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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辣手不及防

闲云在梦

  一团浓雾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翻涌盘旋,逐渐聚拢成了人形,向倒在地上的湛曦飘过去。人形逐渐清晰,是闲云。她俯身把湛曦扶了起来。然后静静地看着烈风,沉默好一会儿,轻声道:“你下手太重了。”

  烈风默然无语。过了片刻,却忽然冷笑:“我下手轻重与你何干?”

  闲云怔了怔,叹息一声,不再理会他,扶着湛曦便要向冥华峰飞去。烈风大吃一惊,迅速驱使胯下饕餮,上前拦着了去路。闲云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隐隐有些责难。

  “不能把她带上冥华峰。”烈风倔强而冷漠地说。

  “为什么?”

  “她有时候是她,有时候却是另外一个人,一个魔鬼。”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就是不允许你把她带在身边!”烈风变得固执而霸道起来。

  “哦。如果我一定要带着他呢?”闲云的目光突然清澈而冰冷,“你是不是要动手?”

  烈风怔怔无语。他就打算强行阻止闲云和湛曦在一起。因为湛曦的知觉已经被他打得不知死活,而魅姬那一魂一魄随时就可能活动开。湛曦一醒来,就是魅姬本人。太危险了。这一切,闲云都不知道。然而,既然闲云已经料到他要动武,他就不好出手了。而且他的个性不容许自己对闲云表露太多的关心,纵然那种关心几乎快要把他拉向情劫的边缘。

  默然注视闲云片刻,他终于驱使着饕餮让开了路。闲云扶着湛曦凌空而起,踏上浮云,离开曦隐山,向冥华峰飞去。

  目送着闲云离开,烈风自言自语:“我应该再坚决一些的。”想到闲云可能被魅姬伤害,他心里又一阵焦躁,郁闷得近乎发狂。

  胯下的饕餮感觉到主人的情绪,顿时不安地扭动起来。因为又一顿皮肉之苦看来已经不可避免。

  不过,这次饕餮的预感落空了。他没有被当作出气筒。因为,正在焦躁郁闷的关头,烈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怀中取出那本书,苦笑道:“刚才怎么忘记给她了?”他向冥华峰仰望,心中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闲云正扶着湛曦赶往冥华峰,却浑然不知道这个湛曦在她身边终究是个危险因素。

  烈风的不安很快就得到了证实。不一会儿,闲云的惊叫声传来:“师姐!我是闲云啊,你怎么......”

  烈风骂声“可恶”,然后狠狠地在坐骑的臀部猛击一下,怒斥:“该死的畜生!发什么呆!还不快上去!”可怜这一顿皮肉之苦还是没能躲过去。饕餮低低地呜咽一声,驮着主人奋蹄而起,踏上云团向闲云和湛曦赶去。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烈风仰天长啸,一跃而起,撇开胯下坐骑,以几倍于饕餮的速度冲上前去。周围的云团在他的冲荡下变得一缕一缕的,不住地打旋。

  “哈哈哈哈!烈风,你迟了一步,这小贱人又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湛曦伫立在云端,疯狂地大笑,狰狞可怖。

  闲云已经从云端跌下。她飘然坠落,一如几千年前。上面是没来及登上的冥华峰顶,下面是万仞深渊。

  “师妹——!”幻尘凄凉绝望的声音在神渊久久地回荡,“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一幕?烈风心里恨极欲狂,身法却丝毫不乱。一边冲向狂笑的湛曦,一边发招出击。双臂左右化弧,于胸前交叉,上下绕掌,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推出。一团火球旋转着缓缓飞向湛曦。

  “护法火焰掌?哈哈哈哈......原来你也活够了啊!能和你同归于尽实在不错,而且这是你师妹的身体,三个人一起死,哈哈哈哈哈......”湛曦哈哈狂笑着,不闪不避,只象征性地顺手挥出一束光电向护法火焰掌迎上去。然后,身边的浮云已经变得丝丝缕缕,像绳子一样在她身上缠缠绕绕。

