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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城头的机弩被飞石摧毁了一片，又被楚军撤下了几十部之后，秦军的弓箭队在盾牌方块的掩护下迅速出动了，秦人弓箭兵在会稽城墙下集结成数列，宛似一条黑色的长龙横在城外，在秦将号令之下整齐而有序地蹲地、弯腰、拉弓、射箭，然后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射击，成群着火的箭镞蝗虫似的密密麻麻地飞向会稽城头、民宅，如同下了一场箭做的火雨。

　　不少房梁被带火的箭镞刺入，引得渐渐燃烧起来，人们立刻将准备好的清水泼上去，只听得“滋啦”一声，青烟玉柱似的攀向了天空。城中条条青烟乱窜，有些房屋主人不幸中箭身亡，民宅不及救火熊熊燃烧，搅得城中的守军和百姓手忙脚乱，四面八方都是人们大叫着“着火啦，快、快，大伙儿快去救火。”

　　守军作出了还击，重型机弩发挥了一贯以来的强势，铁箭穿透盾牌溅起了一蓬蓬鲜血，但是西城撤下了一半机弩后，杀伤力减弱了许多。

　　交战已有半个时辰，秦军主力仍未攻城，双方仍旧石来箭往，隔空远程对攻，东、西城头的各有十多台重型机弩被飞来横石摧毁，楚军对秦军弓箭长龙的压制越发显得无力了。秦弓箭手在盾牌兵的掩护下弯弓、射箭一条龙，密集的箭雨射得守军叫苦不迭。

　　龚夜雨辗转于各投石机台之间，亲身示范指挥，投石车大队的精确度提升了许多，直到巨大的石块摧毁了秦军八台投石车，射程较近的霰弹机抛出了一片片的乱石打垮了城下的两个弓箭方块，楚军才渐渐扭转了不利的劣势。

　　秦军终于鸣金收兵，丢下了染血的尸体和一堆碎木片，退回了远处的营寨。而城内的两台巨型投石机被飞石击碎，一台霰弹机身被打缺，需要修复才能使用，二十多部重型机弩被摧毁殆尽。

　　秦人主力并未尽出，只是一次试探性进攻，楚人精心策划的城防态势已被李乔悉数破坏。龚夜雨望着城内飘来的硝烟味，终于体验到了龙且在南陵关上承受了的压力。李乔实在太可怕了，吃过一次亏就能迅速应变，而且绝不犯同样的错误，难怪当初项梁等人提到李乔如谈虎色变。

　　秦人的营寨冒起了阵阵炊烟，打了一上午，士兵们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李乔收兵造饭，吃饱了肚子再来和楚人干。可惜会稽城头楚军暂时不能休息，他们要处理满地的碎石、箭失，换下断折的旗帜，修葺破损的城墙。城中的民兵把存储的石块、箭枝抬上城墙来，有的帮助城头楚军修整城墙，有了城中百姓的鼎力相助，楚军的任务轻松了许多。

　　龚夜雨从投石机台下来，立刻赶往西城墙安抚士兵，西城头依着山势相对还好些，但东城墙人员损失惨重，成了秦军的主攻地段，可以想像项梁、虞衡水他们此刻是何等焦头烂额。热腾腾的米粥送上了城楼，龚夜雨喝了一大碗，却觉得还不够塞牙缝，扭头一看，灰头土面的士兵大多是意犹未饱的感觉，心中一阵叹息，这样的日子要再挨十天，还不知是否真的挨得过去？

　　忽然间龚夜雨眼前一亮，一个娇弱的身影出现在通向城墙的阶梯上，与铠甲严实的魁梧士兵格格不入，龚夜雨吃了一惊，奔到墙沿处，赶紧把女孩子扶了上来，着急地问道“这里很危险，你来做什么？”

　　女孩儿嫣然一笑，挽起挎着的竹篮“我来给你送点吃的，怎么，统领大人不欢迎小女子么？”

　　龚夜雨拉起女孩儿的手沉声道“你跟我过来。”

　　龚夜雨拉着女孩儿来到城墙的楼塔里，脸皮拉得橡皮筋一般紧，沉着脸道“虞儿，我不许你胡闹！城墙上太危险了，你以后都不可以过来！”

　　虞美儿并不生气，弯眉好看地上挑“统领大人太小看我们女子了吧？难道你忘了：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今有娘子军，保家卫人民，咱们会稽郡的女子并不后于男人！”

　　龚夜雨陡的想起了虞美儿在郡守府外组织的女子宣传队，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虞大统帅也应该和你的队伍在一起，怎能擅离职守！”

　　虞美儿笑道“我们的任务不仅是照料伤兵，还有一样便是探望慰劳前线众将士，当然也包括你。”

