待我不薄,说真心话,象他这样的干部就算没有这份恩情,我也得去看看他。他老人家身体一向很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有没有请医生看过?”“医生看了,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年纪大了禁不起颠簸。琼台这一去一回别说他,连我们年轻人也吃不消啊!要去我们一起去,我也懒得在这里守场子。”话刚说完电话铃又响了,方宇拿起电话没好气地问:“喂!那一位?”随后就啪地一声挂了电话,骂了一声他妈的。项自链笑他书记身边的人就是牛,对谁都可以发上一通牢骚。

  到了车库,方宇要上司机座。项自链硬拉着他不让上,要方宇让他当回司机,笑言为方宇开车也是荣幸。其实项自链只是手痒,好久没亲自开车了。不过方宇也乐意,把头靠在靠背上当一回车上书记也过瘾,要知道这车牌是宁临市第三号的。虽然整天呆在张书记身边,但方宇单独享受的机会少之又少。过了二十来分钟,车子驶进干部楼。其实干部楼只是行内人的叫法,外边的名字叫聚德苑,是宁临市最好最新开发的别墅群。尽管周围的环境黑压压地,可这里自成天地,苑内百花争艳、芳草萋萋、溪流自横。住在里边的都是正处级以上干部。张书记的别墅在广场北边,正面对着广场中央的喷泉。项自链对这一带根本就不熟悉,他问方宇张书记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自己怎么就不知道书记乔迁之喜。方宇开始时闭口不语,最后禁不住项自链一再追问就说了出来。原来这聚德楼建成后,市里下了暗杠杠,要求每位住户不得伸张,免得在群众中产生不良影响。这就难怪项自链也不知道张书记两个星期前搬了家,象他这样级别的领导也只能当一回群众了。项自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方宇小心眼,这样的事也不同他打个招呼。方宇连喊冤枉,说是党的纪律他有十个头脑也不敢泄露半点秘密。项自链就喊他死定了。方宇愣了一下,苦笑!谁叫咱俩是哥儿们,老子敢为同志抛头颅洒热血,豁出去算了。想到方宇在办公室接电话的光景,项自链仿佛真的从方宇身上看到了同志友谊的可贵,啧啧地称赞他有革命责任感。

  开门的是王阿姨,项自链和方宇几乎同时叫了声阿姨好。阿姨笑容可掬地请他们进了房间。张书记看上去同平时没两样,见了他们招招手,两人就一左一右坐到他身边。

  项自链轻轻地问:“张书记,听方宇说琼台一趟你受累了,现在感觉好点了吧?”张书记看看方宇,似乎怪他多嘴,项自链又忙补充一句,“是我硬要拉着方宇来这里的,张书记你要教育就教育我吧!”这样一说,方宇也趁机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张书记就不好再说他什么了。

  张书记伸了伸腰说:“人老了不中用了,难得你能牵挂我啊!医生说我这是疲劳综合症,我也不信这邪,我说是楼房综合症倒是真的,咋一住进来就不舒服呢!这把老骨头就是贱,住惯了砖木房,不适应混凝土结构啊!”张书记说得全是心里话,共产党打心里没亏待过这样级别的领导。可我们的许多同志可曾满足过,多少走私案和豆腐渣工程都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没有腐化堕落的领导干部暗中作祟,很难想象腐败之风能在广袤的国土上遍地开花,硕果累累。有首歌叫《绿叶对根的思念》,唱的全是感恩戴德的事。可参天大树之上的绿叶,为什么对根念念不忘呢?道理说简单也简单,游戏青风白云的绿叶不断地从埋在深土里的根系获取它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水和各种矿物质,更重要的是有了粗壮发达的根系的支持,绿叶在得到物质满足的同时,更有着高高在上凌驾一切的成就感。

  是的,历史是人民创造的,可历史从来只记着英雄。

  项自链接着话茬说:“张书记你这是革命胜利不忘本,光荣传统哩!可你工作形势把握得好,不但完全习惯改革开放,而且高屋建瓴惯于改革开放,宁临市就是在你的领导下创出了不少特色,可以说在全国刮起了一股学习宁临市的改革风啊!你的成绩有目共睹的。”“小项你越来越会说话了,这是宁临市市委市府集体智慧的结晶,可不是我个人的成果,怎么好贪天之功!对了,你到琼潮市的事基本上定了,有些事还要你自己去做做工作。当领导的可要面面俱到!”项自链忙说:“张书记你教育得好,我会谨记在心的。”当领导的确实要有领导才干,当官并不象老百姓想象中那么简简单单。在群众中非常流行的一句话叫: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其实这话只说对一半,一些无关紧要的位置当然是行与不行一个样,做个摆设就是了。但要害部位就得慎重考虑了,霸王强上弓崩掉的可不是一把弓,弄不好就是兵败如山倒,整窝端的。四个月前琼潮市集体受贿,一个发电厂项目建设就牵出八十多个人,从市长到下边的科长一个不剩地卷了进去,受贿总额四百多万,案件震惊全国。关键领导不但要求八面玲珑会办事,还要身正影不斜,见色不起心见钱不开眼。可这样只办事不图利的干部实在找不到几个,责任重风险大,三天两头要受上头骂,苟且偷生忍辱负重,又要人前人后装爷们教育人,谁来受这活罪!单是做事也就罢了,你还得上下左右协调一致,特别是上级领导一个也怠慢不得,你得装出同谁都是一路的!有时候单装还不管用,你得拿出诚意来,什么是诚意?有人早就说了,金钱不是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但确是最好标准。为了自己的前途,所以你就得打点各路神仙。当然这支出,凭你那几块工资是支付不起的,你自然而然会开动脑瓜子挖掘金点子。

  张书记讲了不少话,项自链只记着一句“做领导要面面俱到的”。做领导的更不能把话讲透,凭着张书记近三十年的为官经验,这话算是透得不能再透了,也只有在项自链和方宇面前才会这样说。张书记平时看上去一脸谦和,宁临市里说起他无不直翘大拇指的,可谁知道他藏在心里的苦呢!人生经历越多,心里就越苦,特别是官场上洁身自好的人。要知道许多时候做人比做事更难。张书记为什么迟迟不肯当书记,或许是不想受这份苦。在项自链心中,张祝同的地位是神圣的,是谁也无法代替的,他从来没有送过贵重的东西,其实也不敢送,偶尔有些从老家带回来的蕨菜、红薯粉丝之类的土特产送过去也会挨他一顿说。今天张部长对他说这句话,不能不说是语重心长,他感激地看了看老书记清瘦的脸庞,默默地说:“张书记,你要保重啊!”第二天刚上班,项自链跑到市委书记蒋多闻办公室汇报工作。蒋多闻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直到项自链说完话,他还是仰着头合着眼没开腔。项自链就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坐在一边忐忑不安。这时候秘书朝集社端了杯水进来,蒋书记才低下他高贵的头颅,问:“说完了?”项自链在心里直骂,他妈的这是什么话啊!可实际上连一点愠怒的表现都没有,他装作谦虚地回答:“我是特地来向蒋书记你汇报的,请你掌舵。我们搞业务的看问题往往钻死胡同,不能有效把握社会经济发展的前景。而规划最强调前瞻性,只有你这样的领导才能高屋建瓴总揽全局,我们规划局的全体同志希望蒋书记你给我们打打预防针,免得我们走弯路。”蒋多闻听到这里脸色也就轻松多了,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刚才我仔细听了你的汇报,总体上不错,你蛮有水平嘛!不过中远期规划中能不能把框子再拉长一点?宁临地区人多城市发展的空间也不少,我们的目光不能停留在现在的认识水平上。就拿这十几年的改革开放说吧,我们当时谁会想到小小的宁临市会发展成近百万人口的大城市?许多人平时都说要充分发挥城市的集聚功能和辐射功能,其实城市最大的功能是自我加速膨大能力,象果子发育一样外围越大、触角越长,接纳和吞吐能力就越强。我们宁临市刚刚发育,它会以相当的加速度向前发展的,规划一定要站得高看得远。只有超前的规划才能在城市建设中起到积极的指导和规范作用。当前有三个问题需要突出,一是旧城改造争取用八九年时间完成,有计划有秩序地做好统筹安排;二是新城建设要加快进度,不能停留在老一套剥皮式的开发上,电力设施、通信线路、供水配套设施都要同步进行,该预留的要留出足够的空间,避免重蹈覆辙年年搞道路剖腹产,埋了又挖挖了又埋;三是开发区三期规划要抓紧进行,规模要搞大不能小家子气,占地要多,不怕暂时抛荒,要为城市以后的发展留足空间,要为宁临市的产业积聚、重组和档次提高打好基础。”项自链边听蒋多闻的指示边认真地做纪录,脸上不时地流露出崇敬和佩服的表情。领导就是需要在下属面前树立这种仰之弥高的权威感和擎天一柱的支撑感。蒋书记看着项自链信徒般虔诚的神色,脸上露出了祖佛般慈祥的笑容,朗朗地说:“小项,我说的几条意思你回去向同志们说清楚,我们规划刚起步,但进度一定要快,争取一步到位。你年轻又有基层经验,我打算好好培养你,你得为市里多分担责任。以后有什么工作上的困难可要向我多汇报。宁临市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这也是你的机遇啊!”项自链还能说什么呢?他只有不停地点头。点头就是他的机遇呵!

  说完话,蒋多闻又埋头批示文件。室内静得只有纸笔的磨沙声,项自链如坐针毡,又不敢随便伸手曲腿,只好耐着性子一本正经地端坐着。过了十来分钟,蒋多闻放下笔,抬手推推宽边老花眼镜,说:“去琼潮的事我看就这么定了。”项自链愣了一下,没待反应过来,蒋多闻又转了话题:“琼潮去年底捅了这么个大篓子,我不说你也是知道的。临宁发电厂这摊子不好收拾。你过去后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再出什么漏子!有什么事直接向我汇报!”语气一句紧似一句。

  项自链还没来得及表态,就响起了轻轻地敲门声。

  蒋多闻皱了皱眉头,若有若无地说:“发电厂事件余波未尽啊!”没容项自链琢磨话中的意思,秘书朝集社端着茶推门进来。

  接着蒋书记又问了些他个人生活情况。项自链比汇报工作还要详细地作了汇报,最后说蒋书记平易近人,象自己这样的平头百姓也让他牵儿挂母的。

  这时候朝集社也掺和到里边来,笑着说:“蒋书记,项局长可是机关大院的名人呢?”蒋多闻睁大眼睛问:“哦!比我这个市委书记还有名?”项自链赶忙否认,说:“朝秘书取笑我呢!我这样一个小兵拉子还能是个名人那才怪呢!要说名人朝秘书你才是名人,整天在蒋书记身边不出名都不行啊!宁临人谁不认得你朝集社,更别说这个大院子里了!”这话中听,蒋多闻只笑不语。

  朝集社则反攻说:“我就知道你项局长能说会道有魅力,娶了个老婆也是赛金花的,是我们院子里的头号美人,连那些二十刚出头的小姑娘看了都自叹不如。有一次我到琼台县出差,县里的同志还提起你们富有神奇色彩的故事呢!从政经历奇娶个老婆更奇。”朝集社边说边摆出既羡慕又疾妒的表情。

  蒋多闻笑了笑,说:“看来我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怎么就不知道这事,你们也瞒得够紧的!”蒋多闻说完马上就敛起笑容。做领导的说风是风说雨是雨,什么话都点到为止绝不多出半分。

  项自链识相地推说单位里有事,得马上赶回去。临别时他认认真真地说了声谢谢蒋书记指示,保证回去后全面落实。到了外边间,项自链紧紧地握了握朝集社的手,目光里透着兄弟般的挚诚和不可言喻的默契。谁都明白身在官场,你就得方方面面给自己留足余地,同志间的友谊得处处建立,冷不丁哪天对方就是你的避难所遮荫树。朝集社把项自琏送到门号,眨眨眼说了声慢走,而后从从容容地转到隔壁自己的办公室。

  转出市委楼,项自链直奔市长黎赢权的办公室。黎市长有事外出,秘书苟晓同一个人埋头在整理文件。项自链走上前轻轻地说了声苟处长忙。领导身边的秘书真正搞文字的少之又少,主要是负责领导在工作期间饮食起居,象苟小同这样只认文字不认人的家伙不知道黎市长为什么会喜欢。全国流行管妓女叫鸡,靠海说海话,守临市则叫虾,吃软饭的小白脸通用一个鸭字。时下宁临市流行这么一句话:“公司老总专吃自家虾,机关领导目瞪口呆烧烤鸭。”这意思是说公司里的头头们专泡小蜜,机关领导受党纪国法约束只好望虾兴叹,大搞同性恋。有钱人泡小蜜已是不争的事实,机关头头烧烤鸭倒是言过其实,不过大家对领导配秘书管生活一事确是意见纷纷。

  苟晓同抬起头见是项自链,放下手头活忙起身让座。在市府大院里,两人的私交还算过得去,他们常在食堂里聚在一块吃午饭。象他们这样级别的干部在食堂吃饭确是稀罕事,并且是大众食堂,同大院子里最低层的干部贴在一块的。本来吃喝拉撒是动物行为,是人的自然本性,可一沦落到官场就分出个高低贵贱来,食堂在楼上特地辟出雅座。菜也是特别做的,什么时令海鲜一应俱全。有一次宁临日报在宣传干部艰苦朴素时列举了公仆们的午餐是如何如何地简单,仿佛全是素菜,人人都不沾惺似的。

  项自链见苟晓同说话声音超标,就知道主子不在,可他还是装作不知道似地问:“黎市长在里边吗?”苟晓同推推宽边眼镜,说:“我还以为你来找我呢,原来是冲市长来的!你有两个月没来我这里了吧?”说话的口气有点责怪项自链不是。

  “你苟处长是个大忙人,我到你这里你有时间见我吗?再说你这人比台风还难捉摸,十防九空,我来了多少次都扑空。市长身边的人谁能攀得起,攀得起也撑不起啊!”“老兄你就别取笑我了,你还不知道我整天坐冷板凳看同样的冷面孔,文山文海的。不象你那样东规划西规划,拿了好处还要指手划脚让人听废话。”苟晓同说话有个特点,说着说着就编个顺口溜出来,让人听了忒爽。

  项自链轻轻地带上门,放心地说:“工作要做好,生活实践不可少。若想来个大跃跳,领导身边常照料。我看你得改改这陋习,整天呆在办公室搞资料,把黎市长晾在一边你是没前途的。”苟晓同听了抿嘴一笑不哼声,犹豫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你想来黎市长边来来照料照料?黎市长可不是好照料的,你别拿人家当孙子!”苟晓同并不是那种陈布雷式的秘书,虽然他的报告文件写得相当出色,在市政府所有的秘书中是最有水平的一个,可平时说话也是长一句短一句,熟悉的人都知道他并不是个甘于寂寞的人。苟晓同的话中充满着对黎市长的尊敬和佩服之外,也不乏戏谑之意,可见两人的关系确是不一般。

  项自链更搞不清他为什么总是埋头资料堆里,忙否定说:“黎市长在干部群众中的威信很高的,谁都说他是历界政府领导中最出色的一个。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拿他当孙子?他拿我当孙子我都觉得是看得起我呢!”苟晓同听了哈哈笑,指着项自链的鼻子说:“项自链啊项自链想不到你也这么会吹牛拍马,我还当你是个洁身自好的人,原来也俗得不能再俗了,以前真没看透你!”说完,苟晓同又是一阵沉默。项自链拿出烟递给苟小同一支,边抽边说:“这话是俗了点,我是为你着急,你要总是这样埋在文山文海里何日才是个尽头。我们是老朋友了,对你没什么不好说的,现在不同以前,你想图个好前程不但要会做事更要会做人,多少人千方百计讨好领导讨好黎市长都没机会,而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别错过机会后悔就来不及了。我一个农家子弟活到这份上也差不多了,不象你父母都是正县级领导,你总不能给父母丢脸吧!”项自链说得有点激动,满脸的朋友义气。

  苟晓同听得有点感动,忙要项自链喝水。抽完烟,苟晓同使劲往烟灰缸里一拧,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问:“老兄你认不认识圆梦的人?”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似乎在决断某个棘手的问题。

  项自链听得心头一惊,也不问为什么,只说:“有是有一个的,不过这人有点怪,我得做做思想工作。”苟晓同忙问怎么个怪法。项自链就把白人焦的一些反常行径说了一遍,添油加醋弄得水里雾里更是玄乎其玄了,听得苟晓同不住地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而后两人合计着如何去白人焦那里圆梦。告诉对方白人焦的住所后,项自项拍拍大腿就要启身回单位了。苟小同轻轻地拉拉他的手,项自链重新入座。沉默了一会,苟晓同郑重其事地告诉项自链去琼潮市任职的事黎市长已经同意了,下个星期可能就发文公布。项自链免不了说些感谢黎市长支持之类的套话,之后打哈哈说:“真不知道市长管你还是你管市长呢!啥消息都灵!”苟晓同轻轻一笑,重新点上一支烟抽着,连吐了六个前后关联大小有致意韵无限的烟圈后,才吐露心声……临走时,苟晓同一再交代关于圆梦的事千万不能向第二个人提起。项自链兴匆匆又有点惶惶然走出市长办公室。

  正文第五章

  两座高耸挺拔苍翠欲滴的山峰间,一湾碧水缓缓流出注入东海。两座山峰叫玉女双峰。传说里一个风清云淡的晚上,东海龙王第五个女儿乘着滚滚浪滔来到玉女峰下欣赏这里的月色美景。游玩途中认识了一个风流倜傥的书生,两人一见钟情。这一夜躲在茅屋里互吐衷肠。直到天大亮,龙女才如梦方醒知道自己错过回龙宫的时间。此时潮水早已退去,她只好等晚上涨潮时再回去。老龙王第二天没见到女儿回来就雷霆大怒,派外甥黑龙夜查女儿行踪。当黑龙赶到玉女峰下,看着表妹同书生缠绵悱恻难分难解时,心中的醋瓶子打翻在地,他勃然大怒,冷不防提起水晶枪刺死了书生。龙女伤心之余,拿起凤?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黑龙绝望悲痛之余,决心带走表妹的尸体。他恨书生,恨他拥有了表妹的身体,更恨他抢走了表妹的心。就在黑龙俯身准备抱起表妹尸体的时候,两个余温尚存的身躯突然变成了冰冷坚硬的岩石紧紧地箍住了他的双脚。黑龙怎么用力也无法摆脱束缚,他拼命挣扎,可越挣扎双髁就越紧越痛。他绝望了,直着身子拼命朝东南方向大喊外公救命!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很快他的身子也僵化了,变成了坚硬的岩石。三人结成了生死结,谁也离不开谁,就这样生生世世僵直在玉女峰下。

  这个传说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但大家都知道玉女峰下有个玉女寺,香火鼎盛的。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海面上狂风大作,黎赢权发现自己走进了两座山峰间,耳边不断传来隐隐约约声音,这是玉女峰,是人间福地,是你最好的归宿。他顺着悦耳的呼唤一步步向前摸索着。突然两道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晃了晃,他眯着眼艰难地努力地分辨着。原来光是从两只眼睛里射出来的,两只腥红的龙眼高高地悬在半空,通体幽黑的龙体在半空中摆动着,自己紧挨着摇晃不停的龙尾。黎赢权大惊失色,急欲转身逃跑,可双脚已牢牢地嵌在石缝中,怎么也拔不出来。原来一双龙爪已牢牢地嵌进他的筋骨里。此时只见一个浑身泛着黑光的家伙站在面前狂笑着,说:“我是东海龙王的外甥,我在这里困了整整千年了,现在你来给我顶着,我得回龙宫享福了。”说完狰狞地看了看黎赢权就要转身离去。黎赢权那里容得了他一走了之,死死地抱住他的粗腰。两人正在挣扎,黎赢权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左脚压在右脚上动弹不得,急得他浑身是汗。原来恶梦一场。

  项自链走在路上回味着苟晓同说的话,觉得甚是好笑,不过有一点他怎么也笑不起来。黎赢权是外地人,刚来宁临主政大半年,他没理由熟悉玉女峰。难道这世界还真有默默支配主宰着人们命运和前途的神灵!

  玉女峰位于琼台县和琼潮市交界处,琼台河河水打两峰间慢慢流过。项自链在琼台工作时路过几次,只远远地瞥过几眼。以前,那地方冷山冷坳的,只有善男圣女们常来玉女寺朝拜。随着旅游事业的发展,这两年越来越多的人蜂涌而至。

  过了两天,项自链找张乐山谈心,说送他儿子去学开汽车,等学成后来规划局开车。张乐山这回是乐天乐地,高兴得直说项自链是个大好人。这社会好人不好当,项自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董步晓同意此事。这种事要么不闻不问,过问起来往往是一个接一个有完没完。张乐山见大儿子解决了工作,第二天就关心起小儿子,问项自链能不能帮忙帮到底。项自链一听头都大了,但又不好把话说得死翘翘硬梆梆,只好安慰张乐天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全局上下几十号人盯着,总不能让你张家独包了规划局小小的车队。张乐天就有点不高兴了。其实项自链只是同情张工的不幸,生两个儿子活脱脱两个草包,革了一场命就连胆都破了,看看宁临市其他人多活泛!这年头多少人撑死了还嫌腰包不鼓呢!

  星期六晚上六点半,项自链准时把车子停到市府前。苟晓同一会就跑了过来,附在项自链耳边说些秘密话,项自链点点头心会神领。做市长的要去圆梦,当然不成让群众知道,这事体瞒得煞紧,除了苟晓同、项自链和他本人恐怕天下没有第四人知道。项自链这回才明白苟晓同让黎市长喜欢的原因了,这个人表面上只顾兢兢业业埋头工作,其实特会办事。项自链没提起白人焦之前,他一丁点也不透露谁要去圆梦,并且问事也问懂事的人。项自链是官场中人,最近正要走鸿运,知道了也谅他不敢到外边胡说八道。连坐车都特地作了安排,苟晓同要项自链亲身开规划局的三菱车来,反正越朴实无华越好,车牌号越往后越妙。市长专用司机也给他休了假,毕竟司机的素质没项自链高,能当得上局长的人都非常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会守口如瓶。

  过了一会黎市长喜忧参半地出现了,脸上黑着脚步轻松,看上去完全没有被黑龙套牢。项自链正要钻出门来为黎赢权开门,苟晓同就大步上前打开车门请黎市长上车了。上了车,苟晓同又回头看看,确定周围没人注意,才叫项自链开车出发。这时候正是人流车流高峰,路上常堵车,市长大人也等得耐烦,仰着头眯着眼若有所思。在这样的日子里市长的光环完全消失,比平民百姓还顺从城市的运动规律,没有交警为他作特殊的安排,其它车辆也没把这辆普通的三菱放在眼里,大摇大摆地跟它抢道占线。项自链倒显得有点气不顺,骂了一句他妈的这路也太挤了。这一骂倒骂醒了黎市长,他睁开眼问项自链市区的规划搞得怎么样了,市里就等着决策,说再过个把月宁临市的城市改建工作就得全面拉开。项自链心中早就有底,本来保证两个月内完成的规划,马上拉到月内完成,并把进展情况汇报了一遍,添油加醋说规划局的全体工作人员如何如何夜以继日地拼命赶工作。还恰当地把自己的作用给突出出来,特地借用了蒋多闻的指示精神作为宁临城市规划的出发点和归宿,听得黎赢权连夸项自链有见识懂规划。这年头各级头头都拼着命搞形象工程,省里的得搞出个全国第一,市里的得搞出个省里第一,县里的得搞出个市里第一,乡里当然也得争个全县第一的美誉。听完项自链的汇报,黎赢权又要他同建设局的陶三弄沟通沟通,给市里弄几个标志性建筑,老城要突出文化和商业内涵,新城要讲究品位,强调政治和金融中心的地位,开发区则要面向世界能经得起巨头资本的检验。项自链听了直放在心里笑,心想你无论怎么把项目做得最完美,领导还是能说出个道道来,而且让人听了还不得不说佩服。都说一个铜板两个面,在中国不同的领导眼里每个铜板都有好多好多的面,他们随时都能绘声绘色地讲出各个面的不同色彩和构造特点。话说完,车子已到了城隍庙,项自链把车子停在一个隐蔽处,拿出手电筒照路。苟晓同几乎与此同时亮了手电筒,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会心地笑了,不过声音很低。其实天色还没暗到看不见路面的程度,可市长的脚步高贵,经不起半点颠簸,做下属的能不考虑周全!有了手电筒,这条长长的胡同一下子短了一大截,也没那么阴森可怕了。项自链打头阵,黎市长走在中间,苟晓同压阵,三人很快就过了甬道。

  白人焦的房门半掩着,上边的那幅对联早已换了样。上联:玉女峰下说前缘,道得清恩恩怨怨;下联:琼台河里释旧嫌,提不着是是非非;横批:陈年旧事。三人看得心惊胆跳,个个都屏住呼吸。项自链搞不清白人焦是人还是神,这对联分明是冲着黎市长来的。项自链正在愣愣发呆,黎赢权和苟晓同都把惊奇的目光投到他脸上,仿佛在问是不是你项自链搞的鬼,事先把圆梦的事告诉了白人焦。项自链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仿佛做了亏心事。

  不过这种场合用不着担心市长大人会怫然大怒拂袖而去的,在他们的脑子里盘踞着或重或轻的宿命观。有人说官当得越大就越迷信,项自链先前将信将疑,经历了这件事后,他不得不感叹官场里为什么常布迷魂阵,原来人人心中都有鬼!

  中国的统治者历来讲究防微杜渐,万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自己感到某种不安时就混乱了逻辑,心中的邪神和恶鬼们一下子复活了,信仰便屈从于愚昧,精神回到祖祖辈辈简单耕作的田园上,流莺飞萤都成了点燃灵魂迷雾的精灵鬼怪。

  项自链敲敲门,没人回音。项自链就往门缝里扫了一眼,只见白人焦披麻带孝地团坐在蒲团上念念有词。三人就无声无息地溜了进去。刚站好,白人焦就开口问:“施主你来了,早在三天前我就知道你们要来的。请坐吧。”这时候项自链才发现屋里凭空多了三张椅子,而且椅子也分个高矮上下,一大一小中间插着个不大不小。苟晓同扶着黎市长坐下后,自己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最小的一张椅子上,眼睛横过来没好气地瞪了项自链一眼。项自链有话说不清,只好装聋作哑当没看见。

  黎市长这时倒反镇定,他笑了一声后,说:“法师你真是神机妙算,你说说我来你这里的目的吧。”白人焦也不装模作样,说是圆梦,而后又闭上眼掐算他的玄机了。黎市长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项自链,问白人焦:“那么说老法师一定知道我梦中的情况喽,能不能请你说说我哪天做的梦,梦中又有些什么,梦醒时又是几时几分?”白人焦就有点不高兴了,还口说:“施主要是没诚心,我就不为难你了,你可以回去了。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何必在你面前说谎,只不过见你是星宿下凡所以待你客气些,你可别不识礼。”项自链恨不得白人焦早点说出玄机来,否则他是洗脱不了合伙坑骗市长的罪名了,所以灵机一动忙插话说:“白大师,这位施主是诚心诚意来请你圆梦的,出于好奇才会这样问你。我们还没进门就一切尽在你的天眼之中,既然你都知道了,说说又有何妨。白大师门上的对联就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玉女峰下说前缘,道得清恩恩怨怨;琼台河里释旧嫌,提不着是是非非。”黎赢权也在旁边说:“是啊是啊,白大师你就把我的前缘后事说个通透,让我心里踏实,我们这些凡人从来不知道打哪里来又回哪里去的。”听了黎市长这话,苟晓同和项自链忍不住对视了一眼,想不到黎市长在一个道不道佛不佛的家伙前这么卑躬屈膝,把生他养他的娘都暂时忘到一边。

  白人焦竟发出轻笑声,想来也是被市长的话逗乐了,不紧不慢地说:“施主可别这么说,既然姓项的这么说我,我就是折三年阳寿也得把天机泄漏给你,否则我这块金字招牌就得当场砸扁当柴火烧。”于是三人静声屏气听白人焦细细道来:“施主是大前天天亮前一刻做的梦,梦中被一黑龙诓骗锁在玉女峰下。你知道那黑龙为什么要骗你上当吗?”话听了半截,黎市长就向项自链和苟晓同点点头。两人这才长长地吐出了这口憋在心中的闷气。那白人焦也太神,怎么连市长几时几分做的梦都说得一清二楚!不过两人都感谢他的神通广大,否则项自链就难逃里通外国之嫌,苟晓同也脱不了办事不力的责备。黎市长同苟晓同说这事的时候也没有具体到几时几分的,见白人焦说得如此严丝合缝,那有不点头称是之理,连说:“那就劳请大师指点了。”白人焦翻翻怪眼把黎赢权的前身翻了出来:话说那书生和龙女躯体化作岩石紧箍住黑龙后,灵魂游荡在玉女峰上。不知多少年以后,忽然有一天两人合计着投胎到人间再续前缘,于是选个吉日双双离开了玉女峰直向北方奔去,走着走着累了,一不小心掉落到长江边上。那黑龙一觉醒来,已不见两人影踪,初觉奇怪,再仔细掐指算算,才暗叫上当。原来两人乘他打盹的时候,偷偷地跑到人间做夫妻了。他气得七窍生烟,却苦于没有办法。身体被岩石牢牢箍着,灵魂一旦离去,躯壳就会腐烂,日后就没地方附身了。所以他一直在等待机会。过了几十年他终于等来了机会,那书生来到了宁临市做官,夫人左右侍候着。宁临离玉女峰不远,正好在黑龙的功力范围,他就设计骗那书生来做他的替身。

  最后白人焦说:“黎市长,下面我不说你全明白了吧?你就是那个白面书生。”原来白人焦竟知道来人是市长大人!

