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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人间几重哀

闲云在梦

  日已中天。人族帝都太冥城中心。气势恢弘重重掩映的深院。

  一座精致幽雅的小楼。楼顶,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娴静地端坐于屋脊上。似有所等待。

  “公主,”楼下,一位侍女仰头唤道,“公主,该用午膳了。”

  少女不理不睬,只顾痴痴地望着远方。

  “奴婢恳请公主下来用午膳。”侍女苦苦乞求道,“公主没用早餐,娘娘已经怪罪了下来。如果再不用午膳,万一公主玉体欠安,奴婢吃罪不起啊。求公主看在奴婢服侍多年的份上,快下来吧。”

  楼顶上的少女散漫地收回了痴痴远眺的目光,轻轻叹道:“渊默啊渊默,你今日究竟回不回来?”

  “公主,渊默大人既然说过今天回来,就一定能回来的。”地面上的侍女迫不及待地接口道,“只是公主这么长时间滴水未进,见了渊默大人,憔悴无力的样子,大人会心疼的。”侍女抓着了少女的心事,不失时机地进言。

  少女沉思了片刻,终于缓缓站了起来,轻轻走下屋脊。下面的侍女舒了一口气——总算把公主劝了下来。公主一大早起来就登上楼顶,痴痴地等待御前一品侍卫渊默大人的到来——渊默大人跟随陛下出巡去了,归期还没确定呢。他只不过很没把握地推测今日可能归来,就害得公主在袭月楼顶从大清早等到中午,早饭午饭都不吃。

  现在好了。只要公主肯下来吃饭,什么都好办了——至少做侍女的不会在娘娘面前为难了。

  可惜,这位侍女高兴得太早了。公主刚离开屋脊,正要从楼顶下来,却忽然顿住了。然后折回身,重新走上了屋脊,轻轻坐下。

  地面上的侍女几欲昏倒。公主素来最爱改变主意,自己怎么就忘了呢。只是这样一来,公主是一定不肯吃午饭了。娘娘知道后又要责骂自己。呜呜呜......我怎么就这么命苦!

  “如果我下去吃饭了,”公主端坐于屋脊,慢条斯理道,“渊默正好回来,看不到我,他会很不舒服的。”

  侍女欲哭无泪。公主啊公主,您就饶了奴婢,快下来吃饭吧。呜呜呜......渊默大人,您快些回来好不好,为了等您,公主都快饿死了。呜呜呜......可怜这位侍女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公主就是不肯下来,渊默大人也一直没有踪影。

  公主端坐在屋脊上,塑像般一动不动,痴痴向西方眺望。这次父皇带领文武群臣及众御林军将士出巡,就是向西去了。她念念不忘的渊默,就在出巡的队伍中。

  她是摘星的姐姐,袭月公主,和御前一品侍卫渊默有婚姻之约。十八岁的渊默年少有为,是一名顶级武士,年未弱冠,却从来没遇到过对手。自出道以来,百战百胜,所向披靡,武道上不少前辈名家都败在了他手下。真冥皇朝当今皇帝对其深为倚重,特封其为御前一品侍卫,兼任御林军统帅,并把自己最宠爱的女儿袭月许给了他,待袭月十八岁时与之成婚。

  渊默与袭月一见衷情,两情相悦。虽然作为御前一品侍卫及准驸马的身份,渊默被赋予随时进出皇宫内苑的特权,但为了不时地带给袭月意外的惊喜,他通常不从正门进出,而是仰仗自己在武道上的修为,高来高去,总出其不意地降临在袭月所居的楼顶,居高临下地向袭月打招呼。久而久之,袭月摸着了规律,就常常登上楼顶迎接他的到来。所以后来,渊默每次来临,都能远远看到袭月坐在楼顶屋脊上的身影。

  这次出巡,渊默把归来的大致日期告诉了袭月。这一天,袭月大清早天未亮就登上了楼顶,一直痴痴地等到了中午,茶饭不思。

  温润的太阳逐渐西斜。袭月心中弥漫着越来越浓重的失落。“今天不回来了吗?”她喃喃自语。几抹清风柔柔地拂过她的面庞,沉默无言。

  不知何时,一团诡异的白云从西边天空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速度比一般的云团快得多。袭月注意到时,它已经很近了。然后定睛一看,才发现云团上面伫立着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孩子。

  云团又飘近了一些。袭月终于看清楚了,是国师阴隼和弟弟摘星。她欣喜地从屋脊上站了起来,张开手臂冲他们唤道:“弟弟——!”

  可是——,摘星居然愣愣怔怔的,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有些手足无措地侧过头去看了看阴隼!袭月心中一沉,隐隐感觉有些不妙。往常,她远远地叫一声弟弟,摘星会高兴而亲热地回应一声,然后迫不及待地奔至她面前。今天,情况有些异常。

  那团白云明显地放慢了速度。上面的阴隼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没好气地说:“看我干什么!以后她就是你姐姐,记住了!”

