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二章 攻城大战(二)
乌江诀恋
已是立冬后的小寒时分,冷冷蒙蒙的空气中少见地现出了太阳的圆脸,金光照向大地,平原上、城墙上布着的冰霜有了融化的迹象,由于水分吸热融化的原理,士兵们没有感受到温暖反而冻得更厉害了。
秦人仿佛是铁打的神经,鼓声轰鸣下,投石车队又缓缓地开出来了,紧随而来的是弓箭方块与作为掩护的盾牌兵。
而秦军主力骑兵与步兵仍然留在三百步开外大后方,看来李乔仍没打算攻城,只是依靠投石车与弓箭消耗楚军的城防实力。
秦军的投石车仍是蜿蜒而来,以不规则的路径躲避城上投石车的打击。西城墙头的楚军士兵忽然发现了可怕的一幕:秦军四十来部投石车虽然前进路线不一,但行进目标相同,全是往西墙开来,三十个弓箭方块也尾随车辆而至,弓箭兵背上箭筒里的箭镞闪着幽幽冷光。秦军的进攻矛头竟然全指向了西城!
西城墙上登时炸开了一锅粥,士兵们抄起家伙就往岗位上跑,城后投石车不遗余力地抛出石头,就连项它雪藏的重型机弩也给推了出来,怒吼着射出一支支劲箭,生死关头楚人再顾不得了日后城防的艰难。
楚人的飞失与石弹没能阻止秦远程部队前进的步伐,继投石车在城墙百步外落位之后,三十个弓箭方块也在墙头三十步各就各位。秦人的弓箭方块列成了五排连绵狭长的横队,如同五条长龙,整齐划一地拔箭射击。
城头弓箭手发箭还击,楚军将士沿着城墙弓着腰背来回运送箭枝。项它急得满头是汗,由西城角猫着腰跑到龚夜雨身边说道“大哥,是王丞敬在指挥弓箭方块,快慢箭射击流正是他的独创绝技。”龚夜雨惊讶道“快慢箭射击流?”
“噌!”一支箭翎由龚夜雨头顶划过,刮得他头皮生痛。卫士大惊之下举起盾牌护在龚夜雨身前道“统领大人,进塔楼躲一躲吧。”项它苦着脸道“这就是快慢箭射击流的一种。”
龚夜雨压下了心中震骇,拨开盾牌极目望向城下,却见秦弓箭五列横排间射击频率各不相同,前列秦兵搭弓射箭即快且轻巧,而后排秦兵则射得慢且沉重,秦人前后五列弓箭队充分利用时间差,将箭雨不间断地射向城头,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来。更可怕的是后排的脚踏弩,秦兵卧倒在地每次蹬踏可同时射出五支利箭,而且箭枝弹速快且狠,别的箭羽都要划过一条弧线,而这种箭是笔直射来,穿透力极强,擦着龚夜雨脑门而过的利箭正是箭弩的杰作。
“噌!”又一支箭翎射来,不偏不倚正中塔楼上端的旗帜,迎风招展的楚旗轰然倒下,秦兵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盾牌兵竟挑衅地高高抛盾牌庆贺。西城头的士兵目瞪口呆地瞧着将旗倒落,士气低到了极点。龚夜雨向项它大吼道“快想办法压制秦人弓箭兵!”项它苦着脸道“没办法,秦人的攻势太猛了,除非我军全线出击。”
“笨蛋,出城去以卵击石吗?”刚骂完项它,龚夜雨脑中升起了一点明悟,可又说不上来。情势危急,龚夜雨压下心头的疑问,大喝一声“闪开了!”他不顾卫士的阻拦,操起一面盾牌冲上塔楼顶端,把断折的旗帜又竖了起来。心里叫道:老天爷,爷爷我跟你再赌一把,若老子真是那个该死的西楚霸王,狗日的秦国小鬼子今天就射不死我!
