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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顺天命悲3

一叶

   凯乐找过晓峰的大姐,一个叫雯的大学生,家庭的兴衰使她略显成熟。凯乐问她,为什么要学医。她回答说为了晓峰,他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若不是家族破灭,他肯定会有受伤的时候,我是她最亲的姐姐,有照顾他的义务,你说我能不学医么?

   雯,人如其名,虽然是留着短发,仍散发着大家闺秀的气质,从晓峰在戒毒所的叙述中,可知一年前她家世显赫,自然练就一身淑女的清高,而如今,她生活落迫,一个可以救济她的亲人都没有,这份清高仍未改变。雯是个勤勉的女生,第一次与凯乐见面的时候,是在解剖室,池里用福尔马林浸泡着的尸体,味道浓烈呛人,不腐朽的骨肉更让人感到恐惧。雯对凯乐说,是不是觉得反胃?这不奇怪,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现在习惯了,经常在旁边看书,吃饭。

   雯,目光与若累一样,有着深厚的穿透力,却比若累多了一份清纯。进入大学校园的她,没被他人同化的现实实属可贵,她喜欢载一副挺近视眼镜,稀疏的刘海险些遮住了眼睛,书生气十足,她的观点是学生就应该戴近视眼镜。

   在凯乐的眼中,雯只不过是个成熟中略显单纯的女生,喜欢与凯乐贫嘴,老用“从医学角度来说”、“对一个专业的医务人员而言,”之类的术语,以表示她敬业。

   大学放寒假了,凯乐曾让雯在外面租房,雯不愿,对她而言,无家可归并不凄惨,凄惨的是寄人篱下。雯偶尔会提起她妹妹,一个嫩白的女婴,弱不禁风的躯体,现在连身在何处都无法考证。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显得担忧,她坚信,妹妹与晓峰一样,无论在哪都同样可以改朝换代。

   雯没有接纳过凯乐的”施舍”,整个寒假都在图书馆待着,工作或者看书,一项很无趣的差事。那是一个陈旧的房子,四周布满了啬薇,浓郁繁盛,缠绵悱恻。由于寒假,雯是馆里唯一的管理员、读者,格调显得冷清,这不影响整个馆的气氛。沉积排列的书籍挥发着迷人的香气,熏陶着每一个在此阅读的人。

   这与合约墨水迥异的气味,凯乐忽然有了看书的欲望,他捧起村上的<<挪威的森林>>,在啬薇蔓藤下仔细端详着。

   这是凯乐念的第一本小说。当年还在读初中的时候,看了三遍,严格意义上说,并不算是长篇,可凯乐很喜欢,渡边似乎是自己的映像,从未选择,也无以选择。直子,还是绿子,村上都未曾有过多的叙述,情节完全追求一种意境,毫无累赘的痕迹“我在哪里”,不算结局的结局,艺术的颠峰之语。凯乐曾以为,这或许是悬念,会有续集。如今再次细读,村上的文字仍然让人沉沦,或许,等他精通日语的时候,避开译者及编辑的各种主观因素,那类文字,不仅仅是沉沦,而是沦陷,涅磐,我在哪里,简单明了,深邃的寻问,完全封闭的空间,凯乐又到底在哪里呢?

   雯问凯乐,你也喜欢看这本书么?

   是呢,与欧美的名著相比起来,或者日本的文化与中国更为贴近,读起来就没那么拗口,感觉也不别扭。

   嗯,对这本书,我的评价只有一个字,冷。

   并且,看一次比一次冷。

   透过雯的镜片,折射着她冰冷的寒光,凯乐问道,在这里可以抽烟么?

   不行的呢。

   我以为只有你一个在,没多大关系的呢。抽起烟,感觉就没那么冷了。

   你觉得,烟味玷污了这书香,好吗?

   凯乐淡淡地笑了一下,不怎么想抽了,待会你谈起烟对健康的伤害来,会闷荒的呢。

   那一天,凯乐在旧图书馆待到了晚上,看完村上所有的作品,觉得没那么冷了,偌大的图书馆,让白炽灯照得亮,愈显空寂。雯依旧在研究她的医书,一张严谨的脸,没有丝毫的懈怠,这种端庄的认真,像极了当初在茶社的木子。宽厚的镜框使得镜片有些下垂,目光也跟着稍微下垂,直到目光被刘海挡住了,她用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镜框的前沿端,扶了扶,继续盯着书页。书的扉页很崭新,雯翻起来沙沙作响,不像凯乐床枕边上的<<圣经>>,翻起来吃力而没声响,如同陈年的回忆飘逝得无声无息。回想一下与晓峰的交易,不免有些滑稽,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需要照顾。凯乐疲惫地扒在书桌上,睡着了。

   凯乐,可以让我仔细观察一下你的身体吗?

   凯乐懵懵懂懂地揉了一下眼睛,才发现,馆里一片漆黑,仍可闻到熏人的书香气息,凯乐有些疑惑。

   我的要求很过份么?

   不,只是有点不明白,这么黑,你怎么观察。

   雯淘气地笑着,你忘了呢,我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啊,有手电筒呢。

   整整一个小时,凯乐一丝不挂地站在雯仔细翻阅书本的图谱,观摩着凯乐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这一小时,凯乐也对自身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即便是洗澡,只是履行义务地浏览了一遍,认真地思索起来,往往最了解自己的人,都不是自己。在教堂,在自己的房间,他曾看到过可晓的迷人,在箱根,他感受过高中生的惊人,在此刻,面对自己的身体无法诠释。凯乐总习惯性地活在别人的世界,真正的自己的是怎么样的,他无从知道。

   男人的身体都这样的么?雯的声音很稚气。

   不知道呢,以你的医学角度来看,有什么样的解释呢?

   只能说,跟书本讲述的大同小异。你是我第一个见过的男性裸体呢。没有实物的对比,很难提供有参考价值的意见,今天在图书馆待了一天呢,我们出去走走吧。

   雯象征必地扶了扶镜框,把书本合上,冲着木讷的凯乐笑着说,你还不想走么?亏你站了这么久也不累,不觉得冷么?

   凯乐认为,雯把医学当成了艺术,而刚才,是在勾勒一幅裸体画,这样想并不过份,艺术是无界的,雯的出现,从未脱离过那副厚厚的眼镜,凯乐对木子的眼眸记忆犹新,清澈人,雯的眼镜底下,匿藏着什么,他想知道,那一定是个全新的生活方式。

   外白渡桥,浓浓的旧上海韵味。桥上被分成四条车道,两个不同方向的车辆,川流不息。或许,其中有一大部分,一辈子都在这两个方向穿梭着,生活并不桎梏,可人们乐意这么过着。黄浦江的水流就显得有些可悲,亘古不变地朝一个方向,生生不息地追逐着,直入海洋,却不知命运的终结,是平静,还是汹涌。不知从何时开始,凯乐学会了对行人的审视,在这形形色色的人流中,有一群小孩,凯乐无法忽视他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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