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要和护法挑战了，还说自己没有歹意。然而苍凤偏偏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幻尘一时愕然。一头魔兽挑战神渊护法，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闲云微微一笑，从容道：“不知苍凤小兄意欲如何出招，可有必胜把握？”

　　苍凤听得闲云此言，大为惊讶。常听青鸾说，闲云护法是个柔弱温和、极没主见的人。现在为何看上去柔中带刚，一点不像没主见的样子？无论如何，我还是小心为妙。当下拱手笑道：“小神岂敢放肆，还望闲云护法包涵一二。听说闲云护法已经拥有召唤圣者之光的神力，小神斗胆恳请护法手下留情。小神何德何能，怎可经得起圣者之光的惩戒。”

　　闲云笑道：“既如此，苍凤小兄就请出招吧。圣者之光不用也罢。”

　　幻尘静静地看着闲云，微笑着。她看上去比当初成熟得多，坚强得多，也冷静得多。神族子弟需要的就是这些。只是，她的变化实在太大了，简直和从前判若两人，不知是何原因。这样寻思着，他后退两三丈，伫立于一团云上，静静地观看闲云和苍凤过招。

　　闲云与苍凤相距二三米，四目相对。苍凤的目光隐隐闪烁着自负和野性，闲云的眼睛则平和安详，如同深不可测而又风平浪静的大海。朵朵浮云在他们身边来回游动，无声地呐喊助威。

　　二人如此对峙着僵持了半天，终于，苍凤短促地道声“得罪”，便蓦然出手。一道凌厉的光束直奔闲云。然而闲云却不闪避，并且没有任何招架的动作，只是静静地伫立在云间，微微笑着。连她身边缓缓流动的浮云都带着悠然自得不慌不乱的从容。苍凤疑惑不已，心中没底儿。然而发出去的光电是不可能收回的。

　　旁边观战的幻尘大惊失色，踏云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来，一挥手，令奔向闲云的光束偏转了方向，然后挡在闲云面前，对苍凤怒目而视。

　　苍凤先是愕然，既而朗声大笑：“堂堂闲云护法竟然连招架之功都不具备，何以守护神渊！”

　　幻尘淡淡地说：“冲我来吧。你若胜得了我，这护法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苍凤笑得更厉害了：“听说幻尘护法饱受相思之苦，几千年来，功力一直在倒退啊。小神决不占这个便宜！”

　　然而，大笑未毕，却见幻尘肃然垂闭双目，双手合十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双臂分别左右划弧，在胸前交叉，紧接着便翻掌推出。掌前气流翻涌，形成一个气旋。一颗火星出现在气旋中心，越旋越大，很快就变成一团火球。

　　见状，苍凤大吃一惊，笑声戛然而止。想要腾跃闪避，却惊恐地发觉自己无法动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低头，只见身边的朵朵浮云不知何时已经由团状变成了丝丝缕缕的，像绳子一样在他身上层层缠绕。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旋转着向自己飞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护法火焰掌，由护法胸中怒火集成，融合了护法的全部功力，气势非同小可，几乎和圣者之光、圣者之芒一样遇神杀神，遇魔杀魔，是神渊护法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招数——这招用过之后，护法自己就从此魂飞魄散，不复存在。因为双掌推出的那团火球已经带走了他们的毕生精气。

　　幻尘存心和苍凤同归于尽，可见其怒火之盛。苍凤虽然心中惊恐，却像被紧紧捆缚着，动弹不得，无从躲避。眼看两人即将一同灰飞烟灭，形势正危急间，一团影子飒然而至，挡在目瞪口呆的苍凤面前。是闲云。

　　那团火球旋转着缓缓前进。幻尘已经筋疲力尽，只能失魂落魄地看着它飞向闲云，等着它在她身边炸开。然而，即将和闲云接触的刹那，火球猝然消逝，无影无踪。

　　好，没伤着她。悬着的心彻底放松，幻尘已经来不及疑惑。很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涣散，逐渐和周围的浮云融为一体。精力耗尽，他不久就要灰飞烟灭了。从此，幻尘护法将永远从夕冥大陆上消失。然而，元神正要散去，耳边突然传来闲云的声音：“师兄，凝心聚气，守住元神。”恍惚间，他看到闲云迅速把双臂交叉于胸前，然后双臂展开，左右化弧，合掌于胸前，微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正好把幻尘刚才的护法火焰掌倒过来比划了一遍。只见一片火光缓缓从闲云紧合的双掌间逸出，连绵不绝地流向幻尘，融入他的体内。适才挥洒出去的毕生精气也便徐徐归来。