  如果他不是真有神术鬼伎,那么一定是个开晕的和尚,同样惦记着人世间的权力和荣耀。

  项自链灵台开窍,眼光突然盯着桌后神龛下半敞着的书厨里,以前他从来没有发觉这个秘密。在厚厚的书堆之上并排放着两本书,一本是《周公解梦》,另一本是《鬼谷子算机》。封面上的字迹虽然模糊,昏暗的灯光下项自链还是看出个苗头来。以前他大学里也翻看过这些书,只不过当年自己年轻好奇,没有用心琢磨其中的奥妙。项自链怀疑起白人焦在玩把戏,这家伙会不会捣的是鬼啃的是人呢?可没有怀疑的理由啊,他说的那一点不严丝合缝,全是事实啊!就算是骗,也是骗得高明,终不愧饱学之士,能活学活用琢磨出个道道来,居然算得八九不离十。项自链正想再看个清楚,白人焦似乎注意到什么,脚轻轻一带关上了厨门。他更将信将疑了。

  三人听得如在雾中。黎赢权背上渗出汗来,也顾不得市长的尊严,忙向白人焦寻求解策,说:“白大师,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你可是好人,帮忙帮到底想个彻底解决的办法。我会不会突然被黑龙招去灵魂啊?”那迫不及待的神色让人想起热锅上挣扎的蚂蚁。

  白人焦装出一副焦急忧虑的样子,嘴上念念有词,可就是不肯大声地把答案交付出来。苟晓同横横眼,要项自链说话。项自链看了看白人焦那不停蠕动着的干枯的脸,突然觉得此人有种俗得不能再俗的市侩气,心里一阵嫌恶,但还是强忍着讨好说:“白大师你无论如何都得帮这个忙,黎市长可是我们宁临市七百万人民群众致富奔小康的带头人,他要有个闪失那就是全市人民的损失。神仙做事惩恶扬善,事关七百万人幸福的大善事你不做吗?”白人焦这才开口回答:“不是不做,而是难做啊!要彻底解除黎市长心头之忧,只有让黑龙早日转世忘了前身,可这黑龙再怎么说也是水神一尊,?渎神灵是大不敬的行为,我得折寿三年!”白人焦说完不住地摇头,显出进退两难十分痛苦的样子,让人看了都情不自禁地同情起来。

  关键时候黎市长开口了:“白大师只要开口答应为我消灾,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性命攸关的时候,交易就顺理成章地开始了。

  白人焦叹口气说:“黎市长,我是你脚下的子民,应当为你分担解忧,自己折寿抵命也就不说了,但我得请人做七七四十九个道场,才能招出黑龙的七魂六魄让他转世做人……”苟晓同看了一眼黎赢权,也不说什么,赶紧趋上前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个信封说:“白大师,这是我们黎市长的一点心意,道场的费用全部由我们负责就是了,黎市长的事就拜托你了。”白人焦客气了几句,说:“那就见外了,我从来不收父母官的钱。这样吧,做道场的支出也就算了,我请几个同道来,苦上五十天就是了,这钱就作他们的伙食开支。谁叫我挨上你黎市长呢?我活该受这罪!”白人焦不但会装神弄鬼,还一嘴的江湖义气,仿佛给了黎赢权天大的脸面。临走时,这位大师拿出三个符要黎赢权在家中和办公室各贴一个,还得随身装一个,说可保七七四十九天平安。走出几步,黎市长又宝里宝气地回头问白人焦玉女峰在哪里,还千恩万谢地说了一大通好话,完完全全地一个糟老头样。

  自这以后,项自链就成了黎市长圈内的人了,有事没事常粘到一块。

  没过多久,熟悉的人都怪怪地瞧着项自链要他请客。这事从办公室传出来,说已发文正式任命他做琼潮市常务副市长,张工还屁颠股颠地拿出文件来要项自链过目。项自链当然高兴,跑出去买了糖果、烟和水果。整个上午大家都没干事,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好象自己升了官似的。项自链应酬一番后,一个人关起门来高兴。他拿起电话给家里挂,空嘟嘟地响了一阵子后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时候老婆压根里就不在家,暗笑自己猴性子一急就慌了手脚。接着挂通首都电话向司长同学报了喜讯,电话里免不了说上几句多谢之类的套话。本来项自链想给赵国亮也通个气的,想想有炫耀之嫌,握着电话又放了下来,坐在一边愣愣地发起呆来,好象总欠缺些什么。想了好一会,才发觉自己心里惦记着半个多月没有见面的欧阳妮。先是举棋不定,最后总算拨了对方号码,可当听到欧阳妮声音时,又突然打消了念头,只客串地问了声好,没提自己升职的事。这一切打点停当,项自链又犯起愁来,虽然琼潮市常务副市长的位置已非他莫属,可总有点不放心,觉得这一切太顺当了,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他得向领导们表示一下自己的诚心。

  张书记那里不用担心,这个书记虽然在场面上条是条饼是饼的,但个人品质没得说,他是不会在乎别人送不送东西尽不尽孝道的。可蒋多闻和黎赢权那里就吃不准,这年头说一套做一套的人太多了,项自链心里没个底。再说送礼得找个合理的借口,被别人退回来也不失面子,有个回旋余地。想到这里,项自链也不急着一时。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工作做得好,勤勤快快常在领导跟前跑,过年过节要赶到,闲来无事找事上门多汇报;夫人秘书要照料,领导子女千万别忘掉,受点委屈死皮赖脸装欢笑。象这种官场顺口溜机关单位里人人都能背上十首八首,大家都知道这是为官发达的不争事实。项自链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一是运气好,二是确做了些实事,可他越来越明白,单凭运气和做事很难靠得住,说不准哪天领导一不高兴就把自己架空了。自己唯一的靠山张书记再过一年半载就要退休,想往上爬就得多找几个靠山,结一张网夯实基础才能高枕无忧。上次张书记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做领导的要面面俱到的。项自链越琢磨越觉得这话意味无穷,你可以理解为做领导干部要当多面手,什么都要学习什么都要懂一些;也可理解为你得方方面面打点得过来,上级也好下属也罢各种关系都得调得顺。有时想多了,项自链都怀疑起张书记会不会也象其他领导一样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人物。可这分明幼稚可笑,古话说得好,听其言观其行,张书记可是没得说的。项自链傻傻地闷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个上午,想到最后竟无声地流出泪来,感到莫名其妙的压抑和疼痛,升官的喜悦被某种深藏的伤感包裹着。

  吃过午饭后,项自链又找回了被人抬举的兴奋,来回食堂的路上分明有许多熟悉或陌生的眼睛注视着他,同事们还是热情不减说他青云直上。

  下午,项自链分别打了朝集社、苟晓同、方宇和刘星河的电话,说是晚上大家在阳光假日酒店聚聚。这些家伙显然比一般人要老成得多,电话里也不问为什么,只呵呵笑说晚上一定到。项自链见大家捧场,心里又热了起来,跑到董步晓办公室说了一大堆客气话。董步晓显得比平时更热情了,又握手又拍肩,亲密得象婴儿碰到奶头似的。董步晓说:“同事两年多了,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晚上我请客,也不搞排场,就我们单位的几个凑一块算是给你饯行。地点你自己定,怎么样?”项自链忙推却说:“董局长你客气了,晚上我真想请你呢!过来特地同你打招呼的,没想到让你先说了。规划局是我的第二个家,你是一家之长,平时待我们没得说,这一次本应当听你的。可朝集社等几个人非吵着嚷着要我请客,拗不过答应晚上一起碰个头,我可是特地来请你的。我们自己人慢慢再说,我可要常回家看看的,长来吃你的饭。”项自链说话的时候表情有梯度地变化着,先是盛情难却般的无奈再是千恩万谢般的感激。

  董步晓顺水推舟,说:“好吧!你小子这回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不过晚上我得去管一管,看看你们年轻人玩些什么,学习学习。我就知道你现在忙开了!”忙完这些,项自链就暗暗策划晚上酒会上的气氛了,想了想打了个电话给欧阳妮,说是晚上自己作东,请她捧场。欧阳妮问他捧什么场,他神秘兮兮地说来了就知道,还在电话里调侃了几句,问她是不是情人有约走不开。欧阳妮似乎有点激动,声音颤抖,说情人有约自己准到场,听得项自链心头鹿跳。

  董步晓还亲自驾车载着项自链到酒店,问过到场多少人后,径直去大厅点菜,真的成了一家之主。看这架势项自链放在心里暗暗高兴着。时间一到,各路人马归队。欧阳妮打扮得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第一个来到酒店。项自链还没来得及说请坐,她就满面春风地问项自链有什么大喜事在这里讲排场。董步晓开始没认出来,听了她鸟啭莺啼的声音后才知道是欧阳妮,反问她是不是专程来采访项自链的,说上次在琼台时她立下汗马功劳,让项自链满屏幕地飞。项自链本想编个理由搪塞一下董步晓,听了这话后只好改口,对欧阳妮说董局长是如何如何关心着她的一举一动的,开玩笑叫她要严加防范。嘴尖齿利的欧阳妮这时候倒插不进话,站在边上只是微笑。董步晓脑子转得快,要欧阳妮评个理,说自己该不该关心项自链,声音里透着几分怪怪的味道。项自链就有点嫌自己自作聪明邀欧阳妮来,不过看着欧阳妮掩不住兴奋和激动的脸,心情又激荡起来,暗暗自鸣得意。

  有自己在场,冷美人就变得风情万种!

  不知是有意无意,董步晓借口有事得出去几分钟,还没说完就溜走了。项自链就把自己要到琼潮市当常务副市长的事告诉了欧阳妮。不过他把常务两字抹掉,显出一副平常心。欧阳妮听了脸上也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地说了声恭喜。看着项自链盯着自己,她的目光就躲躲闪闪起来。项自链心一冷,觉得有些扫兴。这女人真是冷热无常,在琼台县还同自己肩搭肩手勾手的,现在怎么就忸怩起来!不高兴大可以不来的,真让人难以理解!

  两人坐着相对无言。正在尴尬之际,朝集社、苟晓同、方宇、刘星河鱼贯而入,朝集社还带来了一个肥头大耳的肖鸿运。提起肖鸿运宁临市的许多人都知道,只是隔行隔山,项自链只闻其名其事不见其人。

  这人的成功富有传奇色彩,七十年代中期二十才出头就做起投机倒靶生意,结果被丢进监狱里呆了两年。在监狱里凭着自学成才的本领,肖鸿运硬是写出了《中国前途》万言书。可没想到有一天一不小心给看守所所长发现没收了。那所长倒是个有心人,偷偷收藏起来没检举,直到八零年十月才拿出来发表在省报上。这可好,肖鸿运自己没受益,所长倒获利不少,被誉为典型的改革开放保驾护航者,提起来当了个副局长。七八七九两年中央政策东风一阵西风一阵,东风来的时候,肖鸿运被戴上假发请出来作改革开放搞活经济报告会,西风来的时候又被请回看守所里坐硬板凳。这样颠来倒去两年,肖鸿运总算完完全全风风光光地从专政对象变成了新时期典型人物。典型不能当饭吃,肖鸿运两手空空还得饿肚子。不知什么时候光杆子一条拔出泥窟窿跑到香港包泥水活,想不到几年下来硬是拉起一支象模象样的队伍,取名鸿运建筑公司。前些年又更名为深圳鸿运建筑集团公司,并杀回宁临开设了分公司。阳光假日大酒店就是他在宁临揽招牌的第一个工程项目,建成后他的名声比大酒店还要阳光些,几乎照进了所有宁临人心中,大家都知道当年的走资派又回到宁临了。

  朝集社介绍了肖鸿运,大家都说久仰久仰。这个社会里在有钱人前面,所谓的有权人也往往自觉矮了一截。不过肖鸿运显得谦恭礼让,笑呵呵地抱拳说多多仰仗各位了。其实大家都认识许鸿运,只有项自链是个二百五,第一次谋面习惯性地握过手寒喧几句,淡淡一笑先后入座。

  说完这些,大家就把目光转向欧阳妮。在众人面前欧阳妮落落大方。项自链空担心了一场。酒菜上桌,项自链举杯说:“今天请老领导老朋友来聚聚,话就不多说了,这一杯我先敬大家。”说完不待别人插话就咕噜一声下肚了。朝集社、苟晓同和刘星河相互对视了一眼,抿抿嘴也跟着喝了下去,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项自链。那意思大概是说项自链滑头,或者是叹服于他的老成。升迁请客这类话能不说则不说,大家心里有数就是了。

  席上少了说话的主题,气氛就很难上得来。项自链请欧阳妮来显然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同时也是为助阵考虑的。欧阳妮的酒量在琼台见识过两回。他刚刚抬眼看欧阳妮,欧阳妮也正好看着他,嘴角上晾着春风春雨般的微笑。果不出所料,只见她举起杯说:“我敬敬各位领导,做记者的难免有时会给大家添烦麻,这一杯算是赔礼道歉,请大家担当些。”欧阳妮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在台里她是有名的犟丫头,不管什么领导,要是看了不顺眼你就别想在屏幕上风风光光,你的讲话才说一半就给她掐死了,在座的秘书们可以说个个对她有或多或少的意见。可既然今天有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大家也不好意思说她不是。从开始到现在除了董步晓和项自链谁都没同她搭腔。

  小尼姑思春想入俗,众人大吃一惊,项自链慌得张着嘴反应不过来。

  还是苟晓同动作快,说:“欧阳小姐今天坦诚相见,我们也不说二话,喝!”大家这才如梦方醒,纷纷端起酒杯。欧阳妮自我检讨之后马上就被邀进革命队伍,不久就感觉到大家庭的温暖。敬过项自链,朝集社、苟晓同、方宇、刘星河便轮翻敬起欧阳妮来。董步晓酒量本来就好,今天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他哪能沉得住气,不时地同旁人干上一杯。论行政级别他是最高的,应当别人先敬他才对。可阎罗王身边的小鬼很多时候比判官更能左右大局,董步晓也就处长长处长短地吆喝着。项自链却是一副弥勒佛相,众生个个平等,各敬一杯,谁也不得罪。正在兴头上赵国亮打来传呼,回话号码是阳光假日酒店的。项自链暗暗高兴,有赵国亮来助阵他就不怕摆不平大家了。正要起身回话,肖鸿运探过头来送上他的大块头,宁临人管大哥大叫大块头。项自链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拿起大哥大要赵国亮赶紧过来。

  三分钟后,赵国亮笑容满面地进了包厢,打恭作揖向大家问声好后,一屁股挨到欧阳妮身边。欧阳妮看了他一眼,微微抿嘴一笑。接下来赵国亮就说:“赶上哪家好事了,让我也沾这光,董局长我该感谢你才对,是吧?”大家差不多都是熟人说说也无妨,再说人也喝得有些醉意了,虽然舌头打结可喉咙特润滑,一个个把话吐了出来。

  倒满一杯酒端到项自链面前,赵国亮看着他阴险地笑笑,就是不说话。

  本指望他来助阵的,不想赵国亮背叛革命友谊,残害起同胞来。项自链犹豫了一下自罚一杯。

  这时候赵国亮才说:“有好事也不同兄弟通个气本来是应当罚三杯的,看在项市长自觉的份上罚一杯就算了吧,大家说怎么样?”不给项自链面子也得给赵国亮面子,人家刚来就给了项自链一个下马威!大家都说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接下来赵国亮又重复着县里向市里学习的老套套,你一杯我一杯的,到处交学习费。

  欧阳妮这会落得轻松,长长地吐了口气后,抬抬眼皮看了一眼项自链。项自链也看了看她。两人嘴角上不约而同地泛起笑意。

  宁临市喝酒有个习惯,酒都倒在各人的大酒杯里,敬酒的时候再翻到小杯里喝。项自链事先就在欧阳妮的酒杯里掺了大半杯矿泉水。在赵国亮的支持下,人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只有肖鸿运若无其事,不时地同项自链说上几句。不过欧阳妮只是心醉。

  这一桌吃了两千六百元,折合项自链四个月的基本工资,什么澳州大龙虾、鱼翅、鲍鱼、中华鲟和大王蛇全上来了。酒是五粮液,王朝红和百威。轮到项自链付钱的时候,服务员说有人签过字了。项自链拿过签单看看,落款是董步晓。有意思的是董步晓还把车子留给项自链,自己打的回家。项自链心里有底,也没有一丝惊奇。

  到了门口,大家握手言别,急匆匆地溜了。赵国亮走在最后,瞥了一眼欧阳妮,张张口下了很大努力似地对项自链说:“今天有些事还要忙,改日再叙叙旧。”项自链有了七分醉意,稀里糊涂地点点头。赵国亮回自己房间了。

  现在只剩下项自链和欧阳妮两人站在酒店门口。相顾无言,项自链心想这些人个个越学越精,当然也包括自己。

  开过车来,招呼欧阳妮上车。

  出了酒店,两人都不知说些什么,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看对方。冷不防前边亮起红灯,项自链一个急刹车,欧阳妮身子便挨上了项自链。一阵颤抖传到他身上,他也跟着颤抖起来。项自链强装镇定,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一声不哼的?”欧阳妮听了眼睛红红的,把头歪进了项自链怀里。

  项自链伸手摸着她幽黑蓬松的长发,劝慰说:“我们到哪里消消酒?”欧阳妮就泪盈盈地点点头。

  两人驱车直奔雅芳轩。

  雅芳轩位于聊兴斋边上,以前是个清静的场所,不知这几年怎么样了?明清以来,聊兴斋便是文人墨客聚会闲聊的地方,这个传统一直流传下来,边上的几家茶馆也跟着生意兴隆。

  真正的生意人讲排场上饭店谈商务。这种地方消费不高又有情调,成了年青人谈恋爱聚会的最好去处。两人进了门,在服务小姐引导下,坐到临窗一角。

  外边车水马龙排闹非凡,里边窃窃私语,到处弥漫着茶水的清香。人在这种环境下极易产生浪漫感和交谈欲。品着茶磕着瓜子,看着窗外忙忙碌碌的人们,自然而然会觉得自己置身一个完美的天地,活得洒脱而悠远。

  服务小姐一律穿着古式服装,唐宋明清一应俱全,风格各异,再加上侍茶员几声店小二式的吆喝,让人觉得回归了历史,回到了恬淡的田园生活中。可分明又置身于莺歌燕舞的封建盛世,听着大厅里传来的宫庭乐曲,自己仿佛就成了王子和公主。在这种祥和、平静而略显奢侈的气氛烘托下,你怎么能不飘飘欲仙!

  男人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动物,一边渴望丰衣足食悠然自得的生活,一边又以奴役别人为乐,梦想着有成千上万的人侍候吆喝着。项自链有点想入非非了。而同样的环境里,女人自觉地心甘情愿地沦为感情的奴隶,感觉里只有茶香、音乐、舞蹈和伊甸园。欧阳妮的心情仿佛被环境同化了,看不出一丁点忧愁,象十八岁的少女痴痴地盯着项自链出神。

  两人对坐着什么也没说。项自链情不自禁地拿起欧阳妮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中,感觉便茶香一样弥漫而来。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过了近半个小时,项自链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的颤抖。原来欧阳妮另一只手正轻轻地搓揉着自己粗糙而有力的手背。麻酥酥的搓揉象一帖醒酒药,这是分明是老婆吴春蕊的手!沉睡的回忆唤醒了,想到琼台县想到琼台中学想到中学里那个老窝,项自链的眼睛湿润了。他缩回手,直愣愣地看着欧阳妮发呆。

  欧阳妮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轻轻地问他怎么了。

  项自链能说什么呢!他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欧阳妮更急了,挨到他身边红着眼,泪汪汪地伏在项自链的肩头哭了起来,仿佛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又象是为项自链伤心欲绝。

  冰山融化了,项自链并没有因为欧阳妮的痴心而感到热血沸腾,相反觉得前所未有的冷,所有的酒力失去了作用,他突然明白自己已置身于万劫不复的边缘。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项自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拍拍欧阳妮的肩膀,说:“欧阳小姐,看你把自己逗得成泪人儿了,我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伤心事而已。你是记者,很多人都认识你的,可要维护形象。”欧阳妮含着泪久久地注视着项自链,突然扑哧一声笑了。清晨里的梨花开放了,露滴纷纷掉下。欧阳妮问项自链要不要到外边走走,项自链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雅芳轩。

  三月的春风是多情的浪子,在宁临市的街头巷尾游荡,到处招惹挑逗着轻浮的花草。在温情脉脉的夜色和雾蔼里,闪烁变幻的灯光摇醉了人心。项自链有点左右不定了,这女人确实让他上心,水灵灵地花一朵又那么我见犹怜。要不是这两次的接触,别人即使编得天方地圆,他也不敢相信一个人有着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

  时间已经是十点多了,沿着江边放着慢车敞着窗,让多情的风肆意虏掠在颈项、袖口和裤脚。两人的心情竟莫名其妙平静下来。

  项自链轻轻地说:“欧阳妮,平时别人都说你冷冰冰的,我看你倒象历史上的才女李清照、唐婉和苏小小一样多愁善感,心里热得很呢。”“什么呀!人家苏小小是那个呢!”欧阳妮露出一丝娇笑几分柔媚。

  项自链连忙检讨说自己失口。晚上两人几乎没说什么话,这回却话匣子大开,从唐诗风流说到宋词典故,从春秋佚事讲到魏晋遗风。说着说着,欧阳妮就羡慕起古风古道来,连怨现代人眼高手长只知道争权夺利不懂得生活。

  项自链听了大笑不止,笑完对欧阳妮做了一通入世教育,说:“你以为古人都活得那么滋润,其实他们生活得比我们差远了!那些诗词里记述的只是人们美好的理想而已。而这种理想在我们心中同样存在,只是没能以独特的文字风格记录下来罢了。因为社会在发展在进步,文化也呈现出多元性和庞杂性,人们的精神世界反而没能集中地有条序地反应出来。别沉醉在古代的诗情词意里,其实那只是古人寄寓理想,抒发感情的一种方式,而当时的社会现实往往比我们现代人更困惑。就拿晋代的陶渊明说吧,他总算活得自得悠远,与世无争了,可他也曾从心底喊出‘刑天舞干戟‘的豪情壮志。为什么他后来变得避世消积,原因就在于无法面对现实世界的冷漠贪婪和人心险恶。他的诗里那份悠然见南山的淡泊心态不正是他郁郁情伤壮志难酬的真实写照吗?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真情告白又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多少激动人心千古扬名为后世传颂称道的作品,往往凝聚着作者本人无数的落泊和无奈。人在世上你就得同别人打交道,懂得入世才能真正成就事业。所谓破千卷书行万里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当然你确信自己有古人学富五车的学识,有江河般滔滔不绝的才思,能够著书立传为世人景仰为后人称颂,那我们也可以独来独往,逍遥自得地做个与世无争的人,这也是值得。但我们是凡人,不是圣人,无法超脱,只能在现实世界中拼搏,以求得一席生存之地。”欧阳妮听得愣愣地不作声,沉默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看着项自链吃吃笑。

  项自链可能是因为话说得太多,有些激动,竟傻里傻气地问欧阳妮笑什么。

  欧阳妮说:“这就是你们男人为什么要拼着命往上爬的理由?怎么没见得那些准时上班按时下班的人哪里活得不开心,相反倒常见到你们这些场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背后大怨人心险恶。说白了这叫自作孽不得活!不过你说得也算合情合理,倒让我耳目一新。怎么同样一件事一个人到了你们眼里就变得面目全非了!”说到最后一话句,欧阳妮又笑了起来,大概怪自己说得太刺了点。

  项自链也没反唇相讥,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人世间的事不是一个道理能说通的,虾走虾路蟹行蟹道,各有各的活法吧!”时间已经不早了,说完这些,项自链问欧阳妮住哪里,要送她回家。欧阳妮单身一人能住哪里呢?项自链发现自己又在说傻话,也不等欧阳妮回答,自顾挂档加速向电视台方向开去。到了电视台集体宿舍楼下,项自链打开车门默默地钻了出来,默默地目送着欧阳妮走上台阶。

  到了楼梯口,欧阳妮停了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项自链正要调转车头离开,看到这一幕又不禁软了软心,走上前轻轻地说:“欧阳小姐……”欧阳妮忽然转过身来紧紧地抱着项自链。项自链拍拍她的肩安慰说:“别小孩子样了,快回去睡觉。”这话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没想到竟出奇地管用,欧阳妮止住泪水点点头上楼了。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吴春蕊正在劝儿子凯凯休息。这小孩子近来有点个别,觉得动画片是小儿科,竟有模有样地点评起新闻热点来,不管是市里的、省里的、还是中央的。为了看一些特辑节目,小家伙常常晚睡,非得吴春蕊以武力相威胁不可。凯凯见爸爸进来便不争不闹,灰溜溜地转到自己房间里睡觉去了。吴春蕊迎上前来,嘟囔着说:“你回来了就好,我的眼皮老跳,让人好担心。没事吧?”同欧阳妮分开后,项自链情绪莫名其妙地低落下来,垂头丧气地进了门。老婆这一问把他的思绪拉回到家庭现实中,项自链暗暗自责,觉得愧对吴春蕊的恩情。

  他扬扬头说:“唉!没什么,就是吃饭喝酒累啊!老百姓都说现在的干部多么腐败,说什么跳舞三步四步都会,喝酒一斤八两不醉,OK彻夜狂欢不睡。其实当干部的谁愿意受这腐败,那不过是逢场作戏,制造太平罢了。”吴春蕊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荡着眉眼说:“呵呵,你们当官的还理直气壮呢!那三步四步、一斤八两、卡拉OK那一样不是花纳税人的钱。中国官老爷们心中压根里就没有纳税人的位置,硬把人民大众说成是老百姓,思想里封建专制根深蒂固,个个自以为是贵为天子。要说腐败,中国最大的腐败是意识上的腐败。”项自链听是愣了愣,自己这个不问世事的老婆什么时候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了,说出的话还真敲到点子上,让人耳目一新。项自链啧啧称奇,问:“你从哪里学得这一套?有中央领导风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说完又自言自语:“不过别人都说最大的腐败是体制的腐败!”“还能到哪里学,社会上反腐败,我们学校里谈腐败。王阿姨还专门组织女教师进行贤内助教育。我的重点是看好你,防止你腐化变质……意识腐败了体制上就无法突破无法创新……”项自链没容吴春蕊再说下去,一把把她抱到怀里,说:“我让你夜夜有新鲜感,保证量足质优,永葆革命本色!”很长一段时间里,夫妻间没做那回事了,这会心事落定,项自链又雄风大振,竟半个多小时没下阵。正在热闹劲上,项自链把市里发文确定让他当琼潮市常务副市长一事告诉吴春蕊。这喜讯就象润滑剂一样调理着女人的爱情和欲望,吴春蕊暂时忘却了贤内助的角色,也跟着项自链哼哼唧唧起来。顿时两人的感觉里不知天上人间还是阴曹地府。

