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峰知道自己已经一败涂地，母亲毕竟驰骋江湖二十多年，在看待问题和处理问题上都高他一筹，这是他阅历的极限，他真要和母亲斗下去是毫无胜算的。他已经采取了极为完美的策略，可在母亲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可他不服，年龄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一定是母亲故装镇静，天下没有不心疼儿子的母亲。于是他天天注射吗啡，对毒品的依赖也越为越大，以自己作为赌注博取母亲的同情，结果并不奏效。这使晓峰感觉到，家已不是一个完整的家，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亲情可言。在他们眼里，家族的荣誉和自身的地位最重要，为了这些，他们不惜杀害女儿，不惜抛弃女儿，晓峰无法改变这种状态和意识。他的要求并不过份，只是接他的亲姐姐回到这个家庭，却只因为一个高僧的胡话而不能得到满足。现在的科技高度发达，想要一个儿子并不是难事，他的存在与否还重要么？他知道，在这里，家族的荣誉比生命更贵重，人活着只是为了这份荣誉，值得吗？

　　毁掉这个家族的念头已经在晓峰脑海成为雏形，他不想让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底线也就不功自破。既然这个家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灭亡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他把所有人有关贩毒的证据，毒品运输的各个细节及毒品窝藏点告诉了公安局。整个有着庞大体系的家族毁在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手上，自己也进了戒毒所。

　　凯乐不得不重新看待这个叫晓峰的男人，既然把他当作男人，那有些事就必须得谈谈，这是男人之间的角逐。

　　晓峰正用刀在刮一块木头，地上堆满了零碎的木屑。现在已是严冬，在这偏僻的郊外愈显寒冷，晓峰嘴唇冻得发紫，像极了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暗红的双手浮肿，就像长期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尸体，让人感到恐惧。然而他的表情极为坚定，似乎在完成一项莫大的心愿，执着的男人，恐怖的男人。

　　凯乐开始渐渐欣赏这个叫晓峰的男人。不为什么，就为了这执着。

　　晓峰，你在做什么呢？我们好好谈谈行不？凯乐用一种很轻的口吻与他对话。晓峰并没听到，若无其事地刨着木块。]这事与若累有关。

　　一提到若累，晓峰停下手中的活儿，走到凯乐面前，用冷若冰霜的语气说，好吧，你想说什么。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吗？

　　为了若累，她现在用的拐杖是两个月前，我们刚认识时我削给她的，当时由于时间紧迫，肯定很不好用，可她没有埋怨过，依旧笑呵呵对我说，晓峰，这拐杖已经很习惯了，帮了我不少呢。我不想让若累受太多的若，她已经苦了二十多年，但以后不会再苦了。

　　你是把若累当作姐姐了么？

　　不是，若累不是我姐，我只是想跟若累生活在一起，一辈子照顾她，你不也一样吗？

　　晓峰的话让凯乐感到了震惊，他所说的正是凯乐一直都在想却从未往心外泄漏过半点，而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孩子，抑或是男人，却一语惊醒了凯乐。

　　你是说，你跟若累之间是爱情？你懂什么是爱情吗？凯乐疑惑地问道。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情，只是想生活在一起。以后，我会带她去一个孤岛，会有很多的子孙，我是皇上，她是皇后，我一样可以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王朝，话说回来，你又懂爱情吗？

　　面对这样的回答，凯乐哑口无言，无论是谈话的技巧，还是对世间事物的诠释，晓峰都高于一般人，他接受事物及处理事情的能力，让凯乐惊愕。

　　晓峰，那你能为若累做些什么呢？

　　不知道，她累的时候，我可扶她回来，我可以花十天的时间通宵达旦地为她削一根比我自己还高的拐杖，至于以后，那个还不知道，可你又能为她做什么呢？

　　让凯乐为若累做过什么吗？从未有过。为何世间的情爱在这小男孩的眼里显得如此无力？到底凯乐能为若累做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这算爱情么？

　　凯乐自知从语言上占不了晓峰的便宜，他若继续发问下去只能让自己无地自容。但与晓峰交谈的目的还未达到，不可如此离去。

　　晓峰，在这种里，就劳烦你好好照顾若累了。

　　你是在让我为你做事吗？

　　可以这么说。

　　既然是一批交易，那么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想让我为你做些什么。

　　照顾我大姐，她只是一个大学生，需要钱，你可以资助她。

　　好，这事我能做到，成交。

　　一言为定。

　　凯乐开车回去的路上，思绪紊乱。若累的经历让她缺了一只腿，这固然心疼，而现在她意志并不消沉，比起心疼来更让人感到欣慰。戒毒所无疑是现代堕落人们的聚集地，凯乐亲眼目睹的一切，让他觉得灵魂的空虚比毒品更恐怖，空虚，可以让人没有味觉，没有求生欲望，到底是空虚恐怖，还是欲望恐怖？

　　晓峰的故事已经把人性刻到极深的程度，他的家庭有着日本武士道精神及荣誉感，继承着这种血液的他懂得人性的贪婪，懂得在各种人际交往中不容许亏损，尤其是他与凯乐的对白，涉及了之前凯乐从未想过的问题，不得不让凯乐有所畏惧。

　　现在的可晓，凯乐想不出任何有效的办法制止她。起先，凯乐是住在阿恒家中，这样与阿恒父母谈工作的事情比较方便。可晓毫无顾及，经常在阿恒父母面前对凯乐表示出暧昧关系，尽管阿恒父母有时视而不见，更多时候，对可晓严声厉斥，可晓依旧屡试不爽。

　　凯乐找阿恒妈单谈聊过，他是不是搬出去住好些。没想到，阿恒妈一听说凯乐要搬出去住宅区，便泪流满面。

　　喃喃低语，凯乐，从小我就把你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看待，阿恒走了，你也要走，留下我们这两个老人在这做什么。可晓这丫头既使做了什么错事，你又逃脱得了责任么？能迁就迁就她吧。

　　迁就，阿恒妈终于用到了这个字眼。凯乐一直就过着迁就的生活，有时活着就为了迁就。想起童年时曾经问过阿恒的问题：如果可晓与凯乐一起掉进河里，阿恒会先救谁。如今，可晓与阿恒都掉入生活的长河，阿恒在河中淹没，可晓还苟延残喘地活着，凯乐的选择只能是救可晓。倘若阿恒还在，问题的解决方式仍可以一样，他会辅助阿恒。二十多年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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