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赖以生存的就是他那疾如风暴的腿，但是现在他的腿却断了，这无疑于农民赖以生存的土地，在一瞬间失去的那种失落和悲哀。人生有可能失去很多，这种失去本身就是对我们的一种考验，但有些考验却太残酷，太无情，正如默默躺在病床失神的眼神中我看到的那一丝绝望的悲哀。

　　默默是很少流露他的情感的，认识这么多年，我很少能从他的脸上读到失望无奈和落寞这些词，但这一瞬间，我感觉到彻底的被击败了，像一个斗败了的狮子独自躲在角落里吮吸着自己的痛苦，甚至有时候总是躲着我的眼神，不敢跟我对视，我知道他是怕我怜悯的眼神把他心中最脆弱也是最后的一道防线击溃。

　　默默说：“螳螂，哥们这次歇菜了。”

　　他说的很轻松，但我听得却想流泪，歇菜了，对于一个武行来说歇菜就意味着离开，意味着和这个圈子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说：“默默，你别胡思乱想了……”

　　默默惶惶的摆手，说：“螳螂你千万别安慰我，你鸡巴一安慰我，就让我想起电视上经常看的某个人得了绝症后，家属们都假惺惺的安慰一番，其实鸡巴就要完蛋了。”

　　我说：“默默你真的别胡思乱想。”

　　默默说：“我没有胡思乱想，我就是想以后我真不能跟你并肩作战了，我这心里还是有些堵得慌。”

　　我看见默默地眼圈红了一下，他将头转向窗外，不敢在和我对视，我看见他的肩膀似乎耸动了一下，样子却变得坚强起来，他转过头来，说：“螳螂，你千万别告诉我女朋友，等我养养看，他知道了会担心的。”

　　我点点头，给了他一个坚定的承诺，希望能给他足够的信心。

　　曾经有很多人总是形容我们武行的时候都喜欢用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来形容，对于这一点我是极力反对，甚至有时候如果听到有人在我身边说的时候，我会不容对方说完就要给于致命反击的，首先说这些话的人是极其幼稚和不负责任的，四肢既然发达了，头脑怎么会简单呢，再说了，竞技体育不是光靠身体和技术取胜的，更多的时候靠的是脑子。

　　有时候文化其实跟读过多少书是没有直接关系的，所以我一直不断的告诫我身边的武行，让他们在提高技术的同时也不断提高自身的素质，我想让所有了解和不了解武行这个圈的朋友们知道，武行其实真正的靠的不是技术和身体的素质，更多的时候我们用了太多的脑力去研究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技术的难题，甚至我敢这么说，在剧组武行可能同时胜任很多工种，但摄制组成员就未必能胜任一个武行的工作。

　　默默是一步步将自己的地位做出来的，成为这个圈一个叱诧风云的人物，他身上有太多的故事要我慢慢的把他讲出来。

　　默默是北京人，小时候就是在四合院里长大的，也许正因为这样的环境才造就了一个人的发展。

　　我记得有一次默默喝醉酒告诉我，说：“他小的时候其实学习挺好的，一直在班里前几名，尤其历史和数学都挺好的，那时候他就想以后要做个科学家，从来没想到过能拍电视。”

　　我说：“那后来怎么就走了这条路呢。”

　　他说：“压力。”

　　我不明白他所说的压力是来自什么，茫然的望着他，他轻轻的呲牙笑了笑，似乎有些自嘲，他说：“你有上学的时候家长给你树立了一个榜样，然后拿这个榜样老说事儿，说你如何如何要像某个孩子一样成为第一等等的经历吗？”

　　我点点头，我说：“有，可能很多中国的孩子都有，因为我们的家长都是这么被教育过来的。”

　　他点点头，说：“对，这就是压力，你明明某些方面不如对方，但已经很努力了，这种努力是你付出所有的辛苦和所有的血泪都已经到尽头的努力，但你还是没有在学习上达到跟那个榜样一样的成绩，我之所以说学习上，是因为每个孩子身上有不同的优点，只是我们家长总是忽略，只是拿学习说事儿，一旦成绩不好，就会遭到一顿耻辱的打骂，你说这样的结果会怎么样？”