  正文第六章

  星期三,张书记、冯部长陪着项自链到琼潮市上任。琼潮市市委书记魏得鸣、市长赵新良都出来迎接。接风洗尘的老套套还是免不了。席上张书记有意无意地透露了项自链是蒋多闻重点培养干部,并半真半假地强调要是项自链工作上出纰漏,他自己会来好好来教训的。最后张书记握着魏得鸣和赵新良的手,说是拜托。酒席上的气氛特别融洽,他说感谢市里派了个好同志好干部,你说得请两位领导多批评多监督多指导。冯部长借着酒兴说项自链在琼台县里多么肯干多么能干,怎样走出发展山区经济的新路子,还特地强调他是浙江大学建筑学院高才生,多才多艺能歌善舞懂绘画。由于琼潮在宁临市里的特殊位置,市委书记魏得鸣不但是宁临市常委,而且位置仅次于市长和几个书记。张祝同和冯得力说这番话用意深刻,项自链日后做起工作来也方便多得。散席后,张祝同还特意问魏得鸣和赵新良如何安排项自链的工作,说要听听两位意见。和尚撞钟,听话听风,魏得鸣和赵新良如何机警,当场割地赔款让项自链全面负责琼潮城乡建设,还准备把几个重点工程领导小组组长的名头挂到他头上。分别的时候,项自链紧握着张祝同的手说不出一句话来,张祝同每唠叨一声,他都就不停地点头称是。

  因为项自链刚到琼潮市一时没腾出空房来,临时住在市府招待所里。夜深了,他躺在床上转辗反侧睡不着,日里张书记的话句句敲打着心坎,激动兴奋又感到肩头上沉沉的压力。张书记之所以对琼潮市的头头千叮咛万嘱咐,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帮他早日打开工作局面。一个县级副市长赴任,让市里副书记陪着已经是很出人意料了!项自链忍不住问自己是什么人,值得张书记这样青睐有加!他暗暗地咬咬牙一定要在琼潮市做出点成绩来,不说别的,就冲着张书记这份关心、抬举、信任和赏识。

  接下来的三四天里,他名正言顺地拜会了琼潮市四套班子的头头脑脑,还亲临基层体察民情,到规划局、城建局和几个工程指挥部里转上一圈。

  第二个星期刚上班,他就跑到魏得鸣办公室汇报工作安排,手里夹着份计划表。开始时魏得鸣又倒水又递烟,显得热情客气,但口风很紧,显然对这个新来乍到的常务副市长怀有介心。项自链当然心知肚明,知道他犯了那根神经,一开口就说:“魏书记,云光水厂、宁临电厂和国道改建领导小组组长还是由赵市长担任好,我做助手协助工作就是了。琼潮市这两年不太平,四个月前发电厂贪污受贿事件在群众中造成的不良影响还没消除干净呢!如果让我接替赵市长担任这几个项目领导小组组长,极容易在干部群众中引起思想波动,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我篡党夺权呢!这件事我同张书记详详细细地汇报过了,张书记也表示理解支持,还夸我有政治觉悟,能全盘考虑。我是特地向你汇报这件事的,诚心诚意请你主持大局的,免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来。我现在就去跟赵市长说清楚?”项自链说话不无严肃又略带调侃。

  听了这话,魏得鸣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容。不过他摸不清项自链玩的到底是哪一套,是真心实意团结领导搞建设,还是想到自己这里探口风摸底子。他装作宽容的样子说:“这是人民内部的事,你们自己协商就是了,只要有利工作有利琼潮市经济建设。”顿了顿又说,“其实小赵这人也挺好说话的。”项自链正要说话,电话响了,只好闭上嘴听魏得鸣接电话。电话是张祝同打来的,魏得鸣对着话筒叫了声张书记好,项自链暗自高兴不止。昨天晚上他把工作安排向张书记反应了,顺便说了一下重点工程建设领导小组组长安排问题,但绝口没提要张书记出面帮助解决。长久的接触,项自链熟知张祝同的政治敏感性,许多话不要明说,他就全明白下属的用意。果然不出所料,魏得鸣放下电话后兴奋地竖起大母指对项自链说:“年轻人!”项自链明白,能让魏得鸣说出这样的话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接着魏得鸣打电话给赵新良,要他马上赶到自己办公室来。在魏得鸣的斡旋下,三人的关系马上升温。整个上午,三人就琼潮市城市建设讨论着。

  全省计划里的八个县级中等城市中,琼潮市排在第二号,一九九二年城关镇常住人口就达到了十五万。琼潮市三面环山,东边临海,沿海平原一带河网密布。琼潮人得山水之利,仗舟楫之便,在公路铁路运输严重欠发达的情况下创造了经济奇迹,私营企业遍地开花,全市大大小小2万多家,平均五十人一家企业。项自链说了几句诸如琼潮市领导工作有方,取得骄人的经济成绩等废话后,便切入正题。现在他最需要他们的支持,只有市委书记和市长一致同意,自己就可以放手一搏。项自链大篇幅地做他的动员报告:参照国外经验,经济发展了城市化进程必定加快,人们对人居环境要求也将逐步提高,而琼潮市市区目前人均居住面积只有八个平方,这远远不能满足生活需要。相比其它同类城市,琼潮的市容市貌也难尽人意,可以说整个宁临市都是一团糟。如果完全放开让农民自由进城,过不了几年琼潮市市区人口将成倍增长。现在门坎高,许多有钱人想进也进不了。相信在不久以后,国家政策将会松动将会调整。按这样的趋势来估计,五到十年后琼潮市市区面积,将增加到三至四倍。而目前的道路交通、公共活动场所和供水设施远远无法满足。从促进经济发展和产业积聚来说,城市化程度越高越有助于总量和质量的提升……

  项自链讲累了,便停下来喝口水。这些话在当时的条件下,听起来确实新鲜,不过魏得鸣和赵新良见多了世面,国内几个大大小小的典型城市有哪个他们没到过。所以也见怪不怪,他们关心的是如何做出功绩政绩来让领导赏识。魏得鸣提醒说:“话确是这么说的,但要扩大城市建设规模,政策上有冲突。”项自链啧啧嘴解释:“难就难在这一点,这与当前中央限制城市用地政策相矛盾。但琼潮市的城市建设不能不上,并且还要上得快。如果停留在原地,要保持省里县级城市第二的位置就难了!全省前八名的大县好几个都变着花样搞扩建,有二三个伺机待动。我们再不下定决心,就会掉队了。经济发展速度和城乡面貌的改观程度往往是衡量一个领导班子成绩大小的唯一标准。魏书记、赵市长,我是为我们自己担心啊!”说到落后保级难,书记市长就有点按捺不住了。赵新良开腔说:“上一定要上的,小平同志不是说了嘛!不管白猫黑猫,逮得住老鼠就是好猫。可还要强调逮得多逮得巧,不要与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但可以打打擦边球。只要你拿得出合理的方案来,我举手赞成。”项自链捋了捋手袖,看看了魏得鸣。魏得鸣拿目光鼓励他说下去。他就找回了当年在琼台上山下乡奔日月的劲头了,一拍大腿说:“好,只要你们两位最高领导赞同,我说直说了。就目前情况而看,琼潮市得改造四纵四横一环四车道交通圈,中远期三十万吨近期十五万吨供水水厂项目建设也迫在眉睫。这些工程,只要市里牵头就行了。可城市框架大面积拉大拉长得报国务院同意!这个我们犯不着劳命丧财拿鼻子往灰堆里碰。零敲碎打小面积的开发,省里有审批权。我们只要一块块分割利用,多搞几个名堂就行了。市里搞个经济开发区,城关镇也搞上一个,另外可以在边上搞个农业加工园区。这样三分三合,城市规模就有了。当然省里的工作还是要做的。”魏得鸣笑了笑,说:“张书记高瞻远瞩,给我们琼潮送了根顶梁柱,这事你去抓紧抓实抓好,有什么困难找小赵解决,我做你坚实的后盾。毛主席说了,为有壮志多牺牲,敢教日月换新天。革命要牺牲,搞经济建设也要牺牲,我们得随时准备掉几斤肉,把城市规模搞上去。”项自链客气了几句,最后说:“为革命事业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辞。只要两位领导一声令下,我行动就是了。不过领头羊我是做不了,还得市长挂帅,现在不是倡导行政首长负责制嘛,赵市长可不能推卸责任。”赵新良笑了,由衷地笑了。他看了看魏得鸣说:“没想到小项年纪轻轻,不但做事来厉风行,政治觉悟、理论水平也高人一等,张书记真是慧眼识英才啊!你就别客气,全面负责就是了。”说完又问魏得鸣:“魏书记,你看怎么样?”魏得鸣怎么会不明白赵新良的用意,他学君子观棋不语,看看赵新良又看看项自链。项自链不紧不慢地说:“赵市长你这是让我难堪呢!我是做牛做马的料,掌舵的事非你不行。魏书记你说句话,建设还没铺开,赵市长就打退堂鼓了,那能行吗?”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魏得鸣就不能再沉默了。他点点头,笑着说:“赵市长有风度,你小项有觉悟!人心齐山可移,琼潮市大有前途!这样吧,赵市长担任组长牵头负责,小项具体协调实施。”赵新良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刚刚还称赞你项自链,想不到关键时候就不肯为我分担责任了。也罢也罢,看我到时候饶了你!”于是三人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继续商量,就如何改造旧城,如何征地等细节问题交换了意见。

  不知不觉中,已是午饭时间了。魏得鸣建议去开个小饭局,说是为琼潮市建设全面启动而干杯。这一餐,菜上得简单清淡,一盘血蛤、一碗清汤、几样蔬菜,外配一份目鱼小炒。三人合着喝了一瓶张裕干红,算是上了点品味。趁着赵新良上厕所之际,魏得鸣告诉项自链车子、司机都已落实了,下午就可以派用场,并且司机还是从消防队里特地借用的,车子是奥迪的。项自链讲了一大堆感谢书记关心的话,还信誓旦旦地说:“能为你魏书记多分担点责任就是我的光荣。”最后魏得鸣要项自链有空打个电话给他,说是有点私事。就在这岔口,赵新良回来了,魏得鸣端端酒杯,说:“只吃饭不谈工作。”魏书记有什么私事要自己帮忙呢?项自链有点迷糊了。

  吃过饭,魏得鸣有事先走了。路上赵新良告诉项自链,行政处已经安排好他的住房,三式一厅,日常家俱一应俱全,楼房地段、朝向也没得说,在新洲住宅区临水一角,闹中取静,最合当官人的心态。项自链照例说了几句客气话。散伙后突然明白过来,原来魏书记和赵市长都在向他发出某种热烈的召唤哩!这似乎暗示着一个契机,在两者之间如何扮演好角色,将直接影响着工作开展和个人政治前途。

  与琼台县相比,经济发达的琼潮市确实有太多的东西显得那样地不同。接下来的十多天里,项自链家成了香饽饽,许多相识不相识的人登门造访,人物五花八门,从市政府官员、部门领导到乡镇干部和企业主管。开始时,项自链并没有在意,到后来情况就越来越不妙了。上门寒喧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没有一个人空手而来的,一个个礼包堆满了储藏间。不看则已,一看惊人,礼包里藏着红包,红包里少则一千,多则五千。项自链无意间打开一个,大惊失色!有个家伙更干脆,一个黑色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没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有了经验,客人前脚刚走,自己后脚就跟上察看究竟,黑袋子装着五万块现金!目瞪口呆,项自链只差当场没惊得晕了过去。

  送钱的家伙叫邵灯明,与魏书记私交甚密。第一次同他接触,还觉得蛮有深度呢!上次魏得鸣私底里找项自链谈话,一半冲着这家伙来的。

  想到那次谈话,项自链就有些气不过。当天中午与赵新良分开后,项自链回办公室睡午觉了,一觉醒来便直奔魏书记办公室。魏书记象是料到他会来的,刚敲了一下门,他就在里边问:是项市长吗?

  项自链听得心头一惊,心想准没好事!进了门,发现魏书记的屋子里还有个不认识的人坐着,肥头肥面的,又象在哪里见过。

  魏书记先是盛赞了一通项自链,说他有胆识有魄力,接着就问他市里建设工程拉开后,如何安排施工队伍。

  项自链一听这话就知道魏得鸣心中有盘棋,以退为进,毫不犹豫地表态尊重领导意见,一切听魏书记和赵市长的。

  魏得鸣见项自链提到赵新良,脸上的表情茫然了一下,又马上笑容可掬地强调自己是不会过多干预政府工作的,但有些问题要从琼潮实际出发,这就叫实事求是。项自链点点头请书记指示。魏得鸣就慢慢地吐出了他的谜底:建设工作量大面广,政府资金投入也是前所未有的,可以说是个天文数字。古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在建设过程中,重点工程中许多关键项目琼潮市自身无法承担建设任务的,则要请信誉好装备精技术强的单位来搞,一些二级三级公路、街道和多层建筑,市里公司完全有能力担当起建设重任的,则尽量由他们来解决。经济建设不但要发展特色工业,开拓国内国外市场,也要挖掘琼潮市内的市场潜力,尽可能地把外边的眼赚进来,内部的钱又留得住,琼潮市能有今天的成绩就是靠两条腿走路。中央提倡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我们还得把两条腿利用起来,小学课本里就说人有三个宝双手双脚和大脑吗?我们当领导的要多动脑多走多调查多摸索经验,尽量发挥琼潮市的自身优势。宁临市不是出了个大名鼎鼎的建筑老板肖鸿运吗?他就是咱琼潮人。前些年他在深圳搞得有声有色,这年头又回家乡贡献力量,我们可不能让他这样的先进人物心,要创造条件让他们为琼潮市人民致富奔小康带好头迈好步。

  项自链心里直嘀咕,怎么私营业主倒成了带领人民致富的领路人了,这年头有钱人说话比咱党的号召还要响亮。表面上他不动声色,连说书记讲得好讲得对,一切从琼潮的实际从发,从琼潮市人民的利益出发。

  魏得鸣讲完一大套理论结合实际的指示后,指着身边的人说,这位是肖鸿运的表弟,叫邵灯明,是鸿运建筑有限公司驻我市的代表。这时候项自链才明白为什么刚见面就觉得眼熟,这表兄弟还真有点血脉相通,连长相也差不厘。

  邵灯明趋上前来握着项自链的手说,项市长好,魏书记一直夸你有魄力,说你一上阵琼潮市就要打一个漂亮的城市建设翻身仗了。希望以后能做你的马前卒,为琼潮市新格局的奠定冲锋陷阵。

  凭这么一句话,项自链觉得肖鸿运还真能用人,他这个表弟比起他自己来似乎更懂得与人交际,明明是求人帮忙的事,让他说得要献身似的,难怪魏得鸣也为他张罗。

  项自链不紧不慢地回答,人民建设为人民,人民建设靠人民嘛!你是人民中的优秀代表,人民有需要你当然要挺身而出的。

  听了这话,魏得鸣和邵灯明笑了,项自链也跟着笑。

  邵灯明走后,魏得鸣问项自链落实了秘书没有,说是找个合适的既方便工作也兼顾生活。项自链正在为物色秘书而苦恼,一个好秘书顶半个自己的,琼潮市情况并不怎么熟悉,他想从建设局、规划局里了解一段时间后定个合适的人选。领导选秘书一般都喜欢那些中文系毕业的,说是有专业特长。项自链却另有见解,他自己就是学理工科,也写得一手不赖的文章,所以偏爱文理兼长的技术人员做秘书。可这年头要让技术员做秘书等于是狗咬耗子管了猫事,你有心人家也不高兴,说你不懂得用人,没有政治敏感性,只认死理不懂哲学,仿佛其它专业人员都是文盲。这事就暂时拖着,没个落实。见魏得鸣问起,项自链就说自己已经有个想法了,只想借此掐断魏得鸣某种念头。

  魏得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拍拍项自链的肩膀,神色凝重不无感慨地说,小项啊!你年纪轻大有前途,我已是五十八岁的人了,无论工作生命和政治生命都将走到尽头。人活到这光景也没有其它可图的了!如果说有,也只希望儿女有个好前程,我那小儿子去年从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在工交处工作。我想让他多锻炼锻炼,你看当你的秘书怎么样?这是私事,作为琼潮市的市委书记,我本不应当对你说这样的话,看来真的是人老了,常放不下儿女们。项自链还能说什么呢?看着魏得鸣略见苍白的两鬓,仿佛想到早死的父亲,艰难地点了点头。说心里话谁高兴领导插一个儿子在自己身旁!日后有什么一举一动不就全落在魏书记的眼里了吗?想到这,心中就有了不快。可搞政治并不是搞特务,魏书记不会傻到拿自己的儿子作牺牲品。这多少有点让项自链感到自慰,反过来想想真好说明魏得鸣看好自己呢!

  这样一来魏得鸣的小儿子魏宏益就顺里成章地成了项自链的秘书。

  现在想来,项自链更后悔了,看着桌子上厚厚的五叠钞票,很难相信魏得鸣与邵灯明的关系能够一清二白堂堂正正。他马上打电话给邵灯明,可邵灯明的大哥大关着。整个下午,项自链的情绪坏透了,一个人在屋里踱来踱去,整整抽了一包烟,感觉告诉他真正的工作压力还在后头。

  晚上草草吃过晚饭后,项自链打了个电话给司机胡瑞英,叫他把魏宏益接到自己这里来,说有急事。过了二十分钟,车子便停在楼下了。项自链把五叠钞票原封不动地塞进黑袋子里。坐进车后,小胡问他到哪里,项自链没回答,转过头向魏宏益要邵灯明的住处。魏宏益显然有些吃惊,愣了一下才说,新洲住宅区,就是这里!

  新洲住宅区是琼潮市设施最齐全的小区,邵灯明不住这里还能住哪里?项自链严肃的脸上忽然扬起了几道皱纹,他笑了,笑得让人发毛。小魏和小胡茫然地看着他不出声。项自链发觉自己失态,干咳两声后,叫小胡原地待命,自己和小魏钻出汽车。小魏在前边领路,直向肖灯明家走去。拐了三个弯,就是邵灯明的私人别墅。

  还没到门口,项自链扭过头自言自语地问,你对这里很熟悉嘛!

  魏宏益又愣了一下,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快步上前按了按门铃。

  里边传来了娇里娇气的不耐烦声,哪位啊?

  魏宏益没好气地应了一句,项市长找邵灯明有事!

  女人开了门,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转弯。

  项自链并不理会,直往里边闯,魏宏益跟在后边大叫,邵灯明你出来!

  一会,邵灯明从楼上跑了下来,楼上传来了咒骂声和推骨牌的声音。

  邵灯明见来人是项自链,并不感到意外,笑呵呵地叫人上茶侍候。那个娇里娇气的女人越发变得低眉顺眼了。

  项自链打量了一眼女人,大概二十岁不到,细皮嫩肉的,神态前后判若两人。项自链不无讥讽地说,宰相府里的丫头也是七品官啊!比我这副市长还牛点。

  邵灯明横了一眼女人说,项市长大人不计小人过,是我管教不严,多有得罪。而后转身吆喝着要女人向项自链赔礼道歉。

  项自链见那女人哆嗦怕事的样子,冲着邵灯明说,算了算了,到了你肖老板的高屋里,不低头不行,富贵逼人啊!

  魏宏益见项自链话里充满着火药味,看看邵灯明,又抬头看看金碧辉煌的大厅,不知如何是好。

  邵灯明就是邵灯明,接着项自链的话柄说,项市长你来了,寒室蓬荜生辉哩!说完忙递上烟。项自链见邵灯明一副讨好相,只好放缓口气,点上烟悠然地抽了两口。他翘着二郎腿问邵灯明,知不知道我来你这里的目的?

  邵灯明当然知道项自链为什么而来,反正千变万化离不开那五万元钱!自己下午送过去,晚上人家就后脚跟了上来。但到底冲什么来着却不得而知,邵灯明搞不清项自链是嫌钱少了还是怎么的,他摆出一副茫然的姿态说,项市长来我这里指导工作,我欢迎啊!

  项自链这下气不过了,猛地站了起来,骂了一声娘,把黑袋子往邵灯明眼前晃了两晃,扔在桌子上,大声呵斥说,这算哪门子事,你把我当资产阶级走狗还是奴才呢?

  邵灯明见形势不对,忙示意身边的那女人把门关上后退出厅去。

  项自链当着魏宏益的面恨恨地说,要不是看在魏书记的面子上,我把这五万块钱送检察院去,我倒要看看谁吃不了兜着走!我是缺钱,但也不是缺五万块钱,缺的是五百万五千万,你给得起吗?我还以为你邵灯明真是个人物,原来也做些鸡鸣狗盗的事。你表哥肖鸿运正是瞎了眼,会重用你这样的人物充角色。你以为我们党员和干部都是糖衣炮弹轰出来的?项自链把钱一叠一叠地翻了出来,让邵灯明当面点清。

  邵灯明面子上也不好过,脸胀成了猪肝色,但口上还是说项市长教训得是教训得是。项自链见邵灯明还算识相,便收起火气说,我们政府有政府的规矩,对私营企业并没内外有别两套政策,相反市里还给了不少优慧条件鼓励发展,倡导公平竞争。你这样做从大处讲是腐蚀党和国家干部,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从小处说是置我于不清不白不仁不义之地。痛痛快快地收回这五万元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以后咱们还有个见面说话的余地,否则一切就免谈了。

  项自链这样演戏似的折腾了一番,一半做给邵灯明看,一半做给魏益得看。这个书记少爷表面上看起来老实还有点羞涩胆怯。相处才三四天时间,项自链吃不准灯芯草有多长多短,这次拿邵灯明点灯,就是想量量他的尺寸长短,也借此提醒魏得鸣,自己是身正形正,不会完全按照他指示的那一套办事。

  小魏站在一边偷偷发笑,项自链见他幸灾乐祸,就严肃地问他现在该怎么办。

  小魏见市长生气,也敛起笑容狠狠地说,走,走走!

  项自链递了个眼色,两人转身就走,邵灯明在后边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过了两道弯,估计已出了邵灯明的听觉范围,魏宏益哈哈地笑开来,连喊过瘾。喊完了又说项自链作派好做事硬,早就该杀杀这些私营业主的威风。现在许多当官的一见到他们就点头哈腰,象清朝末年巴结洋商一样,恨不得长出尾巴来摇着乞怜。

  项自链可没他开心。冲着邵灯明与魏书记这层关系,他会善罢甘休吗?琼潮市城市改造多大的一块肥肉,他能不垂涎!自己一个人不接受他的好处,其他人能行吗?

  田大了难免有裂缝漏水。项自链其它没什么可怕,怕的就是裂缝多了,这田就会干枯,到时就不知如何收成了。前不久广东盛行二句话,一句说:一里路一条虫,吃出路基大窟窿,吃出路面篓大的麻孔;另一句说:几幢楼几窝鼠,个个利齿猛如虎,啃了地皮啃梁柱。这些顺口溜象电脑病毒一样,很快就在全国各地传播发作开来,并愈演愈烈。近几年整个宁临市没少犯这档事,从副市长到县里科股级科员,单查处的就不少于三百人。问题大都出现在工程建设上,特别是基础设施建设,琼潮市一个发电厂就端掉了百来号人物。前车之鉴,项自链不得不防,不得不忧心忡忡。

  宁临发电厂厂址座落在琼潮境内。工程建设总指挥部设在宁临,由黎赢权亲自挂帅,琼潮市前任市长负责现场指挥。项自链不肯接受组长衔头,自有他的考虑:琼潮市国有、集体经济份额加起来还不足总数百分之十,可以说整个经济活动差不多都是私人与私人之间展开,而立项、审批、税收等权力集中在政府部门手里,更具体地说掌握在有权人手里。里边个人关系千万重,他不得不衡量轻重步步小心。去年宁临市还在中央级报纸上鼓吹宁临人如何如何抱团,政府如何如何为民办实事,党群关系干群关系军政关系军民关系如何如何地融洽,可没过多久琼潮市群众搞了个千人鉴名上访书,轰轰烈烈闹到了省里,说是地方政府没能兑现承诺,土地征用款少了三分之一。宁临发电厂作为省重点工程,工程用地三千亩,总征地款近两千万。如果举报属实,那么一定有人偷天换日吞了六百来万。省委省府大为震惊,连夜通知蒋多闻,说省里要派专案组调查此事。蒋多闻来宁临坐镇才半年,不想让省里劳师动众铺摊子,口口声声保证宁临市委有决心有信心查处此案,一定给省里一个满意答复。省纪委书记与蒋多闻多年同事,何尝不明白他的难处,说是专案组不来也罢,但宁临市委必须在三个月内结案。蒋多闻原任省委政策研究室主任兼副秘书长,见对方口气放缓,便一口应承下来保证如期完成任务,不负老同事一片好心。时间紧迫刻不容缓,蒋多闻连夜召开常委会,通报了省里决定,布置了立案调查任务。省里急蒋多闻更急,要纪委书记亲自负责,两个月内交差。结果就兜出了发电厂项目贪污受贿上百号人物,琼潮市书记市长一窝端。

  一个疑团在心里时隐时现,项自链说不出但想得通,总觉得发电厂一案玄乎其玄。偌大个摊子两个来月就查得水落石出,涉案人员一百多人,速度之快效率之高恐怕在国内反贪史上也找不到第二个。项自链越想越觉得这组长头衔不好挂,暗暗庆幸当初没答应。今天邵灯明又给自己上了一堂活生生的政治经济课,轻轻叹息一声,心情灰暗下来。正在思考如何堵漏洞截断腐败源头,以免自己主管的建设项目出问题,不想包里的大哥大忽然响了起来。电话是妹妹项香颖打来的,说是老母病得不轻,住进了县人民医院。这些年来母亲虽然瘦瘦蔫蔫的,小病不断,但从来没大病,这回却病得有些莫名其妙,县里的医生吃不准,建议到市里细细查查。项自链一听,心里直喊糟,性急火燎地要妹妹明天就送母亲到宁临市。随后给吴春蕊挂了个电话,说自己忙安排不过来,可能要迟一两天才回家,要她照顾好老人。

  正文第七章

  市府礼堂里坐满了市政建设公司和其他建筑公司大大小小的头们,市长赵新良正在做全面建设新琼潮的动员报告,左边依次是政法委书记张天明、规划局长胡洪亮,右边是项自链、建设局局长钟浪涛。项自链看上去正襟危坐,可心不在焉,一双眼不时地瞅着台下。许鸿运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同邵灯明一同来参加会议。他见项自链看自己,便眨眨眼呶呶嘴算是打了个招呼。众目睽睽之下,项自链只装没看见,把目光扫到了最后一排。在最后边的魏宏益向他丢眼色,那意思项自链心里全明白。经过一个月的相处,项自链觉得小伙子变得可爱了,就是有时候犯牛皮气,象自己当年一样犟得让外人难以接受。

  有些东西真不好让人理解,魏得鸣怎么会养着这么个可爱的儿子?阎罗王点兵,鬼使鬼差,莫不是乱了门道?父子俩实在找不到一点相象之处,连长相都没有一点血脉相承的地方。魏得鸣深沉老辣,老于世故。而魏宏益却书生气十足,特别爱同老爸唱对头戏。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按父亲铺设好的路子走下去了。原来儿子喜欢理科,老子硬要他读文科,再后来就进了市政府工作,就这样一步步在父亲圈好的轨道上滑行着。可魏宏益偏偏不谙机关里的机关,直着肚肠同人打交道。因为父亲是书记,大家更敬而远之,弄得他在偌大的院子里连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都没有。加上平时又沉默寡言,更觉得心里烦。这烦恼就成了一根看不见摸不着又无处不在的随时可以点燃引爆脾气的导火线。于是父子之间便弥漫着火药味,老头子怨儿子没出息,小子恨老子多管闲事。

  要是讨厌一个人,往往连他周围的人也看不顺眼,邵灯明就这样成了小魏心眼里的一条蛆虫,只知道围着他老爸这堆烂肉爬行。魏宏益压根儿就看不起附炎趋势,有奶就是娘的铜臭气,常骂邵灯明是个奸商,还说老爸总有一天会给他害死。有一次听完魏宏益的诉苦,项自链问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这小子憨憨一笑,说是佩服项自链那股凛然正气,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作派。邵灯明也够狠的,一扔就是五万元。这五万元没有砸扁项自链,倒砸出项自链与魏宏益的感情来。魏宏益刚才眼神一牵一扯,项自链就知道他又在心里骂邵灯明了。

  这时候项自链却高兴不起来,潜意识里为邵灯明叫屈。这邵灯明也真是的,你要送钱送物给人家,哪怕隐晦一点含蓄一点也好,为什么要这么张狂,这么趾高气扬,这么嚣张跋扈!咱要是真的接受了你五万臭钱,日后还不唯你马首是瞻!虽然当时气血上涌,直追到邵灯明家训斥了一顿,图了一时痛快,可不知有多少个梦里,出现这样的情景:邵灯明把五万块钱翻了个倍,巴里巴结地偷偷地替自己把房子装修一新,还搬来了29英寸大彩电、真皮沙发、柚木坐椅……有时从梦中惊醒,项自链暗暗骂自己犯贱,没有党性不讲原则。不是常担心工程建设捅出漏子吗?现在刚刚起步,怎么自己先动摇了?胡思乱想了一阵,又觉得好笑,可终旧没有笑出来。时间一久也就原谅了邵灯明,觉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或许人家还百试不偿呢!私营业主给官员送礼成风,早已不是新闻。前几年群众高唱国际歌,意见纷纷,中央地方也层层下文件明文禁止暗地教育,但此风只长不消。再后来,人心都讲散了,领导也懒得唬着脸,讲话往往一带而过。群众更不用说,见怪不怪劳骚没了笑话多了,对于干部受贿和男女绯闻一视同仁,常挂在嘴角抹油。身在官场多年,项自链不算见多识广,但个中道理还是明明白白。

  赵新良还在作报告,项自链汲汲鼻子耐不住了。今天是星期六,他整整一个月没回家了。老婆好几次都在电话里嘟哝着,那哎怨的声调把他拉回到久远的记忆里。在琼台当副县长那阵子,这声音他是经常听得到的。想到这里,项自链胸口一热,神情就有点恍惚起来。稍稍偏过头看看赵新良。赵新良话正讲在兴头上,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坐着消磨时光。

  自从魏宏益当了自己的秘书,赵新良对项自链的态度就谨慎起来,两人除了公开场合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外,私底里很少有超过三句。项自链虽然心里早想到这结局,可真临到头上,又觉得喉管里痒痒的难受。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小心眼呢?仿佛这世界从来都只有两大对立的阵营,人与人之间只有敌我,只有顺从和对抗,而没有妥协没有调和没有折中!项自链想想又觉得好笑,怎么玩得都是小孩子把戏,那么爱憎分明,那么天真得可爱,这世界真是一清二白了!