　　不消片刻，幻尘便恢复如初。他又惊又喜。圣者之威！闲云已经继承了圣者之威！只有圣者之威才能逆向破解护法火焰掌以及所有遇神杀神遇魔杀魔的神力。自开天辟地以来，圣者之威只属于圣者，从来没有任何神祗从圣者那里获得这一神通。难道师父已有退位之心，意欲使闲云为神界至尊的继承者？

　　怪不得她的变化这么大，原来已经继承了冥华圣者的诸般神通。而此时，若非她施展圣者之威化解了那招护法火焰掌，幻尘必定从此彻底寂灭。

　　闲云收了功势，微微皱眉道：“师兄何必如此。都是自己人，何苦以命相搏。苍凤不过是年少气盛而已，纵有不是，看在青鸾的份上，也无须如此苛责。”

　　幻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微笑着说：“好，一切听凭师妹安排。”

　　闲云冲苍凤一扬手，苍凤身上像绳子一样缠缠绕绕的云缕顿时寸寸断开，袅袅散去。这时苍凤才感觉身体可以活动了。

　　闲云微笑着说：“苍凤小兄受惊了。”

　　苍凤神色尴尬，低垂着头，喃喃道：“家兄总是责备小神一无是处，什么事都不许我插手。我不服气，所以就一心想干出点事来证明给他看。”

　　闲云莞尔道：“若不嫌弃，以后你可以和青鸾一起跟随在我身边。我一定不会荒废你的能力。”

　　苍凤闻言喜不自胜，笑逐颜开，正待应承道谢时，一个清朗的声音遥遥传来：“不可！”

　　几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青翠的巨鸟矫健地飞来，顷刻之间便来到跟前。是青鸾。他遍身翠羽猛然一耸，顿时变作少年模样，俊秀飘逸，丰采非凡，令苍凤黯然失色。苍凤嗫嚅道：“哥......”青鸾对他毫不理睬，径自肃然向闲云下拜：“参见主人。”然后转向幻尘，“参见幻尘护法。舍弟年少轻狂，多有冒犯之处，望护法包涵一二。”

　　幻尘没有回应，只是微笑地看着闲云。闲云道：“青鸾，你弟弟也不小了，该自立了。以后凡事不必对它管束太紧。”青鸾低头应道：“是。”然后犹豫，“不过，他确实还小，孩子气太重，恐怕难以担当重任。”

　　闲云微笑道：“当初你刚跟随我时，就像他这么大，我可从来没有约束过你呢。”

　　青鸾不语，低头沉思了片刻，转身对苍凤道：“既然是闲云护法有意关照，我也就不费心了。不过，在主人对你委以重任之前，我先交给你一件任务。如果你不能顺利地按时完成，最好继续静心修行。”

　　苍凤点头道：“什么任务哥哥尽管吩咐，我必定全力以赴。”

　　“最近魔界颇不安分，你去打探一下魅姬的动静。限三日之内回报。”

　　苍凤爽快地应道：“是！”这个任务并不难。如果完不成，自己就不必在神渊待下去了。想着，正要跟大家告别，去执行任务，青鸾却又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大致意思是让他千万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只管打探消息动向即可。另外还有诸如被围攻时以自保为限，不可过多伤生，以及打不过就跑，不能只顾逞强之类，唠叨得苍凤只皱眉头，眼看脾气又要上来。

　　青鸾便顿了顿，语气一转，轻声道：“到了魔界，不回家便罢，如果回到了家里，替我问候一下父母、祖父母和姐姐。”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苍凤，“去吧，处处小心，早去早回。”

　　苍凤连声应诺，对青鸾拱手一揖，然后分别向幻尘闲云拜了拜，便转身踏云而去，化作褐色的鸾凤原形，消失在苍茫的云海中。

　　青鸾目送弟弟远去，神情落寞。闲云见状，叹道：“青鸾，你自己可以回魔界探视亲人的。”

　　“回去又怎样。除了姐姐，所有的亲人都不欢迎我。”

