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图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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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小说:轮回图 作者:STALKER 更新时间:2018-05-17 12:41 字数:9676

  以萨望着他的客人,等他开口。鸟人伫立原地,一语不发。以萨看得出来他正在集中思绪,准备出声。

  鸟人的声音粗嘎又平板。

  “你就是那名科学家。你是……格宁纽布林。”

  要说出以萨的名字对他而言似乎十分费力。像训练鹦鹉说话一样,少了精巧的双唇帮助,他只能透过喉咙形塑子音与母音,震动声带传出。以萨有生以来只和两名鸟人说过话,其中一名是经过长时间练习,早已熟悉人类语言发音的旅人;另一个是学生,在新克洛布桑的小型鸟人社区中出生长大,因此满口城市腔调和用语。他们的声音听起来都不像人类,但也不像这名雄伟的鸟人说得这么挣扎、这么陌生,这么近似动物的鸣叫。以萨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懂他的话。

  “我是。”他伸出手,缓缓说,“敢问阁下大名?”

  鸟人倨傲地瞥了他的手一眼后才伸手相握,力道异常虚弱。

  “雅格哈瑞克……”他的第一个音节当中藏着一股尖鸣般的重音。这只巨大的生物顿了会儿,不安地变换姿势,接着才又开口。他重复一遍他的名字,这次在后面加上更多复杂的音节。

  以萨摇摇头。

  “这是你的全名?”

  “全名……以及称号。”

  以萨挑了挑眉。

  “所以站在我眼前的是一名贵族?”

  鸟人凝视他,眼神空洞。最后他终于缓缓开口,目光仍直勾勾盯着以萨。

  “我,雅格哈瑞克,一名太、太抽象、不值得尊重的个体。”

  以萨眨了眨眼,又忍不住揉了把脸。

  “呃……好吧。请见谅,雅格哈瑞克,我对鸟人的……呃……敬称……并不熟悉。”

  雅格哈瑞克缓缓摇了摇他巨大的鸟首。

  “你会懂的。”

  以萨邀请雅格哈瑞克上楼。鸟人如履薄冰般一步步谨慎迈开步伐,巨大的鸟爪踏着地板,在木梯上留下抓痕。但他回绝以萨的食物,也不肯坐下。

  鸟人站在以萨的书桌边。以萨坐在椅上,抬头仰望客人。

  “所以,”以萨问,“你来此有何贵事?”

  又一次地,雅格哈瑞克花了一些时间准备后才开口。

  “我在几天之前抵达新克洛布桑;因为这里聚集了许多科学家。”

  “你从哪里来的?”

  “锡迈克。”

  以萨无声地吹了一声口哨。他猜对了。这路程可远了,起码有一千哩远,他的客人必须横越灼热的贫瘠沙漠、干旱的荒原、大海、沼泽、草原才能到达此处。一定是有什么异常强烈的热忱在背后驱使雅格哈瑞克。

  “你对新克洛布桑的科学家所知多少?”

  “我们在书上读过新克洛布桑大学,知道这里的科学和工业日新月异,没有其他地方比得上。还知道獾沼这个地方。”

  “你都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

  “我们的图书馆。”

  以萨瞠目结舌地看着鸟人,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恕我直言,”他说,“我以为你们是游牧民族。”

  “我们是。图书馆跟着我们一起迁移。”

  雅格哈瑞克向以萨描述锡迈克的图书馆,以萨愈听愈感惊奇。负责照料图书馆的伟大鸟人部族会将数以千计的卷册捆绑装箱,协力拖曳起它们一同飞行,在锡迈克永无止尽的酷暑中跟着食物与水源迁移。他们在落脚之处搭起巨大的帐棚村落,只要一出现,附近的鸟人部族便会聚集在这广袤的知识中心。

  他们的图书馆已有上百年历史,收藏有无数种语言的手稿,无论是已失传或至今仍为人使用的语言都有,包括瑞加莫尔语,新克洛布桑语属于它的一种方言;还有刺猬人的哈奇语、斐立蛙族语和南方蛙族语、高等甲虫人语等等;其中甚至还包含了用手灵族秘密方言抄录的圣典手稿;雅格哈瑞克说到这点时脸上流露明显的骄傲。