  虽然他恨不得脚底抹油溜出会场,病埸上的母亲还瞪着眼盼儿子回家呢!母亲已躺在宁临一医里三天了,自己这个做儿子没去看过一次,也不知道病情怎么样了。老婆在电话里总是吞吞吐吐遮遮掩掩听不出个大概来。可这时候他不能走,就算他与赵新良之间没有魏宏益撂着,他也不能走。一把手没走,二把手绝对是走不了的,否则你就是没大没小,不尊重领导。好不容易挨到赵新良讲完话散会,许鸿运又凑上前来,项自链只好应付几句。不想许鸿运才说两句就提到了他母亲生病住院一事。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这里边一定有蹊跷,不过项自链并没露出声色,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只盼早点打发掉许鸿运,早点赶到医院看看母亲。邵灯明这一次倒识相,见两人说说笑笑,便道了声项市长好就走开了。闲侃了几分钟,礼堂里空空的,只有三个工作人员悠游地整理着桌椅。项自链正要打电话叫司机过来,许鸿运伸过手拉着要送他回家,说是顺便路上谈点事。项自链看看时间,已是中午十点半了,便梗了下身子,点头同意。

  其实司机胡瑞英昨晚酒后独自驾车,撞了南墙,自己那辆崭新的奥迪成了变形金刚,挡风玻璃裂成乌龟背。项自链在医院见到司机小胡的时候,他头裹纱布,检讨不迭。多少次交代他要小心驾驶,别闯祸生事,丢了政府形象,可这家伙简直铁打铜铸的脑袋,水泼不进!项自链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说了几句安慰话,叮嘱医生好好照看。

  这时候司机和车子都在休养,一个医院里进补,一个修理厂里美容。项自链便成了赤脚医生,靠双脚游走江湖。现在许鸿运主动提出要送他回家,项自链反倒觉得自己愚弄了一颗善良的心,为刚才拨电话叫司机这一鲁莽行为而羞愧!直腰、伸脖子、僵立、点头,在四部曲里完成了这一心路历程。

  “咱正急着赶回家吃顿老婆煮的饭哩!”两人便亲密地钻进了车子。

  项自链越来越不信任小胡了,想着就气不打一处来。平时项自链没少告诫,可小子当面点头如仪,背过身就忘乎所以。昨晚要不是交警认出是他的车子,恐怕丑事早就见报了。

  车子是奔驰牌的,那感觉全然不一样,飞奔着象蓝天上的白云,触摸着无一处不熨贴。人比人比死人,货比货不是货。项自链侧脸看看驾驶座上春风满面的许鸿运,心里生出了莫名其妙的失落感。

  许多在官场上得意半生的人,一退下来就成了废人,不!简直是废物!踢一脚也不会滚的废物,谁也差使不动!随着权力的转移和消失,名声、地位、金钱、待遇都跟着暴跌,以前的同僚不再与你套近乎了,下属在你面前也不再象先前那样恭敬。有时候搭个便车,没品没级的司机也四个鼻孔出气,有事没事还对你直哼哼。

  项自链才三十五岁,仕途上可谓一帆风顺,按理不该有英雄迟暮的感叹。不知道是长久没有摸到老婆的身体,引起内分泌失调神经紊乱,还是母亲无端端地病倒在医院里,心里搁着块石头而陷入胡死乱想,他感到莫名其妙地烦躁。闭上眼想平息一下繁乱的心绪,可一合眼,就浮现出吴一高苍老憔悴的身影。

  半个月前,项自链在一家书店前无意中看见了老吴,当时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眼前的老吴同几个月前截然两样,满头花白,佝偻着腰,一惯刚毅的神情全都萎缩进松弛耷拉的脸皮里。当老吴挤出干?的笑容握着他的手时,项自链才确定没认错人。起初,项自链还以为老吴刚生过一场大病呢!没想到是怨气难消,结成了解不开的心病。老吴一开口就大骂县长贾守道不是东西。贾守道在琼台县十年没办成一件正事,这回给陈擎栋到市里参了一本。市纪委、市组织部组成联合调查小组到琼台调查了半个月,得出的结论是琼台县个别部门领导无方,致使地方经济一直徘徊不前。这件事项自链刚来琼潮时有所耳闻,自己前两年在琼台工作过,是是非非他也不想作什么评论,说好说坏对自己影响都不会是正面的。对于贾守道的底细,他心里最清楚不过。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人能过五关斩六将,从五十几万人中脱颖而出,短短七年从乡里的一个水利员爬到了副县长位置,贾守道的政治手碗确有过人之处。不过熟悉的人都知道他找了省委里一个不知转了多少弯的远亲作靠山的,所以才安安稳稳地在琼台当他的土皇帝。陈擎栋初来乍到,或许不知道贾守道底细,或许是新官上任急着放三把火,结果两人在常委会上就红了脸。再后来就闹到了市里省里,害得贾守道差点儿丢了乌纱帽。丢乌纱帽的理由是贾守道在位这么多年,一条宁台线改造工程都没完成,无法得到几十万琼台乡亲父老的信任。双方势均力敌的交锋结果,达成了官场上常常出现的相同结局:领导双方毫毛无损,下属部门头头跟着做替罪羊。吴一高时任交通局局长,承担了义不容辞的责任,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强制退休了。

  项自链突然明白第一次在阳光假日酒店见面时,老吴欲言又止的原因!不禁为他大叫委屈,问他为什么不上访不上告。

  吴一高苦笑着说,我这把年纪的人还上访什么?要是你项自链当省委书记或者省长的话,那还真得试试呢!再说在这里帮儿子打点书店,整天与书作伴,远离尔虞我诈的官场,也算找到了好归宿。

  老吴这么一说,项自链心里雪亮,明摆着的事实,陈擎栋和贾守道省里都有人撑腰,象吴一高这种不算处分的处分总不能告到中央国务院,再说中央国务院也管不了这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还能说什么呢?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拍拍老吴越来越往下驼的背,匆匆地钻进车走了。

  宁台线开工不久就折了一员大将。想到吴一高被强制退休,项自链的心情更沉重了,他怎么也没料到踏踏实实任劳任怨的吴一高会落得个如此下场!为这件事他还特地打电话责问赵国亮。赵国亮也是有苦难言,只说了一句朝中无人莫做官,谁叫自己上头没人扛着,明哲保身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委屈老吴了。当时项自链大骂了赵国亮几句,后来想想也是的,再牺牲一个赵国亮又能怎么样呢?他只能放在心里祷告宁台线改造再别闹出什么事来。

  后来才知道,吴一高离任后,马新军官升一级,接任了他的位置。项自链听赵国亮说起此事,心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本想合上眼定定神,没料到满腹心事全涌上脑海,项自链睁开眼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糟糕事。可有些事你越有心回避,它就越钻心咬肺,让你坐立难安。想到憔悴苍老的老吴,直叹万事转头空。上次在阳光酒店,吴一高十有八九就处在陈贾斗争交锋的火线上,他后悔自己大意,如果当时做点工作,或许能保住吴一高!

  许鸿运拿眼睛瞄了他几眼,项自链下意识地还了几眼,可自己浑然不觉!此时此刻他陷入深思,觉得自己象一颗流星,不知来自哪里,又去向何方,只是无意中闯入了大气层,获得了短暂的辉煌。却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燃烧挥发殆尽,迎接他的死寂和黑暗又在什么时候降临,但这一切分明扑面而来,就象车外晃过的一景一物。迷迷糊糊中,官场便成了蒸发流星的大气层,进了官场的人就成了流星。项自链的额头上不由自主地渗出冷汗来。

  可从许鸿运的身上,他看到了一颗永远闪烁着光芒的北斗星!只要乾坤不颠倒,随你斗转星移,光芒依旧。都说九丐十商,在滚滚的市场气息中,这种观念已完全颠倒过来。特别是这两年,各地选派到省里到北京参加人民代表大会的人民代表们,已不再是一般的人民了,多的是工商界的知名人士。即使评劳模也不再是铁人式的苦行僧,而是家有万贯的大款。项自链忽然意识到时代潮流已把自己远远抛到了后边,觉得胸口有口气上不来。人家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看来这话还真不假!人应当抓住权力散发出来的光芒,谁知道这光芒象流星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消失无垠了。项自链从来没有想过这层关系,惊醒过来又暗叹惭愧,为自己刚才的荒谬想法而感到心惊肉跳。这是多么可怕的念头呵!

  市场经济这只无形的手开始触摸项自链的心窝了。

  许鸿运见他从怔呆中清醒过来,就说你想你的吧,我不打扰你就是了。

  项自链抬手一看,自己足足有二十分钟没有理会许鸿运,忙半真半假地说,许老板你跑起来都比别人走起来稳啊,睁着眼也能睡大觉!

  许鸿运怔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这一笑笑掉了压在项自链心头的千斤石,他忽然想起许鸿运还有事要同自己商量,就问许鸿运有什么急事。

  许鸿运的回答很干脆也很憨,说是就想送送项市长,借机聚聚旧,没别的意思。

  项自链不轻不重地说了声老滑头。

  许鸿运笑得更憨了。

  这憨态里让项自链看了就觉得心里踏实,不经意中又增加了几分好感和佩服。有的人天生就是枭雄,长着一副老实巴结的脸,雄才大略全藏在心中,默默地支配着这个时代的主流。许鸿运就是这样一个人物,绝大多数场合都显得谦虚卑躬,把张扬的内心封堵得严严实实,却无处不渗透着他的影响。这一点在接下来的情节中便有了进一步的印证。

  项自链一只脚还没踏进病房,就感觉到紧张气氛。母亲床前围坐着妹妹项香颖、妹夫江海天、妻子吴春蕊,大家表情关注,带着隐隐的担心,儿子凯凯一改往日调皮捣蛋的形象,默默地陪坐着。项自链三脚并作两脚来到母亲床前,看着形容枯槁的母亲,情不自禁地红了红眼圈。老人脸色铁黑,呼吸息微,双目紧闭,只有眼睑下尚未干透的浑浊的泪迹表明她还有知觉。项自链附在母亲耳边喊了三声娘,老人的嘴唇艰难地蠕动着说不出话来,两行泪迹更浊更湿了。项自链忙问妻子这是怎么回事,吴春蕊瞪了他一眼,那意思说你现在问这话,是不是太迟了。妹妹递上病理报告单。其实不用看,老年高血压综合症谁个不明白!项自链接过病理报告单,一字不漏地看了。“高血压脑神经压迫症,病情严重,需作特别护理。”项自链知道母亲这辈子恐怕再也不能完全清醒过来了。这种病对身体瘦弱的人来说,发病机率少之又少,病发先期病人往往身体绵软无力,双颊发烫,继而不时地感到头晕眼花,到后期才会出现眼前这种情况。张乐天的老婆就是死于这种病的,项自链看完病理报告单就感到手脚冰凉。母亲一个人住在农村老家,平时鸡鸭鱼肉闻都不闻不到,更别说吃了,一个瘦瘦弱弱的身子骨怎么就撞上高血压这种毛病!项自链镇了镇神,回过头来正要找医生了解有没有痊愈的可能,要多少治疗费用,只见妻子和妹妹正在楼道上同许鸿运合计着什么,还说着什么感谢之类的话。真让人费解,他们怎么快成了一家人了!见项自链注意自己,许鸿运说了几句安慰话就走了。

  找医生了解的结果让人大吃一惊:要有个盼头,先准备二十万再说,还没个准头,生死自负,签字生效。项自链还没把这段话说完,妹妹就插嘴了,真要等你来告诉我们这些,母亲恐怕早就入土了!你也真忍心,让我姑嫂俩全扛着!吴春蕊这回也没好脸色,三人只差没在病榻前大吵起来。项自链点头如鸡啄米,连连认错。出了气,脸也红过了,姑嫂俩开始要项自链拿主意:主治医师说了,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住院费用就是那个数,后期药物支出没个七万八万就等于前功尽弃。

  项自链好一阵子才喘过气来,医院也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夫妻俩多年的积蓄不过是七八万块钱,就算兄妹对开分担,自己还得负债十来万。项自链有点心痛钱了,可一看到母亲那不停蠕动的嘴,嘴里不时渗出的唾沫,不知怎么搞的,就联想起奶头和乳汁。想象中自己正含着母亲的奶头,一口一口地吮吸,一点点地长大。这只是潜意识里的反应,真实的记忆告诉他,母亲是如何含辛茹苦拖拉着兄妹两人长大成人,如何晓大义识大体送他到远房伯父那里识字断句做文章,如何白天抓工分夜里编竹席积攒点辛苦钱供他们上大学。想到过世的父亲,自己没有尽到做儿子的孝道,项自链一阵心酸,觉得再也不能失去这次弥补母亲养育之恩的机会,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尽到为人子女的责任。再说这钱人花人赚,都是水上流的事,没必要计较。有一个社会上流行的不算卑鄙的念头跳上他的脑海,只要暗暗放个风,说自己母亲重病住院,以照料为名请个假,保证同僚、下属和那些有求于他的人自觉地把钱送上门来。前不久,宁临市电业局局长儿子结婚,婚宴一排就是百来桌,尽赚了百万。赚钱要赚得巧赚得妙,得做出让人闻得着但看不出提不上抓不住把柄的绝活来。婚丧嫁娶,养病做寿,生儿育女,人情往来全是传统礼节,这一套在官场上早被习演得炉火纯青,成了变相的受贿索贿,但谁都说不上一句闲话。当官的不在于工资多少,能不能生财有道,就看你肯不肯剑走偏锋,让手中的公众权力倾斜到周围的追随者。琼潮市多少建设项目从他手上过,又有多少人巴望着他来提携,项自链大权在握,只要松松手钱就会象雪片一样飞进他的屋檐。

  项自链正要开口安排治疗,项香颖没好气的问,是不是心痛钱了,还犹豫什么呢?看你这个做儿子的还不如一个闲人爽快!

  什么闲人爽快,还有人帮你垫钱不成?项自链嫌妹妹噜嗦,要她说个明白。

  看不出你这个朋友还真仗义,帮了天大的忙也没跟你邀功。项香颖从小就佩服自己的哥哥,患难见人心,见项自链这个时候还绝口不提母亲治病一事,平生积累的兄妹感情都化作了一肚怨气,连怨项自链忘恩负义。

  项自链从来没见过妹妹这样唠叨过,也没好气地说,你别数落我,等我说完了,你再来骂我好不好?随后不容项香颖有插话的机会,一口应承说,母亲的病拖不得,费用我来负担,你愿意出我也不勉强,反正多多少少我抱篓底就是了!

  项自链这样一辩解,项香颖也就不好再提他的不是了。她看看项自链刚毅的脸说,这才象我心目中的哥哥,娘就生了我们两兄妹,我们对开付帐,绝不拖大哥你的后腿。这医疗费不是一万两万,一时也拿不出来,多亏了许老板帮忙垫了底,明天就开始手术……

  项自链一急忙拉拉妹妹的手,轻轻地问,你说许鸿运垫的钱?项香颖见他紧张,茫然地点点头。项自链心里咯噔了一下,神情严肃地要妹妹在别人面前绝口不提这事。项香颖见哥哥认真,意识到这事并非一般的人情往来,不好意思地看看周围走动的人群,怕旁边横伸出几双耳朵来。

  三人想个再三,觉得大家空耗在病床前母亲也醒不过,干脆雇佣一个保姆守着,自己也好脱身洗个澡休息片刻。最高兴的是儿子凯凯,听说马上可以回家,脸上的神采一下子活跃起来。

  回家路上吴春蕊在车里直打瞌睡。凯凯倒是觉得什么都新鲜,摸摸这摸摸那,问项自链车子是不是他的,花了多少钱买的?最后说,我明白爸爸你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家了!逗得项自链哭笑不得。

  回到家,项自链说了几句漂亮话哄老婆孩子睡着后,一个人躲进了书房暗暗盘算着。许鸿运默不作声地帮他付了这笔巨额医疗费,项自链本来想好的“集资方案”只能取消了。真不知道该感谢许鸿运雪中送碳,还是埋怨他处心积虑?这家伙心里打着什么小九九,项自链心如明镜。天下没有白得的钱财,如果就这样接受了他的恩惠,那么以后就得顾全他的面子。可许鸿运凭什么相信自己会接受这笔钱,又怎么自信这不笔不菲的开支能给他带来十倍百倍的回报。无商不奸,许鸿运不可能平白送他二十万元。可不管怎么说,人家出手这么大方,自己总得打个电话说声感谢之类的话。当提起电话正要拨通对方号码的时候,项自链又改变了主意,轻轻地按下了中断键。这种事还是心照不宣为好,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不管两人在什么场合碰面,绝口不提只字。

  此时,项自链兴奋不已,一切精神阴霾在金钱闪耀的光辉中扫除得一干二净,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扑嗵扑嗵的心跳。这种感觉甚至比当年吴春蕊第一次踏进他那寒酸的宿舍还让他激动。初恋的感觉回来了,一切美好的回忆涌了上来,想到那二十万未曾谋面的钱财,就仿佛是第一次在梦中索取爱情的抚慰,与梦中情人邂逅,相邀作伴!吴春蕊曾经就是他的梦中情人。在琼台中学时,自从第一次见到她,项自链就怦然心动。单是那双S形的背影,就可以掉下多少男人的眼珠子。对着面,那一张玉狐脸干脆就是满月裁下的玉盘,那高傲的五冠里分明透着菩提树般神圣凛然的气质。吴春蕊避人避进了他的房间里,虽然那时他极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心却禁不住狂跳。项自链有个秘密,一直没有向别人提起,连老婆也没有。这秘密盘踞在心灵深处温暖了八个春秋,现在又在浮上心头:那一天发现吴春蕊穿着睡衣站在面前时,他啊地一声打翻了墨水瓶,那不是因为吴春蕊来得突然吓着自己,而是看到了睡衣下隐约可见的女人的胴体,天地造化的杰作!吴春蕊的身体发育得丁是丁卯是卯,可这丁丁卯卯又融合得天衣无缝,高的象奇峰突起,低的如暗河潜流。那一刻他在心里喊,这要是我的女人多好啊!所以那天他一反常态,滔滔不绝地同吴春蕊谈画风论音乐说文学。可以说当时他成了一只发情的公鸡,一直在不断地向对方展示它美丽的毛羽。

  把权力金钱的交换同爱情相提并论,读者一定会责怪作者的荒诞不经。可天下有许多离奇古怪的事,当事人在感观上是完全一样的,初恋、初孕、初为人父、初次做贼当强盗、即使是第一次吃螃蟹,那感觉都是新奇、刺激、兴奋。项自链第一次接受他人大笔款子,那兴奋激动简直按捺不住,一双脚把地板踢得嘣嘣响,可惜边上没有墨水瓶,否则又得一地涂鸦。项自链觉得喉咙里痒痒的,想笑,想放声大笑,可老婆孩子就睡在隔壁,只好强忍着。这一忍倒忍出个城府来,以后的日子里不管有多少天大的好事,他都不再大笑了,那怕同欧阳妮缠绵绯恻巫山云雨,也只放在心里暗自得意。

  朝集社、苟晓同好几次打电话找他碰碰头,都给项自链回掉了。前段时间琼潮市的工作太忙了,他实在腾不出空闲来,此次回家说什么也得联络一下感情。人相熟到一定程度,那默契劲就上来了,只一声招呼,三人就象猎狗闻到了狐味,直向阳光假日酒店扑去。

  桌上留着一张字条等吴春蕊过目。

  刚坐下,朝集社就招呼小姐上酒。几盘冷菜一上,三个人就碰开杯。苟晓同的热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燃起来,竟主动劝起酒。项自链因为前两次没时间碰头,算是损了朋友面子,在苟晓同监视下自罚三杯。在琼潮这段日子里,几乎每个中晚餐都在酒席上度过,吃了建设局,再吃城管局,尝过园林管理局,再尝各个工程指挥部,今天是开工典礼,明天是竣工验收,后天又冒出个立项审查,反正天天公务在身,餐餐酒菜飘香,还有什么山珍海味能打动他的胃口呢!不过项自链这回象吸食了鸦片,浑身充满着活力,觉得每个菜都是为他特意精挑细选的,他频频举杯直喝得苟小同、朝集社连连告饶。

  酒到酣处,除了酒话,就是掏心掏肺的心里话。还没等项自链问,朝集社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把黎市长亲自驾车到玉女峰下烧纸钱,贴神符的事一股脑地翻了出来,脸上浮起的神情全是鄙夷之色。项自链虽然喝了八分酒,可人醉心不醉,见朝集社如此直接了当地说出黎市长的秘密,心里就起了层鸡皮疙瘩。在官场上混,除了眼观四方耳听八面外,还要俯首贴耳少开金口,更不能背后说领导是是非非,否则你的政治觉悟就让人难以信任。朝集社刚开口,项自链轻轻地踢了他一脚,可这家伙全无反应。项自链侧眼看看苟晓同。苟晓同哭笑不得,上玉女峰的事本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朝集社耳朵里。他只顾夹菜,全当没听到片言只语,连催项自链喝酒。项自链会过神来,跟着喊喝喝喝,拉上朝集社干了一杯。朝集社还在嘟哝着,项自链忙借机扯淡,说向两位领导汇报工作。所谓工作全是酒席上听来的荤段子,听得旁边的小姐脸上一阵红一阵青。苟晓同侧过头来问小姐,我们桌上的酒是不是全让你一个人给喝了。三人听了大笑,小姐更加扭怩不安。项自链凭空赚了二十万,心里高兴,看两人都喝得差不多了,提议到咖啡厅坐坐。苟晓同看看表,见时间不早了,说留到下次吧。朝集社嚷着不肯,硬要拖苟晓同去咖啡厅。苟晓同依了他,可这家伙刚说完就闭上猩红的双眼趴在桌上睡去了。

  到了帐台,项自链抢着结过帐后就往电梯里钻。苟晓同一手架着朝集社,一手往项自链口袋里塞东西。项自链低头一看,原来是餐饮发票!两人对视一眼,嘴角上掠过微笑。

  看看身边烂醉如泥的朝集社,项自链轻轻喟叹。朋友贵在心直可快,可这家伙真的只配坐在家里喝喝咖啡搞搞文字了!再看看苟晓同,苟晓同虽然脸上透红,但气闲神定。真正喝了酒说酒话的人得数苟晓同,方寸不乱,项自链自叹不如。都说酒能识性,一点不假。从这以后,项自链打心里同集朝社隔着一堵墙。

  喝过咖啡,项自链死活要亲自送他们回家。两人客气几句,便钻进了车子。两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项自链正为先送谁回去犯难,苟晓同从后边拍拍他的肩,说先送朝集社,自己顺便到东城有点事要办。

  走了朝集社,项自链回过头来问苟晓同还去不去办事,脸上挂着怪怪的笑。苟晓同跟着笑出声来,笑过后轻轻地说,项自链啊项自链。语轻意长!两人心会神领,搭档向西城驶去。临别时,项自链打开车后盖拿出一件鸿雁牌羊毛衫塞到苟晓同手里,说是这天气最合适了。苟晓同爽快地接受了,说别人的东西他不敢要,领导委派的任务推诿塞责就不好了。鸿雁羊毛衫是琼潮市第一块牌子,还上了中央电视台做广告。项自链也搞不清是谁送给他的,车箱里就有四五件,还有其他一大堆东西。

  十点钟,项自链回到家。吴春蕊说他是当官当野了性子,夫妻才见面就贼快地溜出去,干脆别回来算了。项自链滑头,说是不忍心打扰她们娘儿俩休息,说完这话,又叹了一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女人就打心里原谅丈夫,催他快去洗漱休息,说是这样忙死忙活,这官不当也罢。项自链亲了一口老婆,轻轻地说了句头发长见识短。

  小别胜新婚,这一晚夫妻俩又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肉体搏杀。半个小时后老婆合上了疲惫的眼皮睡着了。按常理,偃旗息鼓后该有一番休整,可项自链怎么也睡不着,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兴奋中。这一天下来,发现自己全变了,变得比一个正常人吸食了白粉还要快得多。自从决定接受许鸿运二十万块钱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以往的项自链了。想到严批邵灯明送钱那一幕,便在心里问自己,项自链啊项自链,难道言正辞严的拒绝只是一种虚伪的掩饰吗?难道只是嫌邵灯明送的钱不够多吗?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么快!是救母心切?可自己并不打算还许鸿运钱啊!自己多次在工作会议上强调干部要讲廉洁,绝不能在工程建设上出现贪污受贿,所有这些话只是小孩子玩过家家,或者是玩政治噱头,一场场虚构的游戏?他忽然记起了张书记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干部队伍就象一个水桶,哪里出了问题都会漏水,要是不及时修补,整个桶就会报废。现在想来这话不算全对,不管桶有多大,盛的水都不会满过桶岸,总要比桶岸低那么一点点。在琼潮干部队伍里,领导就是这桶沿上的一节桶箍,只要衔接得好,中间有个别毛孔渗几滴水无关紧要,不会轻了整桶水的重量。许鸿运送他的钱只不过是其中的一滴,只要桶箍以下部分不漏水,就无关大局。想着想着,项自链觉得自己就是统领部下的桶箍,所有戒贪奉献的廉政讲话,不过是桶箍禁锢桶板一种形式。

  可形式下面掩盖着桶箍臌胀的私欲和贪婪!欲望刚刚撕开金钱的裂口,诱惑的潮水还没来得及奔涌而出,项自链的心理防线却瞬间崩溃了。

  母亲的手术安排在下午。项自链一早起来买好老婆孩子的早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给花草浇水。当转身进门的时候,突然犹豫起来,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家,四壁黯淡,空间狭窄,觉得还不如琼潮市的单身公寓,浑身上下全不是个滋味。原来温馨的家庭,此时此刻变得寒酸冰冷!这只是一刹那的感觉,当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身上暖和多了。节气已近小寒。

  忙习惯了,突然闲下来,项自链还真心慌。这时候老婆穿着睡衣走过来坐在旁边,问他同许鸿运的关系。项自链只说是朋友。朋友这么大方,结婚七八年了还没见过哪个朋友借你个两万三万哩!吴春蕊说话有点儿咄咄逼人。项自链刚来宁临市那阵子,跑断了腿才凑了一万五千块钱,好不容易安下了这个家。这回项自链还没回家,人家就帮他垫付了二十万,能不教她怀疑吗?项自链歪了下脑子说,不过是帮忙凑个急用,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吴春蕊见丈夫说得肯定,也就没有深究,只告戒他千万别有其他想法,能有今天的日子不容易,咱不图什么,只要一家平平安安就好了。平时老婆说这样的话,项自链常常引以为荣,说她人美心地好,可这回不知咋的,有点嫌她噜嗦。虽然嘴上还是客气地应酬着,说老婆教训得是!