　　闲云无语。青鸾的情况她是一清而楚的。当初他带着弟弟苍凤接受了冥华圣者的点化，脱离魔界，成为神族成员，住进了神渊。不久以后回魔界探亲，却被家人打了出来。祖父素威神鸾骂他是贱骨头，辱没了门风，败坏了族规；父亲傲凤则叹息着说他脱离魔界也就罢了，万万不该投靠神族的，如果混进了人族，不仅可以享受顶礼膜拜，而且也不至于让整个鸾凤家族遭受魔界众生的非议；姐姐紫鸾虽然对他还像以前那么好，却终究难以抵挡众怒。于是，青鸾很快就被逐出了鸾凤家族，在整个魔界没有任何立足之地，不得不返回神渊。从此，他再也没有踏进神渊半步。

　　苍凤则不同。由于他是跟随哥哥青鸾投靠神族的，是被青鸾拐带哄骗去的，是身不由己的，所以得到了鸾凤家族和魔界众生的宽恕。尽管已经名列神籍，却仍然可以作为鸾凤家族的一员而随意出入魔界。在整个神渊，所有魔类皈依者中，和魔界联系最密切的，就是苍凤。

　　“主人不必为青鸾忧虑。”看得出闲云在想什么，青鸾连忙安慰道，“都好几千年了，青鸾早已和神渊融为一体。那些陈年旧事，不想也罢。”顿了顿，肃然道：“目前青鸾所担心的，是魔界越来越不安分。人族已经被入侵的妖魔搅得乌烟瘴气，神渊内部是否存在一些不安分的魔类，很难说。今日魅姬算准主人要回夕冥大陆，居然聚众围击，然后又企图潜入神渊生事，用幻术迷惑了烈风护法。与此同时，青鸾领地的那些树魔居然袭击主人和幻尘护法。这些都是不祥之兆。青鸾恐怕神魔之间迟早会爆发一场大战，波及人族，席卷整个夕冥大陆。今日已经逐渐拉开序幕。”

　　“烈风那边怎么样了？”闲云这才想起自己和幻尘本来是打算去找烈风的，半路上却被苍凤拦住了。于是烈风就被她抛到了脑后。这时青鸾一提，她才蓦然惊觉，连忙问道。

　　“魅姬已经败退，烈风护法不曾受伤。”

　　“你怀疑苍凤是神渊内部不安分的魔类。”否则，他不会平白无故地把苍凤调出神渊——打探消息这个借口很不错，至少看上去很不错，却如何瞒得过闲云。

　　“青鸾只是希望他与魔界的阴谋没有牵连。等他回来，青鸾就可以知道结果了。”

　　闲云叹道：“你觉得，他可能活着回来吗？”

　　青鸾蓦然一惊，怔怔无语。

　　时近黄昏。橙红色的太阳在天际一寸一寸地坠落。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把半边天映得灿烂辉煌。整个神渊所有大大小小的山峰都镀上了金红的光晕，在缥缈的浮云中弥漫着瑰丽而神秘的气息。幻尘默然伫立云端，听着身边闲云主仆的对话，凝视夕阳，又回望远处若隐若现的冥华峰，喃喃自语：“师父，您能否明示，弟子究竟为什么而存在？”

　　闲云撇开青鸾，踩着浮云来到幻尘面前。“师兄，你怎么了？”

　　“太阳要落了。我们回冥华峰吧。”幻尘答非所问。

　　闲云恩了一声，不经意地回头看看夕阳，却蓦然惊竦。太阳到底还是从西边落下了啊，居然没有走向东方。她想起自己亲眼看着太阳从西边升起，然后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片大陆。夕冥大陆，她前世的故乡，来生的归宿。然而，今生今世，此时此刻，她在此间究竟算是主人还是过客？在另一个世界留下的二十年尘迹又该如何清算，如何了断？

　　天色不早，青鸾心事重重地向两位护法告别，飞回自己的领地。幻尘闲云则并肩飞向冥华峰。一路无言，最后闲云打破了沉默：“今天太阳从西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为什么？”

　　“师父特意如此安排。”

　　“为什么？”

　　说话间，冥华峰已经在他们面前。二人飘然按落云头，着陆于峰顶。幻尘道：“为了迎接你的归来。”他们来到一株巨树下面，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了。并肩坐着，彼此却无话可说，静静地沉默着。

　　闲云怔怔地看着西方天际奄奄欲晦的夕阳，情思幽幽。“几千年不在，尘逸山，云空山，曦隐山恐怕早已荒芜得不成样子了吧。”

　　“不。尘逸山和云空山整齐如初，美丽依旧，随时可以入住。几千年来，我几乎每天都要到我们的领地去探视整理。云空山还保持着你离开之前的模样。”

