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战结束，值得庆幸的是虞家子弟有两人死于秦军箭射，五人死于反扑秦军的乱刀之下，所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比起预估的有败无胜已是个相当完美的结局。

　　众人擒回到了两个身陷陷阱侥幸未死的秦军俘虏，将其押解到了虞家村。虞家子弟们在亲人坟前放声痛苦，俨然没有胜利后的喜悦。战争没有胜利者，结局只能伴随伤痛与死亡。

　　众子弟开始整理家园，亲人早也看不见了，未来的路也不知何去何从，男儿们蹲在湖边茫然失措，虞美儿也替他们感到难过。

　　龚夜雨同虞美儿患难相随，感情已相当深厚，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无话不谈，也只有彼此才能理解对方的跨时代思维模式。这天，虞美儿突然说道“我已认了子期大哥做我的干哥哥。”

　　龚夜雨愕然道“太突然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虞美儿道“这算什么大事，大嫂身前也对我很好，我不想大哥孤独得连个亲人都没有。”

　　龚夜雨哈哈大笑“快从实招来你是怎么攀亲带戚的？”

　　虞美儿敲了龚夜雨的脑袋一下，笑靥如花道“谁攀亲带戚了！虞大哥的妹子在战乱中给秦兵杀了，他心中时常悲苦，常常恨自己无力报仇。我听他提及我有几分神似他那故世的妹子，我便自愿认了他做大哥。”

　　龚夜雨失声笑道“住了几天不到我就成了便宜妹夫？”

　　虞美儿嗔道道“谁要嫁给你，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

　　说到此时，虞子期风尘仆仆来到龚夜雨木屋中，虞美儿沏上了一壶当地土制茶水，虞子期呷了一口道“俘虏不肯招供，打死都不说。秦人的骨头还真硬。”

　　龚夜雨道“大哥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虞子期冷冷道“他们是条汉子，但是死有余辜，我不折磨他们便是！”

　　龚夜雨暗自抽了一口气，这时代的人无论是杀人还是谈论杀人都如同家常便饭一般。

　　虞美儿吃惊道“大哥，他们已经死了好多人了，难道不能放过这两个人吗？”

　　龚夜雨握住虞美儿小手道“杀人偿命、犯法伏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虞美儿连说两声“可是…可是…。”终于没有说下去。

　　虞子期叹气道“妹子，大哥知道你心地好，可是这事情也不是大哥所能决定的，这里牵涉了咱们虞家好几十条人命。你大嫂她…她就死得好惨…！”眼神忽然变得落寞而伤感。

　　虞美儿也替他难过，点头道“大哥，你别太难过，妹妹明白了。”

　　龚夜雨分开虞子期心神道“大哥有什么打算没有？”

　　虞子期情绪稳定了许多，答道“会稽一带不能久住了，我打算过一阵北上抗秦，你有什么打算呢？”

　　龚夜雨道“我和虞儿曾经答应过人，送一个消息给会稽郡的项梁。”

　　虞子期从虞美儿处听说过他们的遭遇，闻言愕然道“会稽郡项梁？此人是会稽当地很有名的望族，他们项家是楚地四大家族之一，那个衣着破烂的山野之人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龚夜雨摇头道“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反正递个话而已，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

　　虞子期道“兄弟，近百名秦军一举覆灭，秦将必然视你为头号劲敌。依大哥看来，你此时的剑法还不入流，不如先在虞家村练练剑术，待大哥派人探探消息后再作决定，不然前途危险重重，我怕你有所闪失。”

　　龚夜雨心想秦军恨不得拔了我这层皮，躲一躲才是上策。虞子期说得没错，自己的剑法何止不入流，根本就是见不得人，去了也是送死，于是点头道“既然如此，多谢大哥了！”

　　此后的日子里，龚夜雨在虞子期的指导下刻苦学剑。一想到初出茅庐时给秦将杀得头破血流的狼狈样，他便不敢怠慢习武，练习得格外的认真刻苦。龚夜雨本来毫无剑术根底，虞子期无奈之下教他从最基本的起手式练起，往往拿着剑要摆半天的造型，令龚夜雨既气闷又枯燥。好在在苦练了几天基本功后，终于能一板一眼地起练虞家剑。

　　古代的剑术大多配有剑诀，剑诀是一套剑术的精魂，往往决定剑法的走势和套路。不一样的地方孕育了不一样的剑法，总体的风格是北厚重南灵巧，典型的便是秦与楚截然不同的剑路。