  一家人刚用过早餐,项自链的手机响了。电话是苟晓同打来的,说是黎市长缺一腿,叫他来凑数。项自链正想找个机会向黎市长汇报工作,平时想上门还难呢!机会来了,岂能错失!自从到白人焦那里圆梦后,黎市长心里就有了他的位置,可这位置离中心腹地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项自链有自知之明,知道只有不断接触,才能不断巩固发展自己的领地,最终占领腹地。人说到底是个感情动物,虽然领导看人往往是挑剔的,但领导也是人,眼珠子黑多白少,看多了看惯了便看得顺眉顺眼起来,连对方的缺点都会变成闪光点。项自链二话没多说,十五分钟后准时到场。

  地方还是阳光假日酒店,位置可就高得多了。项自链早就听人说过阳光假日酒店是市里内定的招待所,这回总算有幸亲眼目睹盛况。当他从电梯里出来,拐进二十八楼顶层会议室时,眼界顿时开阔了许多。那不是因为站得高看得远,而是惊讶于室内超豪华的装潢,比进酒店时还惊讶。前脚刚踏进酒店大厅时,一位妖娆的小姐就上前问他是不是项市长。项自链心里暗暗纳闷,只习惯性地点了点头。小姐微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领着他串堂过道,进后厅上电梯直奔顶层。阳光酒店以前他没少来,却从来不知道后厅另辟奚径。大门是双重的,一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门隔着两个天地。小姐轻轻地按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普通的大门轻快地向两边推开,露出了一张红木镂花屏风。小姐轻轻旋转了一下旁边的一个暗扭,不久由远而近从里边传来了脚步声。屏风敞开了,原来是一扇暗门。开门的是苟晓同,他朝小姐瞥了一下眼,小姐弯腰鞠躬请项自链进门。惊魂甫定,身后的铁门又徐徐合拢了。项自链立在原地环过四周,恍如隔世!入口处是一对高约八十公分的白玉麒麟,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尊贵祥和的气息;整个顶层面积不下四百个平方,可站在里边一点也不觉得空洞落寞。地上铺着法国进口的鹅毛绒地毯;四壁是宫殿式的拱围分栏设计,一幅幅神话故事传奇、梅兰竹菊、山水风情画镶嵌其中,鎏金洒银满厅生辉;各式高档真皮沙发错落有致地摆放其中,边上放置着精致的茶几酒器,仿佛在准备一场国宴招待会;头上是塔式吊顶,五颜六色的灯光从塔角洒落下来,织出一地梦境般的迷幻……项自链看傻了眼,直到苟晓同催促才回过神来。蹑手蹑脚跟着拐进偏门。里边的小天地更是别具一格。

  黎赢权、柳人志、许鸿运,还有一个不相熟的人打牌正打在兴头上。项自链便小心翼翼地站到黎赢权身后观牌。说是观牌,其实心思全放在五个小姐身上。这五个小姐,个个面容姣好,眉目盼顾生辉,身段流畅,身高一米七光景。可细看之下,就有点分别了。依在黎市长边上的,无论气质神情都稍赢一筹,一对鬼魅眼闪烁着撩人心魄的魅力。黎市长正要出牌,鬼魅就嗲了起来。一声“干爹”酥了市长的骨头,他掉头感激地看了“干女儿”一眼,忙换了一手连牌甩了出去。这一来,黎市长赢得主动权,三两下手里的牌全光了。黎赢权搓搓手,嘿嘿干笑几声,捏了一下“干女儿”的脸蛋说,宝贝人长得漂亮又有政治头脑,能把握时机,不愧是阳光假日酒店的金牌小姐。干女儿确实身手不凡,不紧不慢地应声回答,说是市长爸爸英明,纳谰如流,善于听取下属的建议。大家也异口同声地跟着说黎市长慧眼识英才,审时度势决策有方。这一回合下来,黎赢权和柳人志各赢了三吊血。

  三吊血是多少?这得从宁临市流行的牌规牌风说起。不管是玩骨牌还是纸牌,宁临市都管叫输血。这叫法当然是为了讨个好口彩,上赌桌谁不想赢钱,大家都盼着只输入不放出。人各有命,赌博也跟着命里走,命贵命贱,一吊的份量也有天壤之别。没钱的小百姓一块钱算一吊,阔佬们一万块也是一吊,总之量力而行,十块百元千钱都是一吊。欧洲人讲究血统,中国人讲究身份。黎赢权在宁临的身份特殊,项自链心想这三吊也就是三百元吧,没料到许鸿运递过来的竟是三沓厚厚的百元大钞。那是大满贯三万哪!项自链惊得目瞪口呆。一旁的苟晓同朝他眨眨眼,不知是说项自链你可别失态,还是说只有这样才对得住黎市长的身份哩!项自链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口袋,口袋里藏着三个月来的所有收入,大概也就是八九千块钱,还不够上桌玩一次的资本!等苟晓同收好钱,黎赢权才抬头看了一眼项自链。项自链忙张着笑脸说黎市长好。黎赢权应了声好。项自链这才依次同大家打过招呼。轮到最后一位,项自链试着问,这位是阳光假日酒店的大老板吧?许鸿运夸项自链好眼力,一眼就认出这里的当家陈九蛊。项自链从进门看到这排场起,就断定他的身份了。要不哪来金玉满堂红袖添香?否则黎赢权有再大的胆也不会公然招摇。有江洋大盗就得有洗钱黑窝!黎赢权赢了钱性情好,要陈九蛊猜猜项自链是谁。结果陈九蛊一下子就说出项自链的身份。大家哈哈大笑,都叹英雄惺惺相识。如此一来,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融洽,五个小姐叽叽喳喳地吵着要他们再摸一把。原来这几个人常聚到一块打牌,约定成俗,三盘为满,说是消遗。柳人志还没等她们说完,就摸了一把身边这位小姐的胸脯,口上还喋喋有词地说,摸一把就摸一把,咱摸两把也不怕。小姐并没退缩,反挺胸迎上,倒压得他缩回了手。黎赢权拍拍身站了起来,要项自链顶着。项自链正在犹豫,只听黎赢权说,玩过大吊,就玩个小吊吧!咱不图钱,只图个高兴。说完在小姐的挽扶下拐进了一个房间休息了。项自链早就听说市里有个销金窟,要不是亲眼所见,还真不相信有这档事。嫖赌不分家,看着黎市长搂着干女儿远去的背影,真不知嫌恶还是感激?要没有他这一句话,今天自己非难堪不可,就凭口袋里这点钱,项自链绝对不敢坐下这屁股。现在好了,听说是玩小吊,一颗心顿时落了下来。

  四人坐定刚开始摸牌,坐在一旁的一个小姐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背脊,挺挺的胸脯顶得贼紧。项自链觉得一阵痒,从后背直窜前胸。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摸牌一边体味着异样的感受。这感受还真是异乎寻常,坚实饱满又酥脆韧软。人与人身体接触本来十分平常,可一旦校准位置,那感觉就全不是一回事。正怪痒痒地难受,背上开始有了滑动,一阵子磨蹭伴随着一阵浓郁的香气,搞得项自链晕头转向。特别是这气味,呼吸一口就紧张一阵,让人心血沸腾。项自链实在受不了折腾,强作精神地拉过小姐,要他帮着摸牌。这一招出手,小姐既不好推却,也不好再来小动作,只有乖乖听他摆布。一只手远远地搭在她的肩上,装出一副亲热的样子,可头别过去老远,躲着沸腾心血的气息。项自链看着小姐不情愿地摸着牌,心里暗自得意。在这场交量中,他开始掌握了主动。

  宁临市前一阵子流行骨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改玩纸牌了。宁临人特别喜欢“双扣”。说到“双扣”,还真贴近宁临人的个性。打法上大致同“争上游”差不多,不同的是对坐的双方是一家,另两方凑一家,谁先出完牌,谁就是头赢。要是一家两人最先跑完了牌,那么对家就被双扣了。所以内行的人出牌时时照顾到对方的牌气,力求双双出线,争取双扣双赢。宁临人不管是打牌还是经营事业都喜欢双扣双赢,几个人伙同一气,绞尽脑汁去挖尽外人口袋里的钱财,而后一人一份皆大欢喜。宁临市有今天的经济繁荣,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个传统。最好的传统一旦流通到官场里就变了味:要么一条心跟到底,利益共享、风险互担,要是心存二志,就等着被双扣。对于立场不坚定,意见满腹的家伙,一定要剔除干净。这是宁临市上上下下达成的不成文的官场协议。

  今天这个局面除了惊讶,就是嫌恶和兴奋,看着衣冠整然的人物们一边调情,一边甩牌,项自链脸上禁不住一阵阵发烧。可身在此境,他也只有装腔装势,做做样子了事。小姐的骚劲大概被项自链折磨的消散了大半,直到打完三个回合,仍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一声不吭。最后结算,项自链和柳人志各赢六吊血,折合钞票六千块。项自链没想到吊小血不小,竟差点吓出冷汗来。不过仔细思量,就没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了。第一个回合就赢了三吊,项自链觉得邪门,自己明明是一把烂牌,却莫名其妙地双扣了人家。第二回留心观察,原来许鸿运和陈九蛊一直在暗暗地交换眼色,打牌时兵当将用,将当兵甩,良苦用心换取了满堂欢笑。这种牌不打白不打,难怪黎市长常来这里开碰头会。项自链正要把钱往口袋里装,许鸿运、陈九蛊、柳人志不约而同地把一沓钞票往身边小姐跟前丢。项自链赶紧打住,慌乱中忙抽出一打放进小姐的手里。他可不能一个人坏了规矩!许鸿运站起来推说有急事,匆匆地溜走了。

  就在许鸿运走后不久,整个大厅的窗帘都自动拉上,封得严严实实点光不漏,忽然旁边过道上亮起了昏暗的彩灯。一幕落下一幕上演,项自链意识到真正的好戏就要来了。只见一行人鱼贯而出,一对对拐进早已安排好的单间里。身边的小姐又活跃起来,拖着项自链的手进了第三个门。此时的项自链又惊又怕,他先前想的不过是陈九蛊按排些小姐凑个热闹,至于黎赢权,那另作别论,谁叫他是一市之长呢!这回轮到自己头上还真手足无措呢。

  一个人偷偷溜走是万万不行的,那等于坏了门规。人家都一腔热血往上冲,你独自临阵脱逃,等待的只有军法侍候。再说自己想逃也不知道退路在哪里,入口那扇普普通通的铁门是行乐者的最有力保险,也成了囚禁项自链的铁窗,没有专人开启根本无法进出。小姐已风情万种的依在怀里,项自链无心关注房间里豪华的设施,他的心随着浓郁的香水味摇晃得厉害。那香味里透着迷乱性情的刺激,在牌室里他就领教过了。小姐不容他吩咐便伸手解他的衣服,项自链近乎盲目地任她摆布着。既来之则安之,他在心里默默地劝慰着自己。只一会时间,全部的武装解除了,而小姐已拿起她最有力的武器。项自链正想阻拦,小姐伸手关了灯,乾坤在瞬间颠倒过来,白衰陷入了夜的包围,饥渴的欲望马上升腾起来。项自链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想拒绝又不能自抑,带着嫌恶、兴奋和迷乱的心情,稀里糊涂又积极主动地配合着。隔壁已传来夸张的呻吟声,象发情的母猪在嚎叫着,呼唤着公猪的蹂躏。项自链捏着小姐硕大的乳头重重地搓揉着,象在发泄情绪,又象在诅骂自己。这是什么?是嫖娼,是下三烂行为,是动物配种!在最后一刻,原神归位了,项自链一把推开小姐……

  早有人评说,十亿人口九亿赌,还有一亿打呼噜。这话虽然夸大了点,但不算过份,中国人好赌好嫖的习惯确实让国外望尘莫及。要不是国家严禁开设赌局和妓院,恐怕全国各地的赌博和卖淫场所比公共厕所要多上十倍!单就宁临市市区来说,一次严打,就逮出赌徒五千,妓女千二,许多严打打不到的地方还未计在内。赌博嫖娼也分档次:阳光假日、维多利亚、国际大酒店等最高级别消费娱乐场所,有最高人物进进出出护着,自然没人来查赌查淫;中等级别的酒店宾馆有区里的、部门的头头脑脑护着,麻烦不容易找上门来;即使是小小的一个街道辖区也有各自的自留地,当地派出所只派出不入内,一般情况下也相安无事,除非上级部门要完成额定任务搞个突然袭击,才会逮着几个倒霉蛋充数。

  赌是赌过了,呼噜却没打成,项自链从床上翻滚下来后,等待他是懊丧、眼泪和惊悸。项自链点着一只烟默默地抽着,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而下。完了,全完了!自己不是人,是蓄生!沮丧的心情在黑暗中不断地扩散开来,他诅咒妓女,诅咒苟晓同,诅咒柳人志,诅咒黎赢权,诅咒一切衣冠禽兽的家伙。听着周边房间里传来的隐隐的呼噜声中,他真希望这呼噜声化作索魂小鬼,无声无息地带走这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带走自己这个胆小怕事的懦夫!时间象是定格在极度的绝望之中,项自链一个人坐在大厅里,半包烟不知不觉中全化作雾气弥散在局促的黑暗中。

  等到灯光再亮起的时候,一行人个个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项自链抹抹紧绷着的脸,挤出笑容同大家打招呼。见项自链早早就候在一侧,黎市长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小项年轻力壮,前途无量。平时市长的赞扬总让他受宠若惊,这一次听起来仿佛是身边炸开的一个闷雷,压得项自链喘不过气来。柳人志大腹便便,走起路来四平八稳,他抹抹额头,问:“黎市长,今天的碰头会是否到此结束?”黎市长点点头说:“看来柳副市长意兴未尽,回去吧,给下次留点余地,一口吃不成胖子,可别太贪功!”于是一行人提提裤带耸耸肩,下楼去了。到了大厅,苟晓同凑上前来问:“项市长今天开眼界了吧?”项自链点点头算是认了。苟晓同不无得意,说是自己在市长跟前提了他的多少好处,市长才答应让项自链来的。无可奈何,项自链藏了一肚子火,还得感谢苟晓同兄弟情深,处处不忘照顾着。

  酒店门口,大家一一握过手,讲过冠冕堂皇的话后才各自钻进车走了。项自链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雅芳轩。时间已经是十一点钟了,早餐摄入的能量远不能满足整个上午高强度的体能付出,可项自链一点也不觉得饿。找了个地方停好车,一个人上楼要了一杯碧螺春。中午的茶室客稀人少,只有桌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项自链看着空荡荡的厅堂,一阵酸楚涌上心头。踱步走到曾经与欧阳妮对坐的角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窗外发呆。这时候多想大哭一场,多想有个人陪在左右说说心里话!可这里只有几个不相识的人冷漠地喝着热茶,彼此没有片言只语。这些人是不是都同自己一样丢失了灵魂,还是来这里寻找某种安慰?在项自链眼里,零零落落的几个散客一定遭遇了某种不幸,外边的太阳已无法烘暖他们透凉的心,只有来这里喝热茶聊以温暖冰冻的血液。要是这时候欧阳妮来这里多好啊!项自链好久好久没有想过欧阳妮了,在他情绪最低落的时候欧阳妮却蹦出脑海。原来她一直藏在项自链心灵里的某个角落,只有他的精神真正回到灵魂的安息地,才会想到她念着她见到她。

  随着最后一颗泪珠的滚落,项自链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迷乱的双眼穿过茶香浮动的氤氲,他看到了袅袅娜娜的欧阳妮正向他走来。这是真的吗?欧阳妮来到了他的身边,当项自链睁大眼细看的时候,欧阳妮真的就站在他的身边!项自链结结巴巴地说,欧阳妮,真的,你来了?欧阳妮还是初次见面那样冷若冰霜,她只淡淡地说项市长好雅兴啊!这女人怎么啦?几个月不见又认生了!项自链感到绝望。人难道都这样反复无常吗?象项自链这样混迹官场多年的人,早就练就了处乱不惊的心态,至少不容易在别人面前表露出真实的喜怒哀乐。可今天不同,他再也无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双眼睛首先萎顿下来,紧接着头颅跟着耷拉在肩上。女人心遇铁成钢遇雨化水,见项自链一个大男人在公共场合如此颓废,欧阳妮便伸出手轻轻地拢了拢他零乱的头发。项自链抓着欧阳妮的手,近乎哀求地眼神里透着炎热的希望,嘴角蠕动了一下又紧闭起来。欧阳妮象读懂了什么,挪挪椅子坐了下来。此刻任何语言都成了多余的点缀,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曾经意气奋发,让他一直牵挂心头的男人。项自链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问欧阳妮喝点什么。你说我要喝点什么呢?欧阳妮扑哧一笑。这笑声把项自链带回了第一次同她一起来这里喝茶的情景里。难道自己来这里只是寻求那一份感觉吗?他答不上来,感觉里碧螺春的香味已弥布心头。就来一杯碧螺春吧!它是某种信号,某种见证,某种安慰。那么欧阳妮又为什么来这里呢?难道也是为了某种信号?某种见证?某种安慰吗?天下的巧事总有它的必然,这时候项自链无心了解欧阳妮的想法。过了好一回,欧阳妮才问他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什么也没有,只是心里烦,项自链能说什么呢?难道说自己如何放荡,如何与妓女纠缠一块,差点儿就翻云覆雨!冰山美人显得特善解人意,见他沉默,也就撇开话题了。这倒让项自链在感激之余多了几分内疚,自己是什么人,一个坏蛋,一个孬种,害得着让她跟着受罪吗?喝了一口茶后,安慰似地问,你近来过得好不好?好着呢!听上头的意思,我们就要到琼潮搞个城市建设专题片,准备在全市宣传推广。普遍反应说你干得不错,头头脑脑、社会舆论评价都很高啊!到时候还得请项市长帮忙,让我这个专题片拍成个闪光点,我可指望仗它评职称的……欧阳妮津津乐道,仿佛自己成了琼潮市城市改造的最大受益者。说到要拍专题片,项自链真有点慌了。有什么好拍的,琼潮市现在给我拆得瓦是瓦砖是砖的,演武打片还差不多。再说几个项目刚启动,墙上挂挂的规划图都还在脑海里没成形哩,你们搞新闻的反倒比我们还急。欧阳妮掩面而笑,脸色绯红。项自链才知道上了这丫头的当,原来她在逗人开心呢!

  等两人出了茶室,项自链又是满面春风了。照例开车送欧阳妮回家,临别的时候,还深情款款地甩了一句话:到时候高举双手欢迎你来琼潮作客!

  刚掉转车头,项自链想起了什么,飞似地向医院开去。想不通欧阳妮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来聊兴斋,他开始宿命了,莫不是鬼使神差?

  当他赶到五楼手术室的时候,妹妹妹夫老婆孩子早候在门口多时。大家见他进来,只交换了一下眼色,谁也没有同他打招呼,项自链忽然脸上发烧。母亲重病在身,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一阵冷气自脚底伸起,直窜脑门,冷汗不由自主从额头蹦了出来。当母亲缠满纱布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他第一个上前问情况怎么样。医生点点头,表示手术相当成功的时候,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象这类病人医院里很少给人动手术的,原因非常简单,即使动了手术也极少能真正康复,身体瘫痪的一侧永远无法恢复正常的生理机能;再说患者往往年事已高,手术风险大,做子女的宁愿老人在神志不清中默默地离开人世,也不愿看着亲人在手术台上挨上几刀后魂飞魄散。这不能责怪做子女的不孝,人们对苦痛煎熬的忍耐力往往是十分有限的,看着头脑清醒,半身不遂,整天哭天抢地的父母,谁不喊一声生不如死呢!或许由于这个原因,当项自链感激涕零地握着医生护士的手,不断重复着谢谢的时候,大家都窃窃私语着,说他是个大孝子。可谁知道大孝子心里藏着对母亲深深的内疚和自责!项自链悄悄地关了大哥大,无论如何今天他都要守在母亲的床前,直到他醒来睁眼看到自己这个不孝的儿子。当亲手把母亲盖好被单后,项自链镇定了一下精神,打发一家人回家歇息,一个人坐在床边专注地看着只露着七窍的母亲。项自链心里在想什么呢?说出来或许大家都很难相信。他正在努力寻找回忆,回忆里母亲那张熟悉的脸。可他的目光无法穿透薄薄的纱布,无法辨认纱布下这张脸是不是属于自己的母亲。一种强烈的震憾感袭遍全身,自己怎么连亲生母亲的脸都想象不出来!回忆里只有母亲中年里那张健康慈祥的脸,可那张脸同眼前的境况太格格不入了。这十多年来,在自己的心中竟找不到母亲的脸,一张记录岁月沧桑的脸!是的,自从工作以来,自己没有一次认真地端详过母亲的形容变化,没有真正关心过她的生活起居,每次回家都是例行公事般地一扫而过……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项自链就这样痴痴地想着,流血的心禁住抽搐起来,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当母亲睁开眼的时候,城市的夜生活已过了高潮。一家人围着老人,问长问短,直到医生走过来制止,大家才安静下来。这时候项自链才觉得肚子闹饥荒,端过柜橱上的冷面条,三两下扒个净光。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紧接而来的是沉沉的睡意,头一歪就打起了呼噜。今天太累了,无论肉体还是精神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不知道可怕的梦靥会不会乘机而来!

  正文第八章

  琼潮市旧城改造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着,云光水厂早两天举行了隆重的开工典礼,开发区扩建工程经省计委立项,正式进入筹备阶段,搁浅后的发电厂又开始了正常运转。所有的一切都按计划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来。这段时间,项自链虽然每天忙得象磨盘前的驴子,但还是尽量抽空回宁临看望病榻前的母亲和家中的妻儿。三四个月来,项自链破了不少先例,呆在家中做过一次饭,三次接送孩子上学放学。母亲跟前更不用说,没少端茶送水提尿壶。就在母亲出院前一天,他还特地跑遍宁临市,好不容易买了三套老年衣裳。在心灵得到宽慰的同时,项自链越来越觉工作千头万绪,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胳膊三只腿,很多事非他亲自到场作主不可。一个篱笆三根桩,一个好汉三个帮。项自链想到了赵国亮,那时他俩一起“上山下乡”,一唱一和,工作起来得心应手,自己也用不着这样累死累活。赵国亮正忙着宁台线改造,再怎么着也不能在骨节眼上抽人家的脊梁柱。可偏偏就在这时候,赵国亮找上门来要项自链帮着调动工作。项自链一听,坏了!琼台县陈贾之争升级了。果然不出所料,赵国亮刚进门就大骂贾守道不是东西,就因为在常委扩大会上替陈擎栋说了几句公道话,便落了个小人的称号。县委县府两套办子里,很多人当面数落他,说陈县长平时待大家不薄,咱不能忘恩负义,谁见了新来的书记腰板硬做投降派那谁就是孬种。到底还是贾守道腰杆硬,省委调查团调查的结论是贾守道在琼台县干部群众中享有极高的威信,琼台经济落后,不是干部队伍有问题,更不是领导干部有问题,而是客观因素使然。调查结论里丝毫没有提到陈擎动,等待他的是一纸调令。一个星期后跨地区调动,陈擎栋被拉到最北部的一个县里当书记。陈擎栋倒好,在位一年未满,换个地方照样做他的父母官,赵国亮却成了贾守道的出气筒,工作会上,谁不高兴就拿他当靶子打。有时候贾守道还假惺惺地说些和气话:对待犯有过错的同志要热心耐心,人嘛谁能不犯错,共产党人最可宝贵的精神就是知错能改。要热心要耐心?这不是在发动文化大革命长时间整人吗?赵国亮走到这一步,也就不做投降派了。他理直气壮地走进贾守道家里,两人展开了一场圆桌谈判:再怎么说我还得说声感谢你的提携之恩,当年要不是你把我从文联调到市府办,也就没有我的今天。可弄成现在这种境况,实在出乎意料。不过是讲了两句实在话,用官方语言说,充其量不过是个建议罢了!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讨伐吗?我也不说你小鸡肚肠无雅量,我只想问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告诉你,我赵国亮也不想当这个鸟官了。万事适可而止,逼急了狗也会跳起来咬主人的。现在放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调出琼台,一条是退出官场。我知道你后台硬,我赵国亮不是孙猴子,不会七十二变会化,再说变来变去还是在宁临地区里打转,跳不出你的势力范围。如果你一心要整垮我赵国亮,那我就孤注一掷远走高飞,反正这世界三千六百行,行行出状元,咱不信就混不出个人模狗样来。如果只是为了树立你在琼台的威信,那我早日遂你的心愿,调出琼台再不回来!

  赵国亮气坏了,扯着大嗓门直吼得贾守道脸上的天气阴晴不定。贾守道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还第一回见识这样的钉子户,他抖抖嗦嗦说不出一句话来。倒是他老婆沉得住气,拉着赵国亮问倒底发生了什么,还递上一杯水给他降温消气。赵国亮喊了一声阿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出了来龙去脉。原来在常委扩大会议上,陈擎栋提出要裁减公车数量,限额报销差旅费,禁止各部委局办滥修亭台楼阁和装修办公用房等十大节约财政开支的主张,结果遭到了许多部门领导的反对。理由是本来支出就十分紧张,相比琼潮市,人均已少了两成,如果再加约束,就会严重挫伤干部工作积极性。项自链见大家愤愤不平,没人响应陈擎栋,就站起来说了两句公道话:同琼潮比,我们是差了两成,可我们的经济只有人家的零头数,人家第三季度的工业产值就是五十五个亿,而我们一年也不到十来个亿。论财政收入更只有人家的毫末了!琼台不能同琼潮比,我们要同琼台的广大群众比一比,我们的条件还是相当优越的。陈书记又没有克扣你们的工资,能压缩的地方尽量挤一挤,多少教师的工资还等着要发呢?一个穷县,当家难难当家,大家就体谅一下陈书记的难处吧!或许是一句当家难难当家撩起了贾守道一腔怒火。上一任书记被赶走后,贾守道认定这一把手的位置非他莫属,没想到市里又派了个陈擎栋来,挤破了他的当家梦。更气恼的是这个陈擎栋刚上任就把火烧到他的炕上来,先查财政后查规划,大有想把自己赶下台的趋势。今天见群情激昂,他正暗暗得意,想不到冒出个赵国亮来为陈擎栋帮衬。他嚯地站起来放大嗓门说,干部有干部的标准,琼台的干部们工作苦条件差,做领导的看在眼里想在心里,谁个不明白。再要大家勒紧裤带,谁能挑得起三百斤的重担,干部是国家的宝贵财富,是琼台人民的宝贵财富,我们没有理由对他们作更多的要求。新书记刚走马上任,有些情况不熟悉,我们也无可厚非,赵国亮说这话就不应该了,琼台多少干部家属都是农民,一家老少全仗着这点工资生活,如果还要他们出差掏自己的口袋,那还有谁当干部啊!再节约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治标不治本。陈书记是一把手,当前最要紧是如何抓好经济发展,大家还等着你拿主意呢?

  后边的事不用说,谁都可以想象得出如何发展了。

  贾守道与陈守栋的矛盾,赵国亮早有所闻,但压根没想到就这么两句大实话把自己送进了他们斗争的漩涡之中。贾守道老婆听完赵国亮的叙述后,安慰着说,小赵啊!是不是想多了?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阿姨一向当你是自己人,老贾他没来由拿这事小题大做。要真有,看我来怎么为你出气!年轻人赌赌气,可千万别来真的,断了大好前程。

  贾守道怕老婆,看来传闻一点不假,见她在一边哄着赵国亮,一个屁也没放就躲进房间里。上门一闹,贾守道表面上作了让步,当他踱着方步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自信,脸上挂满笑地说:赵国亮啊赵国亮,不是我存心要说你不是,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我还信不过你吗?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帮着那个外来的陈擎栋来戳自己人。琼台县干部上下一根绳,你硬要扯出一股来闹独立,他们心里舒服吗?这下倒好,大家前前后后在议论你,几年来树立起来的威信全让你亲手给砸了。要知道干部群众的信任来之不易,你要好自珍惜啊!虽然说你当副县长是项自链提议的,可我在后边操了多少心!我们以前是邻居,古话说得好,亲不亲家乡人,铁不铁邻里情。我绝对没有为难你的意思,即使你闹上门来,我还是要心平气和地告诉你,只要你愿意留在琼台,照样当你的副县长。旁人说什么,大可不必认真,思想工作我来做。人各有志,如果你铁定心思想走,那我也绝不勉强。仔细想想吧,琼台虽然穷了点,但这里有你多年经营的根基,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打算吧!

  赵国亮还能说什么呢!贾守道教训得点水不漏,自己再纠缠下去只能落个更坏的名声。于是站起来告辞,甩下一句话,“贾县长的教诲我铭记在心。”项自链听了,想笑又笑不出来。赵国亮啊赵国亮,你算是在官场上白混了这么多年!心里再有气你也不能追到人家家中去撒野。这是什么行为,是小流氓闹事,还是农村人吵架?中国几千年的官场史上可从来没有这一幕,这不是搞军事对抗嘛!你这脑子进了豆腐水不成,连勾心斗角这几个字都忘了吗?官场上只斗智不斗勇,你这样让贾守道在老婆面前丢丑,看他到时怎么收拾你,别以为有他老婆护着,就以为万事太平了!虽然他全仗着老婆有人在省里撑着,可贾守道绝没有这么简单!