  护法火焰章是同归于尽的招数。发招者耗尽毕生精力,敌人也是无可逃避,双双烟消云散。只是魅姬那一魂一魄附在湛曦身上,这次同归于尽,死的是三个人。

  烈风迎上前去,停在湛曦面前五六米外的云端,扬手轻描淡写地拂开她发射的光电,笑吟吟道:“想得倒美!同归于尽太便宜你了。这是我最近创制的一种新掌法。形式和护法火焰掌相似,效果也差不多,销魄灭魂,断肠噬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保证够你受的。可惜我不会与你同归于尽。”

  这种掌法糅合了护法火焰掌的精粹,却弥补了诸多缺陷,是烈风几千年的心血,专门用来对付湛曦体内那一魂一魄的。由于湛曦被魔物附体属于情劫,是为情而付出的代价,跟闲云的坎坷经历一个性质,所以冥华圣者一概不过多关心。烈风念及同门之谊,虽然表面上冷漠得不近人情,却一直暗中琢磨如何对付湛曦体内魅姬那一魂一魄。刚才在曦隐山,他就打算先用无极光电和魅姬玩几招,然后再用这招新创的掌法彻底灭了她。没想到第二招无极光电刚射出,湛曦的意识就回来了,无辜地挨了一下。

  湛曦大惊失色,眼睁睁地看着火球缓缓飞向自己。突然,她那疯狂阴鸷的神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惊惧。目光中流露着无尽的绝望,她怯怯地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烈风沉静地看着她,见她如此,知道她自己的意识已经苏醒了。于是淡淡道:“伤不到你,你不用害怕。我针对的是那妖物。”顿了顿,冷然道:“但是,无论如何,闲云又死在了你手中,虽然你自己并不知情。”

  “她又被我害死了吗?”湛曦闻言,怔怔道,“几千年前的那次,我还没偿还,如今又......”

  火球缓缓渗入湛曦体内,没有带来任何痛感。湛曦愣愣怔怔,却立即听到体内好一阵呻吟哀鸣,紧接着响起一个声音:“湛曦、湛曦师妹、湛曦护法,求求你向烈风护法说情,放过我一回吧。”

  那团火球在湛曦体内分散开来,对魅姬进行围追堵截,像长了眼睛似的,缠得她无可逃遁,鬼哭狼嚎。一般的招式刚猛有余而柔韧不足,用来对付附体魔物,都会严重伤及被附的人。甚至被附的人都死了,附体魔物依旧安然无恙。烈风新创制的这种掌法不一样,由阴柔之气凝结而成,不攻实体,专袭附体魂魄那种缥缈虚无的阴柔之身。魅姬附在湛曦身上的,正是一魂一魄。

  “放过了你,我怎么办?你从来不曾放过我啊。”湛曦笑盈盈地回应。附体魔物开口求她,这可是头一回。可恨的魅姬,几千年来时时刻刻地压制着她,大有喧宾夺主之势,最严重的时候,她的身体完全被占领,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这时听着魅姬的一声声哀鸣,怎能不高兴?

  魅姬在湛曦体内的一魂一魄,如今终于该彻底寂灭了吧。烈风暗想,只要师父不来干涉。

  然而这时,空中忽然响起一个低沉而不容抗拒的声音:“一切因果注定于开始之前。众生皆无罪过,何必如此费心杀戮!”

  随着声音,一团缥缈虚无的烟雾盘旋在烈风和湛曦之间,缓缓凝聚成人形。过了一会儿,一位白须白发的老者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神色平和,却流露着不动声色的威严。是冥华圣者。只见他脚下的云团不断地闪烁变幻,放射着绚丽夺目的光辉。周围的云烟雾霭也变得流光溢彩。连烈风和湛曦都被冥华圣者的圣光染得神采非凡。湛曦感觉自己体内的火球正在丝丝逸散,魅姬的哀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朝阳已经出现在东方天际,在浓密的云霞的烘托下,愈发灿烂辉煌,生机勃勃。然而冥华圣者的现身使它顷刻间黯淡下来,收敛了锋芒。

