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说不愧当世大家，此诗言简意赅，意境深远。堂下众人并非没有擅诗之人，只是急切间确实难以找到与之相匹配的佳句，故而一时之间竟有些冷场。

　　张说见镇住众人，也不免有些得意，他本意就是想让诸生知难而退，从而得一己悠闲，当下也只是笑眯眯地环视全场。

　　无言冷眼旁观，见众生大多脓包，一时好胜心起，遂大声道：“晚生不才，赋诗一首，还望张大人不吝赐教。”也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即吟道：“昔时昔时洛城人，今作茫茫洛城尘。我闻富有石季伦，楼台五色干星辰。乐如天乐日夜闻，锦姝绣妾何纷纷。真珠帘中，姑射神人。文金线玉，香成暮云。孙秀若不杀，晋室应更贫。伊水削行路，冢石花磷磷。苍茫金谷园，牛羊龁荆榛。飞鸟好羽毛，疑是绿珠身。”

　　此诗与张说之诗截然相反，词藻极尽华丽，隐隐竟有挑衅之意，众人不禁为之哗然。张说初闻此诗，倒是大吃一惊，万料不到考生中会有如此负急才之人。他内心寻思，自己本与圣上亲近，如今于官场屡屡不得意，实是因为自己形单影只，不似姚崇等人桃李遍布。倘若自己于朝中多几个帮手，于仕途自是大为有利，但朝中诸臣大都为各方势力瓜分，自己不如由这届考生中下手。这样一来，张说自行忽略掉无言诗中挑衅之意，反而大起招揽之心。

　　张说正欲询问吟诗之人姓名，无言身边一直保持沉默的书生也长身而起，道：“学生不才，也吟诗一首，望诸位斧正。六街尘起鼓冬冬，马足车轮在处通。百役并驱衣食内，四民长走路岐中。年光与物随流水，世事如花落晓风。名利到身无了日，不知今古旋成空。”

　　堂下一位书生听完此诗，一脸讥诮神色：“阁下既言‘名利到身无了日’，又何苦来京科举，与我等俗人争这名利了。”

　　吟诗书生闻此言却不予争辩，只是微微一笑而已，便回座自顾饮茶。

　　无言忽闻此诗仿佛醍醐灌顶，自己枉为修道炼气之人，反不如这位布衣书生看的开，且此人诗中意境远胜于己，这好胜之心何苦来着，脸上不禁闪过一丝悔意。

　　张说心下一阵狂喜，自己刚生出招揽门生之意，就有两个人才送上门来，岂非上天自有成全我之美意。当下连忙替那人解释道：“我等读书之人，自当效仿古之圣贤为国为民，岂能独善其身。这位学子自身固然不幕名利，但为社稷福祉致仕也是无可厚非。倘若天下人都学陶潜，我大唐盛世却如何维持。”

　　这话之中昭显照顾之意，那名讥讽的书生也只得悻悻道：“确是学生糊涂了。”

　　张说也不去管他，他心中既已看好此两人，余人自是不再放在心上。也是作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问道：“这两位姓还不知如何称呼？”

　　无言好胜之心既去，对张说也不再有挑战之想，恭敬答道：“学生江淮南宫无言。”这籍贯他随口报来，事后自有办法解决。

　　张说见他先是倨傲此后又大为谦恭，心下不解，但也只是颌首示意，并未将其表现出来。那沉默书生也是拱手行礼道：“学生长安韩休。”

　　张说更加奇怪：“你既是长安人士，又有这等才学，我却从未闻过你名声，倒是奇哉怪也？”

　　韩休答道：“学生长年于外地求学，不常在家，这等微末诗词却蒙大人盛赞，学生实是惶恐。”

　　张说见他举止有礼，言行谦恭，心下更生招揽之意。反观无言却有些心不在焉，心道此人虽是麻烦了点，也是个人才，便道：“南宫亦是文才了得，此番科考正是一展才学的良机。”

　　众人见这个弯总算绕了回来，都是长出一口气，连忙又有几人上前吟诵自己的作品，希望得到张说赏识，从而能对自身有所提携。这样一来，无言与韩休反倒被冷落了。韩休文思了得，人又斯文谦谨，无言有心接纳。当下一拱手道：“韩兄之诗清远深幽，品之如香茗，咂嘴有余香，实在令小弟钦佩。”

　　韩休性情温厚，此前有孤僻之嫌只是众人对其忽略不理而已，见无言主动示好，连忙答礼道：“南宫贤弟言重了，你年纪轻轻，却能有此才学，这才叫我佩服。”

　　两人一来二去便热络起来，也不管他人，自顾聊起了天。

　　张说既已看中二人，与其余也只是敷衍，不多时便将众人一一打发。众人心知自己成了绿叶陪衬，虽心生不忿，但学识不如也只有悻悻然退下。无言与韩休也随众人行礼告退。

　　张说见众人已走，连忙唤来管家：“张成，快查查……”

　　老管家闻弦而知其意：“老爷放心，刚才两位公子，小的会为大人留意的。”

　　张说一脸不悦：“张成，帮我查查这帮兔崽子到底赚了老爷多少茶水钱？”

　　张成心下惭愧，想不到自己对老爷心思的揣测还是不到位，离忠仆还有一段距离啊，忙道：“小的记得清楚，一共是十三两九钱二分四毫。”

　　张说心疼不已：‘老爷我一月俸禄不过一百五之数，这帮混蛋啊！”

　　无言与韩休结伴而会，路上越谈越有相见狠晚之意，无言差一点就提出结拜了。但考虑到韩休为人，还是再等一阵吧，免得给他一种浮躁之感。这世外之人与俗世读书人还是有所不同的。

　　两人来到韩休所居之处，无言道：“韩兄，今日我二人相谈甚欢，改日不如再聚如何？”

　　韩休自是欣然答应，当下两人就此别过。

　　无言回到客栈，仔细回想，觉得张说之事实是大为有戏，不禁有些兴起，径直来到北堂静姝门口。忽闻一种奇怪香气，听听动静，确认北堂静姝不是在洗澡，遂道：“静姝，我回来了。”便推门而入。

　　北堂静姝似乎烤过火一样，脸上一片绯红。

　　“静姝，你在做什么啊，我在门口闻到好大的香气。”

　　北堂静姝见瞒不过去，只得从身后拿出一口小砂锅，锅中奇香缭绕，想是在煮什么吃食。

　　无言调笑道：“静姝，本朝纵火可是死罪哦，你怎能在屋中生火煮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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