  这些话,项自链当然没有说出口,他只在心里为赵国亮担心。现在他有点犹豫了。调动工作本来是件十分正常的事,可一旦牵涉到个人利害关系,便变得敏感复杂,弄不好就同贾守道结下政治冤仇。要回绝赵国亮,感情上又过不了关。想了想,项自链耍了个小聪明,要赵国亮耐心地等一等,他先疏通疏通上头的关系再说。赵国亮想要到琼潮工作,确实是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再怎么说他是个副县长,共产常当官只上不下,琼潮几个副职位置早已挤得满满的,实在没有他插足的地方。再说项自链自己也只是个副市长,有能力把他拉到那位置吗?这等于送给项自链一个绝好的借口,一通分析说得赵国亮只好委曲求全,答应忍口气等待机会。虽然赵国亮在贾守道面前立了誓言,不当官要饭也要混出个丐帮帮主的地位来,可真让他离开官场又心痛肉痛起来,既然项自链答应帮这个忙,就将就着过段日子再说,况且琼宁段公路改造正在岔口上,他终放不下这个功绩工程。项自链有项自链的另一套想法,他当然恨不得赵国亮马上过来帮自己分担责任,可赵国亮毕竟是闹着出门的,要是自己立即把他拉到琼潮,凭贾守道的个性,非连他项自链一起划进走资派行列不可。先让赵国亮在琼台呆一段时间,看看贾守道的反应再作考虑。这样也好让赵国亮冷静冷静,往后多长几个心眼。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项自链的预料。在以后的几个月里,赵国亮的生活并没有出现任何反常的东西,宁台线工程改造也进展得非常顺利。琼台县里几乎听不到对他的任何议论,虽然贾守道这时候已经是县委书记了。项自链有点怪自己多心,打电话催赵国亮赶紧打报告给宁临市市委和组织部要求调动工作,说其它事情由他来解决。

  算盘项自链早在心里打好了。规划局是他的老根据地,董步晓再了没拿自己当部下了,两人私底里会过了好几回,早已成了忘年交。现在提出来把赵国亮安排到规划局接他以前的工作应该不成问题,何况只是过渡的。空着也是空着,董步晓听完项自链的想法后,一口承诺下来。黎市长那一关,项自链自信能通得过去,现在关键是要取得市委书记的支持。调一个副县长到市里任职,非市委书记点头不行,虽说县长、副县长仅半级之差,可遭遇完全不同。县委书记、县长工作满几年后一般都安排到市里部门里做头目,安享太平日子;副书记、副县长差不多个个在原位置上打转,直到告老还乡。原因很简单,县委书记和县长都是省管市管干部,自留地当然要首先照顾好,至于县管的副职,那是县里的事,毫无疑问不能越级处理。项自链要不是碰上张祝同,恐怕这一辈子也只能在琼台县当他的副县长了。在琼台的日子里,项自链从来没想过这回事,其实根本就想不到,连梦都不沾边。站得高看得远,这话永远错不了!项自链想来后怕,市里就是市里,那生活质量岂是县里所能比拟的,居住条件、子女教育、文化娱乐……撇开这些不说,单上街逛商店那感觉就完全两样。现在不同了,自己好歹是个市管领导干部。琼潮啊琼潮,就是不同于其它县市!有时候人是非常现实的,现实得项自链自己都吃惊。这让他想起好久没有去看张书记了。感恩图报,一个本来毫不相干的人都这样热心,自己报不了张书记的大恩大德,总可以为赵国亮这样的朋友图点实惠吧!项自链有点后悔自己没早点帮赵国亮这个忙。

  本来他大可以以工作需要为借口,请张书记在蒋书记面前说几句话,就可以解决问题了。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他想自己试试。路要靠自己走出来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项自链想耕耘什么,又收获什么呢?第一个跳进他脑海的是朝集社,凭几次深入的接触,项自链知道他对蒋书记的影响力超过任何其他一个领导。有人说秘书是不带头衔的第二统帅,朝集社身上确实隐藏着某种看不到摸不着但却让人处处感受得到的政治力量。走在宁临市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对他的热情有时胜过蒋多闻本人。项自链找他说话的时候相当坦白,坦白得不留一点点余地。在官场里坦白是一种无知,可有时候却能获得意外的收益。朝集社听完后,第一句话就说,想不到你项自链坦率到这程度,你这样的朋友我早就交定了。朋友交定了,忙当然也就帮定了。朋友要是不帮忙,家里年年闹饥荒。不过朝集社还是那样地谦虚,那样地温文雅尔,答应努力,成功与否那就看蒋书记决策。从朝集社身上,项自链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什么叫政治上的成熟。回来的路上项自链暗暗感叹,此君可惜沾不得杯子!叹息终究是叹息,项自链打心里还是同他隔了一层。

  就在市人大会议召开前十天,朝集社打电话过来要项自链下午到蒋书记办公室来一趟。项自链正在主持云光水厂地质勘测设计评审会,朝集社的话就象催化剂,本来安排一天的会议硬给他挤在半天里开完,直忙到下午一点才散会吃饭。与会的专家们在餐桌上议论纷纷,都说这样忘我工作的市长多年不见了。项自链扒了几口饭,匆匆敬了大家一杯酒,客气地起身告辞,留下了身后一片唏嘘声,直奔宁临市而来。

  行政官员忙,可谁知道他们到底在忙什么呢?但愿这唏嘘声并不是简单地为他忙碌的背影而发。

  赶到宁临市委大院的时候,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多分钟,项自链直奔朝集社办公室。还没等项自链敲门,门就开了,朝集社笑咪咪地上前拉着他往沙发靠。一回生二回熟,同在官场里脚沾脚手碰手的,两人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谁都想说,可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一个劲地微笑着。这微笑里只有一个信息,那就是事情进展顺利,十拿九稳。离上班时间只有三分钟了,项自链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问朝集社自己还应当做些什么。项自链之所以连午饭都没吃好就赶过来,全为了迎合蒋书记。蒋多闻有个习惯,可以说是中国官员中难能可贵的,无论上班下班,开会吃饭,喜欢定时定点,他最看不惯那种拖拉皮沓的作风。项自链就是要赶在两点正站在他的门口。朝集社的回答干脆得让他吃惊,还要准备什么呢?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对了,虽然官场上流通的全是文件、通知、纪要等条条框框的东西,可办起事来却没有规矩可循,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虽然朝集社这话说得脆梆硬响,全敲在骨节上,项自链心里还是犯嘀咕:难道就不能透个底吗?临出门时,朝集社拍拍他的肩说,项老哥,就按你自己想好的讲吧!工作上的事,蒋书记一定会支持的。这话象强心针,当项自链站在蒋书记面前的时候,就显得理直气壮多了。

  门半敞着,项自链在门外不轻不重地叫了声蒋书记。里边传来了蒋多闻沙哑的回音。项自链走到蒋多闻面前,他仍低着头看文件,项自链就有点手脚无措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过了一会,蒋多闻总算抬起头来,轻轻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项自链挪挪屁股坐在沙发上,感觉里呼吸顺畅了一点。他定定神挺挺胸,又稍稍收拢双脚,才嚅嚅嘴说:蒋书记,我来向你汇报工作呢!

  蒋多闻大概是听多了这样的开场白,什么也没回答,只嗯了一声把头抬到了天花板上。项自链看了这一幕,心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一截,不过他顾不了这么多了,一鼓劲话就从喉管里滑了出来。蒋多闻对旧城改造似乎没有兴趣,项自链说得天花乱坠,他的眼睛也没有翻动一下。过了三五分钟,项自链隐隐觉得有点走调,一边仍按照事先想好的步骤汇报着,一边思索着寻找新的切入点。或许是宁临市旧城改造工作汇报早就让蒋多闻听厌听烦了,这些话大同小异,无非是如何改善交通拥挤的现状,如何动员群众做好配合工作,如何出让地块等等。想到路上到处拆建,一片狼籍的景况,项自链把工作汇报的重点转到新区和重点工程建设上。当他说到如何把开发区化整化零,利用上头政策上的漏洞,分块建设以点带面时,蒋多闻终于把目光投射到他脸上。话到中途,蒋多闻还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说:你项自链恁胆大,就不怕省里来查你琼潮的老底?前些日子里,海南基础建设,特别是房地产开发过快过热,泡沫经济膨胀,虚火旺,结果简直是自焚,房价跌得连土建的本钱都捞不回,整个经济一獗不振。我们可不能步人后尘。严禁开发热,中央也是三令五申,琼潮这样搞,就不怕冒风险吗?再说市里的压力也很大,省里就有人问起这事了。开放区分块切割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主意?上次赵新良汇报工作的时候,他说是琼潮市常委会的决议,难道就没有人先出这个点子吗?市委组织部安排你到那边负责建设工作,你得如实汇报。

  蒋多闻说话的口气不软不硬,项自链摸不着他心里到底藏着几本经。想了想说:这事是我提议的,琼潮市常委会确实一致通过,如果说责任那也只有我来担大头。项自链说完抬头看看蒋多闻的反应,蒋多闻还是一脸若有若无的表情。其实项自链心里也虚得很,不过有句古话说得好,有福不用愁,有祸躲不过。真要追究责任,自己再想抵赖也不顶用。主意是自己出的,主动承担责任,或许还多一些解救希望。在去琼潮之前,项自链不是没有这样的担心,可权衡过多少回,总觉得这些举措利多弊少。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这里边夹杂着他个人的政治动机,也包裹着中国仕人千百年沿袭下来的建功立业的强烈愿望。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项自链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湿漉漉了。

  蒋多闻没有批评也没有赞扬,嘴角上撇过一丝不经意的笑。可惜项自链没有捕捉到,要不他肯定暗暗为自己高兴。蒋多闻喝了口茶继续说: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就不怕掉乌纱帽?是一时心血来潮,好大喜功吧?这种思想在我们干部中可千万要不得,那要祸国殃民的。

  蒋多闻说这话的时候,依然心平气和,可口气里明显透着盘问的意思。琼潮开发局面刚打开不久,如果现在又要鸣鼓收兵改弦易辙,心血白费前功尽弃且不说,恐怕自己再也无法在琼潮立足了。琼潮市的老百姓和大大小小的干部不指着他的脊梁骨骂死他才怪呢!项自链这时倒显得冷静,他在心里一边骂朝集社不是东西,一边振振有词地解释着。真不知道这家伙怎样做敌后工作的,害得自己被动不堪,汇报了半天工作,还没摸清蒋多闻真实的意图。要就这样盘问下去,别说赵国亮调动工作一事解决不了,恐怕琼潮的工作也要受连累。尽管项自链心急火燎,可还是耐着性子说:蒋书记,作为书记你当然要执行上头的政策,我知道你的难处。可琼潮的事,你还得帮着扛着啊!琼潮有琼潮的特点,它不是海南,它是宁临市的一部分。我们宁临经济发达,工业基础厚,可城市建设、产业配套设施差,不改不拆不建,就不能适应经济发展需要。中央的文件是针对那些专搞空中楼阁的地区的,可我们有坚实的基础啊……宁临的实际情况,你蒋书记心里自有一本厚厚的账,我只不过翻了两页。佛祖座前念经的事我就不做了,琼潮搞开发区一事真要有什么麻烦,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责任,也算有始有终,良心上对得起蒋书记你对我的载培。项自链有点怪,越急说话就越生动,别人是忙中出乱,他是急中生智,三言两语说得铁肩担道义豪气干云宵,表了忠心尽了孝道。

  蒋多闻这样喜怒哀乐难形于色的老官场也给他激烈又谦和的言词打动的笑出声来。才笑两声,蒋多闻好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脸孔,问项自链对市里的建设有什么想法。项自链抹抹额头上渗出的汗滴,谦虚地推说:以前我还能就城市规划方面提点小小的想法,现在可是一无所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再说市里领导哪个不比我项自链强十倍百倍,我实在提不出好想法,蒋书记你就饶了我吧!说完,竟嘿嘿地笑了起来。

  蒋多闻点点项自链的鼻子,说他滑头。项自链还在汇报重点工程建设情况,蒋多闻忽然站起来打断他的话说,市里对你很有信心的,继续干吧!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执着找我解决的。听了这话,项自链知道一切障碍都已扫除干净了,一颗沉下的心又浮了上来。他抿抿嘴轻轻地把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赵国亮是他的老部下,工作积极性高,脾气一清二楚,能借调他到琼潮来帮忙那是最好不过。现在规划局正空着一个副局长的位置,如果由他来填补,再让他到琼潮挂职锻炼,分担些具体任务,自己就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来料理大事。当蒋多闻听完项自链的想法后,点点头说,琼潮这么大一个摊子让你一个人扛着确实累,不过你说的那位赵国亮为什么不能从琼台直接借用呢,非得安排到市里不行吗?是不是想搞小团伙呢?

  蒋书记你言重了,仗你栽培,我好歹当上了琼潮市副市长,总比一个小团伙的小头目强吧!四人帮还要四个人才搭火起灶罩呢,两个人可揭不开锅!完全说没有私心,那是瞒你蒋书记的,但主要是为了把琼潮的工作做好,这也算是向你负责,是吧?你就成全我这个心愿吧。项自链回过神来,知道蒋多闻刚才那一幕审讯似的盘问原来是对自己进行一场政治考验。既然通过了,后边的要求毫无疑问会帮着落实的。

  这种卖关子式的追根问底,只不过是显示当权者的威严,需要的只是求助者的温存软语。当悟出这个道理的时候,项自链说话就显得轻松自如幽默诙谐。

  这时候的蒋书记已不再是蒋书记了,而是一位亲切的长者,目光里渗透着慈爱,他端过一杯水给项自链,招呼他先喝着,说:“讲了这么多话,一定渴着了。”项自链这时才意识到嗓子干渴得发痒,他受宠若惊地站起来接过水,嘴上连声说谢谢蒋书记谢谢蒋书记。最后的谈话变得融洽轻松了,蒋多闻一口答应把赵国亮调到宁临来,不过单位不是规划局,而是建设局。结局算是遂了心愿,又出人意料。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项自链想不通蒋多闻这样做的理由。临走的时候,蒋多闻又鼓励了几句,要项自链一定在琼潮干出个名堂来,争取早日竖起一座的样板来,为宁临市建设的全面铺开带好头。“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一定要告诫琼潮的干部们戒骄戒躁,一步一个脚印,为新琼潮建设尽心尽职。”他还特别提醒项自链,一定要做好领导干部思想工作,要亲力亲为,认真落实省市里反腐倡廉的要求,以宁临发电厂事件为教训,千万别重蹈覆辙。这些话,项自链不知听了多少遍,以前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现在连耳朵都没有进去,仿佛耳孔里堵了两团铅。他不再相信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了。不过蒋多闻最后一句话倒让他费煞心思琢磨,却百思不得其解。“宁临电厂有什么新动向可要随时汇报呢?”赵国亮得到项自链的指示后,也没闲着。宁台线改造工程拖不得甩不开,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到市交通设计院要求更改隧道设计方案。原来的布线看来是行不通了,钻孔没多深就埸方不断,岩层风化严重,全是沙砾结构,造价太高。白天忙完了公事,夜里忙私事,赵国亮跑到琼潮市问项自链工作调动进展如何,还要自己做哪些事。俗话说阎罗皇好过,小鬼难缠,虽然蒋多闻、黎赢权都点了头表了态,可组织部和建设局非赵国亮自己出马打点人情不可。项自链不想再亲自去趟这混水,只告诉赵国亮书记市长这两座大山已经征服了,现在就等他去收拾第三座矮山头了。赵国亮闻声而动,第二天就在假日阳光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宴宴请冯部长和建设局局长陶三弄。

  项自链本来不想出席,可禁不起赵国亮软硬兼施,只好老远从琼潮赶回来作陪。项自链心里很清楚,书记市长点名要的人,冯部长和陶三弄想推也是推不了的,这是组织原则,自己出不出席这场酒会并不重要。他不想去,一是琼潮的事情实在让他忙得愁肠百结,另一方面他不想看陶三弄这张脸。这人文化水平同董步晓差不多,可为人却出奇的固执。琼潮几个要宁临市审批的市重点工程,硬卡在他手里,害得项自链来来回回跑了十来个趟,开了五次可行性研究报告会,才算勉勉强强通过会审。要不是项自链认栽,带着重礼登门说情,正不知要给他担搁多少时间。这次赴会露脸,项自链担心好事多磨,反而给陶三弄一个印象,自己在他身边安插一个赵国亮。如果这样赵国亮调动一事又说不准给他拖上一阵子。一段时间来,项自链发现自己做事思前想后的多了起来,这或许就是政治智慧吧,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当走进包厢的时候,项自链就想好了席上要说些什么话了。

  赵国亮早就等在一边,见项自链进来,忙抱着他喊辛苦。项自链见小姐站在门旁,就不紧不慢地拉开赵国亮的手说,你别高兴过了头,两个大男人抱成一团倒真的要成了宁临日报的头版新闻了,当心让记者们上心上眼。小姐一听这话,忙顺手拉上了门退了出去。赵国亮看上去疲惫而兴奋,黝黑的皮肤里闪着油光。项自链问他怎么请动了两位菩萨的。赵国亮眨眨眼,说是心诚则灵。善男信女跑到酒店里供菩萨,闻所未闻,这社会就是进步,相比起来,和尚吃狗肉就是小巫见大巫了。项自链见赵国亮耍心眼,没好气的批了他一顿。赵国亮知道项自链并没当真,不过还是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请神经过。原来都是老套套,先送礼后吃请,脱不开官场“三大法宝”。“三大法宝”的说法最近从市井上流传开来,大致内容如下:法宝法宝——酒足饭饱,小事化了;法宝法宝——招财进宝,有事没事点到就好;法宝法宝——投怀送抱,天塌不丢乌纱帽。三大法宝,宝刀不老,管你正厅副处偏科一股脑!许多人连党的三大法宝都说不出来,更不用说记在心里了。可象这类顺口溜却一学就会,官场上流传得比社会上要快上十倍百倍,大家都津津乐道地传颂着,象基督教徒在传颂圣经。

  腐败并非洪水猛兽,历朝历代、古今中外何曾断子绝孙过,可一旦腐败成了一种习俗、一种风气,那么它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千万倍!腐败者以腐败为荣,腐败之余还把念背这类顺口溜为乐时,他们的躯壳里还能容纳下一颗为民造福的良知吗?不能,绝对不能!万恶贪为首,而时下这个贪字却成了许多人孜孜以求的人生目标,成了衡量一个人在官场上混得好坏的标准,那是怎样的可悲可叹啊!即使象赵国亮这样正直善良的官员也无法跳出圈圈,无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真正的悲哀或许就在这里,谁也无法摆脱那根看不见的绳索,明知道往脖子里套箍箍,还得装出英勇就义的样子!

  没过多久冯部长、陶局长相继来到,赵国亮一直把他们从大厅延请到包厢。项自链站在包厢门口,说声冯部长辛苦了,陶局长好。话虽然说得圆溜,其中的含义却大相径庭,做领导那怕一点点小事也是辛苦万分,至于平辈们就是再辛苦也难得别人说声好,项自链压根里就没把陶某人当领导看待。酒席上大家照例只是喝酒说酒话,正经事一句不提,你举杯祝贺,他碰杯道喜。

  市府大院门口贴着个省管干部近期拟升通告,第一个就是冯部长的大名。项自链前两天无意中瞥了一眼,今天正好派上用场,刚坐下就催小姐赶紧上菜,话说了半截,便举杯祝冯部长早日高升。当官的就图个平步青云,冯得力四十刚出头,再升上半级就是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了,有幸调到省里当个副秘书长或者到其他市里当书记市长,过渡一两年回到宁临就铁定坐上头把高椅了。项自链殷勤,做部长的哪能不高兴开怀!不过冯部长没有露出半点自得的情绪,嘴上谦虚地说,这事才八字一撇,谁说得准风往哪儿吹!其实啊象我这种年纪的人,也就差不多了,图个安稳就是!一边说话一边端起酒杯同项自链碰得山响。项自链这一说等于帮赵国亮提了个头,他紧跟着敬了冯部长一杯。私底里,赵国亮同项自链没大没小,公开场合,他总是把握有度,万事都让项自链占个先。敬过冯部长,赵国亮又马上满上酒杯端到陶三弄面前,说以后还要请领导多多教诲。陶三弄端起酒杯轻轻一碰,横眼看看项自链,而后仰仰脖子喝得个咕隆响。项自链看着陶三弄杯子里还剩下小半杯酒没喝下,就知道他刚才这眼光藏着茬。市委书记钦点的人马不敢明里得罪,可陶三弄心里一定不是个滋味。项自链本来就没打他的主意,见他一直沉默不语,觉得同这样的人呕气有损自己形象,装作亲热的样子说,陶局长,以前我是搞规划的,建设规划是一家,说起来你是我的老上级,来来来我敬领导一杯,说完替陶三弄满上酒。陶三弄再有脾气,见人家给足面子,自己不能当哑巴让人以后指指点点难说话,满脸堆笑地说,项自链你是市里的红人,我哪里当得起你的领导!都是一家人,咱不说两家话,喝!赵国亮也举起酒杯凑热闹,名曰赞助。

  赞助说白了是上等人对下等人的施舍,可在酒席上的意思恰好相反,出面赞助的都是职低位卑的人,名是赞助,实是讨好巴结。赵国亮这一举动等于是认祖归宗,自愿划入陶三弄门下。桌面上六亲不认,谁高谁低只是口上说说,宁临人不知什么时候有了这条规矩,让人上门道歉谢罪也不愿在酒席上赞助别人。项自链见了暗暗在心里骂赵国亮作贱。其实赵国亮也冤,他并不知道这层意思,后来明白了后悔不迭。

  陶三弄再有架子,这时候也搭不住了,站起身来笑呵呵地说,看不出小赵年纪轻轻,却是这般机灵,难怪项市长尝识。都说女人三十豆腐渣,糊到哪里哪里殃,男人四十一朵花栽到哪里哪里香。没记错的话,冯部长今年刚好四拾挂零,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龄,在琼潮挂职时,你就是我的领导。现在项自链顶的就是你以前的位置。琼潮是个好地方,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蒋书记冯部长都是从那里打出天下来的。陶三弄啧啧嘴继续说,冯部长高升在即,就让我们大家都敬敬冯部长,祝他步步高升!一日领导终身领导,这杯酒也算是表表我这个做下属的心意。项自链你得向张部长学习,在琼潮做出番事业来,到时候张部长帮你提携提携,日后一定成就非凡。这里小赵最年轻,琼潮就喜欢年轻人,年轻人有魄力。

  陶三弄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最高超的乐器演奏家都相形见拙,那过门轻快自如,又异峰突起,本来是敬他的酒却被他轻轻一带就扯到了冯部长身上,连吹带捧,一个都没放过,听得人人心花怒放。真是人间绝唱,轻处如深谷幽泉叮咚不绝,重处又象高山流水澎湃雷鸣,可听起来却一点也不觉得拗涩深晦。项自链以前总想不明白,象陶三弄这样没文化没素质的人,为什么能爬得高高在上,这回算是茅塞顿开,单凭巧舌如簧的口才就让人信服他是张仪再生。真难相信就在早几天陶三弄还同项自链红了脖子,两人为市重点工程审批吵得差点翻了脸。而现在倒好,让他全说成了一家人。

  张部长脸带微笑频频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他还要说什么呢?许多他想说又不好说的话全由陶三弄代言了,点头就成了最好的表扬。项自链和赵国亮更不好说其它了,什么事只要往领导身上一扯,便东变西南朝北了,两人端着酒杯跟在陶三弄后边连连劝酒。冯部长见大家热情,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我早就戒过几回酒了,今天大家高兴,我不能不破戒,但也只能点到为止,既然大家这么看得起我冯某人,我就放到底线,喝了这杯我回敬大家一杯,而后大家随意,你们说怎么样?

  身在其中,谁不知道官场里喝酒奥秘,喝酒打两折,一斤说二两。赵国亮看了一眼项自链,项自链笑了笑。赵国亮心领神会,开放嗓子说,冯部长喝酒没规划,先喝了这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要不日后的工作就不好开展了,陶局长会说我小赵没魄力,连点酒钱也两两计较哩!你是领导,对领导我们不好信口开河要求什么,可领导得带好头,否则我们的工作方向就摸不清了。毛主席说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你就是我们的榜样啊!