秦人的弓箭兵望着塔楼上的“活靶子”暗暗好笑,几乎所有的弓箭同时瞄准了这个举着旗帜的“蠢家伙”,数得数不清的利箭朝塔楼顶端的龚夜雨射来,龚夜雨赶忙把脖子缩到盾牌后面,持盾的右胳膊感受到了箭羽如雨一刻不间断地撞击,好像许多个钉子在锤子的敲击下不停地穿刺盾牌。好在箭镞如雨点般落到盾牌上,但就是射不穿,几分钟后龚夜雨偷偷笑了:一群蠢材!虞家采用英国工业革命发明的‘全封闭锻造法’制作出的精铁盾牌,是你们说射穿就能射穿的么?
龚夜雨的大胆举动引起了化学似的连锁反应,首先是秦军弓箭队全体射向龚夜雨及楚军将旗,城头的压制登时减轻了许多,接着西城楼的楚兵被龚夜雨奋不畏死的英雄精神所感染,弓箭兵纷纷撤去了盾牌,无视眼前飞来利箭拉开强化弓便与秦军对射。战场上瞬息万变,刹那光景间两军交战的势态便发生了转变,秦楚两军有攻有守,不是一边倒的局势了。
卫士们纷纷举盾爬上城楼保护龚夜雨,六个卫士半途被秦箭射中,惨叫着跌下楼去,但没有人畏惧退缩,士兵们接过掉落的盾牌继续爬,他们已视龚夜雨为心目中真正的英雄,不惜牺牲性命保护龚夜雨。
一个黑点在众人由小变大飞,一名卫士大叫道“统领小心…!”奋力将龚夜雨顶下了塔楼。就在龚夜雨掉落的同时,一枚两人粗的石块砸到了楼顶上,打缺了塔楼半个角,当场砸死楼顶的八名士兵。
士兵们一拥而上接住了摔落的龚夜雨,龚夜雨“噌”的立直了身子,脸色坚毅无比,摆开披风就要再往城楼上爬,士兵大声叫道“大人,你不能再以身犯险了,让我们去吧!”
“统领大人你身肩重担,将士们离不开你的指挥!”
“大人,请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我,除非战死,小人定不会让将旗倒掉!”一名战士跪下说道,双手摊起,脸上写满了期盼与忠贞。
龚夜雨将帅旗交到士兵手里,只说了一句“好汉子,我信得过你!”士兵接旗后,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行了一个标准的致敬礼后大喝道“弟兄们,跟我上!”操起盾牌便朝城楼爬去,这人竟然是龚夜雨的特训兵。
龚夜雨吃了一惊,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涌起,陡然间想到重创秦人弓箭兵的方法了。
“统领大人,第六、第八弓箭大队,第四步兵预备队奉命增援西城,全队整装待发,请大人指示!”两支弓箭队和一支步兵队已在城墙后下方空地集结成列,随时可以上墙增援。
龙且的指挥恰到好处,龚夜雨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下,扶起跪地的士兵道“弓箭队听从项它校尉安排,步兵预备队上城墙救助伤员。”
投石与箭击仍在进行,双方对击了一个多时辰,楚军已补上了两个弓箭队一个预备队,墙头或死或伤的士兵被救援队抬下城墙,又有新的战士补上。缺乏坚固掩饰物的秦弓箭队损失更为严重,前排三个轻箭方块被霰弹车的乱石打残、连同后方一个重箭方块退出了战斗,秦军的箭雨流压制明显减弱了,但王丞敬却不惧损失,三十个方块共计三千来人损失不到五分之一,秦人耗得起。
“叮叮叮…!”李乔终于鸣金退兵了,不仅是城头的楚军,连秦军三千弓箭兵也同时松了口气,扭了扭僵硬的胳膊,已酸软得动弹不了。
射击战结束后,秦军虽十八台投石车被毁,但同时损毁了楚军在南陵关头大展神威的重型机弩一半以上,各类投石车十多台,达到了预期战略目的。照此形势发展下去,楚人的各类守城武器支持不了五天就要全体报销。
楚军难得有了喘息的时间,粗略估计,楚军死伤了三百多人,大多数死于飞石的撞击之下,会稽郡墙体被飞弹砸得伤痕累累,原本光华的墙壁一片狼藉,炸裂的屑灰弥漫墙头,久久不能落下。
龚夜雨初次经历古代惨烈的城池攻防战,只觉得头皮发麻、触目惊心,与蒙恬的高徒李乔再次相逢与战场,他终于体会到了为何东方六个威名赫赫的大国会在短短几年间给秦国秋风扫落叶似的清理掉,脑中不自禁涌现了一个画面,就在不久之前,六国的几百万将士正在秦军跟前瑟瑟发抖,城镇一个接跟着一个被秦人密集的箭雨荡平,乡村一间一间被秦人铁蹄塌毁,秦兵趾高气扬走在六国旧都的街道上,望着一群亡国奴开怀的笑…。
龙且召开了军事会议,众将领齐聚主塔楼。在制定了各自的防守任务后,龚夜雨趁机说出了袭击计划,众将领听完默不出声,人人的脑中只有惊骇的感觉。项伯压情绪急剧起伏,不能置信地叫道“…一举击溃秦弓箭方块?可是我们没有骑兵,如何能办到?”