　　闲云定定地看着幻尘：“湛曦师姐的曦隐山呢？你一直不理不睬吗？”

　　幻尘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踟躇道：“师妹，有件事情你一直不知道。湛曦自始至终都不存在。”

　　闲云惊愕不已，怔怔无语。幻尘抬起头看着她，继续道：“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影子。”

　　是吗？是这样吗？可是，湛曦师姐毕竟存在啊。她为了我，至今仍然滞留在另一个世界。闲云心中一片茫然。她怎么会是一个影子？如果她不存在，我又如何存在？师父，请您明示弟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闲云无声地呐喊。

　　前尘往事莫非都是梦？然而此时此刻是否依然在梦中？若不是梦，一切该如何解释？是梦，何时才能醒来？唉！前世已经烟消云散，来生永远变幻莫测，今生今世却为何也如此缥缈呢？今世何世？师父，请您明示，弟子是否存在？闲云在心中呐喊，却得不到任何回音。

　　“师妹，你不必多虑。真相迟早会展示在你面前，你终将无所不知。”看闲云一脸茫然，幻尘轻声道：“因为圣者之威已经被你继承。你将继师父之后成为神界新的至尊。”

　　然而，闲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静静地沉默着，在渺远的记忆里搜寻着与湛曦有关的片断。

　　依稀如梦，湛曦对她说：“神族子弟不能为情所困。”湛曦对她说：“你选择了烈风，我选择了幻尘。然而‘情’字当头乃护法大忌，你我必将历尽劫难。”湛曦对她说：“幻尘的神力也在消减。他也动了情。”湛曦对她说：“他爱的是你。”湛曦对她说：“我恨你，恨师父。师父既然造出了我，又何必造出你来！”湛曦对她说：“若没有你，幻尘就是我的了。”湛曦对她说......湛曦疯狂地钟情于幻尘，几千年后在一个新的轮回中，幻尘对闲云说，湛曦自始至终都不存在，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影子。闲云缥缈的微笑中渗出丝丝苦笑。对于烈风来说，她闲云也是自始至终都不存在吧。

　　湛曦对她说：“烈风很可恶。”湛曦对她说：“分别冷酷无情，却总是对人纠缠不休。”湛曦对她说：“可惜他不是幻尘。”湛曦对她说：“为什么他总是在你面前吻我？”“你哭着离开之后他就对我冷漠起来。”湛曦对她说：“他爱你。”湛曦对他说：“但我总是无法拒绝他那霸道而热切的吻。”湛曦对她说：“如果幻尘是他，该多好！”湛曦对她说：“我好恨！为什么他们两个爱的都是你！”湛曦对她说：“我恨不得你立刻死掉。”湛曦对她说......烈风是个冷酷无情的人，闲云知道。他永远不会为情所困。纵然动心，也决不会受制于情。所以神渊四大护法中，只有他一人的神力不曾退化。然而，闲云觉得，他对湛曦的爱是真的。因为他对闲云从来不正眼看待。湛曦只是因为钟情于幻尘才对他心存疑虑。他们热烈缠绵的长吻一次次地令闲云心碎。最后，闲云终于心灰意冷，从冥华峰顶跃下万仞悬崖。

　　可是如今，幻尘对闲云说，湛曦自始至终都不曾存在。

　　既然如此，那么，烈风是否存在？冥华圣者是否存在？神渊是否存在？夕冥大陆是否存在？如果都不存在，此时此刻，我在何处！今生今世，归于何方！

　　夕阳已经消失在天尽头，西边天际只剩下一抹酥红。暮色悄然降临，天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星辰璀璨地闪烁。冥华峰顶晚风清寒，闲云依旧着了魔似的苦思冥想。幻尘无奈地叹息：“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何苦如此费神！”

　　不知什么时候，绝壁边缘的石屋中骤然亮起灿烂的光芒。冥华圣者苍老而朗润的声音传来：“你们这两个淘气的娃娃！这么晚了，还不回屋来歇息吗！”

　　闲云这才蓦然从冥想中回过神来。

　　夜色很深。天空很低。一颗一颗的星星足有拳头那么大，很迫近地悬在头顶，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摘下来。这种情景使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另一个世界学过的一首诗，并且顺理成章地改动了几个字：危峰高万仞，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可惜意思不怎么贴切。闲云自己就是天上人，因为她属于神族，是夕冥大陆的神仙。然而今生今世既已缥缈，一切就变得不可捉摸。

　　闲云心中越来越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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