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裙伏 十二章 第一节 牢狱之灾
凡尘片羽
次日一早,洛阳府捕头带着衙役到郑府了解情况,令郑府召集府中所有年轻女子到院中集合,装模作样敷衍了一番,便称一切皆是误会,与郑毅诚谈笑风生道了别。
这就是关系的好处,再过一千年亦是如此,若换作平常人家,即便不被冤枉也只怕被搞得鸡犬不宁。李瑶正随着众丫鬟散去,一个仆人慌慌张张跑进院中禀道“都押副衙李大人来了”
李彦弼及其族弟李彦承,皆是冯玉的同窗好友。冯玉得势之后,这兄弟俩便先后被石重贵封为皇后都押衙和都押副衙之职,专责内宫事务,据称是有唐以来惟二正式免受阉割的两个太监。李瑶早就听闻此两人恶名,听说李彦承竟屈驾来到,便知事情恐怕要糟。果然,阴冷着脸大步踏进的李彦承在人群中扫了一眼,便挥手命其随从将李瑶缚住。
李彦承品秩虽不很高,却是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郑毅诚当然不敢得罪,陪着笑脸向前解释道“这是小女郑瑶,并非都衙大人要捉拿的周芷若。大人百忙之中莅临寒舍……”
李彦承听到一半,奸笑打断道“好个郑瑶!之前不是叫做李瑶么?若无本衙亲自出马,岂不让你逍遥法外?”又向犹豫的随从斥道“还不快快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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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景延广乃郑府的亲家,兼之已赴孟州督查军务,此案便由判官卢亿主审,李彦承则于侧席监审。因裴庆勋伤重不能出堂,卢亿看了原告的诉状,又听了双方陈述,征询了当日在场的证人,待书记官做完笔录之后便以原被告双方供诉不符且原告当事人不能出堂为由,命郑府将李瑶和郑欣带回去,待日后再判。
裴府本是状告“郑府闺门不肃、管教不严,郑毅诚之二女郑欣及其义女郑瑶不守妇道、行为放荡不检,化名色诱裴庆勋,劫财后又致人重伤”,见到这样的判决哪肯服气,于是当场指责卢亿徇私枉法。李彦承则眯着一双鼠眼,冷冷地不动声色。卢亿迫于压力,只得重新改判将李瑶暂且拘入牢内。至于郑欣,事发之时并不在场,因而免了拘役,只被勒令严加管束。
这样一来,裴府便没法再反对。郑家众人虽均不满裴府公然向官府施压,但苦于没有足够证据以证明李瑶清白,也为了避免免引起非议导致对景延广更为不利,只得无奈接受这个临时判决。
郑府近年来虽有权势,却并非裴府那样的名门世族,李瑶和郑欣不得不一直跪于堂下听审。瞥见坐在一旁趾高气昂的裴府诸人,李瑶本以为无论如何都要先挨几十大板,如今见躲了过去,倒反隐隐感觉幸运。尽早结案的愿望虽已落空,但至少让郑欣摆脱了罪名,再过几日之后案情明了,也应可寻回公道。
然而当她带着镣铐随女狱卒进入女牢,幸运的想法顿时消散一空。牢房和古装电视剧里面所形容的一模一样:昏暗、脏乱,所有隔间均用粗大的木头柱子隔开,有所区别的便是几乎令她昏迷的臊臭气味、阴冷潮湿得几乎发霉的空气以及偶尔传来的悲惨呻吟和哭泣声。
更令她胆战心惊的还在后头。经过一间小屋之时,她听到微弱的痛苦呻吟声从虚掩的木门内传出,同时还伴随有男子的喝斥,便知必定是狱卒正在私下对囚犯用刑,赶紧低头快步走过。押送李瑶的两个女狱卒却司空见惯,将李瑶关进了最里间的牢房。
这牢房里已经关了两个囚妇,各自卷缩在污秽褴褛不堪的被子中。牢内虽阴暗不见天日,但凭借左上角的小窗投进的光线,李瑶还是勉强辨清了这两人的面孔。中年妇人约莫四十岁左右,蓬头垢面,双目紧闭,不知究竟昏迷或沉睡。老妪则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其气色似是行将作古之人,眼神却带着阴鸷,斜了李瑶一眼便又卷紧了身子。
一般而言,新入狱者往往会受到同牢囚犯的欺凌——这大概算得上是古今中外所有监狱的共同特点。此时虽不大可能发生这种情况,但李瑶也不敢大意,便选了一块看似稍微洁净的地面,隔着两个囚妇远远坐下。然而不管如何,毕竟便溺的净桶就放在牢内,即使此时是冬天,臊臭味仍无法躲避,她只得强忍
没多久,老妪冷冷问道“你为何进来?”
李瑶不知对方企图,也不想无谓惹起争端,便简短作了回答。然而老妪仿佛听不清,又问了几次,尖利的声音中带着戾气。李瑶只得重复道“我是无辜的”
“这牢中之人,谁不说自己是无辜的?”老妪声嘶力竭道
中年妇人被惊醒,虚弱地喊着要喝水。李瑶见状顾不上与老妪分辨,忙喊来女狱卒,哀求许久总算求来了半罐污浊的凉水,扶着妇人喂其喝下。妇人喝了些水,眼中有了些光芒,微弱地道了一声谢。
老妪面无表情望着这一切,讽道“果然是个好人”,待李瑶放下陶罐,忽然扑身过来,随后又无力跌倒。
李瑶虽被老妪讥讽,仍将其扶起,端了陶罐喂她。老妪大概过于急匆,竟呛得连连咳嗽,其声如同影视剧中的厉鬼那般恐怖。李瑶忙替其轻拍着后背,询问道“大娘没事吧?”
