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章 会稽见闻
乌江诀恋
辞别虞家众人,龚夜雨三人上了一叶扁舟,从水道比走路快了许多,小舟绕过荷叶丛,从鬼斧神工的峡道穿出到外湖,再沿大河南下,路程比走陆路短了一倍不止。由河道穿出了越北丛林后,虞如风领着两人踏上了一条小路,由于是雨过新晴,雨水将道路泡得坑坑洼洼,小路泥泞难行。龚夜雨干脆背起虞美儿,深一步浅一步地前行。
虞美儿伏在龚夜雨宽厚的肩膀上,安稳舒适,只觉得这些天来所受的惊吓、恐惧、痛苦通通不足道了,若不是怜惜龚夜雨背得辛苦,只愿这条路永远走不完才好。
虞如风在前方开路,指着一条弯口“龚大哥,转过这个弯口前方有条官道,路就好走了。”
所谓的官道也不过是一条可容马车通行的路面铺上细碎石子,但比起坑洼的泥土地来,却是好走了许多,只是不用迈一步踏一个坑。
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然而栽种了禾苗的田地却是三三两两,大部分农田是一片荒芜,枯败烂黄的杂草在嗍风中呼啦啦地飞扬,与绿色的稻叶形成鲜明的对别。
大约半里地才能见望到一两个老农夫,农夫们扬起鞭子赶着田里的水牛,牛拉着箍着一圈铁的犁靶,压过辙印深陷的田地,迈着沉重的蹄子,哞哞地叫着。这是原始得不能再原始的耕作,官道上洋溢着泥土与野草的芬芳,混杂着牲畜粪便特有的气味,令人龚、虞两人诧异不已。
再走了不多远,三人远远望到一个旗帜招展的“酒”字,一间简陋的茅屋搭在官道边,隐隐还能见到四、五张木桌。
虞如风兴奋道“姐,有酒家喽,终于可以祭奠五脏庙了!”自虞美儿认了虞子期做干哥哥后,排起长幼辈分,虞如风比虞美儿还小了几个月。
三人走近茅屋,只见屋外空地上坐了三桌客人,其中两桌的客人灰袍土面,犁耙、锄头扔在桌边,一看就是普通的农家人,另一桌坐了一个宽袍大袖的彪形汉子,他低着头自顾自地饮着酒,瞧不见他的模样。
酒家里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忙碌着,一边做酒菜一边伺候着客人,一身蓝布衫早洗得褪成了淡白色,看样子老人家既是店主又做小二,活儿一把揽。
老者见来了客人,赶忙拿了抹布抹了桌椅板凳,送上了茶水后,勾着腰道“客官们快请上坐,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虞美儿寻了一条干净木凳坐下,柔声问道“老人家,你这里有什么吃的?”
老者陪笑道“小店的都是土特产,才出地里儿,可新鲜着呢!”
龚夜雨不待老者说完,一屁股坐下后就大声嚷道“我说老人家,你赶快去端几盘吃的出来就成,我肚子可在叫唤着呢!”
老者忙不迭点头笑道“成、成,客官稍等,老儿这就去张罗!”
虞如风嘿嘿笑道“姐,我可不可以喝一点酒…嗯,一杯,就一杯?”
虞美儿脸一沉道“昨晚才喝得烂醉,今天不准!”
看着虞如风祈求的目光,龚夜雨笑道“你别瞧我,谁叫你那么笨,想喝就该偷偷喝,怎么能让女人知道!”
虞美儿嗔道“瞧你这大哥当得,只会教坏小弟。”
酒家老者奉上了一碟油酥花生、两碟茴香豆、一盘烂泥土,又钻回了厨房。滋滋滋,厨房响起油锅下菜的声音,一阵青烟冉冉冒出,有蔬菜下锅的清香。
龚夜雨老大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大吃大嚼,好似许久没吃过饭的样子。虞美儿用筷子轻轻捻起金黄的油酥花生,尝了尝,味道虽然淡了一点,但新出土的花生清新味挺爽口的,地道的乡村风味。
隔桌几桌的农夫们喝着小酒,陡然听着一人大声道“这年头,还要不要人活?从前咱们的楚王天天打仗像吃便饭,但总还给咱们老百姓留一口饭吃,不至于赶净杀绝,哪像如今的大王,做得太糟了…!”
另一个戴破毡帽子农民轻声道“你小声点,不要命啦?”