  陶三弄接着赵国亮的话根补充,小赵说得好,琼潮干部是根绳,谁也拧不开。虽然现在冯部长不在琼潮工作了,可那是我们的根。冯部长就是我们的基础。基础动摇了,我们不就得散劲。

  冯部长晃着头说,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你们的理论水平比我这老头子强多了,真拿你们没办法。说完这话,自然又是一阵咣当咣当的碰杯声。气氛全上来了,有了陶三弄这样的人物,不愁场面不热闹,真难相信他平时会苦着那张丝瓜脸。虽说项自链对陶三弄意见很大,可今天无论如何还是感激他的。陆陆续续菜上来了,这时候味蕾早就失去了味觉功能。虽然只有四个人,但四小碟八大碗两满盆照样一个没少,什么王八羔子、落鸡汤、睁眼虾……

  大浪淘沙不淘金,明知道浪花里卷起的只有滓渣、泡沫,可人人都争着一睹为快,否则钱塘观潮节哪来一年火过一年。酒席上说得话就是滓渣、泡沫,谁知道别人心里沉着什么货色,可大家乐此不疲。项自链偷偷地看看时间,觉得差不多就要收场了,便站起来说,我建议大家再敬冯部长一杯,要没有他领导做大媒,咱还凑不成一家人呢!陶三弄一副不冷不热的脸又活跃起来,部长长部长短地说了一大套。组织部长的酒量全市出名,一斤八两只是个毛毛雨,可喝酒不能忘记组织纪律,他连连说人老了不胜酒力。大家的心意我全领了,这一杯无论如何给我这老头子一点面子,让我敬敬大家,祝大家工作顺利万事如意!冯部长不过就是四十岁,弄不准还嫩陶三弄一截,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老头子。项自链暗暗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这一张酒席下来,他说了不下十次。

  这里有个故事,话说有一次纪晓岚上早朝和百官在殿外等了很久,就是不见乾隆皇帝宣旨上朝,于是就在偏室里嚷开了:这老头子真的老得起不了床了。话还没说完,乾隆皇帝风风火火地闪了出来,大声呵斥纪晓岚目无君主,藐视朝纲。纪晓岚是谁?当朝第一大才子,智慧过人,只见他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双手作揖,腰杆微躬,不轻不重地说:启禀陛下,皇上天纵英才,威服四海,老臣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背后非议吾皇。乾隆深知纪晓岚智谋胆略,故意厉声喝道:说来听听,如有半点差错,严惩不贷!纪晓岚略一思考,抬头说:老乃人之长,仁德也;头乃人之首,智慧也;子乃天之儿,君主也。老头子三字正是大仁大德、英武神明、万人景仰的万岁你啊!这话刚说完,满堂大笑。乾隆皇帝龙颜大悦!从此老头子三字就同寡人两字并驾齐驱,成了至高无上的代名词。

  冯部长一口一个老头子,是自谦还是自喻呢?谁也说不清楚,不过他正在官场上走运,倒确象个老头子,威望日隆。不管老头子倒底是什么意思,既然冯部长是老头子,大家就要毕恭毕敬做臣子做儿子做孙子,做臣子做儿子做孙子就要尽臣道尽孝道。今天赵国亮作东,在这个时候他自然要站出来表态。他站起来,一脸的诚恳地说,冯部长你是大忙人,今天你大驾光临就说明你打心里关心下一辈成长啊!千年等一回才等来了个机会请你这样的大领导啊!难得啊!难得你一点也没有大领导的架子,那么随和那么让人一见如故。就冲着你这份平实的作风,咱也得敬上这杯酒。陶三弄、项自链也随声附和,说冯部长随和平易好亲近。这话要是放在平时,冯部长不一定高兴呢!平易近人换句话说就是好欺负好糊弄,在官场上谁给谁欺负谁给谁糊弄啊!这时候酒喝了八分,虽然心里清楚,可脑子迷糊,再加上赵国亮说得斩钉截铁,冯部长半推半就地喝了。最后一杯按照惯例又是满堂红,搞不清到底谁敬谁了。

  一行四人说说笑笑出了大厅。酒席上全是酒话,直到临别时,大家才象情人离散似地恨不得掏出心肺来。赵国亮替冯部长打开车门,等他钻进车后才吐出一句话说,谢谢部长关心,我的事就全靠你周转了。冯部长嗯嗯地答应着,干部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特别是有知识有能力的年轻干部,我们一定会加以重用和提拔的。你放心好了,宁临不是干部多了,而是少了,特别象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干部少了!说完挥挥手走了。赵国亮的手抬着放不下来,冯部长的话怎么象在哪里听过,好象又不全是。转过身才想起,原来贾守道就这样教训自己的!临到陶三弄上车时,赵国亮凑上前轻轻地说,陶局长谢谢你的光临,以后还要请你多多教诲!陶三弄挽挽袖子回答,小赵说哪里话,你可是前途无量,说不准一年半载后,我帮你提包都不行啊!说完呵呵地笑着走了。两人回过头,脸上不约而同地泛起了诡秘的笑。

  赵国亮问项自链要不要下象棋,项自链想了想说,好久没见单丘水了,咱们乘兴去瞧瞧。于是上车,向城东驶去。

  正文第九章

  单丘水住在宁临江边,那里有个住宅区叫涌潮小区。小区临江而建,背靠一座不高不矮的小山,环境得天独厚,最对文人口胃。

  两人心里高兴,开着慢车兜着风,不时地瞥一眼涌动的江面。天色好得出奇,月亮圆圆地挂在天边,玉人似的在淡淡的云层里穿梭着。宁临市虽然热闹,但有了开阔的江面为背景,人心也没了躁动。原来城市也有它宁静的一刻,这一刻的宁静更让人觉得惬意。住在农村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那份宁静是多么宝贵的。人永远是最矛盾的东西,城里的人们总想着农村的静谥和淳厚,而农村人又是多么强烈的希望自己能过上城里人奢侈的生活。宁临江同琼台河一脉相承,不过是同一条河的上下游而已,可一到了宁临,就管叫宁临江了。江比河似乎要气派一些,城里人就爱摆气派。宁临人确实同琼台人不一样,要气派得多,不管衣食住行都不是同一个档次上的。项自链点上一支烟悠然自得地吸着,搞不清自己是琼台人还是宁临人,不过自己明显地感觉到那气派越来越不能少了。

  赵国亮大概还沉醉在酒席上的气氛里,直到项自链停了车催他出来,才回过神来。两人跌跌撞撞上了楼。门是敞着的,门口的灯却没亮,只有里边房间里透出淡淡的光。两人捏捏手提着脚摸了进去。反正单丘水是单身一人,他们也不怕吓着谁。进了大厅,视觉慢慢适应过来,隐隐约约只见厅里乱七八糟地散满东西,还混着一股难闻的馊味。摸到淡淡的亮处,一股强烈的烟味呛得两个准烟民都有点受不了。项自链轻轻地推开半扇门,只见单丘水木然地坐在写字台前,嘴里叼着木柴块似的雪茄,烟头和鼻子都冒着浓烈的烟。单丘水虽说是个文人,但并不邋遢,平时整洁得象个小媳妇,这会却蓬头垢面。书房里乱得象机关枪扫过一样,地上散满了零零落落的书。项自链紧紧地捏了一下赵国亮的手,随后一前一后悄无信息地退出大厅。两人在门外叽哩咕噜了好一阵,随后赵国亮故意把门踢得雷响,仿佛有人抢劫似的。踢门声没把单丘水打动,倒把自己吓得一大跳。隔壁邻居传来了一声见怪不怪的叫骂声:这个疯子!就是有人跳楼好象也不关他事!难怪城市里有那么多自杀者,人情冷漠到冰点。这时候项自链还有心旁鹜,脑海里跳出老子笔下的大同世界: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他自己也觉得想笑,可无论如何又笑不出来。印象里老觉得农村人太唠叨,可这时候要有人过来找单丘水唠叨几声,情形或许不会这么糟,城市也少些悲剧。真正的悲剧还没发生,两个不知算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的人闯了进来。项自链觉得自己要扮演一回乡下人了,赵国亮刚才那重重的一踢只是整个剧情的序幕。单丘水这样一个淡泊名利的人有什么事让他看不透而自寻烦恼呢?过了好一会,书房里还是没有动静,两人只好折回去。都走到身边了,单丘水还是连头也没抬。要是行窃者起了歹心,手起刀落,看来他也绝不会眨一下眼。没办法,项自链只好开重腔叫名字,可还是没有反应,赵国亮跟着吼了一声,照样效果全无。这就更奇了,活人总有个喘息声吧!单丘水连眼珠子也没转一下。项自链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死人终于从鬼们关转了回来,单丘水嘴里的烟应声落地,一口气接了上来,哇地哭了。小孩子哭叫人见了心痛肉痛,大男人嚎啕起来,还不揪心揪肺?项自链和赵国亮相对无言,抓头挖腮一脸无奈。眼泪鸡卵子般地掉了下来,一滴就湿了一大片报纸。人们都拿泪如断线形容伤心委屈,可单丘水落泪就象一泓清泉涓涓流出,吸引着项自链惊奇饥渴的目光。顺着滚落的泪滴,项自链的目光掉在了报纸上。那是两份宁临日报,一旧一新,旧的一份是两个月前印发的,新的那份部份内容项自链还清晰地记着呢!宁临日报是党报,份量也特别足,一份日报就是两张对开纸张,两面印得满满的,每逢周末还有增刊,共三张。单丘水为什么单挑两份日期不同的报纸呢?也不知给翻过了多少遍,新的皱了旧的破了。一个报人还有什么报纸能让他如此反来覆去地看不够看不厌?项自链仔细看了看,原来两份报纸上分别刊登了一篇杂文,一篇叫《也说文人相轻》,另一篇叫《秀才当官》。毫无疑问,都出自单丘水之手。

  也说文人相轻

  人说历史是一部成王败寇的斗争纪录,也说历史是统治者念不完的家谱。或许是角度不同,我想历史也是一本文人吵吵闹闹的实录。真实的历史早就成了历史,留下的只是的片段,永远也无法完整复制。所以就有了拍不尽的唱不完的歌讲不尽的故事来戏说。哲学上的历史就是曾经真实的存在,虽然记录历史的文字只是符号,但符号传达着错综复杂的历史,否则,单凭考古学家的几片秦砖汉瓦是无法把历史串连成线铺张到面的。这样一来,文人无意中就成了历史的代言人,“四书五经”里到处飘荡着历史的影子。说这些有点偏离主题,似乎与文人相轻没有多大关系,其实不然。不是说历史是最好的诠释吗?太早的历史,文字已无能为力了,能翻阅到的也是些粗浅的线条,构不成表情达意的画面。说历史还得从公元前771年周王室迅速衰微提起。史称春秋战国时期,社会动荡,但文化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道家、儒家、阴阳家、墨家、农家、纵横家、杂家……家中有家,大家分小家,百家争鸣,喋喋不休。公孔雀求爱总喜欢展示漂亮的翎羽,各家喋喋不休同样也是为了争取统治者的支持,以求采纳推广本门学说见解。于是无数精采的辨论诞生了,即使主张清修无为的道家也按捺不住,逢人便是一箩筐对宇宙、自然、社会、人生的哲学教材。各家之间的争辩从不间断,文人相轻也就难免,直到秦始皇统一六国放一把大火焚书坑儒,才宣告自由壮观的百家争鸣告一段落。

  这样看来文人相轻古来有之,并不是新鲜事。把百家争鸣的学论辩论说成是文人相轻,未免有点牵强穿凿。可后代的文人们越来越没了祖上的风采,除了常有面红耳赤的争辩,更把长舌妇饶舌鬼谩骂、诅咒和诽谤的那一套用到了语言文字里。就象小孩打架,诸侯打仗一样,说白了都是为了占上风,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相比之下,文人相轻就显得温文尔雅得多了,没有流血流汗,可见文人相轻值得文人们为之自豪骄傲,毕竟符合文明发展规律。这样也就罢了,可一旦文字攀上王侯将相,情形就完全两样。弓箭头上安了毒药,文字就象不长眼的弹头,射向不一个角落,多少无辜者应声而倒。秦始皇焚书坑儒是一个代表,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也是一个代表。前者杀无赦,百家无一幸免,吵来吵去吵了500年,却落得个如此下场,始料不及。这秦始皇也真没良心,连帮他统一六国的纵横家也没放过;后者侥幸,儒家一枝独秀,但也寂寞。这样看来,文人相轻可悲可叹。

  或许是这种大结局迫使文人们觉醒过来,不知哪一日,百家归九流,九流合三教,儒、佛、道三教同气连枝,文人们跟在王侯将相后边相安无事了千余年。可文人终旧是文人,主见没了思想仍在,留下了一大堆唐诗宋词元曲闪烁人寰。到了近代,洋枪洋炮复活了文人们久已寂寞的心思,旧病复发在所难免,走狗文学、汉奸文学开始走红大江南北。有识之士又起来大声疾呼,文人相轻重新拉开序幕。“五四”以后,文人相轻得首推鲁迅一家三兄弟,周作人、周树人、各持己见,吵得整个中华民族鸡犬不宁,称得上那个时代最典型的代表。

  从历史看来,文人相轻总与时势动荡不分开来,时势动荡,百事凋零,唯有文化欣欣向荣。文人们正会闹中取静。

  或许历史与文人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现在国泰民安,文化市场却热火朝天,各种意识形态粉墨登场,书店里的书多得让人想不通中国什么时候就冒出了一大堆作家。一天一个样,三天大变样,随便翻开哪本书,首页里就探出一个个陌生的面孔,贼头贼脑地窥视着读者口袋的深浅。天真的不一样了,一年赚百万的作家就能列出一大筐,难怪文化路上比城市的交通还繁忙,经常塞车,多少文学青年苦苦挣扎着巴望着哪一天自己也能作价待估。或许文化路上太挤,或许是寂寞难熬,有人受不了这混浊的空气,站起来大叫某某先生是个超级骗子。这一声雷吼,是好心为文化路上走疲了的人们提提精神,还是文人相轻?那要问他本人。现在是个强调双赢的年代,大家相互捧捧场打打气还差不多,谁有闲情跟谁来气!百万大奖等你拿,还不伸手接着!!!要知道孔子如果健在的话,也一定抛开周游列国的辛苦,放下手中还在续写的《春秋》,凑五凑六地写上一本百万大作《爱的故事就在床上》。凭他老人家的名头,不赚几千万才怪,还可以外加一个单本赚钱最高小说吉尼斯奖!文人相轻在商业社会里已失去往昔神采,痞劲注定功夫白费。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双百方针一如既往。既然文人不再相轻,就象孙猴子成了佛,西游记就也只能到此为止,再续也是狗尾续貂。

  这篇杂文项自链早看过,他还特地打电话同单丘水开玩笑说:少写些敏感性话题,特别是官场上的事,写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同政治擦上边。文场是陷井,当心不再相轻的文人们专找你当活靶子;官场是险滩,那些黑老大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惹恼了,说不准哪一天把你剁成肉饼钓海参。你是脚踏两条船,文场官场都沾边,别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乱发你的灵丹妙药。

  单丘水当时一笑了之。项自链也没真正放在心上,只是凭他多年从政经验,劝劝朋友少掺和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免得自寻倒霉。单丘水还自以为是地调笑项自链:当官当得胆小怕事,畏头缩尾,患上了多疑症。事情果不出所料,问题就出在两篇杂文上。上次去见白人焦时,单丘水就隐隐约约感到些什么,可文人的迂劲最终盖过了所谓的理智,沿袭着本性继续着未竞之事业。

  单丘水哭得无泪再哭的时候,抹着鼻子诉说起前因后果来。自从第一篇《也说文人相轻》见报后,社会反响倒没什么,文人堆里却爬出不少复活的灵魂来,个个发表言论加以评击。单丘水本来就是文人,正愁没个热闹,只要投到宁临日报的批评,不管言词多么激烈,一律给予照顾,每天三件照发不误。文人多少有点促狭鬼心理,同一个问题争吵得越厉害,越觉得自己有抛砖引玉之功,就象平庸的医生无意中碰对了疑难杂症患者用药的药引,便到处宣扬自己治病救人妙手回春的本领。单丘水对人家头头是道的品头论足,心中感到无比的快慰。他才不会在乎别人说三道四呢!可《秀才当官》一见报,当天单丘水就给社长叫到身边训话。

  有句大家熟知的话叫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这话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秀才手无缚鸡之力,整天只知道之乎者也地说理论事,另一层是说兵者动刀动枪卖弄武力不讲理。可一旦秀才当了官,那情形就两样了,碰到兵不但讲得清,而且还可以指指点点让兵爷们唯唯诺诺点头称是按理办事。秀才当官息干戈兴道德理法治,善莫大矣!可以说繁荣了两千年的封建社会,与实行科举制度以文选才是分不开来的。

  封建社会里,虽然不乏有“皓首穷经一生,半点功名全无”的悲剧,但“朝为读书郎,暮登天子堂”也并非一句空话。再说受当时生产率发展水平的影响,朝庭不可养那么多官爷们供着,择优录取,没考中的秀才们苦着也只能苦着。可时下“朝庭”里象是闲钱多得发慌,大朝庭小朝庭都是金玉满堂,就连小小的一个乡里也少则几十人多则两三百号人。要说这些人物都是秀才或者是举人进士什么的,那咱也无话可说,朝庭珍惜人才广纳贤士,好歹是个进步。再看看这些人物的档案,除了一两个识文断字替人握笔杆的秀才外,绝大部分是初中小学学历,还有白字先生一篓箩,离秀才的标准差着一大截呢!这些人虽说并不一定是兵爷出身,但作派却差不厘,同堂的秀才见了他们也是噤若寒蝉,咱老百姓更甭提了。

  再看看大小朝庭里的皇帝老儿,差不多都与秀才无缘。这年头秀才不当官,难怪党群干群关系每况日下。兵者凶兆也,唯恐避之不及,咱老百姓谁不想图个安稳日子!这一个个不着兵服不带兵刃的官爷们常无理取闹,喝咱的吃咱的拿咱的也不说,可一不高兴就拿咱试闷棍,这冤往哪里申?

  现在的秀才吧还真不争气,只知摇笔杆不思进取,官是不当的,要当也当副手,绝不出头,说是文人胸中少大志难掌舵。这就怪了,难道那些胸无点墨的黑老大能把得住这大轮船!唉!咱老百姓只得颠着点。不提孔圣人,不提魏征,不提王安石,就说咱亲爱的毛主席吧,他要是地下有知一定要骂死秀才了。想想他老人家当年的书生意气,用兵打仗就象写狂草一样,行水流云般地赢得了三大战役,轻轻松松地撑起了咱新中国。这倒好,叫你们齐身治国平天下,却个个缩头缩脑,这不成心给咱秀才抹黑吗?

  别以为退退让让人家就当你是谦虚,把官帽子戴到你头上来。现在不是提倡终生学习吗?教育大发展,神圣的学堂早已放下尊严,那些黑老大们都成了我北大、清华、复旦的高才生了。一千年不要只争朝夕,别看他们只呆在学堂里才那么几天,可过不了一年半载,黑脸就变成白脸,手里握着的文凭比你的不知要硬上多少倍。你还蒙在鼓里,人家早就大器晚成了。

  还不醒醒?咱老百姓可盼着你为民作主呢!秀才当官咱就服,你就别谦让了,再过些日子当心连侯补的机会都没了。知识分子的参与为咱党的成立准备了干部基础,秀才们你们要继承传统,继往开来啊!当然千万要记住,别坏了德性,让咱老百姓分不清谁是秀才谁是兵。

  社长也是文人出身,见单丘水懵懵懂懂不知大祸临头,直摇头叹息。

  同是文人也分六等三档:一等文人读书治世,二等文人读书治书,三等文人读书兴业,四等文人读书保哲,五等文人读书取巧,六等文人读书作秀。前两者划入一档,治世治书功夫多在书外,天生灵性,是人中龙凤;后两者归入末档,巧取作秀,以文饰面,也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文痞文霸。一档文人,打娘胎里生成,咱们无缘拈边,三档文人,你我都不屑拈边,所以只能高不成低不就。承认这个事实,我们就认真做两档文人应做的事,难得糊涂啊!社长连抽了三支烟后才云雾般地吐出了肺腹之言。单丘水先前大不以为然,跟着社长吞云吐雾。待眼里的烟雾散开之后,才明白过来,原来项自链的话应验了,背后一定有不少大人物在施压。多年搞文字工作,养成了懒散心态,刀架在脖子上也懒得眨眼睛。单丘水还嫌社长噜嗦呢!不就是豆腐块文章,豆腐块般的事嘛,值得这般抽闷烟放空气!一只手扇了扇凝聚不散的烟雾,朗声笑道,老季啊,你是一等文人,我是二等文人,二等听一等的,咱就当没写过行吗?

  刚扇走的烟雾又弥漫过来,眼睛涩涩地难受。

  老季终于来气了。宣传部放话了,黎……唉!黎市长也说了,你这是蛊惑人心,唯恐天下不乱呢!谁都知道,宁临市这些头头脑脑们,虽然都混了个大专本科文凭,但实际上初中没毕业的还大有人在。什么不好写,偏写什么秀才当官,他们看了听了心里会舒服吗?不拿你当鼓动捣乱,谋权篡位就算万幸了!说什么当你没写过,白纸黑字呢!我要没猜错的话,现在办公室里的电话打爆了,各路英雄正在忙着声讨呢!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秘书张小英站在门外,神色匆促而略显慌乱,由于气喘,一时半刻竟说不出话来。看看满室缭绕的烟雾,她犹犹豫豫地进了房间。张小英正要开口,冷不丁瞥见闷在角落的单丘水,为之一惊,欲言又止。老季明白秘书的意思,招手要她说下去。原来省里有家娱乐报纸转载了《秀才当官》,一些人见了关心激愤起来,刨根问底直追到宁临。现在省日报社王社长打来电话,口气甚是责怪!

  丘水啊!这后边还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你先别走开。老季边说边大步向办公室走去。

  老季终没让宁临日报人失望,在他好说歹说下,王社长总算松了口,答应做做工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们常说凡事不能以偏盖全,又说以点带面,反正情形需要,横竖都是个理。这事一闹开来,宁临日报工作有误,省报社就没了光彩。王社长先是疾声厉色的批评,再是细声慢语的说教,最后就帮着出谋策划平息是非了。从中央到地方,没有哪家部门希望下边出乱子的,以点带面嘛!带好面上有困难,所以就从点上掩盖!省里是平息了,可市里却刚揭开锅。市长常务会上,有人就提出来说,此人心术不正,当年就是靠投机取巧,凭一篇《人事体制-从官太太看开》混到了市里的。黎市长虽然在会上没就此事表态,但也没阻止,结果市长会议就变成了党委政治讨论了。这下老季挺不住了,看情形不处理不行,余其坐着挨批,不如主动请罪。老季找单丘水谈话,要他作个书面检讨,说是为了保护干部,万不得已。

  单丘水这段日子更不好过,夜里常有人打电话来论理、责问、诘难、恐吓。昨天还收到一封匿名信,警告他以后别乱涂鸦,要不就断了他的爪子。单丘水迷惑了,困顿了。这是什么,这是流氓行为,可上面为什么也支持流氓行为呢?中国自古以来就是学优则仕的啊!秀才当官合情合理!面对着老季无奈的脸色,单丘水也没有好脸色,当场吵架出门。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撤职丢饭碗嘛!检讨?你就不能让一个知识分子维护他那一点点的清高和自尊吗?

  真正的朋友并不在于相互索取或谋利,算起来项自链也就赵国亮和单丘水两个朋友。那司长同学本来感情没得说,可经历了这么多年,友情最后还是经不起住岁月的考验,在各自的位置上失落了原有意义上的关系。朝集社和苟晓同不过是利益上的苟合,更不值得一提。在岁月沧桑里,或许谁的心里都珍惜着那份珍贵的友谊,可大家都藏得深深不轻易表露,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斟酌着。现在单丘水有难,项自链能袖手旁观吗?赵国亮并不比项自链轻松,他蹙着眉头想了一回,朝项自链眨了眨眼,随后对着单水说:“今天难得我们三人又凑到一块,项自链刚刚从琼潮赶回来,肚子还饿得呱呱叫,我们去外边吃排档怎么样?”单丘水愣了愣,问赵国亮现在几点钟了,得到的回答是七点。这个谎说得漏头百出,两人一身酒气,谁会相信他们还饿着肚子呢!只要稍稍有点时间观念的人听了都会发笑,可单丘水还是信以为真。项自链想笑,但怎么也笑不出来,心想单丘水除了他们恐怕也不会有其他朋友了,谁受得了这痴呆气。这人平时总是丢三拉四,上单位不带包,开会忘记带笔记本,出门经常不关门,小偷都不知光顾了几回。老婆是个爱打扮的准丽人,年轻时大概迷恋于他不拘一格的文人气质,稀里糊涂地跟他结了婚。结婚后才知道文人气质一点也不可爱,本指望这样一个老实人可以安安心心依靠一辈子,哪知道自己倒成了单丘水的拐杖,处处得护着他,帮他穿衣服打领带擦皮鞋,为他煮饭熬汤做菜。新婚不久,神秘感完全消失,最大的优点变成了最大的缺点,觉得文人也是人,比常人还不如的一个人!

  在老婆眼里,最伟大的丈夫终究只是个丈夫,如果无法分担家庭责任,那只能遗弃。反省过来,才知道自己找丈夫结果找了个儿子,整天得侍候着。于是还没来得及留个一男半女,就离了婚。

  赵国亮看上去大大裂裂,可细心处一丝一毫都不放过,看情形就知道单丘水这个糊涂蛋还没吃晚饭呢!于是连哄带骗拖着下馆子去了。项自链走在后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要不是原来就是同学,自己会不会交这样的朋友?

  男人不懂厨艺,更不会下厨子,可只要一顿美餐,精神就活跃起来,他们天生就是生活的享受者,连单丘水这样傻里傻气的人也不例外。等到桌上六盘菜扫个净光的时候,单丘水的脸色便不再那么阴郁了。这段日子里一定是饿坏了,项自链和赵国亮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差不多看着他风卷残云般地消灭了三荤三素。吃完后,单丘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妈的,这世道!不知是对自己吃相的总结,还是觉得骂一骂解气,有助于消化多日来的委屈、伤心、失落和烦恼。出了馆子,单丘水嘴角还挂着油油的菜汁。可在项自链和赵国亮眼里,那慢慢往下流动着的是笑容,不是菜汁。真的,单丘水笑了,笑得象婴儿吸足了奶水睡在母亲的怀里一样,天真、满足、平静。虽然三人在桌上几乎没有说上一句完整的话,但单丘水分明感受到千言万语不足以包含的安慰。他那笑容里是不是藏着一句诗??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回到房里后,看着单丘水平和的样子,项自链实在不想多说什么。可不说不行,文人极容易好了疮疤忘了痛,说不准明天就发起疯来犯傻事。

  单丘水象是看透项赵两人的心事,撇撇嘴说:“你们有话就直说吧,这段日子我都挺过来了,谁的气没受过,还怕你们俩,别遮遮掩掩吞吞吐吐的。”单丘水这一说等于为他俩开了道口子通行,赵国亮便老实不客气地教训了起来。或许是单丘水的变化触动了项自链有点麻木的心思,他跑到走廊里,带好门掏出大哥大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儿子琪琪。小孩子一副大人嘴脸,开口第一句就问项自链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家,声音也是硬巴巴地带着责问。项自链问过他有没有做完作业,接着又问奶奶好不好,最后吩咐他要及时睡觉。凯凯更没好气了,嫌项自链说话公式化,用的全是老三套,还问他羞不羞,自己这么迟了也没见个人影,还好意思让人家及时睡觉。项自链今晚心情特别耐,要是平时不教训儿子才怪,他检讨似地说自己忙,脱不开身,要凯凯听话。随后把单丘水的情况简简单单地告诉了吴春蕊,说自己得帮着开导开导,会迟些到家。吴春蕊虽然平时嘴上嫌单丘水拎不清,但打心里没成见,觉得也是一种活法。人家现在有难,她知道了也会让项自链去劝慰劝慰的。再说外边的事,她从来不管不问,全凭老公做主,对项自链早出晚归早就习以为常了。项自链说,她在电话线那头认真地听,不时地嗯嗯几声。最后好奇地问项自链今天怎么啦,想起来打电话回家说一声。要知道项自链平时根本就不提这些事。这一问倒把项自链问得打了个噎,更觉得愧对家人了。或许是单丘水的遭遇引发了他的同情心,同情心激发了家庭责任感。项自链想了想回答说,多联络联络领导感情,结果换来了吴春蕊半嗔半嘻的一声轻骂,老不正经!

  当项自链返回屋里的时候,赵国亮还在做单丘水的思想工作,要他装模作样低个头认个错,免得让领导总觉得他是个眼中钉肉中刺。单丘水有单丘水的理由,他没犯哪条王法,没碍着谁升官发财,就说了几句实在话,还要自己低头认错,哪这世上还有公道吗?再说事情已到了这地步,他们还能拿自己怎么样,再多就滚回琼台打游击。

  项自链接着单丘水的话茬批驳开来,不过说得很委婉很有耐性,不知怎么地今晚他不想动气:回琼台是个出路,那里山清水秀空气好,最适合你摇笔杆子。要真的回到琼台,人家会怎么想?家里人又会怎么想?你又不是回琼台当县长书记!卸甲归田也得等到退休了再说。就说你能装聋作哑随别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可你的家人能行吗?你的老父亲老母亲能行吗?东家跑来问你家怎么啦,西家凑上来打听谁家孩子犯了事,他们这把老骨头丢得起这老脸吗?还不活活给气死!气死了如果算在别人头上,那你还可以找他们算帐,弄得好可以省点棺材钱。可这帐只能算到你头上,人人都会骂你是个不孝子,是个孵不出鸟儿的毛蛋!这样一来,隐居是别指望了,千古罪名倒全落下。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出了山门,再想回去做和尚,那是万万行不通的,寺有寺规家有家法,咱好歹活出个样子来,免得里里外外不是人!

  单丘水是个大孝子,让项自链说得竦然动容,只有点头的份。他仰天长叹了一声唉,随后又自我解嘲似地说,我就这样在宁临耗着总行了吧,反正也不想图什么前途了!

  项自链嗯嗯两声,随后继续着他的游说。你这事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季是个性情中人,不会落井下石,你要理解他的难处啊!上头风吹得紧,他还不是为你遮着吗?你不图前途,可宁临日报上百号人还得安生呢!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我理解你,可必要的时候还得低个头。再这样执拗下去,市委宣传部就可以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整顿日报社,到那时倒霉的就不只是你单丘水一人了。现在报社上上下下还是同情你理解你的。可一旦屎拉到自己头上,就难保他们不把这霉气划到你帐上啊!你看这样好不好?老季的工作我再做做,你得赶紧回去上班,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过两天在会上象征性的说几句好话,你又不损失什么,老季也可以向上头交差啊!

  单丘水一言不发。项自链明白了大半,这事就算这样定了。

  市委正在酝酿对单丘水的处理决定。项自链当晚就从朝集社那里得到信息,便心急火燎地赶到张书记家寻求庇护。文人有那么一点点可爱,还有那么一点点可怜。张书记除了这一句评语,并没有就此事发表意见,更没有个态度。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张书记既然不想明确表态,项自链也就只好当它是街头巷尾拣来的故事演绎一番。舆论是根导火线,祸从口出,事因笔起,小项你可要明白这个理啊!张书记最后表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态,这是告诫、劝勉,或许是醒世恒言吧?