  “摘星”目不转睛地盯着伫立在楼顶的倩影,怔怔道:“是,爹爹。可是,她好漂亮!做我的姐姐实在太可惜了!”

  太子摘星已经被掉包。此“摘星”乃阴隼之子极隼所变。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阴谋,包含着阴隼之流巨大的野心。

  “现在她只能做你的姐姐,你只能做她的弟弟。将来事成之后,我成为人族皇帝,她自然就是你的太子妃了。”

  “可是......”

  “怎么,犹豫什么!还不快叫姐姐!”阴隼压低声音呵斥着,紧接着便在云端肃然下拜,扬声恭谨道:“微臣阴隼参见袭月公主!”与此同时,他身边的“摘星”也努力抑制着非分之想,高声唤道:“姐姐——”云团缓缓俯冲下降,他们向袭月迎了过来,不一会儿便降落在她身边的屋脊上。

  袭月顾不得继续推敲心中的疑惑,急切道:“怎么就你们两个回来了呢?渊默什么时候回来?......呃,父皇呢?”

  “摘星”不知道渊默是何许人,更不习惯“父皇”这个称谓,一时怔怔无语。阴隼见状,连忙接话道:“启禀公主,殿下途中困倦不已,微臣奉命送殿下归来。渊默小兄与吾皇陛下尚在出巡途中。”

  前边的话袭月听得心不在焉,最后一听渊默没有回来,顿时心灰意懒,漫不经心道:“既然如此,我代母后向国师致谢问好。父皇向来离不得国师,烦请国师回父皇身边照应。弟弟,我们去见母后吧。”

  “摘星”看了看阴隼,又看看袭月,迟疑不决地点头道:“好。”

  心知自己不可能一直陪在“摘星”身边,还是早些离开为妙。于是阴隼立即施礼道:“微臣告退。”说着,在袭月不耐烦的挥手中迅速腾云而起,悠然向西方天空飞去。离开很远,犹自不放心地用魔族密语甩给“摘星”一句冷硬的话:“你小子给我装像点!弄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摘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用魔族密语遥遥应道:“是,爹爹,我一定全力以赴。”

  当然,这样的魔族密语,袭月是不可能察觉的。不过,心里完全没有疑惑,也不可能。弟弟的神态变化实在太大了,而且隐隐露出和阴隼一唱一和的架势!除了昏庸的父皇,傻子都知道阴隼是个什么货色!

  “弟弟,”袭月目不转睛地看着“摘星”,淡淡道,“我们去跟母后请安。”

  “恩......呃......好啊。”“摘星”蓦然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敷衍道。

  “不过,去见母后之前,我必须先弄清一个问题。”

  “啊?......哦,恩,什么问题?”

  “你究竟是谁?!”袭月盈盈如秋水般的眼眸突然射出一束寒光。

  杳无人迹的旷野荒凉死寂。稀稀拉拉的枯草在风中瑟瑟索索,三三两两的秃树漠然兀立,毫无生机。一位十一二岁的少年踽踽独行,弱小的身影在这片苍茫大地上一寸一寸艰难地挪动。

  日已西斜,把少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荒凉死寂的旷野上投射出一个硕大的惊叹号。

  忽然想起神渊那边青翠欲滴秀美怡人饿景色,环顾周围的满目萧索,少年颓然跪倒在地上,回首西望,喃喃道:“仙女姐姐,我为什么会生在人族呢?唉,我为什么没有生在神渊!”

  他便是摘星,人族真冥皇朝当今太子。

  阴隼在腾云送他回帝都太冥的途中,打定主意要分出一魂一魄附在他身上。无力抵抗的他惨叫一声,即将失去意识时,那位仙女姐姐突然浮现在他面前,轻轻道:“我传授给你的那招应急之术,还记得吗?”

  电光火石间,意识中灵光一闪,他立即想起自己被仙女姐姐的魂魄笼罩起来时,仙女姐姐教了他几句咒语。于是迅速屏神凝息,心中默默地把那几句咒语念了出来。

  刚侵入摘星的身体,还没安顿下来,阴隼的一魂一魄便遇上了强大的阻力,在摘星的体内寸步难行,并且被什么东西挤压得喘不过气来。估计再不开溜,这一魂一魄就要寂灭了。权衡轻重,阴隼只得怏怏地撤了回来。心中惊惧不已,不知道这小子在神渊护法那里获得了什么奇功异能。

  计划落空,阴隼恼羞成怒,用尽全身力气,一脚将摘星踹下了云端。唯恐他不死,又遥遥射出一束凌厉的光电,直击目标。然后腾云而去,奔向魔域,回老家把儿子拉来,变作摘星的模样,细细叮咛一番,便继续赶往人族帝都太冥城,向真冥帝国的皇宫飞去。

  摘星在坠向大地的过程中,眼前有浮现出仙女姐姐绝美的面容。她轻轻道:“别怕,我就在你身边。”轻柔的声音如微风拂面,摘星顿时安下心来,惊惶无助之感也一扫而光。

  跌落在地上,没有任何痛感。阴隼刚才痛下杀手,似乎也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他翻身爬了起来,对着茫茫虚空向仙女姐姐拜了三拜。

