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在去苇茅村的土路上，我的心情开始释然。

　　大片的芦苇在秋风中俯仰吐穗，紫红的色彩，渲染着我的心境。

　　空气是这样的清醇，鸟儿在苇丛里发出悦耳的鸣叫。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秋天也是悲伤的季节。万物开始成熟、凋谢，吐故纳新。我正在人生的秋天，可我收获了什么呢？

　　芦苇的生命是短暂的，而芦苇的生命又是漫长的，只要它的根还在，它们会在轮回中永生。在这满眼悉窣的生命里，我不知道它们的歌哭和哀乐，它们在随着季节张扬着自己的生命和色彩。植物的世界是简单的，所以植物应该是比人类幸运的。

　　芦苇因成熟而硬挺，基部的叶片开始变黄。一只小野狐在苇丛里探出毛茸茸的头来，叫了一声，倏忽间消失在密集的茎叶里。这也是一只离群的小狐吗？离群的滋味是多么痛苦呀。

　　土路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车辙和牛羊的蹄印，有的地方还凹着汪汪的浅水，浅水里生长着吐穗的野草，漂浮着绿色的地衣，不时有刚长成的小青蛙从凹里蹦跳出来，有的还带着没褪去的小尾巴，十分的可爱。一只硕大无朋的癞蛤蟆蹦跳着钻进了苇丛。

　　苇茅村是贫穷落后的，那里就是我未开垦的处女地，我播撒着自己感情的种子，早晚是要萌动发芽的。一方水土一方天，那里的人们不是照样活的好好的吗？

　　我想起那位独眼的相面老者，我明白什么是“与之化矣”，入乡随俗，我要把自己变成一名苇茅村的村民。

　　终于望见冯大夯的3间破土房了，秋深了，房顶上的茅草透出了红色。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感到异常的亲切。

　　我首先见到的是冯大夯的疯女人，见到我痴痴地笑个不停。我这才发现她是被捆绑住的，双臂反绑栓在门闩的闩孔里。我感到了一种残忍。

　　一只刺猬在他家的灶屋里觅食，看见我，马上躲了起来。我不知道她钻进了灶膛里了，还是钻进了旁边的柴凹里。

　　走进住屋，看到冯大夯坐在炕上独自饮酒，下酒菜仅有一碟咸菜。冯毛毛蹴着身子在炕沿上写作业。一见到我的出现，冯大夯赶忙下炕，趿拉着鞋子，要我和他一起喝酒，并让毛毛给我洗一个空玻璃杯子来。毛毛听话地去了灶屋。我说：我已经吃过饭了。说着，就把铅笔和本儿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炕上。花花绿绿的东西摊在炕上，显得屋里一下子有了生气。

　　毛毛，毛毛！冯大夯手足无措了，说，老师给你买了这么多的东西，快来谢谢老师！

　　毛毛无所适从地又被喊进屋来，眸子亮亮地望着那堆东西，脸上是羞涩和感激的表情，小声说，谢谢老师。

　　这些笔和本有一部分是我给儿子买的，我能想象得出儿子见了这些东西的表情可能是冷漠的。确实，儿子现在已经不需要这廉价的学习用品了。

　　冯大夯见酒瓶里的酒快喝光了，叫毛毛到村子里的小卖部去打酒。他的酒量很大，酒已经成了他精神的支柱。毛毛拿着空了的瓶子，跑了出去。

　　这时，冯大夯的女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大笑。我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捆绑住她，这样下去不是疯得更厉害了吗？

　　冯大夯叹息道：最近，她确实疯得更厉害了，光着屁股满处跑，那些没人性的东西，等在苇洼里糟蹋她，每次都糟践个半死不活的！

　　我的心一阵恐惧。问：哪个没人性的东西还对一个疯子这样的残忍呢？

　　冯大夯摇了摇头：明知道是谁，可你怎说得出去？咱村子过去穷呀，出了一些老光棍，还有俺们本家的，都是一群畜生！她已经是这样了，还要糟践她！

　　可怜的人家！

　　我和冯大夯喝着酒，就着唯一的一碟咸菜，喝得没滋没味的，但盛情难却，劣质的酒水呛得我接连咳嗽着。

　　冯大夯有了几分的醉意，他见到我，就像见到了亲人和知己一样，向我倾诉着心中的块垒。他用满是老茧的手亲热地拉着我的手，满眼里是幽怨和哀伤。

　　冯大夯说：那年春天，苇茅村来了一个苇商，他是来苇洼踩洼的，只有踩好了洼，交了定钱，秋上才能来割苇。那人很年轻，而且很有钱，一掏就是一大把。当时，他就住在我家，我不知道我的女人会看上他。我的女人本来和我就不一心，俺俩是换亲，我的妹妹嫁给了她的哥哥，她才嫁给了我。当时，我给了她家四只绵羊做为妹妹的陪嫁；她家也给了我三只山羊做为她的陪嫁，原来她家比俺家还穷。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结婚后，她一直瞧不上我，可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也只好将就着在一起生娃过日子了。

　　秋天马上来了，那个苇商又住在了我家，我只管去苇洼割苇，不想他俩好在了一起。那天，他俩在苇垛窝子里做那事，正好被我抓住。当时的那几天，她还带着红，我都没心思碰她，可她却和苇商干了。过后，苇商说：操，蘸了糖葫芦还给抓了，真没劲！我听到后，那个气呀！拿着一把斧头就找他算帐，她拉着我说：是她心甘情愿的，你就宰了我吧！

　　女人哄男人是很会的，她左说右劝，把我的心勾搭软了，哄着我跟她到了一块儿，就像哄一个吃屎的傻狗一样。

　　我想吃个哑巴亏就算了，自个儿不声张，别人也不会知道我当了活王八。可她鬼迷心窍儿，跟着那个苇商私奔了。

　　后来，听说那个苇商落魄了，把她一脚踢开了，她只有回来找我。我揍了她一顿，她就疯了……

　　这个家庭困窘得叫我无法漠视，我的心在隐隐作痛。我望着这个昏暗破旧的家，墙皮污浊得挂着黑色的柴烟，粗糙的麦秸草泥的墙皮坑洼不平，脱落着碱末，无数的潮虫在脱落的土糁子里蠕动，就连屋里的空气也是污浊的，散发着一股霉味。

　　我不想再呆下去，望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家庭，我做出这些算不得什么，我不希望换来报答之类的话语，能当一天毛毛的老师，这是我应该尽到的责任。

　　我感到比起冯大夯的处境来，我是幸运的。

　　未完待续，欲知后续情节，请登陆www.zhulang.com，章节更多更新更快，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