  正文第十章

  母亲的病有了起色,脑子反应正常,双脚能够落地行走了,就是左手有点不灵活,不时有麻痛的感觉,特别是阴雨天,人就象淋了雨的菜苗贴在土疙瘩上,蔫蔫的全无生气。暑假里,吴春蕊放弃了给学生补课赚钱的机会,整天在家中照顾着老人小孩。当老师的巴不得放暑假寒假,假期放假不放人,家长们望子成龙心切,不是送孩子上英语班,就是上艺术班。往年这时候吴春蕊工作比平时还忙,天天搞音乐辅导,工资照拿,还能赚个四五千外快。项自链常戏谑说学生是老师的摇钱树,有事没事多摇摇便丰衣足食养活一家人。这暑假倒好,吴春蕊不但没赚到一块钱,还把自己累垮了,大热天里汗淋淋的,额上眉角嘴边竟长出细细的皱纹来。对着镜子瞧一眼,还找出半截白发,心一下就苍老了许多。也正是的,项自链整天在琼潮忙着,家中的重担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以前年轻,干起活来也并不觉得累,反而让人充实开心。再说两人工资收入也不错,吃喝不愁,无忧无虑,倒觉得日子越过越年轻了。儿是娘的心头肉,这话永远没错,看着凯凯一天一天的长大,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吴春蕊的心就跟着轻松。虽说凯凯倒蛋,但说的话做的事都蛮有些道理,当娘的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女人就这样容易知足的,有一个事业有成的老公,有一个稚气又大人大样的儿子,就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吴春蕊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刚拔下的白发,看着镜中松弛下来的脸,忍不住想哭。自从项自链他妈来宁临的那一天起,她就没闲过一刻。虽然项香颖隔三差五来照顾母亲,往往是前门进后门出,收拾了一半就搁着了。项香颖有项香颖的难处,身为一家合资的外贸公司业务主管,工作比项自链还要忙,她只能偷空跑过来给母亲擦擦身子换洗一下衣服就走了。项自链虽然家里走得比以前勤多了,可一个大男人平时就靠老婆侍候着,根本别想指望他帮这个闲忙。这样一来,大部分时间就留给吴春蕊照顾了。吴春蕊又特别小心,做起事来认真过了头,白天上班请钟点工看着老人,一上完课就赶着往家里跑,总担心出什么乱子,弄得自己神经兮兮的。本来日子过得闲适简单,儿子中午在学校寄餐,自己也是在学校吃工作餐,晚上带熟菜回家,再炒个青菜萝卜什么的,一天就算过完。老人重病在身,不动不挪的,随时要人看守着,还要上菜场准备一大堆菜候着老人的喜好,吴春蕊真的觉得有点受不了。可她得受着,象当年哄儿子一样哄着老人,喂她吃饭喝药,端尿盘洗衣服。哄儿子那是一种幸福,看着他哭只会心疼不会心烦;哄老人除了同情只会痛心。吴春蕊一半是身累一半是心累,整天对着项母这个活死人,自然就没了好心情,连儿子凯凯都暗暗说她变得凶巴巴了。亏得老人话少,否则难保婆媳俩不红眼。现在虽说老人病痊愈了大半,但吴春蕊的心病却犯上了,她甚至怀疑这个家是不是也有点病态,就象自己这张脸,更象婆婆的身子骨。看着老人一天好似一天的气色,她又忍不住问自己,要是自己的娘病了,会会也会生厌生烦,横生出七岔八丫的怪念头呢?

  新学年开学的时候,老人基本上能自己料理生活了,吴春蕊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只是脸上的皱纹总是若隐若现在潜伏着。女人就象一块面团,一旦在生活的油锅里炸过一次就别想再光润如昨了。

  人大常委会就要召开,项自链还在准备他的汇报材料。这两天为了单丘水的事,他没少跑路子,总算让组织部松了口,答应暂时不动单丘水位置。当他把这消息告诉单丘水的时候,单丘水的反应照样不冷不热,只应了声哦,好象不关他的事似的,害得项自链没说完就挂了电话。汇报材料本来可以叫魏宏益代写的,可项自链硬是自己熬了三个晚上,洋洋洒洒地写出个万言书。他心里另有打算。琼潮旧城改造已初见成效,主要几条街道都浇上了柏油,本来街上车水马龙水泄难通,现在看起来有点冷清。路宽了车畅了,城市变得有些陌生。路两边全是一道道围墙,里边挂满了吊机、桩机和混凝土搅拌机,一整个施工场地。等开完人大常委会,宁临市四套班子就会轮翻来这里检查工作,这是一个机会,自己一定要好好把握。要想短时间内把路两旁的建筑竖起来根本就不现实,项自链给魏德鸣出了个主意,在琼潮市文化宫搞个城市布展,把规划图、标致性建筑立体图和总体概貌三维示意模型搬上去,作为文化节的一个重要内容来办。

  项自链的耐性越来越好了,听着赵新良的冷嘲热讽,不愠不怒满脸堆笑地解释:赵市长你是债主,我是还债的,赵国亮顶多是个打工仔,过个一年两载就叫他回宁临安家。说来这家伙也不容易,在琼台干得好好的,就因为性子太耿直得罪了人,才跑到这里来找你大本家庇护。别以为债主这两字难听,在琼潮只有大老板才称得上债主,有人叫你一声债主,那等于往你脸上贴金镶银。项自链这话半真半假,但假话中听,赵新良再也不好说项自链不是了。他笑盈盈地指着项自链的鼻子说,项自链啊项自链,你这张嘴怎么就越来越滋润了,大热天也抹了油涂了蜜似的!可不是我看不起赵国亮,或者对你项自链有成见,再怎么说我也是一市之长,你要找个帮手也得事先同我通个气吧!赵国亮早两天来过我这里,小伙子人不错,看上去老实能干,我也就认了。赵新良突然转过话风说,琼潮建设任务很重,有个贴心人帮着你也好。你整天在外边跑,可别只记着工作,而忘了成绩,总结材料还是要早写早修改,别让人家以为你只知道低头犁田,不知抬头看天。领导干部不但要干实事,还要讲政治,这总结写得好坏往往就体现出个人政治素质过没过关。总结要写得有时效性、针对性和鲜明的模范先进性,让人家一看就觉得值得学习推广。虽然赵新良表面上给足了项自链面子,说话的口气变得随和多了,可项自链心里清楚他那心结不是说打开就能打开的,一个魏宏益已让他耿耿于怀了,如今又来了个赵国亮,肚子里一定挺不舒服。这番话表面上是教育人,实际上是说魏宏益这个秘书水平太差,连个总结都写不好,不配做秘书。项自链听了,只差哑然失笑。这报告是他熬了三个晚上亲手一字一句写出来的,就怕魏宏益疏漏了什么地方!没想到赵新良拿总结报告做文章含沙射影骂魏德鸣用人唯亲。项自链倒巴不得他再说下去,自己真好借机解释一下,免得赵新良的成见越来越深。魏宏益用了三个晚上拿出初稿,办事倒还利索,可年轻人就是毛手毛脚。主要是我工作布置得太迟才廷误了时间,真象赵市长你说的,我这个人只知低头耕田,不知抬头看天,文字功底浅薄,修改来修改去还是没理出个条条框框来。不过还好有你撑着,什么货色只要经过你的手就变废为宝,机关里许多同志都说你是宁临第一支笔杆子,省里头说到你无不竖起大拇指的。这样好不好?小魏在我这里也不会呆长久,你看有什么合适的人先给我引荐一个?项自链话说得温和,神情却很专注,象在密谈军机大事。赵新良不多说了,鼻子里嗯嗯着,看上去心里踏实得多。赵新良喝了口水,问项自链下午脱不脱得开身。赵市长有吩咐,最重要的事也得先搁一边,项自链麻利地点点头,说是听候处理。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项自链跟着赵新良到当地驻军部队里转了一圈,名曰拥军爱民军政一家。市长这样走一趟倒底是不是有助于军政团结,那只有天知道,但赵新良与项自链倒确是贴近了一些。回来的路上,赵新良说张书记病了,问他有没有去看过。上级首长有个跌打损伤,对下级来说都是千年难逢的机会,平时想巴结还进不了门呢!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你修你的栈道我渡我的陈仓,各送各的礼各走各的门,谁会同你通气搞联盟。赵新良这一问,倒让项自链大吃一惊,张书记不是前一段时间刚病过吗?现在怎么又病了?想问赵新良张书记倒底得了什么病,刚半张开嘴就合上了,他改口说,“这段时间忙,没时间回宁临,吩咐老婆看过了,自己明天再去。”赵新良脸上微现惊愕,语重心长地说,“张书记这样的老功臣也真不幸!今年就生了两场病了。”说完,重重地一声叹息。

  项自链还以为赵新良在查自己与张书记的关系呢!他这一说等于告诉赵新良自己与张祝同亲着哩!老婆能替丈夫探望,非亲即故。

  赵新良想了想商量着说,“后天就召开市人大常委会扩大会议,你到会介绍琼潮城改工作,我负责书面汇报。开过会后,我们一起去看看张书记。老人家不容易啊!为革命建设事业奔波不息,他的病是累出来的。”项自链有十八根肠子,也弯不到赵新良的心事上,听了这话忍不住红了红眼睛,心想张书记这样的官也当到份上了,有这么多人念着想着牵挂着。他还暗暗怪自己多心过了头,对谁都按固有的思维模式提防着猜忌着!

  回到公寓躺在床上,项自链又做起美梦来。不知怎么的,好几个晚上都梦到欧阳妮,梦到琼台河、琼台河上的琼台桥,还有那茶香四溢的雅轩坊。有一次还在梦中与欧阳妮抱作一团呢!项自链醒来后仍记得每个细节。那一个晚上无缘无故地停了电,屋里闷得象蒸笼,项自链便一人遛达到街上。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歌舞厅竭斯底里地叫着,冷饮店里热闹非凡,树荫下廊沿边摆满了乘凉的椅子,上边躺着穿大裤衩的男女,小摊子摆到了路中央,叫卖声响成一片,汽车挤得象爬行的蜗牛,拼着命狂吼。散步是不行了,项自链的耳朵里全是嘈杂声。避开热闹处,实在又没有地方可走,到处都拆得零零乱乱。天一黑便只有路灯寂寞地照着几棵无言的大榕树,象在坚守着古老的岁月,可围墙里日夜不定轰鸣着的机器声分明在不断地向旧岁月发出告别,眼中的大榕树怎么看就怎么伤感。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梗着,这时候他多么希望街道还是以前的街道,榕树还是以前的榕树。琼台也有好多榕树,老家门前就有三棵上百年的。小时候,妈妈常坐在榕树下纳鞋底,妹妹在一边安静地扯着剪豆筋。妈妈从来都是早早安排生活的,夏天里就纳着秋鞋冬鞋。家里的榕树也特别神气,枝繁叶茂,大概吸完了门前小河里流过的每一点营养。所以河水就变得特别清,搞混了一片,流了三尺远又清澈见底了。项自链没走多远就觉得背上汗腻腻地难受,脸也灰了一半。家乡的石子路从来都清清爽爽的,连牛粪也散着淡淡的清香;那风更没得说,一阵子过来,凉凉爽爽的,象河里刚提出来的水渗进每一个毛孔。

  闻着从工地里散出来的刺鼻的电焊味,项自链只想掉头回家。半途而废好象与项自链的性格无缘,他感到一种淡淡的悲凉,便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了琼潮河边。琼台河流到这里就变成了琼潮河了。名称变了,水也变了,有时浑黄有时半清,在大海潮起潮落中变化难定。琼潮河是感潮河段,一天两次涨潮两次落潮,涨潮时混浊的潮水夹着浓浓的海腥味汹涌地满过对岸的埠头,落潮时潮水象游子眷恋乡土,慢吞吞地不肯离去。此时已过了涨潮时间,潮水正在缓缓地退去,河面变窄了,河水却清了起来。斜对岸是绿油油的田野,田野上水稻长得正旺,偶尔传来几声咕咕的田鸡声。田鸡声并不好听,项自项还是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中扶着栏杆打起盹来,做了个稀里糊涂的梦:坐着一只小船溯流而上,绕过玉女峰下,向老家划去。河水很凶很急,可划起来并不吃力。一路上青峰相迎,山花烂漫,还不时地有鱼儿跃上船头,项自链怜惜地把它们轻轻地托起放回清清的水中。后来就有成群结队的鱼跟在船后边闹欢,象在推船又象为项自链鼓劲,船划得更轻松了,没过多久就到了琼台桥下。欧阳妮早就站在桥上,挥着手帕笑盈盈地喊他的名字。其实琼台河九曲十八弯,多的是水流喘急的峡谷,只能顺流而下,无法溯流而上。船靠了岸,项自链正在系缆绳,忽然一个洪峰扑面而来,打得项自项一个激凌就没了影踪。他自己也不知身在何处,可刚才不是勾到欧阳妮的手了吗?

  心中一阵慌乱梦消散了。睁开眼看看白茫茫的河边连个帆影儿都没有,项自链怏怏地觉得满是失望。

  近来总是有事无事就梦见欧阳妮,不知道她有没有梦见自己呢?他常想。或许是想多了,有了牵挂,便做梦不断。想到人大常委会扩大会议后,欧阳妮就要跟随宁临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和市政协来琼潮检查城建工作拍摄电视专题片,心中又有了宽慰。欧阳妮总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寄托。在外工作,漂亮的女人他并不是没有见过。在琼潮这段日子里,自己整天孤身一人,不知有多少女人在桌面上向他抛媚眼呢!社会风气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女人们有时候直率得让他总有一种落伍的感觉。旧城改造阶段总结会后,城建局办公室里的那个小傅在酒桌上硬要挤到项自链身边敬酒。桌上有人戏谑问赵市长的面子大还是性子大,竟然让她动了春心。姑娘偏偏头反问了一句,项市长就是性子大,我喜欢又怎么的,反正轮不到你头上,吃醋也是干吃。说完一双手挂在项自链肩上不肯放下来,弄得项自链好尴尬,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再后来背地里就有人叫他性子市长了。本来酒桌上闹个笑话也就过去了,没想到小傅不知从哪里了解到项自链的住处,候在门口等到半夜。那晚有个应酬,一直折腾到十点半才回家,过道上项自链远远看到一堆东西猫在门口的椅子上,开始还以为哪个要饭的没地方露宿,躲到他这里来了。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姑娘。姑娘扮相很酷,一头青丝染得象玉米须,红红黄黄地披着,一套紧身衣短了半截,露着个圆圆的肚脐眼,裤子是流行的花喇叭裤,底端夸张得象扫地车的吸盘。这不是白天里见过的小傅吗?项自链正要叫醒她,不想小傅膝跳反射似地蹦了起来。她揉揉眼睛,嗔怨着说,项自链我等你好辛苦呢!项自链本来就奇怪,一个大姑娘仅一面之缘,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不是疯了也是暂时神经断路。这回又直呼自己名字,更让他吃惊了,在外边谁见了他不叫一声项市长?这姑娘倒学起单丘水的腔调,叫起自己名字来了。

  “你病了,还是与家人吵架了,在这里等我做什么?”小傅不容项自链多说,双手抱着他的胳膊反问,“人家等你等了这么久,干吗这么凶巴巴的,你才同家人吵架呢,我哪有这闲心。人家想你嘛!”小傅说完仰起一张漂亮清纯的脸望着项自链,眼睛里透着邪邪的渴望。

  “想我?是不是吃错药了?”项自链在心里问,他错愕地盯着小傅发呆。城建局要讨好人也用不着拿自己人当牺牲品,他们也太大胆了吧,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项自链觉得这样问太蠢了,改口问:“是不是搞错了?你别开这玩笑!”“谁同你开玩笑,你长得象张国荣,也象我以前的男朋友,我早就在电视上琢磨过你了。人家等你等得这么迟,你总得让人进去喝口水吧?”小傅说完咽咽干涩的喉咙。

  项自链这才意识到自己昏了头,想想站在门外同一个女人这样缠着让人看了还真不好交代。开门也不是,还不知后边要发生什么呢?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开了门。小傅脸上闪烁着无可名状的兴奋。

  小傅喝过水后,就跑进卫生间去了。项自链在外边问她做什么。她在里边反问项自链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气得项自链冲进去一把把她拖了出来。小傅也很有个性,甩甩胳膊走了,丢下一句话:想不到还有见腥不馋的猫,“张国荣”一定疯了。

  你才疯了呢?项自链想不到机关单位里还有这号人物。后来一打听,人家还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哩!

  这样痴痴地想了一阵子,欧阳妮又来了。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可欧阳妮还是象影子一样跟着,甩都甩不掉。不知怎么搞的,这女人有着说不出的味道,在他的鼻腔里舌苔上盘旋。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有了男朋友,会不会在琼台河的尽头想着自己呢?项自链总把宁临江、琼潮河叫琼台河。欧阳妮就象琼台河一样成了他心灵的栖息地,每当天阴天晴困了乏了就想起来。

  江风变凉了,项自链还在想着。有句诗叫思念也是一种幸福。

  人民当家作主的意识增加了,大家就象发现寸草不生虫鸟绝迹的死海独有的理疗效果一样发现了人大的好处。都说死海不死,人大好大,许多在党委政府里觉得前途无望的边缘人物,转个身就成了人大副主任和处长什么的。出席这次人大常委扩大会议的就有市里四套班子和县里三套班子的头头脑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党委一条线跟人大的关系变得暧昧起来,本来人大主任都由书记兼着,大家也没当人大是回事,现在闹了独立,反而受到尊敬了。据说党委和人大分家在全国还只有宁临市一家,弄得省委书记都脸上无光。可惜人大里找不到真正的人民,人民也不关心人大,在电视里一看到官腔官话,就赶紧换频道,说这就是最大的民权,你演你的双簧戏,我看我的西厢记。人民的含义太模糊,在中国除了在押犯在逃犯,所有的公民都是人民。内行的人都知道,有些事看起来模糊实际上清楚,有些事看起来清楚实际上模糊,马克思辨证法就这样教育人看问题的。单丘水私底里同项自链说过这样的话,人民的含义模糊了,人大的结构清楚了,人大的结构清楚了,人民的含义就得模糊,要不中国十几亿人口都争着当家作主,这人大还不乱套!看着满堂人个个不是这个长就是那个记,项自链觉得这会议开得滑稽。今天张书记一直没露脸,想来真的病得不轻,要不硬撑着也会来热热屁股的。他觉得老书记什么都好,就是这习惯不好,好象什么会议少了他就开不成似的。这一天什么都在听,却什么都没听进去,轮到他八分钟发言,先说通感谢市人大对琼潮建设的关心和支持,再说通欢迎监督和检查,最后才汇报琼潮建设情况。天知道谁能听出个所以然来!

  会议练的就是坐功,可谁也没学老僧打坐入定,主席台上对着空气放大炮,台下交头接耳老套套。今天的日子很特别,省人大主任季文焕亲临宁临参加会议,会议一开始他就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开始时项自链觉得奇怪,宁临市人大常委会扩大会议差不多变成了全市领导班子碰头会了?直到季文焕在市委书记、市人大主任蒋多闻陪同下徐徐来到主席台中央坐下来的时候才明白其中的缘由,原来一帮人都是冲着季文焕来的。不知是市里讲排场还是捧省人大主任的场子,大家听得特别地认真,偶尔夹着一两声议论,说季文焕此次宁临之行醉翁之意不在酒。

  季文焕讲完话不久,一个人悄悄地退出场去。会议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蒋多闻匆匆地结束讲话,象征性地在台上呆了十来分钟,跟着悄无信息地溜出会场。这或许就是当头头的好处,高兴时讲几句不痛不痒的大话,不高兴拍拍屁股走人,台下的人就没这福份,只好靠分散注意力来解困。主角一走,台下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项自链坐在后边不时地注意着剧情变化,第二排的贾守道和柳副市长说得最勤快,两人象亲兄弟拉家常似的有完没完,全没把台上的人大副主任放在眼里。不知为什么,项自链看着他俩亲密就觉得浑身不舒坦。

  季文焕没有给项自链留下特点的印象,只觉得嫌胖。

  会议一结束,赵新良拉着项自链去看望张书记。项自链买了束康乃馨,赵新良两手空空,他在心里纳闷。项自链本来想买个花篮的,有玫瑰、康乃馨、百合和满天星的那种,可有赵新良同行,觉得还是从简好。好什么呢?说明自己同张书记关系铁啊!再说自己从来就没送过贵重的东西,破了例弄不好还要挨张书记批评呢?他记得张书记家的阳台上有好多的康乃馨,老人家就爱它,送这个也算门当户对。赵新良一定是早就看望过了,要不才怪呢!可又为什么急不可待地拉自己去呢?项自链百思不得其解。

  张书记真的瘦多了,或许是许久没见天日,脸色倒显得白净了许多。两人老远就看到他独自一人巍颤颤地站在阳台上望着西边绚丽的夕阳出神。走到楼下,项自链仰着头轻轻地叫了一声张书记。张书记耳朵倒出奇地灵,张着口就是说不出来。项自链心头一酸,眼睛就模糊了。算起来自己有三个月没看望老书记了,上一次看上去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又病了?开门的是王阿姨。王阿姨见是项自链,不禁红了红眼,强笑着同两人打过招呼。上了楼,张书记艰难地招呼他们坐。项自链哪里能坐得住,康乃馨往茶几上一放,便抢到张书记身边扶着。张书记轻轻地甩甩手,但分明态度很坚决。

  王阿姨说:“小项你别扶,老头子犟着呢!谁也不让扶,每天这个时候都要站在那里看夕阳。还说这夕阳不应当在西方,应当在东方才对。”项自链听得半明不白,只嗯嗯地点头。

  王阿姨要倒水,项自链拦着她,说:“王阿姨你瘦了。我自己来,你歇着吧,咱不见外。”项自链倒了一杯茶递给赵新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转到张书记身边说:“张书记,赵市长看你来了。”赵新良紧跟着问了一声好。

  王阿姨续继说:“不知为什么,后来又说夕阳在西方也对,还说马克思就是西方的。真让人担心!”张书记听了这话,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努力地转过身来。这时候夕阳还挂在西天。项自链想上前去扶,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张书记慢慢地踱进房间,坐在椅子上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缓过气来就能说话了。原来老头子不是不能说话,而是累得说不出话来。项自链见了又是一阵心痛。张书记军人出身,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着体育锻炼,身子骨一直健旺着,也不见长膘,瘦瘦的。现在重病在身,这性格却没被折磨倒,一转身一抬步是锻炼也是抗争,那神情仿佛还透着军人特有的飒爽。他一开口就说:“小慧,别在客人面前乱说,马克思可不会收留我!马克思老了,比起他我还嫩着呢!咱不惦老。”王阿姨单名一个慧字,张书记从年轻呼到老一直这样叫着。

  多么坚强的老人,他无论病与不病都给人一种向上的信念。王阿姨不出声了,万事都顺着他。在这方面,项自链觉得吴春蕊特象王阿姨。或许是机缘巧合,王阿姨对吴春蕊特别好,吴春蕊对王阿姨也特别投缘。有些人一见面就觉得和善亲得来,有些人见一次面都嫌多。有了这层关系,项自链与张书记的关系更贴得近了,只差没认干爹,凯凯也喜欢上张书记家玩,左一声爷爷右一声奶奶,把两老口子乐得象白拣了个孙子似的。

  张书记先问了些会议情况。有赵新良在场,项自链得让着些,递递眼色要他说。赵新良正愁插不上嘴,到了这里,项自链象回到了家,而他却象蹲了监狱,横竖不是个滋味。赵新良感激地望了一眼项自链,简单而恰到好处地把会议内容向张书记汇报了一遍。张书记又问了几个细节。项自链早就知道张书记会问这些,觉得老年人有点不可思议,有事没事总挂着工作。

  人老话多,张书记问完工作又拉起家常来,就是绝口不提自己得了什么病。可谁都看得出他心里苦着。项自链又不好主动问,侧眼看看王阿姨。王阿姨两眼总是潮润着,脸上挤着苦笑。

  项自链说:“张书记你要多休息,别老牵挂着工作,工作永远干不完,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老头子整天想着他的工作,好象他不干工作这天就塌下来似的,真不知脑子里装着些什么!”王阿姨插了一句。

  “小慧这样说可就不对了,让人家听了还以为我在邀功呢!这工作看来是干不了,可心里总搁着点什么,不想不行啊!人老了好象更想做些事。”张书记说。

  “张书记话说严重了吧,干工作你永远是最行的,在宁临谁不知道你是个好当家。当家难难当家,你这病就让工作给累出来的,只要休息充分等病养好了,工作以后可以再做。有你在,宁临上上下下就带劲。”赵新良说。

  张书记挤出一丝笑,说:“干工作得靠你们年轻人了,我这样子看来是干不了什么了,瞎操心呗!”“张书记可千万不能这样说,是病就有药。只听说后悔药没有,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宁临的工作还靠你顶着呢!有什么我和项自链能派上用场的,你只管吩咐,只要你张书记一声令下,我们马上就回宁临来。”原来赵新良想调回宁临工作,难怪这么热心,一开完会连晚饭也没吃就拉着自己往张书记家里跑。项自链总算找到了答案。掐指算算,宁临也就那么两个位置空着,冯部长提拔在即,组织部长的位置还不知花落谁家。另一个就是张书记的位置了,老头子这样不断病着,工作看来是干不成了,早晚得找个人顶着。再说赵新良本来就是宁临市市委副秘书长下派到琼潮的,回来安排个组织部长似乎不算太难。难的就是时间问题了,刚刚去琼潮不到一年,不符合干部用人制度。当然有人拉拉线,那另当别论,赵新良就是攀这根线来的。

  张书记似乎听懂了赵新良的话,慢慢地说:“琼潮的事忙着呢!再忙我也不能抽了琼潮的脊梁骨。你就耐心地在琼潮干两年,等做出个成绩来,组织自然会考虑给你加压的。”张书记说完,横了一眼项自链,似乎怪他多事,怎么也掺和到这里边来了。

  项自链张张口又闭上了,他能说什么呢?这误会还真说不清楚,心里怨赵新良事先不打个招呼,害得他措手不及。

  “张书记对我们年轻人总是关爱有加,在宁临这样,到了琼潮你仍然一样关心我们。今天我和项自链偷空来看看你,也没带什么礼物表表心意,倒是项自链心细,知道你喜欢康乃馨。”项自链知道这话一半是说给张书记听,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好象标榜他赵新良从来不巴结谁。

  张书记又是轻轻地笑,不知是人老了想还童,还是心里苦着装乐子,说:“小项想得仔细,小赵粗中有细,我都喜欢。你们两个在琼潮要多碰碰头,千方百计抓出个全省典范来,不负组织上的苦心栽培。干部年轻化,象你们这样年轻的干部太少了。”张书记脸上很温和,说起话来却有点倚老卖老的样子,这或许是老一辈干部的通病。

  赵新良又借汇报工作为名,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最后还是张书记下了逐客令。他轻咳两声,说:“工作上的事可不能松,我老头子一个,一时三刻还死不了,再说死了也是该死,死千死万,没有死残,阎罗皇早就安排好的。以后你们把心多放在工作上,别管我这个半死人。”张书记这么一说,赵新良就不好再噜嗦什么了,只得起身告辞,把一句“多保重身体”重复了七八遍。

  到了大路上,赵新良扭过头来问项自链,“你看张书记的病怎么样?以前好端端的怎么就病成这样了!”“乡村里有句俗话说,小病不断大病稀罕,小病不生大病山崩。真不知张书记会怎么样呢?”项自链想到母亲,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赵新良听了也不回答,对着项自链嘿嘿地笑。

  赵新良笑什么呢?项自链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魏得鸣今年五十四,按照省里规定,过了五十五这年关,便不能再升迁了。现在魏得鸣在宁临市市委常委里排行第七,如果张书记撒手人寰或者退居二线,他很有可能顺理成章地接替这位置。市委里真正顶事的不是常委,而是书记小组。书记小组当然是书记、市长和几个副书记组成。琼潮出事后,赵新良才从宁临市委副秘书长位置上换到琼潮当市长,算起来比项自链来琼潮早不了几个月。事业刚刚开头,要想马上擢升一级谈何容易!论资格和实力,只有魏得鸣才可能顶替张祝同的位置。但越新良年轻,年轻就是优势,符合干部年轻化的号召。如果魏得鸣接了张书记的班,那他就得再熬若干年了。项自链事先不知道张书记的病情,更想不到赵新良在打这主意。前前后后串联起来想想,不觉哂然一笑。

  官场上一个位置,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下级盼着上级早死,科员盼着领导早亡。可真要出事,又有多少人巴不得迟上一年两年,让自己赶上个好机会。人性的所有缺点在这个独特的舞台上,一览无遗地晾晒着。

  就是这时候,许鸿运打来了电话,问项自链要不要去喝茶。江南人从祖先喝到现在,要是没点茶性,就差不多没了人性。项自链答应半小时后到场。

  赵新良也不问是谁的电话,只说:“又忙了?”“一个朋友,要我去喝茶。”赵新良开过车问项自链要不要送一程。这是客气话,项自链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想沾这个光,谢过赵新良,拐进旁边一家面馆里去了。

  6月29日逐浪明朝时代开启首服虎踞龙盘,09年最受期待网页游戏,即时战略!火爆PK!疯狂奴隶!洪武、万历、永乐,给我你的选择,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广告加载中....
 
《权力天空》的书评

 
留言
 
与好友一起分享该作品
权力天空》由作者淡出九峰上传,逐浪网提供网络空间。如发现该作品上传人有侵权行为请及时与我们联系。
 
 
 
逐浪小说 |  关于逐浪 |  逐浪动态 |  广告业务 |  商务合作 |  客服中心 |  用户指南 |  榜单说明 |  网站地图
版权申明:逐浪网提供 玄幻小说武侠小说言情小说网游小说等作品欣赏,做最优秀的小说阅读网站。
客服电话:025-66670800 Copyright 2008 Zhul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逐浪网
ICP证号:苏ICP证B2-200701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