　　我看着默默，我深有同感的点点头，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孩子继续忍辱负重的追赶那个榜样，但离那个榜样却越来越远，孩子的自信也不断的崩溃，越来越自卑；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孩子出现叛逆，对学习越来越反感，可能会在其他方面展现出不同的优势。

　　默默笑着说：“你丫小时候可能学习也不怎么样？”

　　我没有反驳，其实我小时候学习还是不错的。

　　默默说：“对，后来我就选择的后者，对学习充满了厌烦，有一次看了电影《少林寺》就由衷的喜欢上了武术，其实我骨子里从小就不服输，也好斗，我就选择了散手。他说你知道散手是搏击性运动，注定以后就有些事情是要靠拳头解决的。”

　　我没有说话，有时候外人的眼里总觉得我们武行很粗俗，动不动就跟人打架，其实不是这样的，有些事情如果不用武力解决真的我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我们这个民族就是太懦弱了，缺乏一种武士的进攻精神，就是因为我们这种凡事儿忍让凡事儿后退的原因才招致很多的被欺负和凌辱。

　　病房的太阳打进窗户，照在我和默默的身上，似乎笼罩了一圈炫目的光环，默默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我看护士不在，偷偷的掏出烟点燃一只塞在默默的嘴里，默默感激的笑了笑，说：“也就是你丫最了解我，可能我什么都能忍，就这个烟瘾我真忍不住。”

　　我还没有说话，屋门轻轻推开，薇薇拎着好多水果走了进来，也不看我，径直走到默默床头担忧的问着问那说你好点了没有，还疼不疼，弄的默默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看着薇薇不打理我，我知道记恨我刚才把她丢下决绝离去带给她的伤害，也许吧，我这样的做法不对，但是在我的生活中也许可以没有爱情，但是绝对不能没有朋友，有时候我一直在心中矛盾的彷徨，我觉得我有时候生着就是为周围的朋友生着，为了他们的疾苦为了他们的快乐而活，我真的能看着我的女朋友流泪而漠然，但我绝不能看着我的朋友受人欺负。

　　其实默默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默默那时候给我讲他在散打队的事儿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说：“其实好多架都不是为自己打的，都是为朋友打的，有时候冲动确实是魔鬼，但是就是忍不住。”

　　我不得不承认，历数我这些年大大小小打过的仗，真没有几个是因为自己的事儿而打的，好像都是帮朋友。

　　默默不知道我想什么，抓起桌上一个小西红柿打了我一下，给我怒怒嘴，说：“螳螂你快让薇薇坐会儿，别忙活了，你们这么一忙活我真有些躺不住了，感觉我是在这儿享福呢。”

　　薇薇却从默默口中把烟蒂夺下来，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抽烟，你们真是不要命了吧你。”

　　默默看了我一眼，眨巴了一下眼睛，我想他心里想你这个女朋友可真厉害，而我心里想的却恰恰相反，我想她到底是谁女朋友啊，也许她故意想气气我，有意的不搭理我，我看着薇薇在病房内忙碌的身影有些恍然的看着，阳光从窗外洒在她的身上，使她更加婀娜多姿。

　　我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发愣，我不明白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孩子一直这样不弃的为了一个未知的梦痴迷不断的追求到底是图什么，有时候我真的对爱情一点都不明白，正如有很多热爱影视的年轻人，为了一个未知的梦不断追索，可能最终的结果是一无所获，但他们乐此不疲，我想薇薇可能也是如此吧，她可能是在跟自己较劲，觉得自己很优秀，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可能现在我们之间已经不单纯的是爱情了，而是较量，一种妥协和不妥协的较量，这种较量很可怕，因为我怕有一天我真正的爱上她的时候，游戏却结束了。

　　默默看着我看薇薇的眼神，有些羡慕也有些高兴，我知道他是由衷的为我高兴，他知道我在爱情的选择上一直是很认真和专注的，也知道我从来不会为了一个不喜欢的女孩而付出欺骗和背叛什么的，这也是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把我作为爱情榜样的一个原因，尤其默默才无数次的感慨，说：“螳螂，你丫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活得真纯净，像你妈矿泉水。”

　　我说：“矿泉水也未必是纯洁的。”

　　他说：“那你丫就是纯净水。”