但老妪并不领情,喝完水后竟大力推开了李瑶,却一言不发。
好心不得好报,李瑶无奈地默默坐回原地。中年妇人得到李瑶施助,面上已有些许人色,低声道“老太婆不识好歹,姑娘别理会”
李瑶算是得到一些安慰。
不多久镣铐的拖地声响起,渐传渐近,兼有男狱卒的呼喝声,似是又有囚犯被押过来。这时妇人又道“快低头”
李瑶诧异,又听老妪不怀好意的冷笑,更感不解。妇人又急切催促,李瑶只得依照其所言,挪到了角落里。用余光观察着前方。只见牢门打开,一个女子被大力推了进来,随后摔倒在地。待那几个男狱卒走远,她才敢起身将新进来的女囚扶到草堆中,望着其憔悴惨青的脸色,怜悯问道“姑娘是否受了刑?”
该女囚面容俏丽,身姿婀娜,估计年未满二十,然而鬓发凌乱、衣不遮体,听到李瑶询问,眼泪便无声淌下。少女裸露的肩膀随着抽泣而抖动不停,不但可见累累伤痕,也依稀看到其胸口淤黑多处。李瑶才意识到事情不仅是严刑拷打那般简单,心中燃起一阵愤慨,低声骂道“这群畜牲!”,心想若是那些畜牲妄图对她图谋不轨,她便罪加一等也要将他们打成半身不遂,算是给狱中这些遭受摧残的柔弱女子们出一口气。
老妪似是故意与李瑶作对,又哼了一声,说道“你又能如何?”
李瑶无言以对:倘若那些畜牲不知她的背景,又未收到郑府的打点,还起了歹心,只需饿她两三天再冻上几夜,他们便可如愿。倘若真要那样,她只得如这少女一般任凭那些畜牲恣意凌辱,到时候她恐怕是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即便事后能将他们惩以酷刑,也已经于事无补了。想到这些,她收起了无用的怒气,低声安慰着身心受到重创而哭泣不止的少女。
老妇却又冷冷道“哭有何用?不如紧记今日之耻,待出去后,寻得机会叫他们以命偿还便是”
少女听后立刻止住哭泣,咬了咬唇。李瑶却一惊,猜想老妪可能已经心理变态,虽厌恶其偏僻乖张,却也不禁多了一丝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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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坐牢,李瑶也没受什么委屈:中年妇人和少女并非穷凶极恶之人,老妪虽言语尖利偏激却无力为难。估计郑府的关系起了一定的作用,所以狱卒没将她和真正的奸恶之流关在一处。当天大约入夜之时,郑府还托人送来了一大篮晚饭和四张被褥,大概是为了避免其余囚犯的抢夺导致李瑶受饿挨冻。然而牢内的气味令李瑶没有太多食欲,于是将饭食分给了另外三人,自己只勉强填了几口。妇人与少女多日以来不曾饱食,因此都相当感激。唯那老妪享受着李瑶的恩惠,却仍一副冷漠神色,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然而两天之后,女狱卒调换了值守班次,便再无郑府消息。李瑶曾托一个面目稍为良善的女狱卒传话,亦无任何回应。连续饿了两顿之后,她知道定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每日只得艰难咽下那份简直甚于猪食的牢饭。幸好自进牢以来,她对牢内一切已有足够心理准备,况且深信不需多久便可出狱,因而对牢中遭遇并不以为意。
李瑶初入狱那天,因见同牢的三个囚犯身上都有轻重不等的溃烂伤情,于是便托话狱卒,让郑府送些疗的药散进来。凭着这些药散,她与中年妇人和少女建立了比较友善的关系,也知道了她俩入狱的大致原因。妇人杨氏乃被诬屡次盗宰他人耕牛而入狱,再过旬日便要被接至石场劳役两年,并扣罚工钱以作赔偿。少女名为菡儿,本是农家女子,父母早亡,自小与兄长相依为命,因不服豪绅强占自家田地而与对方论理,竟被恶人先告状,不但兄长被严刑拷打致重伤身亡,她也被判入牢中,眼下仍不知将要受到怎样的处置。
李瑶听到两个女囚的诉说,只得暗暗叹气:无论什么时代,世间总有太多不平之事,毕竟人性都是贪婪的,倘若谁以为政治清明经济繁荣便可杜绝一切丑恶,他只会大失所望,更何况政治的清明只是底层百姓以及空想家的一厢情愿而已。当然,谁都知道不能仅凭一面之词而轻信他人,但李瑶相信自己的直觉。
至于那个老妪,虽然得到李瑶数次帮助,却始终无片言只语致谢,也不曾提及其自身,终日不是呆若木鸡就是喃喃若念经,从不与三女言语,偶尔却又冷笑,显得相当孤僻怪异。不过李瑶见其如此年迈尚且要遭受牢狱之苦,只怕所受的冤屈不是常人所能想像,也就没与之计较。
金庸有一句话说得非常精辟: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况且老妪也未必是可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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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工作比较忙。可是我确实想多更新几章的。希望读者朋友们谅解。我一定会努力回报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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