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特大的暴雨过后，天气倏然间变凉，那股冷凉就像是从苇海的深处漫溢而来的，还带着海水的腥气，感觉四周都变得凝硬起来，人的毛孔也悚然收紧，皮肤马上失去了弹性和张力。

　　傍晚，我去了王寡妇小店吃饭。冷清的小店里依然只有苍蝇在狂飞乱舞，表现出令人欢欣鼓舞的热情。我没能把给她的礼物拿出来，不是我没那个勇气，只觉得时机还未必到达水到渠成程度，那样做不免有些唐突和尴尬。

　　店里只有我俩相对而饮。不知喝了几杯，我突然想起一句古诗，“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是呀，我现在失去了女人和儿子，感觉自己就成了无根的浮萍，常常迷失了自己的游踪。男人的心，一旦有了归属，是不希望再四分五裂的，他的义务和使命感得要有一个确实的目标的。我曾经的妻子粉碎了它，也粉碎了我生活的全部意义，我望见过去自己逶迤的足迹，是责无旁贷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的，未曾走偏半步。而现在我却在人生的路口徘徊观望了，因为我是那样的落寞和凄冷。

　　我对面的女人也和我一样，是外表拿捏得住，而内心是脆弱的稻草人。在酒力的作用下，我俩一起醉倒过、失态过，红尘蒙蔽了我俩的身体，但蒙蔽不了我俩的双眼。我们的内心是干净而透明的。她和我一样，我们还年轻，应该有权利寻觅自己的幸福。

　　醉眼迷离之际，我问到了她的名字，她说：名字不重要，只要记住人便是了……

　　她又一次说到她的丈夫。她问我：你相信迷信吗？人在出事以前都是有预兆的。他死去的那年，我在院里种的南瓜只开雌花没有雄花，一颗南瓜也没结，夜里我总是听到瓜秧在哭。——你听说过瓜秧会哭吗？……他临死的时候，口袋里还装着苇茅村的规划图。那是一张天堂图呀！你看了它也会兴奋得睡不着觉的……每到夜里，我还能听到他的鼾声，我总感到他粗糙的大手在触摸着我的身体，我会感到是那样的幸福。人离去了，是他的魂不愿离开我，夜夜来和我做伴吧？……有时，我在梦中听到他的叹息，那叹息声让整个村子颤抖……你想看看那张图吗？看了那张图，你就会知道他的魂儿不愿离去的原因了……

　　高山仰止。我知道语无伦次的她再也不会走出那个高大的身影了。听说在茫茫的苇海里，人们经常会看到栖息的雁群。她这只凄凄哀鸣的孤雁，在为爱情唱着挽歌。在雁群里孤雁一直是被群雁虐待的对象，它在为整个家族服务的同时，还在顽强的活着，为寻觅死者凄凄哀鸣。

　　她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苦笑着说：天凉了，又是一个秋天了，想一想整整5个年头了，这5年我天天在梦里生活着，梦就是我的一切，只有当我的儿子回家来，才会打破我的梦，因为我看到他一天天的长大了，越来越像他的爸爸。可是当儿子一离开，我马上又沉到了梦里……

　　我看到她打了一个寒噤，脱下自己的上衣走过去给她披上。我想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取暖，我幻想她这时会一下子倒进我的怀里，我浑身的热量正可以暖透她那颗孤独寂寞的心。可是她无动于衷，她的心里还和我有一定的距离，我知道，我们之间横着的东西已经很难逾越了，那个空白我已经无法弥补。

　　然而，生活已经无法再复制出一个原原本本的“他”来的，即使是她那个酷肖自己父亲的儿子，也不会是自己父亲的简单的复制品。她生活在自我欺骗之中不能自拔。

　　我又一次鼓足勇气对她说：人不能总生活在过去里，要有勇气开辟新的生活。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一直把你看成我过去的爱人……我一下子把她揽在怀里，由于我的冲动，将一把凳子弄翻了。我感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得更厉害了，仿佛自己正搂着一株风雨之中的树桩，冷凉而僵硬。

　　她推开了我，说：不，不可能的，我配不上你，你的心气我很明白，你不过是在这里暂时歇脚的大雁，迟早是要飞走的。你的天地比我大，你应该在那里飞，我只能扯你的后腿。我不能离开这里，我害怕他找不到我……

　　我的眼光竭力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寻找，我看到的似乎是层层剥不开的茧丝。5年的岁月，已经给她的身心留下深深的刻痕，她只好把受伤的自己包裹起来。我感到自己的举动有些滑稽可笑，甚至是趁人之危了。

　　我想起日本的紫式部的《源氏物语》的诗句：伊有金的炽热，伊有银的柔软；伊来自天堂，伊在地狱里……

　　我又添了两句：伊有石头的顽固，伊有冰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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