  以萨默不作声,他对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过去对于鸟人的认知逐渐崩解,他们绝不只是某种尊贵的蛮夷部落。该是去我们自己的图书馆好好认识鸟人的时侯了,你这头自大傲慢的混蛋猪猡。他斥责自己。

  “我们没有书写的文字,但在成长过程中会学习读写其他语言。”雅格哈瑞克说,“我们与旅人和商人交易,获取更多书籍。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都曾造访过新克洛布桑,有些甚至来自此地,因此我们对这座城市很熟悉。我读过你们的历史与故事。”

  “你赢了,老兄,我对你的家乡一无所知。”以萨泄气地说。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以萨又抬头看向雅格哈瑞克。

  “你还是没说你来找我做什么。”

  雅格哈瑞克别开头,望向窗外。窗下,驳船漫无目的地在河面上漂荡。

  以萨很难从雅格哈瑞克粗嘎的声音中分辨情绪,但他觉得自己在其中听见嫌恶。

  “整整两周,我像黄鼠狼般在黑暗的洞穴里爬窜,寻找各种纪录、传言和讯息,而它们把我带来了獾沼,獾沼又领我来此。引领我前来此地的问题是:‘谁能够改变物质的力量?’大家都回答:‘格宁纽布林,格宁纽布林。’他们又说:‘如果你有金子,他就是你要找的人,如果没有金子,但能引起他的兴趣,或者引不起他的兴趣却能引起他的同情,又或者他一时心血来潮,他就会帮你。’他们说你知道物质的秘密,格宁纽布林。”

  雅格哈瑞克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有一些金子,我会引起你的兴趣,并且让你同情我。我恳求你伸出援手。”

  “告诉我你需要什么?”以萨说。

  雅格哈瑞克再次别开目光。

  “或许你曾搭乘过热气球飞行,格宁纽布林,在青空中俯瞰屋顶与陆地。自小到大,我一直驰骋蓝天之上猎食。所有的鸟人都是猎人,我们带着弓,带着矛,带着长鞭驱赶空中的飞鸟、地面的猎物。这是我们的天性。我的双脚并非生来行走于你们的地面,而是要掳攫、撕裂猎物的身躯,在泥土与太阳之间紧攫枯树与石柱。”

  雅格哈瑞克说话仿佛吟诗,口条或许不甚流利,但是使用的字句却是他读过的史诗与历史,只有透过古书学习语言的人说话才会这样怪里怪气。

  “飞行并非奢侈之事,而是我们鸟人的天性。当我抬头望向禁锢我的屋顶,肌肤便阵阵发痒。离开这座城市前。我希望我能从天空俯瞰它,格宁纽布林。我想飞,不只是一次的重温,而是随心所欲,想飞就飞。

  “我希望你能把飞行还给我。”

  雅格哈瑞克解开他的斗蓬,扔落地上。他带着羞愧与挑衅的眼神注视以萨。以萨倒抽了口气。

  雅格哈瑞克的背上没有翅膀。

  他背上绑着一组复杂的木框与皮带,转身时,那对假翅膀便在他身后愚蠢摇晃。两根巨大的雕刻木板自他肩下的某种短皮外套突出,高过他头顶,长及膝盖,伪装成翅骨。骨架间没有铺着任何皮肤、羽毛、布料或皮革,那不是滑翔的装备,只是一种伪装、一套把戏,一项道具。木架上罩着雅格哈瑞克那件奇怪的斗蓬,使他看起来就像是拥有一双巨大的翅膀。

  以萨伸出手,雅格哈瑞克身体一僵,但随即转身让以萨触摸。

  以萨震惊地摇了摇头,瞥见鸟人背上布有狰狞的伤疤。片刻后,雅格哈瑞克又猛然转回身。

  “为什么?”以萨吁了口气。

  雅格哈瑞克闭上眼,面孔缓缓纠结。他的喉头传出一阵十分接近人类的细微呻吟声。呻吟愈来愈响亮,最后化为禽鸟与敌人厮杀时的悲嚎,响亮、平板、凄厉、孤独。悲嚎跟着又逐渐化为无意义的嘶吼。以萨心生戒备,提防地看着鸟人。

  “因为这是我的耻辱!”雅格哈瑞克怒吼。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

  “这是我的耻辱。”

  他解下背上那堆笨重的木头。假翅“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鸟人上半身打着赤膊,身形纤细精实,削瘦却不显孱弱。少了那双庞大的假翅,他看起来既渺小又脆弱。