“我们不需要骑兵,只用有我的特训军就足够了!众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龚夜雨极力煽动道。
项奉左肩被利箭射中,捂着伤口咬牙道“羽儿,是不是再考虑一下,你的计划虽好,但是太冒险了,我们经不起折腾。”一干将领心领神会地一起点头。
虞衡水表示了他的忧虑“李乔他既然胆敢单独摆开弓箭队和我们对击,必留有后招。秦骑距城头不过三百步,以轻骑兵的冲击力,不用盏茶工夫便能杀到城头,切断我军归路。”虞家人中不出色的猎手、骑手,他们的估计即便有误差也是八九不离十。
此言刚一出,众将领七嘴八舌,纷纷反对龚夜雨新方案。龚夜雨噌的站起身来,扯大了嗓门吼道“诸位,大家心里都明白,我们的投石车和机弩损失了不少,一旦这些防守利器消磨殆尽秦军会立刻麾军攻城,那时候王丞敬的弓箭方块会要了我们的命!”众将领吓了一跳,乖乖捂住了嘴。
龚夜雨求助的眼神望向了项梁,项梁考虑了一下措辞,温和的说道“行军打仗方面我或许不如你们年轻人,但说到知人用人你们却不如我。依我看步鸢作为李乔手下头号战将,手里的绝活儿定然不差,李乔故意摆开弓箭方块诱我军出击,多半是步鸢的骑兵有法子迅速包抄我军退路。”顿了一顿肯定道“夜雨,摆在我们眼前的不是良机,而是陷阱!”
龚夜雨涌起一阵阵失望,不仅是项家,连来自虞家系统的好些将领也不愿支持他的新计划。龚夜雨毅然扭头,抱着最后的希望向龙且坚决地表态道“我敢担保特训队能够完成袭击任务,不能胜、勿宁死,我愿立下军令状!”
龙且蜷起了身子,下巴几乎搁在膝上,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作为守军最高指挥,他不仅要做出准确的判断,还必须为后果承担起责任,可以想像得到他内心的挣扎与焦虑。龚夜雨对龙且的保守、固执有着难以磨灭的体验,可是仍不甘心放弃最后的希望“龙将军,我知道我的计划有风险,但我们已经到了用生命来争取时间的时候!只要秦弓箭方块遭到重创,会稽郡便能赢得好几天的缓冲时间,我用我的脖子担保,绝对值得一搏啊!”
龙且依旧沉默,两个刀子似的眼睛似要凹进脑子里去,五根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喃喃道“用生命换取时间…用生命换取时间…!”
茶壶嘴里热腾腾的水汽在空气中悠悠飘荡,众人不敢再打扰他,塔楼里安静到了极点。
众人的目光聚焦龙且身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龙且横峭的眉头陡然聚合,唰地挺直身躯,刀子般的眼神望向了龚夜雨“统领大人,虽然我不能确定你是否是一名优秀的将领,但却能肯定你绝对是一个一流的说客!”
(古代滴漏计时法,将一天分为一百刻,按照现代钟表计时,每刻十五分钟,每分有六十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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