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三章 傍不肯
步行雕
昆虫因为大都生命短暂,成虫一般经历卵,幼虫,蛹,成虫的过程,多在秋季抚育后代,在产完卵之后基本上体力大耗,再加上日渐消凉的气候,他们在世上的时日已是不多,所以从幼崽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分外珍惜和还是卵态幼虫们的时光。
“开训”是幼崽在卵中父母给他们上的第一课,目的就是让他们在记忆中有父母的影子,在成长过程中始终不忘父母的生存教导。
巨蚁部落里也有“开训”这一仪式,是蚁后产完卵后,在育英仓里的一次大型仪式,期间除赐王外决不允许任何工蚁在内。彪彪偶尔会和忆提起,忆的记忆里是没有这一课的,所以他十分好奇,想听听大寒讲点什么。
小寒和其他蟋蟀见忆的兴趣这么高,把高台上靠前的位置留给他,高台本身空间就不大,甲大挤不上去又不敢明说,他也没有听过父母的教导,此刻心里很不是滋味,在一旁直抹眼角。
甲大的肩膀被谁拍了一下,他抬头看到是忆哥。
忆问:“想听么?““想!”
忆抓住他的肩膀上两个坚硬的凸出物,低声说起,生生将甲大举过头顶,用头顶着他的肚皮,其他蟋蟀呵呵乐了,甲大没想到忆哥的力量如此惊人,将长鼻子顶在一个小穴里,减轻忆哥的负担。
十几个脑袋簇在一处,侧着头听里面的讲话。
听得大寒朗声说:“我的孩子们,你们是我蟋蟀大寒的孩子,是音乐家大寒的孩子。你的父亲在平生中谱奏了三十部乐曲,曾经给伟大的森林之王帝王蜂王演奏过,是巨蚁部落蚁后的常客,但你的父亲也曾经不屈服童虫虫王的淫威。所以说,孩子们,你们流淌着父亲的血,我要你们作父亲一样的音乐家。伟大的灵感来源于流浪的生活,但更加伟大的灵感来源于正气。你们将来都是音乐家,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你们是音乐家的后代,正如金子总是要闪光。换而言之,你们是金子,就要努力发光,只有发光你们才称得上金子,才不辱没你们的父亲!”
甲大在半空中,嘴也不闲着,说:“好令我振奋激动哦,好感动啊,多么负责的父亲啊,哎,我就没有这福气!”
忆心中有一点异样,这样的话点燃孩子们的自豪,催生了他们斗志和勇气,要象父亲一样伟大,做蟋蟀中的佼佼者,这种从小培养的竞争意识在丛林和种族中是非常必要的。
忆在想:假设自己参加了生身蚁后的‘开训’。会不会也如这般激情昂扬,充满火焰般的斗志?是不是自己的错过,才错使自己这样的品性在巨蚁中的不合群呢?
接着,大寒开始演奏平生的作品,他换曲的间歇中大家听到了他的喘息声,但每拉的一首都听出投入坚决,象即使费尽毕生的力量也一定把仪式尽善尽美。
大寒演奏持续了很长时间,演奏完的一瞬,大寒呼吸声大作。
最后,大寒的妻子开始细声细语的给孩子们讲话,说的内容大多是蟋蟀严禁犯的错误,比如严禁上树休息,严禁在雨夜外出等等以及一些基本的生存技巧。
甲大说:“讲这么多,孩子们能记住么?“小寒说:“能的。这些叮嘱我也耳熟能详,记得非常清楚,或许这是亲情的力量吧!”
甲大望了出神的忆,摇摇头,心道自己什么都没有,连基本的飞翔都不会。
‘开训’,开化了幼虫的心智,也启蒙了他们最初好的性格和秉性。
****征若部落引赐王的寝宫。
引赐王正嬉笑地逗着小香蚜,小香蚜很是机灵,躲过他的指点,又跳又蹦,从侧面抱住他的爪子,作势要肯咬。
外面的侍卫传报:旋风来求见。引赐王将小香蚜召唤进笼中,说声:“有请!”
旋风走进来一眼就瞅见笼中的香蚜,眼珠想动,刻意的忍住,跪下说:“引赐王大人,我这次来,传达勇赐王的话,为了巡捕手忆执行暗杀童虫的事,勇赐王明天会来拜会引赐王大人!”