  烈风和湛曦怔了片刻,不约而同地在云端下拜,齐声道:“弟子参见师父。”

  冥华圣者沉静地看着湛曦,神色安详,温和道:“闲云两次被你推落深渊,虽然是魅姬所为,不能怪罪于你,但你也无法完全推脱。孩子,这几千年来,你受苦了。”

  湛曦眼泪盈盈欲坠,低头不语。”

  然而,冥华圣者语气忽转,虽不甚严厉,却也消减了适才的温和:“不过,你们既已被逐出神渊,未接到召唤,无论如何都不该回归此处。念在湛曦尚存同门之谊,为师也就暂且宽恕你们。然而此间不容许你们久留,限一刻之内离开神渊。人魔两界任尔等兴风作浪,绝不可再踏入神渊半步。否则,尔等必无葬身之地!”

  虽然是告诫湛曦,冥华圣者却接连使用“你们”、“尔等”之类的字眼。很明显,表面上是针对湛曦,实际上连她体内的魅姬也包含在内。尤其是最后那两个“尔等”,简直就是对魅姬的严厉警告。

  湛曦的身体里传出魅姬的声音:“谢师父宽恕,弟子一定谨遵师命。只是,这里仅一魂一魄,无法抗拒另外四魂二魄的召唤啊。”

  魅姬作为鲲鹏精灵,魔族出身,并非纯粹的神族子弟,却称冥华圣者为“师父”。这是和青鸾苍凤他们的不同之处,他们只能以“圣者”来称呼神界至尊。在神渊所有皈依的魔类中,只有魅姬称圣者为师父。这就是魅姬的特殊身份。当初魅姬刚皈依神渊,就被冥华圣者收入了门下,因为她是神渊接纳的第一个魔类。后来,尽管她变得十分不堪,恶行累累,众神族子弟难以坐视,却顾及冥华圣者,都不敢把她怎么样。被逐出神渊只是一个小小的惩戒,并不能说明她和冥华圣者的师徒关系从此断绝。

  冥华圣者不怒而威,淡淡道:“该如何自处,你自己斟酌。”

  魅姬沉默了片刻,低声应道:“是,弟子明白。”便不再做声。这时,湛曦朝冥华圣者拜了三拜,道:“弟子就此告别,师父保重。”言毕,便化作一团烟雾,袅袅散去。

  烈风看着师父,欲言又止。

  待湛曦离去的烟雾散尽,圣者转向烈风,抬手制止了后者想要说出口的话,微笑道:“闲云此难正合劫数,不必挂心。担当大任者只有久经磨难,方可悟得天道,处变不惊。况且此劫乃虚妄之灾,纵然困境重重,依旧是有惊无险。”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多情早已被无情所伤,而今亦无情。以无情对无情,纵使情缘未了,又何以为继?”

  烈风默然。

  “只是可怜幻尘枉自多情。”冥华圣者幽幽长叹,“其多情更甚于当年的闲云。然而,生于茫茫天地间,多情则多难。冥冥之中,情之所至,必定劫难重重。闲云已经如此,幻尘也难逃劫数。”

  烈风黯然寻思,她既已无情,却为何依然多难?几千年来我的历程中一直波澜不惊,不就是因为自己凡事纵动心也无情吗?

  圣者淡淡道:“道是无情还有意。多情无情岂是这般容易言说的。你的生命中一直平静无波,不过是因为劫数未到而已。况且你虽动心而无情,却是深情暗生,迟早酿成大劫。闲云既刚且韧,故历经千劫万劫,总不过是一次次地浴火重生。你和幻尘,刚则刚极而折,柔则柔极而损,故大劫一到,一劫成仁。”