这人愤然道“怕什么,此处方圆几里地,哪个人不是咱大楚的弟兄,有什么话不敢说的?秦国的那个什么大王,前几年才修了长城,今年又要重筑阿房宫,听说明年还要游云梦泽,这年复一年的苛捐杂税和徭役,还要不要人活?”
戴破毡帽的叹气道“说得也是,听说齐地和三晋那边有人造反了,好像闹得很厉害!”
这人道“当然了,男人们都外出服徭役去了,家中只剩孤儿寡母的,田里哪还不是赤地千里,颗粒无收。你想想看,造反是死,不造反也得饿死,还不如反了有一线生机!”
戴破毡帽的点头道“老哥儿,话是这么说,但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既然咱们还有条活路,你就少说两句,免得遭那无妄之灾!”
忽然间对面那个彪形大汉抬起了头,往龚夜雨瞥了一眼,瞬间又埋了下去,龚夜雨不经意间瞄到大汉眼光,心头大震,这人的眼神好犀利,像是把刀子!忍不住又多看了那大汉一眼,大汉埋下了头喝酒,脑袋再没有抬起来。
龚夜雨心里暗自琢磨,楚人少有生得这般魁梧的,难道是秦兵?瞧他的装束又不大像。这个人就像谜一般横在龚夜雨眼前。
得得得…,得得得…,官道远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人循声望去,天尽头出现了几个黑点,黑点阔大得好快,片刻间便呈现出马与骑者的轮廓。
虞如风大赞“好马!绝对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马来得十分迅速,虞如风话刚说完不多久,五名黑盔黑甲的士兵骑着高头大马奔到茅屋前。
“吁吁吁…!”缰绳回拉,五名骑士娴熟停下马匹,几匹骏马呼嗤嗤喷着粗气,狂躁地踢着马蹄,溅得尘土飞扬,灰蒙蒙地扑向了几张桌子。虞美儿微微摒眉,以袖掩面。
五名骑士翻身下马,径直走进茅屋,其中一人道“活见鬼了,跑了几里的空地,才算找着间酒家了!”
一名骑士趾高气扬,肩头挎着一条金丝包袱,似乎里面有重要的事物。他朝着茅屋大叫道“小二,小二,快把茶水端出来,大爷我口渴了!”顺口骂了句“…操你娘的!”
五人大咧咧地占了一台桌面,顺手将挎刀撂在了另一台桌面上,甚是威风。
虞如风眼合成了一条缝,射出愤怒的火花,咬牙切齿低声道“是秦军的传令兵!”秦音与楚音有较大区别,秦文化相对与中原文化更接近,反而较楚音更容易听懂,龚夜雨立刻听了出来,这三名骑士的口音与那个使狂沙剑法的秦将更接近,当是秦兵无疑。
龚夜雨朝虞如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虞如风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但龚夜雨看得出他满腔仇恨、愤怒和杀意。
老者赶忙从茅屋中迎了出来,送了茶水,低头哈腰道“几位军爷请稍后,小的这就去准备酒菜给各位老爷洗尘!”
背包袱的骑士狠狠地骂道“你他娘的,搞快点,大爷有公务在身,迟了你吃罪得起吗!”
老者忙不跌点头道“是是,小老二这就去弄。”
秦军的到来让本来轻松的酒家沉寂起来,农夫们身子列得远远的,生怕惹恼了这群凶神恶煞的瘟神。
龚夜雨瞅了对桌的那个彪形大汉,却见他若无其事地自顾自地灌着酒,仿佛视眼前的秦军为无物,不由得心中一凛,这深沉难测的大汉比跋扈的秦兵威胁还大,关键是不清楚这人的底细,他是敌还是友呢?
五个秦兵掏出自备的美酒,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喧闹得更加放肆,旁桌的农夫们却是吓得哑口噤声,埋着头自顾自的拔饭吃菜。酒家老者颤巍巍地端上菜蔬,唯恐服侍三人不够周到,秦人的挎刀还冰冷冷的搁在桌面上呢!
突然间啪的一声响,秦兵闪了老者一耳括子,打得甚是清脆。老者给突如其来的巴掌打蒙了,站在原地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那秦兵骂道“不长眼的东西,你给老爷们上的什么菜?过来瞧瞧,什么野草烂豆子花儿的,连半点肉沫星儿都没有,存心消遣大爷们来着啊?”另两个秦兵跟着大声起哄,背黄包袱的秦兵拿起盘子一扣,青草与汤汁淋了老者满身。
老者似乎给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汤汁沿脸颊掉落,浑身狼狈不堪。邻桌的农夫们胆战心惊,眼看秦兵个个如狼似虎,都暗自揣测道只怕这酒家今天活到尽头了。
龚夜雨心头火气,恨不得提起剑来就是一剑一个。虞如风也一言不发地望着龚夜雨,眼里喷出怒火,只要他一身令下,立刻就会跳出去宰人。
龚夜雨拳头捏得咯咯响,但想到及对桌不明身份的彪形大汉,终不敢轻举妄动。
小不忍则乱大谋,一遭不慎而全军尽墨的道理他还是清楚的。
微一犹豫间,对桌的彪形大汉开了口“店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官爷们赏光来到你的小店,你怎么能不备上好酒好肉呢?”