　　虞家剑走的是南剑变幻莫测的套路，剑诀源自楚国贵族屈原著名的辞赋。据虞子期解释，虞家祖先曾在旧楚国三闾大夫屈原名下效力，虞家祖先在耳闻目染之下将屈赋融入剑法，虞家剑讲究细腻、变幻、纤巧，主要按《离骚》的意象分为两大套路，前一套路名曰“香草”，后一套路名曰“美人”，以香草饰美人，以美人释剑意。要求举手投足间轻盈华美，如彩云般飘逸，否则便不算练到家。

　　“香草”剑法总剑诀为“唯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意思为青春需努力，不要等到美人迟暮才来后悔。“麒麟彩剑”、“木兰挂香”、“日月掩映”、“幽昧众芳”作为“香草”剑的基本功，是为练习“美人”十式作铺垫。“香草”整套剑法注重手腕、腰身与脚步协调配合，要练至人体每一个骨节能作最大程度的伸展，手使长剑，剑锋朔朔舞动才算基本合格。

　　“美人”剑法也有个总剑诀“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同样也取自《离骚》，原意是云霓越聚越多忽离忽合，五光十色上下漂浮荡漾。

　　其剑法更为繁复，总共有十大招，统称美人十式，包括“纷纷离合”、“青衣霓裳”、“风起横波”、“吾生须臾”、“太息掩涕”、“蛟龙潜隐”、“袅袅鸿鹄”、“萧萧落木”、“华彩若英”、“长矢天狼”。这十招其中每一式又有若干招式变幻，堪称虞家剑的精髓所在。

　　龚夜雨越是练习越能感受到一股刚烈深沉的剑意，回想起初试剑招时，给虞子期那寒冷似水的剑法刺得自己衣服千疮百孔，便不寒而栗，对虞家剑多了一层敬意。

　　龚夜雨身体条件好，爆发力出色，本来很适合习武，可习剑时总是出手太重，长剑刺出去便收不回来，难以极尽变化之妙。龚夜雨练得气闷，气得将剑狠狠往地上一砸，十分着恼。

　　虞子期劝道“你才学半个月不到，‘香草’剑练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龚夜雨傲然道“怎么也得把‘美人’剑学全了吧！”

　　虞子期缓缓摇头道“我从四岁起每天鸡鸣后便起床练剑，十五岁起练香草，二十岁后练美人剑，三十多年的浸淫才才练到如今的火候。你现在就能起始练香草了，还不知足吗？”

　　龚夜雨大惊道“开什么玩笑！难道我要再练三十年才学得全？”

　　虞子期伸开手掌，指着掌沿厚过牛皮的茧子道“靠着刀子口睡觉的人，哪个练剑不是周身割破破了好几层肉才有所小成。如是你基本功练得不扎实，与人较量徒自害了你的性命，还不如不练的好。”

　　龚夜雨目瞪口呆了半天，才摇头苦笑道“我现在才明白那些参加中国武术大赛，表演刀、枪、棍、棒套路的那些家伙是多么的不容易！”

　　虞子期愕然道“中国…？春秋战国时有燕国、赵国、齐国、鲁国等等，春秋前有周朝、商朝、殷朝，这个中国是哪个国家？”

　　龚夜雨心想这个跨时代的问题怎么跟你解释？于是只得敷衍道“哦，那是我遥远的家乡。”

　　初习“香草”、“美人”，龚夜雨的剑法使得歪歪扭扭，令虞家子弟笑歪了嘴巴，但经过半个多月的勤学苦练之后，手中的剑令人眼花缭乱，极尽变化之妙，又苦练了十多天，已能够同虞如风一拼高下，至此无人再敢小觑他的潜力。

　　龚夜雨将“美人”一招一式死记下来后，开始四处找人比拼练剑。这天找到虞净林杀得天昏地暗，虞净林刚开始还能凭借变幻莫测的剑招占尽上风，但打了个多时辰后，龚夜雨显示出了过人的体力与爆发力，一剑重过一剑，虞净林气喘吁吁地抛剑认输。至此龚夜雨舞的虞家剑虽然看上去不合格，但凭着其过人的身体条件弥补，算得上是二流的剑手，有一定的剑术功底了。

　　闲暇的时候，龚夜雨补起了功课，向虞美儿请教古代的一些常识，以及屈赋的一些人文内涵，以便能更快地领悟虞家剑精髓。

　　虞家村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过了一段日子，虞子期派出的虞家探路人传回消息，说是会稽秦军方面暂没有动静，会稽郡也未见增兵。