引赐王装作惊奇的样子说:“哦?勇赐王还说什么了,不用遮掩,都是老兄弟嘛,一并说出来吧,也让我有所准备。”
旋风乐了,说:“引赐王真是明鉴,勇赐王给我出了个难题,有些话我是不敢讲的!”
“但说无妨!”
“勇赐王的意思是说,巡捕手律属点猎门,算起来是您的管辖,城外的事多由勇赐王管辖。大家最好分工明确,没有必要因为一些小事相互麻烦的。还是召回巡捕手忆,让勇赐王的手下我们去办,不劳勇赐王了!”
引赐王有些愠道:“这话不能这么讲,我要申明,这次旨意是蚁后陛下的意思,再者说,都是为征若部落办事,巡捕手本来就有执行特殊任务的权利嘛!”
旋风觉得都是在各说各的理,自己可承担不了那么多的责任,说:“那我就将引赐王大人的话转回,您看?”
引赐王不悦的想:勇赐王都是找的些什么样的手下,这样的话能直接跟勇赐王讲么?!
引赐王说:“怎么可以这么讲嘛,你回禀勇赐王,就说我向他道歉,以后有什么大事情一定会同勇赐王齐办。就不劳勇赐王再屈驾了!呵呵!”
“属下明白!勇赐王也是这个意思,以后兄弟单位尽量不要相互麻烦!”
引赐王又微笑地说:“相互麻烦有的时候还是有必要的,我听说上次珍在珍兽洞你还亲自同巡捕手忆比试飞镖了?这也是勇赐王的意思么?”
旋风惶恐地说:“不是,不是,是小徒斋捕手召月要同忆比试,我坏了规矩约忆私斗的!”心中暗骂召月怎么可以将这些事情讲给引赐王。
“不用惊慌,我只是随便问问,召月并没有提及这件事。很快落荷小蚁后要来造访,我们也必须准备选拔一下嘛,点猎门和勇赐王的威林军也该切磋一下了!”
*****甲大缀在忆的后面,忆停下来对他说:“甲大,我不会骗你的,我办完事情就会回来的,你就在这条路往东走,到征若部落的城外等我就可以了!”
甲大没有表示,忆刚走,他就又跟着,忆佯装发怒说:“我说话是不是没有用啊,我告诉你,这件事你不能参与的!不要跟着我。”
“我是谁又没人认识,为什么不带着我,你是嫌弃我,肯定是!”
“怎么会呢,你真不明白嘛,我说话是从来不骗人的,我是巡捕手啊!”
甲大从小跟步行虫长大,每天就是跟着他们打打杀杀,就是混黑社会,不动脑子,不讲究乱七八糟的东西,简单的生活,他从步行虫里跑出来,发现丛林里有很多的潜规则,相形之下他就是个大老粗,每每上当,他终于明白自己要学的很多。
当发现忆的时候,感觉从忆身上散发出一种领袖气质,一种睿智光芒,而且又是丛林有名的巨蚁部落中的巡捕手,可以将毒蛛神不知鬼不觉的收服,让他叹为观止,他暗下决心要追随到底。
忆决定用点强的了,用爪子在袋中一摸,惊了一下,口袋里竟连一颗刺镖都没有了,昨晚同毒蛛的激战已经将刺镖全部用完了。
甲大注意到他的表情,马上笑嘻嘻的走过来,将自己的后背的灰白色护翅打开,里面满满的刺镖,相当于忆五六倍的储量。
忆无奈地笑笑,甲大讨好地说:“这下你没有理由赶我了吧,我充其量还可以给忆哥你带武器喽!我听说很久以前丛林中的王族都是要配备武童的哦!”
忆问:“你听说过童虫么?”
“童虫?是不是鄂大,长得挺恶心的那种虫子?”
“你知道?你不是在水泽旁生活么?怎么会知道?”
“别忘了我们步行虫绰号叫做‘傍不肯’,我们最大的陋习就是容不得身边有比我们凶的虫子,我们会前仆后继的骚扰他们,直到他们无奈地离开!”
“这么说你们同童虫交过手?”
“那倒没有,我们是听说过有这么一种凶残的虫子,很厉害,我们很想挑战他们!怎么,你要去暗杀童虫,那太好了,我正好见识一下!”
忆无语,他觉得甲大象桃树老了之后分泌的树胶一样粘,可人家都这么讲了一点都不怕,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带吧。
“不过我声明,这是我的任务,你只能看,知道吗?”