老者这才回过神来,一张脸似乎要哭了出来“各位军爷赏光小店,小老儿怎敢不好酒好菜招呼着?只是衙门老爷那里要交的赋税太重,乡里精壮的男子又服徭役去了,乡亲们别说吃肉,如今连吃粮都叫难啊!小老儿自己只怕也有好几个月没闻到过肉味了,哪里寻得肉来。还望军爷们海涵呐!”
秦兵啪的一拍桌子,震得碗盘花啦啦作响,怒喝道“大胆老儿,竟敢私自往妄议朝政不是,当今陛下仁德英明,四海富饶生平,百姓丰衣足食,你居然敢妖言惑众,你有几个脑袋来砍?!”
另一个秦兵阴森森地说道“你那把老骨头上不是肉吗,用不用爷儿替你卸下来闻闻味儿啊?”
老者吓得两脚直抖,“扑通”跪倒地上不住的磕着头,恐惧得连话都说不出话来了。
彪形大汉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这老儿真该死,说话颠三倒四,耽误了官爷们用餐,一刀砍了都便宜你了!几位军爷,小人这里有些好酒好菜,不妨同饮如何?至于这老儿…暂且留他服侍各位吧?”
五个秦兵给奉承得直点头,一人瞪眼道“你小子挺识相的,大爷们今天让你陪侍了,稍会儿亏待不了你。还不赶快把好酒好菜拿过来!”转过身来一脚踢翻老者,骂道“算你走运,滚蛋!”
龚夜雨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表面上这个彪形大汉是在奉承秦兵,但那锋利如刀的眼神总让龚夜雨感到彪形大汉深藏的杀机。
彪形大汉拿着一只葫芦走到秦军桌前,给秦兵一人斟了一碗酒,每斟一碗便说一句“军爷请慢用!”三个秦兵得意洋洋地翘着腿看着大汉斟酒,一动不动。
彪形大汉斟了一圈酒后,淡淡道“各位军爷,这是会稽郡最有名的美酒,在下保证让各位毕生难忘!”眼中陡的电芒四射,然后眨眼而逝。
寒光乍现寂灭,无法形容彪形大汉手法的利落,龚夜雨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团银光已刺入一名黑盔秦兵的体内,瞬间又缩回到了大汉袖里。直到银光消失后,秦兵仍然安坐凳上,片刻之后才扑倒桌上。
幽寒的银光再现、暴起、寂灭,又一人扑到桌上,到此刻众秦兵才焉地反应过来,一个秦兵踹翻桌子挡住彪形大汉的进击路线,缩身拔出剑来大叫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袭击军使,不怕五刑车裂、诛灭九族吗?”秦兵的应变极快,显然手下功夫也不弱。
彪形大汉伸脚抬起下击,一脚将飞来的桌子劈得粉碎,而后卓然而立,冷眼斜睨秦兵。却见大汉眼神锋利如电闪,散发出一股股森然杀气,好像有无数把冰冷的刀子由他身上激射出,令人不寒而栗。龚夜雨大吃一惊,若说文秀武士的气质是嗜杀狠戾,虞子期是一股子勃然正气,而这个彪形大汉便是犀利如刀如剑,浑身蕴含着无穷的力道,瞬间便要爆炸开来。
虞如风浑身不由的打了个寒战,骇然道“好可怕的剑手,就算比起大哥也不遑多让,他是哪里来的武士?”
彪形大汉手腕一翻,原来是一柄小巧精致的匕首,长不过两寸。却听他冷冷说道“要打便打,人都杀了,还啰唣什么?你们秦人全是这般本婆婆妈妈的吗?”
