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为自己而活3
一叶
凯乐醒来的时候,天刚微明。烛台前,玛雅对着镜子,细心地梳理着遂长的秀发。玛雅的头发柔顺,她时不时地捻成一束,晃着脑袋,看不合适又继续捻。这过程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她认为可以的时候,戴上一个沉重的头冠。头冠花俏炫耀,使得脱俗的玛雅更高贵。玛雅转过头来,对凯乐说,你醒了。
嗯。
你觉得我美吗?
很美,完全可以参加国际性质的选美。
国际性质?是一个什么地方么?可以听得出来,你在使诈,肯定是在说我的坏话,就如村里的男人都说我长得丑一样。不过,娘亲说我长得很美,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凯乐无语,根本无法解释。身在雪国,与木子都未曾有过交流障碍,如今在本国,却发觉语言竟如此无力。凯乐最喜欢玛雅的睫毛,没有任何眼底装扮,屏弃着一切世俗的污染。玛雅的目光如潺潺流水,涓细柔和。
玛雅,这镜框怎么是铁制的呢?
看吧,这你就不懂了。虽然很旧,也曾想让父亲把它取下来,装上个木架子,这样当然好,只是怕把镜子弄碎了。
弄碎了再买一个不就行了吗?
你们外来的人自然会这么说,你不知道这样大的镜子多难得。从很远很远的小镇搬上山,又不能弄坏它,整个村庄就只有这一个。
原来是这样,那我还得爬墙出去吗?
这个当然,要不村里的人会说闲话的。你听不懂,可我懂啊。再者,我也想看看男人爬自家墙的样子呢。玛雅淘气地笑着,把长长的衣服扯整齐。
白天我还能来这里吗?
这个可以,我的房间不行,要不别人又会说那个丑女人大白天让个男人待在自己房间,不知做什么事呢。而且,天黑之前你就离开我的房间。
我完全听懂你的意思,天黑之后我还得爬墙进来。
嗯,凯乐并不傻。
不管是在箱根,还是在木子家乡,都未曾有这种与世隔绝。乡村的清晨,幽静无比。空气很清朗,几处炊烟并非袅袅,刚露出个脸儿便消失得无踪影。房屋平矮,落落有致地分散在山麓,层次感分明。针叶树林带大多生长的是松树,极为高大,常年长青。
玛雅带着凯乐去的,是教他中文老者的坟墓。那只是一堆干瘪的小土坡,长满了杂芜的荒草。整座坟墓显得荒废,大概很久没人来整理了。村里有一个传闻:在老者年轻的时候,来过村子,进过一个女人的房间,有过一段凄美的爱情。然而有一天他突然走了,一走就是几十年。他自知天命大去的时候,再次来到了这里,寻找那份失落的恋情,一直到死去。
玛雅对老者是心存敬意的,在墓前停留了很久,像是在默哀。她牵着的大黄犬,似乎懂得主人的意思,刚才一直都在乱蹦着,此刻安份起来,一本正经地坐下来,望着坟墓。玛雅告诉凯乐,大黄犬是老人从外面带来的,当时老人把它当宠物抱着,可爱着呢,毛茸茸的一团,搂着够舒坦的。后来老人去世了,我就一直养着,它总赖着我,淘气得很。
到了晚上,风变得凛冽,气温骤降,凯乐全身哆嗦着,他还是无法适应这里的气候。整个村子死寂,只听得见不知方向的风带来的呼声。这呼声很刺耳,像是要撕破人的耳膜,极度难忍。
白天高大的树木被风摇晃着,若隐若现,完全看不清摸样。平矮的房屋也找不着踪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夜黑风高,形容这个古老的村庄一点也不过份。
玛雅的房间是亮着的,烛光,一种微弱的等待。
凯乐再次进了玛雅的房间。玛雅很贤淑地坐在梳妆台前坐着,手里捧着一本破旧不堪的《辞海》,不停地翻着,寻寻觅觅盯着书页,如同凯乐床头边的《圣经》,每一页都记载着苍老发黄的回忆。回忆愈深远,扉页愈沉重,明明就握在手心,却在手指间流走,流走可以无声无息,回忆亦可无声无息。回忆总是带着感伤流走的,之所以无声无息,是因为回忆残留着深深的遗忘。
玛雅用带着些许被遗忘的目光望着凯乐,你还是来了。
嗯,外面很冷。你在找什么?
找你的名字,是凯旋门的凯么?这里写着那是英国一处很有名的地方。
是的,你怎么会有一本汉语书呢?是那位外来的老人给你的么?
嗯,老人跟我说过,当年在这里,他曾教过心仪的女子识字,他去世之后就一直让我保管着。有时我会翻翻看来着。你爬墙很厉害呢,都没见你受伤,以前经常这样的么?
不,在外面,要想上楼,可以坐电梯。
梯?是跟我们家一层层的木台阶一样的吗?那不是得走的么,怎么可以坐着就能上楼的呢?
凯乐并未作解释,他知道,在这深山野林中,与现代文明绝缘着,过多的提及,只会让自己感到失落。这里的一切都象征着古老与美好,失落便成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凯乐问玛雅,想过离开这里吗?
没想过呢。听爹娘说外面的人很会使坏,你也一样坏着呢,想带我去外面来着。
那你对外面的世界不感到好奇么?
好奇。老人曾告诉我很多新鲜的东西,很吸引人,可我在这过得好好的啊,干嘛跑出去受苦。
不会,凯乐不会让玛雅受苦。
你现在说话好听着。老人当初也这么对他的恋人说过,可他某一天就离开了,一别就是四十年,你让他恋人到哪找去?我才不做这样的女人,在这里多好。
在这如此僻远的地方,凯乐第一次有了抽烟的念头,来这里的路上,凯乐经过一间很小的商店,小店贩卖的东西很少,全是一些生活的必需品。烟的种类就更显得寒酸,都是没在世面上见过的牌子,尽管劣质,凯乐还是买了一包,兴许哪天会用得着。玛雅稚气的话语,触动了这久违的欲望,翻开背包,取出一包未开封不知名的香烟来。
烟味很淡,如一缕缕的忧伤渗入喉咙,不呛人却依旧能麻痹人的思维。麻痹是烟固有的特性,优良或劣质,都未曾把这特性隔离开来。
看着凯乐忧郁的神情,玛雅说话中带着些许温情,你们男人都喜欢抽这个的么?
或许吧。
我最不喜欢爹爹含烟斗的时候,他告诉我,等哪一天你遇上了一个男人,即使他抽烟你也不会讨厌。这是什么话呢?就算不讨厌,也不会喜欢的呀。男人就非得抽烟的么?
不是非得,而是依赖。
那爹爹可以依赖娘亲呀,干嘛依赖烟斗呢?玛雅显得有些羞涩,唯唯诺诺地嘟着小嘴,你也可以依赖我的嘛。
凯乐看着楚楚动人的玛雅,向她说道,你过来,坐我边上。
玛雅有些胆怯,她不知眼前这个从外面来的男人会想对她做点什么。她应该过去么?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了凯乐的身旁。刚才的那一刻,她的思想是搁浅着的,她开始明白:女人生命中总会出现这么一个男人,让自己无法抗拒。这种感觉只是单纯的感觉,与任何的潜意识毫无瓜葛,这男人出现了,生命就无法抗拒与他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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