甲大拼命点头,忆看他老实的样子,觉得他应该没什么花花肠子。
忆和甲大一起走着,路过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甲大来了兴致,没有顾到忆匆匆赶路的心情,扑通跳下水,随着溪水的流动他自己在里面打着旋儿,叫道:“好爽,爽死了!忆哥,快来洗个澡,多美啊!”
忆头也不回向前走,甲大在水里慌了,一边叫一边爬出来,后背上淌着水就追忆,边跑边喊:“忆哥,忆哥,等等我!”
忆停住,甲大上气不接下气,刚想张嘴解释,最后憋下一口气说:“我错了!”
他们在路上又碰见许多雌性的瓢虫,打扮的花枝招展,甲大目不转睛地看着,很想上前搭话,忆斜眼看他,他只好作罢。
等瓢虫走远了,甲大没话找话的问:“忆哥,刚才的也是甲虫吧,雌性的瓢虫对不?”
“你怎么还惦记的呢?!”
“……”
因为已经接近童虫出现的区域,所以忆选择了步行,开始注意四周的气味,甲大也跟着东闻闻,西嗅嗅,装作很在行的样子,只是不断去瞟忆的表情,冷不丁的将长鼻子捅进了花中,花粉呛得他阿嚏不断。
忆摇摇头,真是带他来添乱了!
他们接近了一片白花丛,甲大突然两眼发光,口水直流,完全不再理会忆哥,一头扎进白花堆里,乐得都傻了,忆好奇地望了望,是一片长势极旺的棉花,甲大至于美成这样么?
甲大眯着的小眼都快看不见了,呆呆地说:“好大一片棉花糖啊!”
空气中突然回荡着一种奇怪的气味,忆立马判定这不是丛林的常客留下的气味,他对童虫有一些了解,嗅觉灵敏的童虫有一项绝活,就是可以模仿别的昆虫的气味来诱敌。会不会是童虫?,远处的一丛草抖个不停,里面酣睡的小虫吓得惊慌逃窜,气味正是从草丛后面传来,而且又有咚咚咚咚的声音,地面有些颤动,来得不少啊!
甲大神色紧张地站起身子,对忆惊慌地说:“我先躲一下!”消失在棉花从中。
遇到毒蛛他就装死,童虫还没来就吓成这样,甲大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棉花丛中怪声传出,甲大扔出一堆刺镖来。
那丛草哗啦分开,只见迎面几对黑黝黝的大虫子,身高腿长,触角高立,圆瞪着大眼,扎着肩膀头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所到之处,不管水坑还是暗穴,伸脚就踩,仿佛什么规矩也不讲。
忆闪到一旁,他们来到那片棉花丛前才慢下步伐,开始缓下神经,细细寻摸,有的看棉花根,有的盯棉花茎,有的在花朵上撕扯几下,有的撅着屁股在花间拱来拱去。忆认为他们在找东西,只是看上去象扫荡。
忙活了半天,黑虫子也有点累了,领头的一个见忆还在旁边站着,似乎有些不满,吼道:“妈的,看什么看,没见过找东西的,赶快滚!”
忆的火还真发不出来,笑着问:“诸位,找什么呢?”
“妈的,管起我们来了,不干你的事,听到没有,滚!”
忆确信,眼前的黑虫子,千真万确是一伙儿流氓,跟他们是讲不清什么道理的,他有点担心甲大,不过这么一大片棉花,甲大肯定早就逃跑了!
忆离开黑虫子,听到后面连声催促他快滚,有一只黑虫子插话说:“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放倒算了!”
“没那个必要,没有找到头儿之前,我们最好节省点火力!”
忆暗笑,流氓也不是冲到极点嘛,不理他们低头仔细探寻童虫的踪迹,在通往一处小山的地方,忆终于有了新发现,童虫的脚印和特殊的气味终于显现了。
远远地听那群黑虫子大呼小叫的,应该是找到要找的了,忆自言自语说:“上苍佑护,祝他们好运!”
忆要为自己言不由衷的话付出代价。他跳跃了几下,来到小山脚下的一条窄窄的山路上,那条小溪的源头也在这条路上的一侧。溪边仍有童虫的气味,但再往前气味就消失了,莫非童虫们在此处集体就义升天了?