  雅格哈瑞克缓缓转身。看见他背后的疤痕,以萨忍不住又倒抽一口凉气。

  鸟人的肩胛骨上裂着两道长长的沟疤,鲜红扭曲,仿佛皮肉因燃烧而沸腾。刀伤如微血管般自丑陋的巨大伤疤向外蔓延。背后两侧两条坏死肌肉约有一尺半长,最宽处大约四寸。以萨同情地皱起脸,看见撕裂的伤口上交错着弯弯曲曲的残暴刀伤。他陡然明白,雅格哈瑞克的翅膀是硬生生从他背上锯下来的。那不是痛快的一刀,而是要细细地折磨他,让他忍受漫长的煎熬,毁他外观,从此残缺。想到其中的残酷,以萨忍不住缩了缩肩。

  几乎细不可见的骨瘤移动收缩,肌肉伸展,景象甚为诡异。

  “是谁做的?”以萨喘着气问。那些故事都是真的。他心想,锡迈克真的是野蛮的化外之地。

  雅格哈瑞克缄默许久后终于回答。

  “我……是我自己做的。”

  以萨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意思?你Tm的干什么…?”

  “是我自作自受。”雅格哈瑞克悲吼,“这是我应有的惩罚,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这是他妈的惩罚?狗屎!干!怎么会……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对鸟人的公理正义有什么意见吗,格宁纽布林?你让我不得不想起再造人……”

  “少在那东拉西扯!你说得对,我同样无法接受这座城市的法律……我只是想知道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雅格哈瑞克叹了口气,肩膀重重垂落,那姿态惊人地与人类相似。开口时,他的语气平静而沉痛;他憎恨自己必须开口。

  “我太、太抽象,不值得他人尊重。那时……有种疯狂的感觉……我一定是疯了,犯下一件天理难容的恶行……罪不可赦……”他的话语渐渐消散成禽鸟的呻吟。

  “你做了什么?”以萨做好心理准备,等着雅格哈瑞克说出残暴的罪行。

  “你们的语言无法描述我的罪行。在我的语言里……”雅格哈瑞克沉默了会儿又说,“我会试着翻译;在我的语言里,他们说……他们说得没错……我夺走他人的选择……二级选择权窃夺罪……以及重度蔑视罪。”

  雅格哈瑞克再度望向窗外。他昂起头,不肯直视以萨。

  “所以我才被认为是太、太抽象;所以我才不值得他人尊重。这就是现在的我。我再也不是一个具体的个人,也不是受人敬重的雅格哈瑞克。他已经不存在于世上了。我告诉了你我的姓名、我的称号。我,雅格哈瑞克,一名太、太抽象,不值得尊重的个体。我诚实告诉你,这个身分将永远跟随我。”

  雅格哈瑞克缓缓在床缘坐下。以萨摇了摇头,鸟人的身影悲凉绝望,他凝视良久后才开口。

  “我必须老实告诉你……”以萨说,“其实我……呢……我大部分的客户……这么说好了,并不全然和法律站在同一阵线。现在呢,我不会假装自己明白你到底做了什么,但那不关我的事。正如你所说,这座城市的语言无法描述你的罪行,我想我大概永远无法知道你究竟犯了什么错。”以萨缓缓地正色说道。不过他的心思已迅速飘开,口气开始激动起来。

  “不过你的问题……很有趣。”各种力量的方程式、能线,以及微型的物理共振与能量力场接二连三跃入以萨脑中。“要让你飞上空中很简单,热气球、力操纵等都可以做到;甚至多几次都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要让你用自己的翅膀随心所欲地飞翔就不同了……这才是你想要的,对吗?”雅格哈瑞克点点头。以萨搓了搓下巴。

  “该死的……!对……这下可有趣多,也棘手多了。”

  以萨心里开始飞快盘算。他首先想到自己短时间内没有其他预约,表示他可以暂时专心在研究上,同时开始评估手边工作的重要性与急迫性:有几个小学生都会的简单复合物分析应该可以无限期延后,还有一、两种灵药得调配,不过只是随口答应的,很容易推掉……除了这些之外,只有他自己对蛙族人水魔法的研究,这个他可先暂且搁置一旁。