剩余三个秦兵闻言脸色全变,怒叫着朝彪形大汉冲去,三柄长剑组成一片剑网当头罩向大汉。但见银光流逸,清晰而狠辣,彪形大汉竟操起两寸短的匕首在剑网中来回穿梭。他的打法犀利而实效,没有过多的花俏招式,每一击必是在剑网的薄弱环节,随后带动攻势。
龚夜雨记得虞子期曾经说过,这类简练实用北派剑法最靠人的胆气与眼力,稍不慎走眼便会喋血敌人手中,可说是战场厮杀、以命搏命的实效剑术。
秦兵三把长剑竟然奈何不了一柄短小精干的匕首,给彪形大汉犀利狠辣的剑法搅得阵脚大乱,剑网突然撕破,只听得一声惨叫,一名秦兵胸前中刀,鲜血从胸口狂喷而出。彪形大汉慢慢拔出匕首,朝着呆若木鸡、脸若死灰的两名秦兵缓缓走去,斗剑胜负已分,两名秦兵只有死路一条。
两名秦兵突然一声吆喝,返身朝马匹跑去,翻身马上便欲开溜,彪形大汉始料不及,就连龚夜雨三人也没想到一向横行霸道的秦人居然会做逃兵。马儿嘶鸣,扬起蹄子便逐渐加速,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银光似流星划空疾驰飞射,插入了一名秦兵的后心,秦兵仰头便倒,脚背却给马蹬缠着。尸体被骏马拖了好远,扫起地面大片尘土。
此时彪形大汉手中空无一物,再无法阻拦秦兵逃逸。
龚夜雨脑中灵光乍现,霍的起身抄起包袱中的机括,举起、端平、瞄准、扣动,只听得“噌”的一声闷响,一丝几乎微不可见的光芒掠空而过,直扎向逃逸秦兵的后脑,弹速竟然快逾弓箭。
龚夜雨手腕感受到了机括隐隐的反震力,心中大喜,抬眼却见秦兵没事人似纵马狂奔而去,不由得转喜为失落。机括是他费尽心血按手枪原理设计而成,嘱咐虞家工匠严格按照现代工艺而制,没理由打偏啊!难道制作过程中出了问题,是发射弹道略微偏移了呢,还是瞄准器精度不够?
脑中还在思索间,远远逃逸的秦兵忽地栽下马来,摔在灰扑扑的田坎上滚了两转便一动不动了。虞如风咂舌叫道“大哥,你的新兵器好厉害!”龚夜雨松了一口气,暗骂自己糊涂,定是强劲的铁针击穿了秦兵大脑,恰巧损伤了他的神经感知系统,如同植物人般一时又不得死。不由暗赞虞家人的这手活儿真不赖,那是没得话说!
彪形大汉锋利的眼神又扫了龚夜雨一眼,似乎是赞叹又似乎是疑惑不解,但并不前来攀谈,转身径直沿田坎离去,显得既高傲又自负。
正巧酒家老者端着一碟花生走出茅屋,颤巍巍高声道“军爷,小老儿给你们备了下酒菜,还望军爷们饶…!”话未说完,老者看到了满地的血腥,哐当一声,手中碟碗落地,新煎的花生仁滚落一地。
桌面上的两个秦兵仍直挺挺地趴在板凳,脸如死灰,似乎写满了惊诧、疑惑、惶恐、不能置信的表情。龚夜雨决定替老人清理了战场,以免招致秦军的报复。
虞如风搬动尸体时,仔仔细细检查了三人,惊讶道“每人背心中了一剑,刺穿了心脏。好可怕的杀人手段,我连他怎样下手的都没看清楚!”
龚夜雨思索了许久,一字一字冷冷道“匕首藏在袖子里,迅速刺穿人体心脏,以至于秦兵连哼都没哼得出声就当场毙命,嘿嘿,好厉害的手法!”
虞如风吁了口气“管他手段多厉害,只要杀的是秦国狗崽子,我第一个支持!其实就算那人不动手,我们也该出手了,秦人实在太嚣张!”
龚夜雨皱眉道“想不到小小会稽地区竟然藏龙卧虎,这般厉害的人应当很出名,你知道他的底细吗?”虞如风沉吟道“会稽地区极少有这样的人,或许是四大家族礼聘的三晋武士,只有四大家族才有这般的势力与钱财。”
龚夜雨愕然问道“什么四大家族?”
虞如风解释道“就是咱们楚地的四个贵族大家。你要去的项家历来是楚国的将领世家,还有三家是庄家、蕲家、闵家,咱们宿阳虞家原本也算得上一份儿,但是至从楚国败亡之后族人四散,势力再不及其它世家了。”言罢不胜唏嘘。
虞如风边说边在官道旁的泥地上挖了个大坑,协助店家老人掩埋了三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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