  冥华峰顶。幻尘独自伫立于危崖的边缘,一如几千年来的朝朝暮暮。几千年的悲苦而今又要无限地延长下去。

  苦等几千年,终于重逢,却又重演几千年前的生死离别。幻尘默然望着远处浓重迷蒙、缓缓翻涌的云海,神情缥缈。

  师父,为什么?他喃喃自语。

  回应他的,只有远处飞禽走兽渺茫的啼叫。

  被湛曦猛击两掌,从云端跌下的那一刻,闲云心如止水,无喜无悲。只是在坠落的过程中,仰望高峻的冥华峰,视线里很快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幻尘。他正要从冥华峰顶俯冲而下,却被冥华圣者阻了回去,只能绝望的呼喊着“师妹”,绝望地吼叫。

  对不起,幻尘师兄,又让你如此悲伤。或许,我永远是你的痛苦。眼前浮现出幻尘那忧郁的目光,闲云在心中默默自责。

  视野之内浮光掠影地闪过烈风近乎发狂的身影,然而她已没有勇气去留恋。

  虽然急速坠落,却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和几千年前的那次坠崖大不相同。如果不是身边飞快上升的景物在提醒着,她会以为自己正躺在床上。应该是师父在暗中照应吧。这样不知坠落了多长时间,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终于,快速上升的崖壁、草木、云烟等物戛然而止,悠悠停息在视野之内。

  闲云定了定神,顿时感觉到身下被硌得阵阵疼痛。这才知道已经落在了地面上。她翻身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差点又要跌倒。连忙稳住了,四下里打量。

  光线十分幽暗,顿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周围的景物才逐渐清晰起来。

  目之所及,一片荒凉。能够看到的,只有崎岖嶙峋的山石,稀疏杂乱的草木,没有路。闲云的立足之处,是两面陡峻的崖壁夹起来的一条开阔的深谷。一面是冥华峰,一面是曦隐山——她就是在从曦隐山飞向冥华峰的过程中跌落的。偶尔一两声野兽的吼叫回荡在两面崖壁之间,把人震得胆战心惊、哆哆嗦嗦。

  这条深谷是东西方向的,因为曦隐山就在冥华峰的北面。闲云在乱石杂草中,沿着谷底向东磕磕绊绊地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到了阳光。太阳低低地悬在风灵山东北侧的山腰,暖暖地照在闲云所在的谷口。闲云微微喘息着站在阳光里,暖洋洋的,很真切。挨了湛曦两掌,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没死。甚至连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

  又一阵野兽的吼声传来,很迫近。闲云寻思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躲一下,不然被野兽吃了可就完了——她当然知道自己根本没必要害怕,但并不是神渊所有的活物都认得她。如果突然被野兽袭击,她还是会手忙脚乱的。正这样想着,忽然隐约听到一声喊叫。闲云心中大为惊讶,仔细一听,像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她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穿过曦隐山和风灵山之间的缺口,绕到了风灵山的东侧。

  一个小男孩正站在那里东张西望,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人族的小男孩,看上去有十一二岁,眉清目秀,满脸稚气中透着些许老成。衣着华贵。

  神渊内部全是高来高去的神族子弟和皈依的魔兽精灵,没有人族在这里落户。当然,人族有不少勇士们不时地来攀登最高峰,神渊的守护者们通常不与理会。因为他们攀登诸峰的结果不是半途而废无功而返,就是坠落山崖葬身兽腹。神渊的守护者们所重点防御的,是魔界的骚扰,而非人族。

  然而,这个人族小男孩如此幼小,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神渊中心呢?闲云四下里看了看,除了这个小男孩,周围再没有别的人族。

  忽然,随着一声吼叫,一只条纹斑斓的猛虎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蹿了出来,把小男孩吓得瘫倒在地上,哇哇叫道:“什么神渊!怎么全是这些横行霸道的东西!”

  闲云怔了怔,连忙快步走上前去,轻声呵斥:“不得放肆!”那只老虎一愣,转过身来看见闲云,立即低下头,前肢伏地作叩拜状。

  小男孩扭头一看,像见到了亲人,“哇”地一声哭了,爬起来,张开手臂,跌跌撞撞地扑向闲云。

  “仙女姐姐,你送我回去好不好?父皇一定会重赏你的。我被这么多山困住了,怎么都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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