　　我笑笑没说话，这个世界上还有真正的纯净水吗？我不知道，我也知道我不是，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活得非常幼稚，这种幼稚来源于我对生活看得过于美好和不现实，这样的人有时候很容易受到伤害，正如很多少男少女把影视圈看得过于简单，认为只有进了这个圈就是博得了一个成功的机会和一个位置，但事实呢……

　　我正在恍惚的想着今天以及未来，默默推了推我，我看到他挣扎着爬起要下地，我赶忙过去扶他，他却将我的手挡开了，他说：“螳螂，让我自己去。”

　　我说：“你都这样了。”

　　他说：“还能动呢，能动我就得自己去，我不能让自己对别人有依赖心。”

　　我站着没动，多少年来，这已经成了我们的一个习惯，如果还自己能动就绝不连累别人，这种倔强的生存理念不知道是那个武行发明的，但是我们一直延续了下来，因为我们很明白，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需要另外一个人去搀扶了，那我们真的就永远离开这个圈了，没有人肯搀着我们走一辈子的路。

　　看着默默的身影踽踽向外挪动，背影好可怜，有几次都要摔倒，但默默坚挺的站立没有跌倒，薇薇忍不住喊我，说：“你怎么就这么冷酷，你就不能扶他一把。”

　　默默对薇薇说：“弟妹，谢谢你的好意，这里面的规矩你不懂，如果他扶我了，我会恨他的。”

　　薇薇黯然的站着看着这悲情的一幕，几次想走过去搀扶，都被默默冷峻的眼神吓住了，她无助的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和一种难以言状的东西，我没有正面接触薇薇的眼神，也许在她的眼中觉得我们很残酷，但是她却不知道现实远比这个还要残酷。

　　一个武行受伤了，就有很多没有受伤的武行等着去替代那个受伤的，每天在我们的心中都有一种危机感，不是怕被替代，是怕那种被替代的耻辱，对于我们来说，可能荣誉比一切都重要，因为我们都是运动员出身，从我们的骨子里烙上了一种叫荣誉的东西，这种东西根深蒂固的刻在我们心里，无法释怀。

　　默默的背影慢慢的消失在门口，我听见脚步沉沉的向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我的心更加的沉重起来。

　　屋内就剩下我和薇薇，她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忽然她走过来，对我轻声地说：“螳螂，你能为了我放弃做武行吗？”

　　我想也没有想摇了摇头，我不会的，不管是谁，我都不会为他放弃我喜欢的东西。

　　薇薇有些黯然：“如果有一样东西比你的这个职业还要让你喜欢，你会放弃吗？”

　　我同样摇头，我说：“不会，我不会同时喜欢两个有冲突的东西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薇薇，你要知道，从我选择了武术那天起，我的骨子里就流淌了一种叫不放弃的东西，我也做不到我能放下我现在这个职业，因为我不知道我除了干这个还能干什么，你可以说我很悲哀，也可以说我很可怜，但是我没有办法，所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薇薇说：“你真自私，你从来没有为别人想过，你只想到你自己，你有想过作为一个女人她要的不是这个男人在外面有多辉煌和叱诧风云，她要的是一份安全和一份依靠。”

　　我说：“我不知道你说的这种自私是什么，但是我确实不能为了爱情或者什么而放弃武术。”

　　薇薇的神情再次黯然起来，说：“螳螂，你真的不会爱上我吗？”

　　这次我没有很快的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在我没有确定的答案的时候我不会去回答任何问题，我抬起头看着薇薇，看到她的眼中已经泪水阑珊，我知道我说怎么样的话对于她来说都是一种伤害，是的，我们走到今天，我已经无法断定我是否真的不爱她，但至少我知道，她已经在我的生活中并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了。

　　薇薇说：“螳螂，你相信还能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了吗？”

　　我摇摇头，我说：“我从来没有说过你不好，但是爱情跟好坏没有等同的关系，其实有一瞬间我真的是觉得我就是爱上你了，但是那又很恍惚，薇薇，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是我真的不能骗你，因为我的心中一直还没有真正的爱上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真的不适合谈恋爱，或者我真正的不懂得什么是爱情。”

　　薇薇笑了笑，泪水终于慢慢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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