忆只好又往回仔细寻查童虫踪迹,他是巡捕手,善于追踪,在狡猾的童虫布置的错综复杂的气味中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发现。童虫一队大概有十几只,有三只体态巨大他们留下了较深的脚印,有一只是高手,因为他的气味时有时无,在河边的地带竟然留下了,给忆的感觉就是这只童虫想留才留的。
童虫的气味猛然随着一阵强有力的风扑面而来,风中夹带着浓烈的血腥味道,狭窄的小路另一侧是斜斜的大坡,风就是从上面刮过来的,茂密的林海草丛里杀机四伏,小溪的水打着旋涡将吹掉的树叶卷走,有几片似叶非叶的东西被一块巨石挡了一会儿,似乎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地随水流去。
这一停顿就可以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树叶,而是几张昆虫的皮,在溪水里的不舍好似生前痛苦的垂死挣扎。
狂风过后,真正的杀手悄没声息地靠了过来,忆当感觉的到杀气,身后的小飞虫没有察觉而已。忆不仅知道要和这群杀手不期而遇,而且也知道那个绝顶高手也在里面。
杀手显身了,早先关于他们的种种猜测此刻大白于这浓重的气氛之中。
一共是十四只的童虫,三只身材高大,体态臃肿,将地上的草皮压扁,另十只高大精悍,巨颚大张,耸着肩膀行路,中间的一只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可额上那黑色的斑点呈放射状,给忆巨大震撼,这应当就是童虫中的大内高手,只有巨蚁中三次蜕变的精英才可能力克的高手。
童虫的目标十分明确,因为丛林中谁都知道巨蚁和童虫是两大相克的强者,更何况童虫闯进了征若部落的领地,他们的矛头所指自然是眼前这个大块头的巨蚁,看上去奇奇怪怪的,象雄蚁又分明没有翅膀的巨蚁。
双方都没有说话,无须多讲,忆将刺镖攥在手中,摆出一个架势,无言道:来吧,丑八怪,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实力,让你们见识一下巨蚁中的巡捕手。
有一只体态肥硕的童虫向前迈了一步,大概是见忆孤身一只又毫无惧意,那就讲个江湖规矩吧,忆见到只有一只童虫上前,心中大动,将刺镖收起,眼神藐视着说:“来吧,童虫!”
忆的不屑激怒了童虫,童虫伸抓往脸上一抹,重点滑过他的巨颚,朝忆冲了过来,忆也学他在环牙上抹了一把,禁不住笑了,童虫怒吼着冲到他的身边,忆斜身闪过转到他的背后在他的巨颚上使劲一刮,跟着在他腰眼上一磕,将童虫笨重的身躯磕到河边。
那只童虫明显是轻敌所致,忆自然十分清楚,这招跟谨慎的鬼七就用过,不灵,对付轻敌的家伙,手到勤来。
那只童虫爬起来,将爪子里的木头向空中一扔,咔嚓用嘴咬断,跟巨蚁的切身术很象,但没有巨蚁的好看。忆想。
那十几只骚动了一下,领头的冷笑着说:“太轻敌了,笨蛋,算了,你们几个一起上,不用麻烦了,解决了办要紧事!”
正在这时,斜坡顶上有声音高高响起:“哪些个混蛋敢以多欺少,欺负我忆哥!”忆一愣,这声音好熟悉,斜坡顶上,一堆黑脑袋闪了一下,接着草丛哗啦啦乱响,十几只黑虫子扎着肩膀头子冲下来,因为是下坡,速度太快,有几只跌倒了马上爬起来,看不出丝毫窘态,虎着脸就跟上队伍。
虫子中间的那位,长长的鼻子向天,怒瞪着小眼睛看着童虫。
忆奇道:“甲大,你怎么来了!这些朋友,是?”
虫子们大摇大摆来到忆的跟前,立定好后将细腿绷紧站直了,与童虫毫不相让的对峙。
甲大听忆哥问他,回答说:“我的亲戚!”
忆明白了,这些个都是步行虫,听甲大这样回答心里想笑,明明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兄弟,这会儿为了区分身份,成了亲戚。
双方对视了好久,先前领头的步行虫歪头对甲大说:“大哥,这群东西怎么长得比我们还难看!”
又一只说:“见不了他们的混样,放倒!”
半天冒出这么两句话,忆强压着笑意,心里想起三个字:傍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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