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正是庄稼人睡了午觉开始忙秋的时间。在向村里走的路上，我遇见了几个赶着牛车或驴车的农民，先打听到了学校所在地，然后就打听村里有没有小卖店或小吃部之类。有人就指给我，说在村东有一个小吃店，叫王寡妇店，只是现在农忙，不知道还营不营业。

　　我推车在七扭八拐满是牛蹄和羊蹄足迹的村街上朝着村东走，我发现村里的住房和建筑杂乱无章，造成街道七扭八拐，一点也不顺畅，并且还凌乱地堆放着粪肥和柴草，新剥的早玉米袍子堆积得到处都是，在人们脚下肆意地践踏着。大大小小的狗在街巷里到处乱窜，一见到陌生人就是一阵乱叫，等你弯腰捡地上的砖头的时候，它们马上夹着尾巴逃走了。狗屎鸡粪更是遍地都是，一不小心就会踩到脚上。还有一些土房的泥片都脱落了，留下风雨剥蚀的痕迹。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这家王寡妇小吃店，发现小店并没打烊。小店是经过改造过的两间厢房，原来是冲着院内走向开的门，现在临街开了门窗，外间是堂屋，里间是厨房。由于是厢房，屋里就显得很阴暗逼仄，桌凳摆放得毫无秩序，上面浸渍的油污使人看不清它们的眉眼。

　　店里只有一个男人在喝酒，女主人靠在玻璃柜台上支着一只胳膊在打瞌睡，显得十分的冷清，只有那些热情洋溢的苍蝇嘤嘤嗡嗡表示对我的欢迎。我掏出一张纸揩了揩凳面，坐下来的时候，老板娘才刚刚发觉来了客人，睁开了朦胧的睡眼，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问我吃些什么。

　　我要了1盘鱼香肉丝，2瓶啤酒。由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在这偏僻的农家小店喝酒，虽然卫生条件太差，但我好像突然找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此情此景正好与我的心境相吻合，在这以前，我害怕了众人吆五喝六的酒场，尤其是只要有某位领导在场，你不去敬酒显然就是失礼。现在，不需仰视任何人的脸孔，我正想领略独自啜饮的滋味，让苦酒慰藉我那颗流血的心。

　　那个喝酒的男人始终将一个背影留给我，他吃喝的动作幅度很大，从他宽宽的脊背看出，他也是一个地道的庄稼人。这时，只听他说道：喝啤酒算啥男人，啤酒是漱口水，要喝就喝白酒！

　　我听出他话里的挑衅意味，故意冲着里面说：老板娘，拿瓶白酒来，带蛋的有能耐接着跟我喝！

　　那男人终于转过身来，使我看清了他的面目。50多岁，满脸的落腮胡子，脸宽嘴阔，眯缝着一双小眼睛。男人将自己吃剩的半碟煮花生端到了我的桌子上，顺便把瓶子中的白酒给我和他倒了一杯。在酒场上，我领略过各色各样的人物，像我眼前这样有风度的男人我并不多见。酒能乱性，却又能把陌路人牵引在一起，使之亲密无间。说喝就喝，我和他碰了一下玻璃杯，二人一饮而尽。男人竖起一个大拇指道：是个汉子！

　　老板娘端来了酒和菜，我抢过酒瓶，用牙咬掉瓶盖，酒水倒满了我俩的杯子，为了显示风度我故意让酒溢了出来。我说：他乡遇酒友，今天要喝个痛快！其实，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三斧子半，一杯下肚，我就已经天旋地转了，但是能醉卧他乡不也是一种情调所致吗？第二杯下肚，我的肠胃里着火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我这才知道自己是空着肚子喝酒的。对面的男人也有了酒意，上眼皮耷拉着，说话舌根见硬。

　　这时，老板娘凑了上来，冲着他嚷道：二奎，你又喝多了，见了酒比见了爹都亲，快回家去，你媳妇还等着下地呢！男人一摆手说：去去去，男人的事，你们女人少搀和！女老板不听他的，上来就拉他，他使劲推了一把，女人朝后一个趔趄。女人恼火了，上去就抽了男人一个嘴巴。男人摸了一把脸，吃吃地笑了，说：抽得好，抽得好，俺四叔在的时候也这样抽俺。

　　我很尴尬，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女人这么脆生生地打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在农村，长幼尊卑确实很明显，年老的侄子，年轻的婶子，就可以这样的惩罚。

　　男人将杯子里的最后一滴酒喝光，蹀躞着走了。

　　我感到不悦，盯着老板娘的圆盘大脸说：你怎么动手打人呢？刚刚喝到高潮，就这样叫人扫兴！

　　老板娘笑了笑，说：他是我的侄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一个失意的人，害怕你们喝出事来，就把他支走了。你不知道，他的村主任刚刚被撸了下来，心情一直不好，就到我这儿来借酒撒疯。这个二奎早晚要闯出祸来！你要觉着没尽兴的话，来，我奉陪到底！

　　她说着就坐到了我的对面。这样也好，能有一个异性酒伴，那也是我求之不得的。女人说：你多吃几口菜，光喝酒是容易喝醉的。我吃着菜，眯眼看着女人的大脸，竟然看出了一种别样的美来，她的五官比旁人的都大，却被安排得恰倒好处，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有了些鱼尾纹，却也称得上明眸善睐。在农村，这样的女人算是一等姿色的了。

　　等到第三杯酒喝下，我云里雾里难以驾御自己了，指着落在盘子边上的苍蝇说：你看这些追腥逐臭的家伙了吗？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在你面前一个劲儿地搓手搓脚，你以为它们干净无比，其实呢？带着一身的细菌！我劝你在打它们的时候绝对不能手下留情！

　　老板娘咯咯地笑了，说：我知道你不是嫌我这店里的苍蝇多，你是在说人呢。你是不是在生意上亏了本？还是在官场上得罪了小人？你就说出来，反正我没事做，就当一次听众吧。

　　我叹息了一声：经你这一说，还真的说到了我的痛处，实不相瞒，我是新调来的老师，今天刚来这里报道。来，我今天主要是买醉来的，我们还是喝酒为好，你不在意我喝醉吧？

　　女人点了点头，说，你放心，我这里绝对不是黑店，我也不是卖人肉包子的孙二娘。我这里也管住宿，村里也经常有外地人来苇洼观景，在家里留宿，不收一分钱。去年，我这里来了一队旅游团，就连这里的桌凳上都躺了人。

　　女人五官很大，却长着一口又细又白的牙齿。不知什么时候她又给我添了一个拍黄瓜。她说：我好久没和人喝酒了，凡是来我这里喝酒的，都是有缘分的人，今儿个，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一杯酒喝下去，女人就开始和我比拼着喝。她有着男人一样粗犷豪放的性格，说话也开始骂骂咧咧的，直到把自个儿放倒……

　　我不知道我俩最后是谁搀扶着谁来到了她的正屋放倒了自己，恍惚间我只感到她绵软的身体和她香甜的气息始终萦绕着我的梦乡。我在喊着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曾经是我的妻子，而她和我的妻子一样拥有软香暖玉般的身体。我喊着她的名字，直喊得双泪横流。

　　夜里，我被惊醒了，发觉自己身边空无一人，酒力散去，如水的乡野凉气包裹着我瑟缩的身体，孤独的我如游子般僵卧自哀。我听到类似猫叫春一样的哭嚎，断断续续，又好似夜风撕扯电线的尖利的哀鸣，我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泪水重又涌出我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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