  不,不,不!他突然驳斥自己;不需要把水魔法搁置一旁……两者是相关的,我可以一起整合研究!它们同样都是要让元素违背本质……一个要让液体直立,一个要把重物送上空中……其中一定有某种:某种共通的特性……

  以萨努力将心思重新拉回实验室中,发现雅格哈瑞克正冷冷地看着他。

  “你的问题我很有兴趣。”他简单说了这么一句。雅格哈瑞克立刻掏向钱囊,拿出一大把脏兮兮又歪七扭八的金块。以萨的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

  “这……呃……谢谢你。我自然是要收费的,以小时计酬之类的……”雅格哈瑞克将一整个钱囊塞给以萨。

  以萨将钱囊放在手中掂了掂重量,差点就忍不住吹了声口哨。他瞥向囊内,里头是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金片。虽然有些丢脸,但以萨看恍了神。他这辈子从没一口气看过这么多钱,这不仅足够应付庞大的研究开支,还能让他舒舒服服过上好几个月。

  显然雅格哈瑞克一点生意头脑都没有。就算他只拿出钱囊里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的金块,保证还是会让獾沼的科学家喘不过气。他应该先拿出一小部分就好,等以萨兴趣消退时再把剩下的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一晃。

  还是这真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以萨想,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我要怎么联络你?”以萨问,无法将视线从黄金上转开。“你住哪儿?”

  雅格哈瑞克摇摇头,缄默不语。

  “呢,我必须要有你的联络方式……”

  “我会来找你。”鸟人说,“每天、每两天、每星期……我会确定你没忘了我的委托。”

  “这点不用担心,我向你保证。不过你是认真的吗,我不能主动跟你联络?”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落脚何处,格宁纽布林。我必须躲藏,这座城市猎杀我,我必须不停移动。”

  以萨无可奈何地耸耸肩。雅格哈瑞克起身,准备离开。

  “你明白我的要求吗,格宁纽布林?我不想喝什么药水,不想戴任何缰具,更不想爬进什么新装置之中。我不想只有一次辉煌的飞翔旅程,然后从此困于地面。我要你让我离地飞行就像你在房内行走一样简单。你做得到吗,格宁纽布林?”

  “我不知道。”以萨缓缓道,“应该可以。我是你最好的机会,雅格哈瑞克。我不是化学家、生物学家,更不是魔法师……我只是个半调子,一个业余爱好者。我认为自己是……”以萨沉默片刻,笑了笑,又眉飞色舞地说,“我把自己看作是所有科学理论学派的中央车站,就像帕迪多街车站。你知道那个地方吗?”雅格哈瑞克点点头。“很难不知道它,是不?那个见鬼的庞然大物。”以萨拍拍肚子,表达比喻。“所有铁路都在那里交会——苏德线、德克斯右线、佛索左线、北首线和沉行线。所有火车都必须经过那里;就像我一样。这就是我的工作,我就是这种科学家;我老实跟你说。重点在于,雅格,我想这正是你所需要的。”

  雅格哈瑞克点了点头。他猎食者的面孔锐利而严肃,看不出一丝情感,话语艰涩难明。而以萨之所以看穿他的绝望,并非因为他的面孔、眼神、态度(同样的高傲与不可一世)或者声音。而是他的话语。

  “半调子也好,郎中也好,骗子也好……只要你能让我重回青天,格宁纽布林,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的科学家。”

  雅格哈瑞克起身,拾起他丑陋的伪装。尽管难堪,将木架绑上后背时并没有流露明显的羞愧。以萨看着雅格哈瑞克将巨大的斗蓬披上,静静走下楼梯。

  以萨若有所思地倚在栏杆上,俯瞰底下脏兮兮的大厅。雅格哈瑞克经过静止不动的机械人,经过狼籍一地的纸堆、椅子和黑板。自旧墙孔透进的光束已然消失,夕阳低垂,悬挂在仓库对面的建筑物之后,被一排又一排的砖墙所阻挡,在这座古老城市的边缘悄悄西移,照亮舞鞋山与刺峰的幽暗山谷,以及赎罪者隘口的危崖。高低起伏的山影连绵数哩,笼罩新克洛布桑西侧。

