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平原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来到之后脚步又是那样的匆忙，当你感到春风洋溢、花红柳绿的时候，眨眼间就到了夏季。人们对春天都有着莫名的依恋，那是天堂的季节。

　　接连几日刮着浩荡而潮冷的东风，天空布满翳日的铅色阴霾，这是化解冰冻的天象，也是春天来临的前奏和讯息。村边那些永远也长不高的老榆树上，挂满了花椒籽一般大小的芽苞，我知道这是榆钱儿的前身。大苇洼里有了大片大片的潮湿，氤氲的蜃气使它变得朦胧而辽远。这里是国家保护的湿地的边缘，人们把湿地称为地球的肾脏，它决定着我们周围的生态甚至是气候，到芦苇成丛的时候，经常看到成群的候鸟在这里飞起落下，它们群处在一起，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啁啾之声不绝于耳。

　　令我欣喜的是，杨家转学的几个孩子又接二连三地转了回来，孩子们跟我还和以前一样的要好，我答应他们，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踏青，他们听到以后，个个欢欣鼓舞。组织学生去踏青，是苇茅小学始终没有过的事情。

　　苇茅村村长的案情水落石出以后，终于可以盖棺定论了。他如实交代了罪行，人们在他院子的角落里又刨出了两坛子钞票，一样用黄油浸泡着的，这些钞票记录着他10多年来鱼肉乡里的历史。只有村会计积极配合专案工作，主动交代了事实真相，得到了从轻处理。苇茅村的人们都知道村会计是一个什么角色，哪边的风硬，他就往哪边倒，他本人自我感觉良好，给自己取了一个很文雅的绰号，叫杨克思，意思是他能和马克思相媲美。

　　傍晚时候，我来到了她重新装修好的小吃店。所谓装修无非是在墙皮上刮了一层腻子膏而已，可显得屋里光亮规整了许多。她说，乡长昨天来了，召集村民代表开了一个会，苇茅村马上就要选举新的领导班子。昨天刚开了会，今天就有拉选票的了，听说一张选票涨到了500元。这苇茅村历来是乡里的钉子村，村民个个刁野，打过计划生育小分队，揍过征粮征税的乡干部。现在又不是什么好的征兆，我估计这次选举一定不会顺畅。

　　香喷喷的狗肉端来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上狗肉，城里的狗肉店大都是有钱人消费的去处，我始终不敢涉足。据说出门的男人是不宜吃狗肉的，它能乱性。

　　她说，这狗肉在吃之前应该在冷水里“拔”几天，拔出它的腥膻味就好吃了。

　　我说，你对烹饪还挺在行的。

　　她说，看过一些书，只是咱这里的条件有限。再说，庄稼人讲究的是实惠，至于烹饪技术和营养搭配，谁也不会挑剔，所以我总是停滞不前。

　　这时，二奎的媳妇也来了，一进门就喊着好香，嗔怪我们吃独食儿，也不叫她一声。

　　我发现这是一个眉眼放得很开的女人，长得小巧玲珑。

　　她说，我认为二奎不在家，你一个人吃了这东西会不会坏事？

　　二奎媳妇瞟了我一眼，我知道她这一眼的含义。说，死鬼婶子，你的用心不也是和尚脑袋生虱子明摆着的吗？

　　两个女人叽叽嘎嘎。现在她们好得就像一个人了。

　　她下厨又炒了几个热菜，还拿了一瓶老白干。二奎的媳妇说，我可不会喝酒，喝了这玩意儿就浑身没劲儿。

　　她说，这酒是男人的宠物，也是男人的毒药，有时借酒浇愁愁更愁。二奎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就拿酒“扎垡子”，到头来怎样？人说脾气决定命运。

　　二奎媳妇的眼圈红了，说他就是一头不听话的犟驴。唉，事到如今只有盼着他在里面好好的改造，争取早些日子出来。我还得跟你学呀，就这短短的几个月，我都熬不住了，可你一熬就10多年。

　　她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多年的大道踩成河。日子总有出头的时候。

　　天马上黑透了，涌动的潮湿的气流叫人浑身生出了一股躁热。春季就是一个躁动的季节，蛰伏的万物都在苏生，即使人体内的系统也有所感应。

　　吃了饭，借着酒力，我的小腹部开始有一种灼热的感觉。这种感觉来得是这样的突然，叫我促不及防，那个物件也蠢蠢欲动，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我几乎掩饰不住了，我的脸色此时一定会涨得通红。

　　二奎媳妇依旧和她说着话，说自己刚进家门，就发现炕上放着500快钱，上面写着字，要她在选举的时候投××一票。

　　我和她对视一眼，她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说，你赶紧把钱还回去，以免惹是生非。

　　二奎媳妇说，可我不知道这钱到底是谁放在那里的呀？

　　她哈哈大笑，纸条上写着谁你就退给谁，不会错的！

　　看来二奎媳妇的智商跟二奎不相上下。

　　二奎媳妇走了以后，我拉着她直奔大炕，她一下倒在了我的怀里，她的两眼潮湿而润泽，迷离恍惚，那是她的心湖升起的春雾，斑斓若梦。“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她就是苇茅地的梦中精灵。此时，男人的阳刚在我的体内发挥到了极致，我就是这雾海上面飘荡的云絮，低垂漫卷，我们渐渐融合在一起，温暖的湿润、湿润的温暖……上苍呀，你终于给我们创造了这美好的时空，生命的契合不论东南西北，不论古今中外，当一颗心和另一颗心交融，跳动出世间最完美的旋律时，时间停止，空间逆转。在我们人类一统的地球上，外在的时空可以被我们自己游刃有余地操控在我们的内心，它是那样的博大精深，让你随意的开拓延展……

　　云开雾又散，“游雁有馀声”。

　　我这个无枝可依的鸟儿在这里寻觅到了心灵交汇的栖息枝头。这是超然于肉体之外的灵魂栖息。她就是我的码头和港湾。我们曾经是那样的游离和隔阂，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我们同甘共苦、同舟共济，经历风雨的摔打，我们都挺着身子爬过来了。难道我们不能享受一下我们为自己创造的幸福吗？生命的内敛和喧哗是生命自己的天性。在这个世界里，那么多的情天恨海，那么多的悲欢离合，我们已经人为地为自己设置了太多的路障了。“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她说，我想在这次选举中竞争一下，苇茅村再这样下去不挽救的话，还会重蹈过去的覆辙，走了穿红的来了挂绿的，你说这选举还有什么意义？

　　我说，你也跟他们一样拉选票？否则，你只能是名落孙山。

　　她说，一切会好的，我们不是已经等待了那么长的时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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