  着地之处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旷野。枯草连天,阴风漫漫。温润的太阳撒向人间的竟是凛凛寒气!摘星冷得瑟瑟发抖,似乎全身每一寸肌肤都浸透了风霜。从身外到心里,寒彻骨髓、寒彻神魂。阴隼,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他在心中狠狠地立下誓言。

  此地往东距帝都太冥有二三百里,向西距出巡的队伍二百多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摘星犹疑不定地徘徊在这片旷野。正走向东方的太冥,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神渊,想起仙女姐姐,于是情不自禁地折身向西走去。走着走着,却有惦记太冥城皇宫里的母后和姐姐,于是又调头向东了。来来回回如是再三,过了大半天,竟一直在原地徘徊!

  终于,他筋疲力尽地仆倒在地上,借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扬声道:“仙女姐姐,我好困!让我离开人间吧!离开人间,来世降生于神渊,从此和你永不分离!”

  一声幽长的叹息在冷寂的清风中弥散。天地愈加凄迷。

  混进人族的妖魔虽然多为败类,却并非全是阴隼那样的图谋不轨者。相反,有些魔类是甘心情愿为人族排忧解难的。傲凤就是这方面的典型例子。

  傲凤在人族闯荡了几千年,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人的事情。而且所到之处,济危扶困、救助弱小、惩恶扬善、除暴安良,轻描淡写地做着人族侠客们经常做的事情,赢得了无数人族子弟的爱戴。在整个夕冥大陆所有的人族中,哪个不知道傲凤的威名!傲凤在人族子弟的心目中早已不是魔类,而是一位实实在在的神灵。许多人在危难时向神祈福,首先想到的就是他。

  而傲凤自己也挺喜欢那种被人族崇拜的感觉。几千年来之所以一直不遗余力地为人族奔波并乐此不疲,很大程度上都是被人族的感恩情怀激励所致。正是基于这种动力,好事做得越多,人族就越感激,同时傲凤做得就越起劲,于是好事做得更多。这早已成为一个无穷无尽的循环。

  来自魔界的其他同类对傲凤的表现不屑一顾,认为他自贬身价,没事找事,纯粹是吃饱撑的。他却不予理会,依然故我,特立独行始终如一,悠然自得地在人族中来来去去,播撒着大把大把感恩的种子。

  不过,此时傲凤丝毫没有平时的潇洒,正心急火燎地从人族地域赶回魔界。昨天夜里青鸾托梦告诉他,苍凤已经回到了魔界,并且有性命之忧。

  青鸾是傲凤的长子,苍凤则是傲凤的幼子。这一对活宝很早以前就脱离的魔界,皈依了神族,气得魔界鸾凤家族的王者肃威神鸾怒不可遏地把他们从族中除名,并逐出了魔界。傲凤经过一番煞费苦心的口水战,缠磨了很长时间,最后却只说服父亲赦免了对苍凤的处罚。然而对于青鸾,无论他在怎么求情,肃威神鸾就是不肯宽恕。看着没有希望了,傲凤终于心灰意懒,冷硬地甩给肃威神鸾一句话:“他们是我的儿子,也是您的孙子。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不管了。反正他们是您的孙子。”

  从那时起,傲凤就变本加厉地往人族跑。如果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他决不返回魔界。两个儿子都不在,他回去做什么呢?

  在人族中混日子期间,傲凤偶尔会到神渊附近去看望两个儿子。不过,虽然如此,他心底却总是不怎么赞成儿子们的选择。要知道,和人族打交道比在神族手下当差自由得多。青鸾和苍凤一直在犯傻啊!

  昨夜梦里,青鸾在他面前跪下,乞求原谅。并告诉他,苍凤回到了魔界,有性命之忧。

  傲凤大惊失色,正要仔细询问时,青鸾却已经消失,梦已惊醒。

  今天他匆匆忙忙地帮人族处理了一些纠纷,便迫不及待地启程飞往魔界。一路上感应到某些人族子弟在困境中的祈祷,他都已无心顾及。

  然而,还是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从人族帝都太冥附近腾云向西,约有两盏茶的工夫便飞临一片枯寂荒凉的旷野。再往前飞一段路程就临近神渊了,还可以见儿子一面,问问详细情况。想到这里,傲凤精神一振,立即加速——不过,这时一个哀伤而绝望的声音突然不知从何处传入他的耳中:“仙女姐姐,我好困!让我离开人间吧!离开人间,来世降生于神渊,从此和你永不分离!”

  向前冲刺的身势蓦然止住。傲凤伫立云端,四顾一番,自言自语道:“哪个傻瓜也看上了神渊?切!神渊有什么好!如果都像我这样,过得绝对比神仙逍遥!恩,不过听那口音好像是人族的。”说着,低头俯视。

  只见苍茫枯黄的旷野上,一位少年以一种绝望的姿势卧倒于尘埃中。雍容华贵的衣着在那满目萧索中愈发显得鲜丽耀眼、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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