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老夫所言，姑娘是否觉得危言耸听？”郑毅诚问道

　　“是否裴府另有来历？”李瑶侧身坐在一旁，说完又产生了疑惑：以郑欣方才的语气，却像对裴府不以为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错”郑毅诚说道“裴府乃是洛阳世族，近百年来虽已衰落，然而当年其先祖裴度任大唐宰相之时，却是声名显赫、极尽昌荣，绝非寻常商贾富户可比”

　　裴度？李瑶又被一个陌生名字弄糊涂了，却不好意思显示自己的无知，便硬着头皮说道“裴府家道衰落，老爷仍如此重视，其必定与当今朝中某个重要人物有关”

　　她的话其实也并非信口开河。但凡拼得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往往都是由小事而引发，而引发小事的人，只不过是政治斗争之中的道具而已——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郑府有景延广作后台，仍忌讳至此，可见对方能量不小。

　　“瑶姑娘见识果然非凡”郑毅诚赞道，神色又变得严峻“若仅是裴府，则不足为我所患。但此事恐怕要牵涉到所谓的后党与拥立重臣之争，则不是那么简单了”

　　“后党？莫非便是以当今冯皇后为首？裴府与后党又有何关系？”李瑶问道。她这些日子听仆人闲谈，知道了一些朝廷之事。冯皇后本名冯苑，今年二十有八，乃邺都前副留守冯蒙之女，其姿容之美艳据称天下无双。冯蒙与先帝乃是故交，于是将冯苑嫁与先帝同族幼弟石重胤（本名石敬胤，因为自幼父母双亡而被石敬瑭收养，便奉石敬瑭为父，改名石重胤，最得石敬瑭宠信）为妻。石重胤战死之后，冯苑一直守寡。石重贵年轻多情，对这个年纪比他小了五岁的寡婶已暗恋多年，继位之后便将冯苑收入宫中，并册封为皇后。此事在大晋境内传得纷纷扬扬，简直妇孺皆知，其中细节甚至不知流传出多少个版本。李瑶方入郑府之时，便曾有不少人说她容貌之美可比冯皇后，令她不禁心生羡慕，极想知道这位皇后究竟是如何的倾国倾城。（作者注：石重胤在辈分上虽比石重贵大，但年龄比石重贵小。石重贵三十岁继位）

　　至于拥立重臣，自是指景延广和冯道。当年石敬瑭临终托孤于景冯二人，欲让他们立幼子石重睿继位。然而石重睿当时只是一个两岁幼童，怎可掌控军国大事？于是景延广私改先皇遗嘱，拥立齐王石重贵为帝，从此便得到石重贵的重用。

　　郑毅诚继续说道“冯氏被立为皇后，其胞兄冯玉也因此得以提拔，先是升为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不久又升任枢密使。年仅三十有二，且毫无资历，却能升迁如此之快，可谓前所未闻。冯氏族人及其好友也纷纷鸡犬升天得到重用。裴府裴夫人据称是皇后生母的表姐，虽无法考究，但这一两年来裴府确实略有起色，早非之前的破落之户。事发当日裴府并无动静，如今已过几日，反而气势汹汹前来问罪，必然是后党中人挑拨唆使，趁机诬陷。如此一来，只怕景大人……”

　　“景大人何以和后党结怨？”李瑶插口问道

　　“冯玉等人不学无术，连奏章都需人代笔，参议政事之时每每昏言百出，朝中诸臣无不鄙之，又岂止景大人一人？”郑毅诚并不在意李瑶的失礼，叹了一口气又道“只是景大人生性耿直，不善与此等小人虚与委蛇，曾称冯玉等人皆是依仗裙带而攀得高位的庸碌之徒。此言虽是事实，却从此得罪了他们……”

　　李瑶不好意思再插话，仔细听着。依郑毅诚所言，冯玉乃是极度昏庸无能之辈，且结党营私，大力铲除异己，弄得朝中乌烟瘴气，因此屡屡被景延广当廷驳斥得灰不溜秋。开运元年契丹南侵，景延广的母亲偏偏在那个时候去世，但他仍率军在幽州抗击敌军并且屡战屡胜，可惜最后因大雨耽误了全歼契丹的良机。景延广班师回京之后，一直怀恨在心的冯玉等人便趁机诬陷他，罗列了一大堆罪名，诸如什么怯懦惧战、延误军机、刚愎自负、用兵不当、奖罚不明等等，甚至以他不辞官回家守丧为由进行猛烈抨击，就差没说他通敌叛国图谋篡位了。石重贵虽一向信任景延广并委以重任，但迫于后党压力，仍不得不削去他的军权，并贬之为洛阳尹。景仕康也因此从侍卫亲军中调到孟州，在河阳节度使所辖军中降职任事。