  雅格哈瑞克打开门,走进阴暗的街道。

  入夜,以萨仍埋首工作之中。

  雅格哈瑞克一离开,以萨便打开窗,在砖墙的钉子上绑上红巾。他将桌子中央那台沉重的运算引擎搬到旁边的地板上,不小心撞落架上的程式卡,散落一地。以萨咒骂一声,弯腰捡拾,物归原位。接着他又将打字机搬到桌上,开始列起清单。他三不五时突然一把跳起,大步走到拼装书架前,或在地上的书堆中一阵摸索,找出他要的书。他将书本拿到桌前,翻到封底,查阅参考书目。他认真抄下细节资讯,用两指神功敲打打字机键盘。

  手里一面打字,计划也开始在他脑中扩展。书愈找愈多,双眼愈瞪愈大,察觉这项研究的潜力远远超过他心中预期。

  终于,他放下书本,靠倒椅背,陷入沉思。突然他又抓过几张纸,开始画下脑中的构思以及进行计划。

  一次又一次,他发现自己最后总是回到同一个模型上:一个三角形内稳稳安置着一个十字。笑容无法克制地蔓延。

  “很好,很好……”他喃喃自语。

  敲窗声响。以萨起身察看。

  一张深红色的愚蠢小脸在窗外对着以萨咧嘴大笑,宽阔的下颔长着两根短角,额上的突脊像是要模仿发际线,但却一点也不像。在那兴高采烈的丑陋笑容之上,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以萨打开窗,天光正迅速消失中。疮河上,工业用船争先取道,互不相让,喇叭声此起彼落。停在以萨窗台上的家伙跳进敞开的窗内,用歪曲的双手抓住窗缘。

  “老大你好!”他说话时带着浓浓的古怪腔调,口齿不清地大声招呼,“我看见那个红色的……叫啥……丝巾是不?就对自己说:‘老板找我罗!’”他眨眨眼,爆出愚蠢的笑声。“啥事需要效劳,老大,尽管吩咐。”

  “晚安,双人茶。你看见我的讯息了。”那东西扇了扇他红色的蝙蝠翅膀。

  双人茶是个蝙蝠人,桶型的胸膛仿佛蹲踞的鸟儿,丑陋翅膀下探出的双臂粗实如矮人。蝙蝠人穿梭于新克洛布桑天际,他们的双手同时也是双脚,双臂如乌鸦的双足般突出于矮胖的身体底部。若在室内,他们可用手掌平衡,笨拙地走上几步,但还是比较偏好徘徊于城市上空,对底下的路人咆哮嘶吼,大声讥笑。

  蝙蝠人比狗、人猿来得聪明,但智力远远不及人类。这个种族一天到晚爱拿人类的排泄物开玩笑、恶作剧,嘲笑、模仿人类。他们勉强识得一些字,专从流行歌曲歌词、家具目录和不要的课本中挑认识的字替彼此命名,但压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比方说,以萨知道双人茶的姐姐叫做瓶盖,还有其中一个儿子叫做疥疮。

  蝙蝠人住在城里成千上百、大大小小的隐蔽处,包括阁楼、建筑物的加盖处或广告看板之后。大多数蝙蝠人选择生活在城市边缘,像是岩壳区与平芜区的巨大垃圾场,以及葛里斯弯道的垃圾山中都挤满了蝙蝠人。他们镇日喧闹作乐,大口喝着污浊的运河死水,在空中、地上欢好交配。有些像双人茶一样,平时还会打打零工贴补生计。只要看到丝巾在屋顶翻飞,或阁楼窗户附近的污墙上出现粉笔记号,就可能是有人召唤蝙蝠人或其他生物,要他们帮忙跑腿。

  以萨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一枚谢克尔银币。

  “想赚走这枚银币吗,双人茶?”

  “当然,老大!”双人茶高喊,突然又补上一句“下面的人小心!”说完便朝地上响亮地拉了一大坨屎。粪便“啪”地一声如水花般溅了一地,双人茶笑得东倒西歪。

  以萨将刚列好的清单卷成一捆,交给双人茶。

  “把这个带去大学图书馆。你知道图书馆吗?河边那个?很好,它开到很晚,你应该赶得上。把这张单子交给图书馆员,我已经签了名,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他们会给你一些书,你能帮我带回来吗?还蛮沉的。”

  “包在我身上,老大!”双人茶像斗鸡一样鼓起胸膛。“我很强壮!”