　　龚夜雨沉下脸说道“我说不过你，但我不许你再来了，刀剑不长眼，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虞美儿神色不悦，翠眉微敛，淡淡道“人总是要死的，早死晚死没分别。我才不怕死呢，就怕比你晚死，总之我要你在我死之前一直看着我、守护着我，直到我合眼为止！”

　　听着虞美儿语气消沉，龚夜雨急得抓着虞儿的肩头，大声道“不，不，你不会有事，我说过定会打退秦军，护佑你平安。”

　　虞美儿微微笑了笑，扫了龚夜雨一眼后，淡淡地道“我还是宁愿秦军不退的好。”

　　龚夜雨愕然道“这又是为何？”

　　虞美儿叹了一口气，幽幽道“秦军不退，你眼里每天只会有我的身影，若是秦军退了，你一对贼眼又不知飘向哪个漂亮女孩儿了！”

　　龚夜雨登时傻了脸儿，半饷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怔怔地道“你还是忘不了那事儿…？”虞美儿抿嘴一笑，道“好啦，统领大人，你就当小女子开个玩笑，不要一幅苦瓜样儿。赶快用餐吧，饿坏了你，指不定会稽的父老乡亲要骂我红颜祸水了！”

　　龚夜雨气得哭笑不得，看到虞美儿因走了远路而微微喘息的胸口，又是怜惜又是心疼，拖起她的小手认真道“我不许你多想，我的心里永远都只有一个叫做虞儿女孩儿，我发誓要让她一辈子平安喜乐，从今以后再没有谁能够替代她在我心中的地位！”

　　甜言蜜语永远是不嫌多的，虞美儿甜甜的一笑，霞生俏颜，玉容绮丽。打开竹篮盖，热气腾腾冒了出来，里面装着一碟米饭和几个素馅包子，虞美儿说道“包子是两个丫头亲手做的，千叮万嘱要送给你吃了，她们可关心你了。”龚夜雨心中感激，却毅然提起了篮子，摇头道“它们一定是世上最美味的包子，但是我却不能吃！”

　　虞美儿微微一怔，龚夜雨已拧起了竹篮冲出了塔楼，远远传来了他的声音“弟兄们，使劲吃，吃饱了给老子狠狠地揍秦军！”

　　待他再次返回塔楼之时，竹篮里已空无一物。龚夜雨歉然道“我不该辜负了你的一番美意，只是士兵们出生入死，他们应该吃得好一点，你不要见怪。”

　　虞美儿拾起了竹篮道“有些事情是你们男人应当做的，我怎会见怪！下次我再给你送过吧。”她的脸上陡然升起了一片红晕，低下头轻声道“你把眼睛闭上会儿，我要送你一件东西！”龚夜雨愕然道“什么东西？看你神神秘秘的，还像有鬼…！”虞美儿娇嗔道“你先闭上嘛！”

　　龚夜雨只得合上眼帘，心里琢磨着她会送什么呢？帽子？衣饰？平安符？正值疑惑间忽然香风袭面而来，龚夜雨感到颊边给柔软的香唇轻轻一吻，涌起了一股神魂颠倒的感觉，睁开双眼，虞美儿已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只遗下一片温香驻鼻。值此生死未卜之际，虞儿终于抛去了往日的羞涩，大胆向自己表达心意。

　　龚夜雨心里一阵阵甜蜜，首次对李乔产生了感激之情，心中不忘幽默了一把：哥们儿，愿上帝保佑你！

　　战事稍有平息，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枕着兵刃睡倒了，只有巡逻队挞挞地在墙头走着。龚夜雨却不能休息，与项它、项邝及一干校尉聚在塔楼里研究对策。项它及时撤下了三十五台重型机弩及残存的四台，还保存着对抗秦兵的法码，士卒伤亡还不算大，一个预备队便补充完整了，惨重的代价便是城后配备的两台巨型投石机被飞石摧毁，两台霰弹机因操作不当及器械剧烈的磨损而宣告报销。

　　龚夜雨暗叫可惜，若是可能的话，他宁愿损失的是士兵。霰弹机喷出的乱石群是对付秦人弓箭兵和攀墙步兵的利器，报废了一台比阵亡百名步兵的损失还大，若是西墙的霰弹机就得全部报废，损失不亚于失去五个步兵团队。

　　机台上剩余的五台霰弹机反射着冰冷的光，年轻士兵正枕着霰弹机架泯然熟睡，他们不过二十来岁的青春年龄，而略显羞涩的脸却因为战争而爬上了沧桑与裂纹，与他们的年龄绝不对称。龚夜雨不由得怅然摇头，什么时候已变作了只懂得算计利益胜负、而不懂得体恤部下的将领？难道冷酷无情才是成长为一个名将的必经之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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