　　景延广回到洛阳之后，曾奉朝廷之命征集民财以供军用，由于时间紧迫不能按时筹到足够款额，便将部分家财以及皇帝所赏的财物充数上交。去年洛阳及其周边灾情严重，不断有流民涌入洛阳城内，为了避免激起民变，景延广又大修水利道路，以此安排流民以工代赈；由于洛阳家中残旧不堪，当初景老夫人去世也是因为被倒塌的府墙压成重伤所致，于是他又顺便雇工重修了景府——此可谓公私两便、一举三得。灾后为了尽快恢复农耕，景延广又下令境内各州县豪强将趁灾荒之时购入的田地归还给返乡的灾民。然而后党反而说景延广因公徇私贪污军资、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耽于享乐大造豪宅、强取豪夺兼并土地。一个多月以来，洛阳及周边下属州县雨雪交加成灾，流民又起，后党便又趁机弹劾了一次，幸好被石重贵压了下去。如今裴庆勋被打伤，恐怕又会让景延广多背了一项“纵容亲属为非作歹、视世家望族若无物”的罪名，石重贵再怎么信任景延广，恐怕也得作一点惩戒的模样来安抚后党。

　　“景大人已经贬为洛阳尹，后党还想如何？”李瑶问道，同时也猜到景筱若自闹事之后一直对李瑶冷若冰霜的原因，应是担心父亲兄长的前途命运，而非争风吃醋。

　　“景大人治理洛阳颇有成效，他们怕景大人东山再起，危及他们地位，所以才会屡次上表打压。这班目光短浅之辈，只懂得嫉贤妒能睚眦必报，如今我大晋外患不断危在旦夕，他们竟仍争权夺利、内斗不止，倘若愈演愈烈，只怕大晋宗庙无人祭祀了”郑毅诚摇头道

　　“景大人行端坐正，不怕他们出言诽谤。而皇上圣明，也不会轻易受小人蛊惑”李瑶接口道。她认为有其子必因其父，既然景仕康是当世罕见的伟男子，必然由于其父景延广乃是个堂堂正正的人物。而石重贵虽行事荒唐且宠信后党，但继位之前曾为创建大晋而立下赫赫军功并受封为齐王，继位为帝以来也屡次化解契丹威胁，可见绝非昏庸之辈。

　　郑毅诚眼中尴尬一掠而过，微笑道“姑娘所言甚是。党争之事，望姑娘勿要传扬”

　　“老爷请放心，李瑶并非不分轻重之辈。”李瑶点了点头。郑恩应是刚刚得知此事，随着郑欣来到门口，郎声说道“裴府斗胆发难，必与后党有关，望父亲无论如何都要保得瑶姑娘清白无恙”

　　郑毅诚似是对郑恩的判断甚为满意，示意其坐下，说道“白公子义薄云天，我郑府岂可辜负了他？”

　　李瑶听他提起白重宇，心中不免落寞，接话道“后党既意图扳倒景大人，此时又多了一个机会，必不肯轻易了结，望老爷勿要为了袒护李瑶而误了大事。即便定罪，李瑶都决意独担。只要此案能尽快处理，来日后党弹劾景大人之时，也少了一个借口。”

　　郑毅诚露出赞赏的目光“瑶姑娘深明大义，我等果然没看错。”略一停顿，略带惋惜道“只可惜你不是我亲生女儿，郑欣才敢瞎闹怂恿，以致惹出了这般事端”

　　郑欣脸上写满委屈，然而之前已被狠批一顿，哪还敢再多舌？进来为火炉添加木炭的仆妇这时插嘴道“老爷不妨收瑶姑娘为义女……”

　　李瑶早听出郑毅诚言中之意，本已感激其维护，此时又听仆妇建议，不容多想便跪倒拜道“父亲大人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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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瑶打伤了裴公子之事，虽经郑府严令不许下人私自议论，却仍迅速在府内流传开来。李瑶在回屋的路上，就曾见到几个仆人扎堆低语，然而当她经过旁边，他们却又散去，一本正经地假装忙碌。她管不住别人嘴巴，只能装作看不见听不到。

　　然而她脑中始终不断显出众人或好奇或同情或鄙视的种种目光，心中的不平又泛了上来：这些日子以来她都极力和郑府上下人等打好交道，自问行事也无甚差错，不料竟仍有某些人飞短流长说闲话。

　　郑欣守在李瑶身边，安慰道“姐姐无需理会那些下人，若有谁公然多舌非议，我们禀报父亲严惩便是”

　　“如此不妥。清者自清，就由他们说吧，毕竟他们终日劳累也难得有些闲话作为调剂。”李瑶无奈笑道。

　　“姐姐，你就是心太软了，才有人想欺负你”小玉说道。福儿也跟着赞同道“哼，有些不知好歹的卑鄙小人就只知整日捕风捉影，让我撞着定要痛打一顿”

　　“瑶姐姐说的也对”郑恩已改了对李瑶的称呼，说道“只是近年来郑府日渐兴旺，有些人便渐生娇惰之心，偶有在外仗势欺凌弱小等事，该是时候让父亲严明府规了”

　　李瑶再次暗暗感激：无端出了这趟事，若非有义父一家的信任，恐怕她早被唾沫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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