  “很好。如果可以一次送完,我会再多给你些钱。”

  双人茶抓起单子,像小孩一样鬼吼鬼叫,转身离开。不过以萨突然又抓住他翅膀边缘,蝙蝠人吃惊地回身。

  “怎么了吗,老板?”

  “没有,没事……”以萨盯着他的翅膀根部,陷入沉思。他用双手轻轻张合双人茶的巨大翅膀,在蝙蝠人粗糙生茧、坑坑疤疤,如皮革般坚硬的鲜红色肌肤底下,以萨可以感觉到飞行专用的肌肉在脂肪下曲折蜿蜒,一路连结翅膀,以极高的效率运作。以萨弯折蝙蝠人双翅,围成一个圈,感觉底下的肌肉拉扯抗拒,最后化为拍打、铲舀的动作,将空气推出蝙蝠人身下。双人茶吃吃笑了起来。

  “老大搔我痒!没礼貌的坏蛋!”他大声尖叫。

  以萨伸手拿纸,极力遏制把双人茶一把抓进房内的冲动。他可以在脑中看见如何用数学算式表现蝙蝠人的翅膀,画成一份简单的要素平面图。

  “双人茶……我告诉你吧。你回来后如果愿意让我替你拍几张胶版照、在你身上做些实验,我就再给你另一枚银币。大约只要半个小时,怎么样?”

  “乐意之极,老大!”

  双人茶跳上窗台,投身夜色之中。以萨眯起眼,仔细观察他拍翅的动作,看着空中生物独有的强壮的肌肉将蝙蝠人八十多磅重的身躯送上天际。

  双人茶消失在视野外后,以萨坐回椅上,又列了一张单子,但这次没用打字机,改执笔飞快在纸上书写。

  研究计划;他在纸头写下四个大字,接着继续在下方写道:物理;重力;力量/平面/向量;统一力场。写完后,又在下方不远处写上:飞行i)自然ii)魔法iii)物理化学iv)综合v)其他。

  最后,他用大写字母写下最后一行字,还重重画上底线:飞行相貌学。

  他倒回椅背,但不是因为放松,而是准备要从椅上一跃而起。他口里喃喃哼着旋律,心情激动不已。

  他到处翻找一本先前从床底下捞出来的厚重古籍。找到后将书扔在桌上,享受那沉甸甸的砸撞声;书封上甚至还不切实际地镶着镀金。

  《可能智慧的寓言集:巴斯—拉格的智能物种》

  以萨抚摸着萨克斯修奇特经典名着的封面。此书最初由勒波克蛙族语翻译过来,一百年前又由班克比·卡奈汀重新编译。卡奈汀来自新克洛布桑,是名集商人、旅人和学者于一身的人类。虽然经过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印制与模仿,但至今仍没有其他作品能超越它。以萨将拇指按在页边索引的字母“G”上,不停翻页,直到他找到锡迈克鸟人的精致水彩画及文字介绍。

  光线渐暗,以萨打开桌上的煤气灯。屋外夜凉如水,在东方某处,双人茶正沉沉抽动翅膀,脚上紧紧抓着书袋。他可以看见以萨实验室中煤气灯的明亮光芒,在那之后,窗外的象牙色街灯忽明忽灭。一群小虫子在灯旁来回盘旋,仿佛环绕原子核的电子。若意外找到玻璃罩上的裂缝,它们便鼓起小小的爆发力扑向灯火,碳化的骨灰洒落在玻璃底部。

  那盏街灯犹如灯塔,在险恶的城市中指引蝙蝠人方向,带领他飞越河川飞人危机四伏的夜晚。

  在这座城市中,与我拥有相同外貌之人却非我同路中人,我竟因怀疑这点而犯了一次大错(当时我疲惫、恐惧、绝望,只想找到根浮木)。

  我在暗夜中找寻藏身之处,寻觅食物与温暖,让自己暂时避开那些一踏上街头就立刻招引而至的目光。我看见一名年轻鸟人大方自在地跑过两栋平凡屋宇间的窄巷,心脏几乎就要爆炸。我呼喊他,用沙漠的语言呼唤这名我族的男孩……他回头望向我,展开双翅,打开乌喙,轰然哗笑。