　　龚夜雨心想是时候完成别人的诺言了，便提出前往会稽郡一行。虞家人早视龚夜雨为自己亲人，龚、虞两人就要离去，送别仪式简陋却隆重。

　　篝火熊熊燃起，火上串烤着虞如风打回来的新鲜野味，香味四溢，油脂吧嗒吧嗒滴在火上，爆出漂亮的火花。虞子期取出了数坛密封的陈年老窖，虞家众男儿兴奋得准备大吃一顿。

　　虞美儿一身淡红色的衣裳，虽是粗布麻衫，但在火光映照之下人比花娇，袅娜的身姿如梦似幻，虞家众人无不叹道“好标志的姑娘。”

　　虞子期显得格外兴奋，举着酒碗大叫道“明天我们虞家人最要好的兄弟就要离开，大伙儿今晚不醉不归，那个王八蛋碗里敢留半滴酒，我可不与他罢休！”

　　虞如风怪叫道“我说各位，今晚若是有人推酒的话，明早就准备领教子期大哥的虞家剑吧！”

　　众人一齐轰然大笑。

　　侥幸逃过一劫的五个女孩子挤在红光满面的虞美儿旁边，拉着她的衣服，高兴得唧唧喳喳说个不停。

　　忽然有人唱起歌来，歌声豪迈辽阔，歌词唱道“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狭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懲。既勇武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为鬼雄！”

　　男儿们跟着唱了起来，女孩子们围着篝火跳起了楚舞，一时间歌声舞姿远远荡开，群山隔空响应，湖水溅起涟漪，虞家人暂时忘记了屠村的悲剧，沉沉浸在有悲壮美的楚歌楚舞之中。

　　山水间全是虞家人豪迈的歌声“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为鬼雄…！”

　　“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为鬼雄…！”

　　龚夜雨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反正是人到举杯，杯到酒干，在火光掩映中，在歌舞喧哗中，直到全身瘫软为止。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响午，头昏昏沉沉地痛，虞美儿端来一碗汤水“大哥特意熬了山草汤来，这汤醒酒，你多喝一点！”

　　龚夜雨喝了汤，拍拍脑袋道“昨晚我喝多了？”

　　虞美儿笑吟吟道“你岂止是喝多了，你把大哥珍藏的酒喝了个底朝天！”

　　门外一个俏皮声音响起道“你还喝倒了四个同你拼酒的虞家男儿！”只见虞如风跳进木屋。

　　虞美儿嗔道“少在这里嚼舌头，去去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虞如风笑道“你是赶不走我的了，子期大哥说前路危险重重，叫我随你们同去会稽，路上有个照应！”

　　龚夜雨摇头叹气道“哎，这一路上多了个‘电灯泡’！哦，虞儿，你说是么？”

　　虞如风茫然道“电灯泡…？什么东西？是水泡吗，做什么用的？”

　　虞美儿痴痴地笑了，脸上柔情无限。

　　虞子期特意为三人备了行李，龙渊剑藏在土里土气的剑鞘里，隐去了它耀眼的华芒。一个小巧轻便的包裹装上了银两、衣物，还有一个经龚夜雨改良过的小型机括。

　　他在密林大战中见识过虞家小型机弩的威力，当时便感叹虞家的手艺精巧竟至于斯。此后突然触动灵感，利用枪支原理设计了一个小巧的机括，机括内部安置了一个威力十足的弹射簧，以及独特的藏针弹夹，藏针弹夹内含着二十五枚细铁针，每当弹射簧射出一枚，弹夹上方的铁针便会迅速滑落底盘，以便机括弹簧连续射击，看上去这机括好似一把倒立的小型手枪。

　　离别在即，龚夜雨紧握虞子期的手，眼中透出深深的关切之情“大哥，虞家村不宜久留，秦军不动则已，一动必然惊人，你要当心了！”

　　虞子期点头道“大哥理会得，过些天我会联络散居各地的族人，然后再北上抗秦，待你办完正事，再谋一会。”

　　虞美儿不仅感伤，关切道“大哥你要保重身体。”

　　虞子期难得露出笑容“前路漫漫，妹子，你们一路小心！夜雨你记住这句话，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我们虞家都是你坚实的后盾，有了麻烦一定来找大哥。”

　　龚夜雨哽咽道“是…大哥！”感激得再说不出话来。虽然共处的时间不长，但虞家就像他在古代温暖的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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