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时间尚早，我又骑车转悠到了商业街。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和摩肩接踵的人流里，我又变成了一滴水珠。我忽然想起她来，是不是也给她带件礼物呢？而我现在竟然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那不羁的性格征服了我，叫我欢乐着她的欢乐、忧戚着她的忧戚。她就是风中的一株芦苇，尽管她的身旁少却了依扶，但她还是柔韧地生活着。她也有一个上学的儿子，儿子就是她的太阳，把她的生活照得通亮。

　　这时，一件上衣映入了我的眼帘，它被店主挂在了外面，在风中来回摆动。它的颜色并不鲜亮，就像刚吐出来的苇穗的颜色，本真而不华丽。

　　我打量了好久，想象着她穿上这件衣服后的样子，也想象着她的惊喜之状。然后，我进了店铺，想和老板或老板娘打一下价。当我走进店门，却被一双眼睛投射过来的光芒所包围。这目光我是那样的熟悉，以至于我闭上眼睛都可以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这双眼睛曾经温暖过我孤寂的灵魂，陪伴着我度过了漫长的苦乐年华。

　　不错，它们属于亚当吃了禁果以后的惊喜，它们属于伊甸园扯骨扯肺的故事，它们属于我刻骨铭心的历历从前，我知道只要我闭上眼睛，它们就是我的一切和我一切的痛！

　　我发现，它们见到我首先是愣怔，而后是惶惑和游移甚至是慌乱。

　　她马上变成了一副笑脸，问道：你……来了？你……还好吗？

　　我？……我指了指自己，你是说我吗？

　　她扑朔着眼睛，一脸的狐疑。

　　我说：可我不认识你呀？老板娘？我是一名顾客，请您不要认错人。

　　她的眼神暗淡下来：请问您看中哪件商品？

　　然后她小声地问我：你……还好吗？听说你被调走了，那里的生活你还适应吗？要不要我出面给你办？

　　我又一次重申：对不起，我不认识您！请您把那件衣服给我包装一下，我是要送人的，送给一个女人！我是有男人的自尊的，她越是这样，我的心理越是灼痛！

　　她笑了笑：先生，您的审美观不错，这是我们店里新近进来的最新款式，宽松大方，很适合时尚女性的。

　　随后，她惟恐我不知道，抑或是自言自语，抑或是掩饰她锦衣玉食的寂寞和无聊，小声说：我在家呆着没事情可干，他就给我盘下了这个小店，其实，完全是随意而为的。假如你买东西，我是不能要钱的。

　　确实，我发现她活得并不开心。容器里的日子，却让她过早地衰老和凋谢了，鱼尾纹深深地勾勒上了她的眼角，臃懒的生活失去了风雨的滋润，是一种心性的堕落。人毕竟是人，不是豢养的宠物。丰衣足食并不意味着你就拥有了一切！我相信，她现在所拥有的唯一，就是对过去的回忆。

　　我毫不犹豫地抢也似的从她手里把上衣接了过来，然后把几张大钞扔在了她的柜台上。我一定要买到这件衣服，买到这件女人穿的衣服，并且亲自从她手里买到这件女人穿的衣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报复她，或者是在满足自己的虚荣。我要让她看见，天底下好的女人有的是，没有她我照样花团锦簇！

　　过去，我曾经多次给我唯一的女人买衣服，每次买到的衣服都是那样的合身，就像是量体裁制的一模一样。因为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因为我是美的苛刻追求者，因为我要让我心爱的人也完美无缺。

　　我知道，她也只有在我的审美熏陶之下，才能进到这样的货色和品种；我知道她的观点和观念一如过去一样，是我的思想意识一直还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愈久弥新。

　　我溜达到一家小吃摊上，要了一个沙锅丸子，坐在油腻的板凳上，就着含有沙尘的秋风，狼吞虎咽着。

　　沙锅丸子是我最爱吃的食品，我已经好久没吃到了。虽然不是正宗的，但我还是尝到了香甜。丸子里的配料明显的不足，不过里面的冬瓜片十分的可口，新鲜而软滑。

　　她是非常喜欢吃沙锅丸子的，尤其是我做的沙锅丸子。把新鲜的肉剁成泥，然后加入葱姜蒜泥和五香面儿等调味品，青菜要晚加，否则就失去了维生素。每逢家里有了喜庆事，这是我的拿手菜，我们一家都吃得津津有味。

　　正在我忘情吞咽的时候，一辆宝马车停在了摊位的旁边，只见她袅娜绰约地从车上了下来，冲着我微笑着。一阵化妆品的香风扑面而来，我的食欲顿减。

　　她来到我的身旁，看着我吃，我干脆放下了筷子，想摆脱她的纠缠，一走了之。

　　你听我说两句话好吗？她几乎是哀求道。

　　我想说：有屁快放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你有什么话赶紧说吧！我说，我还要赶回去呢？

　　她变得很有涵养似的，轻声慢语地说：我活得并不开心。办了停薪留职，日子过得好寂寞无聊。原来和孩子们一起耳鬓厮磨，却不觉得快乐，可现在平静下来了，感到日子就像白开水一样寡淡无味了。你知道，他的生活中不乏女人，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结婚后，他只和我生活在一起的日子累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开始。我跟那些阔人们一起打麻将，每场都是过万的输赢，抵得上我过去一年的工资。输了几次，我就洗手了。我不是害疼，你知道我一想起过去的日子，我的心就颤抖，我觉得自己是在犯罪。于是，我学会了开车。

　　她和我一个劲儿絮絮不止，我很不耐烦。我一直以来总是在竭力地摆脱过去的阴影和耻辱。我在追梦的路上刚刚启程，我不想让我新的追梦旅程负载过多，我要轻装前行。

　　我说：你为什么要跟踪我？难道就是想和我说这些吗？

　　她低下了头。

　　对眼前的这个女人，我是爱入骨髓，恨入骨髓，恨有爱而生，这就叫做物极必反。她在我面前摆出可怜状，是在赎罪，还是寻求我对她的宽恕和原谅？抑或是想在我受伤的心上再榨取一丝丝的怜悯和同情？但我心如止水，我觉得她是咎由自取。

　　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她和坏女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两个完整的家庭就这样坏在了她一个人的手里，我的胞姐和我至今还在舔舐着流血的伤口。可怜我的胞姐，差些一步遁入空门，说她不孤独，那是假话。女人，都是需要靠在一个坚实的肩膀上的。

　　我一直采取着默然。泼出去的水是难以收回来的了，过去的疮痂最好不要再去碰去掀，它只能给人带来不快。

　　谁不害怕过那种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因为人是有精神的，假如把他埋在钱堆里，他会因为窒息而死。

　　我做出辞别状。她也站了起来，非要用车送我一程。

　　我说：别让我坐坏了你的香车，我这个人倒霉背时，可被让你沾上了我的晦气！

　　于是，我骑上了那辆除了铃铛不响什么都响的破自行车，扬长而去。我感觉到她尾随了我一程，而后别去。

　　我的心变得铁硬。她的孤独和寂寞并没在我这里得到丝丝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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