  他的声音嘶哑,喉间奋力挤出人类的声音,用粗鄙的语言辱骂我。我呼喊他,但他不懂我的话。他对着身后发出几声高喊,一群人类流浪儿从各种孔洞涌现,仿佛怨恨生灵的亡魂。他对我打了个手势,那只有着明亮双眸的雏鸟。他嘴里爆出成串脏话,速度快到我无法理解。而他的同伴,那群蓬头垢面、危险残暴、没有一点教养、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小无赖,全身上下沾满鼻涕、黏液与城市的尘土。女孩穿着脏兮兮的连身裙,男孩穿着过大的外套,不断捡拾地上的石子,扔向躺在腐朽门槛阴影中的我。

  至于那名男孩——我不会称他为鸟人,他只是一个长着诡异鸟翅和羽毛的人类——那个再也非我手足的男孩,和他的同伴一起扔石头、讥讽辱骂,打破我头后方的窗户,用难听的字眼嘲笑我。

  石头打碎了我用来当作枕头的旧画。这时候,我明白了,我只能孤军奋战。

  诸如此类的事情让我明白,我必须孤绝度日,无时无刻。我再也不会用我的语言与其他生物交谈。

  夜幕低垂,当城市安静下来,沉敛省思时,我便独自外出采集食物。我如入侵者般行走于这座城市的唯我梦境之中,出没于黑暗,生活于黑暗。沙漠那蛮横的光明如今仿佛只是一则久远的传说,我变成夜行性的动物,信念再不相同,

  我现身于街道。这些巷弄仿佛黑河般蜿蜒穿过洞窟似的砖墙,月亮和她耀眼生辉的女儿们闪烁着苍白的冷光。寒风如糖浆般自山陵渗流而下,垃圾飘散空中,阻滞这座夜城。我和这些茫然飘荡的纸屑与扬起的尘土共享街道,尘埃如蹑足的偷儿穿过屋檐、溜进门缝。

  我还记得沙漠的风:卡姆辛犹如无烟的大火般烧过苍茫大地;佛恩毫无预警地自炎热的山坡爆发;狡猾的锡姆鬼祟穿过挡沙皮墙与图书馆的门扉。

  这座城市的风悲伤许多,如失落的灵魂般四处探索,窥视亮着煤气灯火的肮脏窗户。它们才是我的同胞,我和城市的风,我们并肩游荡。

  我们发现沉睡的乞丐如低等动物般紧紧相搂,寻求温暖;是贫困迫使他们退化,抛弃尊严。

  我们看见夜晚的工人从河里捞起死尸。身穿黑色制服的民兵用勾子和棍子拉起眼珠被挖走的肿胀尸体,血液在眼眶中凝固成浓稠的黑汤。

  我们看着变种生物爬出下水道,来到冷冽的星光之下,怯生生地交头接耳,在粪泥上画出地图与信息。

  我和风并肩而坐,冷眼旁观这些残酷,这些邪恶。

  伤疤和骨根阵阵发痒。我逐渐忘却翅膀的重量与振翅的动作和滋味。如果我不是鸟人,我会祈祷;但我是,所以我不会对傲慢的魂灵卑躬屈膝。

  有时候我会去格宁纽布林阅读、写字、画图的仓库。我悄悄爬上屋顶,仰躺在石板之上。想到他全神贯注思索飞行的问题——我的飞行、我的解放,总能减缓我烂背上的痒。在这里,风更使劲地拉扯我,它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它知道,如果我再度完整,它便会失去夜晚的同伴,在新克洛布桑的砖沼和垃圾间,将只剩它一人。因此,只要我躺在这里,它便谴责我,突然紧攫我的羽毛,威胁要把我从栖息之处拉进恶臭熏天的大河之中。那躁怒的气流警告我不许离开。但我用爪子紧攀屋顶,让那缕仿佛具有疗效的振动从格宁纽布林的思绪向上传递,穿过摇摇欲坠的石板,进入我悲惨的肉体中。

  高架铁轨隆隆作响,底下的古老拱桥就是我的床。

  所有不会致我于死的活物都是我的食物。

  我像寄生虫般在这座古城的肌肤下躲躲藏藏,听着它打呼、放屁、发出隆隆声响,看着它挠痒、肿胀、长疣,愈老愈是暴躁。

  有时候我会爬上那座巨大无比的塔顶,它摇摇晃晃,如针尖般刺穿城市的肌肤。在高空的稀薄空气中,夜风不再像在底下街道时那样满怀悲伤的好奇,也抛开在低矮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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