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之卷 第一章 北荒天神(1)
雨笙寒
天翌一年。寒极之原。寒驼谷。
这里的色调极其淡雅,银装素裹的白,从天际一直蔓延到高山,深谷和峭崖上。天上的风是乱刮的,扬起地上的雪尘,像一堵凝厚的白色城墙,能望见的,只是一片混沌而已。冰冷的雪花像刀子一般,在已经木讷的脸上留下浅浅的伤痕。这里没有动听的莺歌燕语,有的,只是黑夜里令人惊耸的狼嚎声,整夜整夜地叫,但却从来也看不见狼的身影,来的时候,听住在寒极之原边缘的农家说,这冰原上有一种非常珍贵的狼种,叫做雪魅,它如同幽灵一样出没,几乎没有人见过这种狼一面,传说它全身一层层厚厚的细白毛皮,它身上流的血,能有起死回生的良药。
于是,我仍怀有一丝希望地向这荒芜的大地前行。
从南面带来的烈马确实遭受不了这种狂谑的大雪气候,这可是我父亲当年从这儿带回去的马啊,没想到短短五年的韶华,在滇城舒软的日子,将它无与伦比的体格给静静埋葬。看来,舒心的日子,的确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要的,连,英雄跨下的烈马也一样。我顺势用手抚摸它血红得发亮的鬃毛,舒儿柔软的身体,也合着我的动作瘫了下来。我转过头,看着舒儿冻得发紫的脸,依然是那样楚楚动人,如果我还能和她回到江南水乡,我一定会在离心湖不远的地方筑一栋阁楼,煤田等柔媚的阳光从楼角爬到阁楼里面,映着青木的床沿,灰黑色的桌角,然后我会撩开青纱的床帷,扶她坐在古铜色的铜镜前,替舒儿描摹眉黛,这样一种惬意的生活......这样一种生活,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实现?
我轻轻叹了叹气。
舒儿现在还在昏迷,她这样软软地扑在我厚实的肩背上,我紧紧抓住她的手,生怕她会一下离开我。其实,还有很多更艰难的使命压在我肩上,可舒儿这样患难已共的红颜,不管使命也好,杀父之仇也罢,一切,都等她好了以后再说,雪魅的血,可不是一两天就能找到的。
我,冰锦尘,对苍神发誓,定将舒儿救活,给她幸福,如违此誓,万劫不复!
离开滇城似乎有一段日子了,父亲冰弘被杀的第二天,我就踏杀流亡塞北的路,上路的时候,天就开始胡乱的刮利雪,风声也开始咆哮起来,好像对滇城英雄的死,表示极为的愤怒。在路上的第八天,也就是滇城灯节那天,从这种围满幸福和悲伤的城池传来了消息。
幽承张灯结彩,登基为帝。
我心中有一团悲愤的怒火在燃烧!
啪。清脆的响声。
我的手紧紧贴在干涸的树干上,树上沉积下的雪随着我的怒火徐徐而落,飘飞到我青筋暴露的手里,和那股殷红的血一起融化,凝固在手心。
为什么!为什么!
我内心狂烈地呼唤,一想到幽承锦衣玉食地过着帝王生活,而我父亲却要孤零零地呆在阴霾的坟穴中,替他守住幽氏的一切,那样悲伤的眼神,以至有一股想撕裂一切的力量在胸膛上蹿下跳。
他忘了同我父亲的誓言了吗?
有幽氏在,你们冰氏一族可共享天下!
这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吗?
我仍然记得父亲给我诉说五年前的事,五年前的誓言,那把雪影剑上清晰的纹路和血色的伤痕。这百陆的万里河山,有一半是我们冰氏的血换来的!今夜的雪,还是一样的铺天盖地,就和父亲被监斩的那天,鹅毛大雪一样,生生地划破脸庞。
父亲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蓬松的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乞丐,平时那双闪烁光芒的眼瞳,只是一味地藏在深处,我知道,他的眼里在流动着什么,也好像是我从来没见过他有过的东西。
一个忠臣,一个英雄,被君王遗弃,不,被相知的知己抛弃,也许,这样的痛,是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幽承,我冰锦尘,必将用刀饮你的血,来祭奠我父亲的亡魂!
一直从淮安的滇城北上,看到了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穿着破烂的棉帛,嘴里啃着树皮,在树下冻得瑟瑟发抖。十年的战乱,唯一幸福的就是幽承!他可以拥香戴玉,夜夜笙歌,纸醉金迷后忘记今朝的红翠,明朝的啼莺。
而最苦的,还是百姓。
也确实,十年战乱,十年饥寒。
我记得父亲在攻陷霆都后,回来不久就病了,而且一病就是好几个月,连远征踏火大陆的最后任务,都交给了副将军文海奕去完成,当时,幽承给了文海奕三千雨纹军,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后,居然仰着天不住地哀叹。
罪过,罪过啊,又是一场浩劫啊。
当时,我发现父亲的鬓发上多了几丝银白色的细发。父亲是从不服老的,他以前总是对我说,一个男人,可以不拘小节,可以丢弃很多东西,而只有两样是丢不得的。
勇气。情义。
对啊,父亲确实是这样说和做的。他给我讲他当年仓谷山一役,是如何拿着长剑步行战于匪群,鲜血是怎样喷洒在缨盔和盔甲上,剑是如何撕破敌人的身体,对,父亲的一生,确实是那样气势磅礴,热血沸腾,他靠着手中的剑,在滇城留下自己英伟的名字。
冰弘。
这个震烁百陆的男人,却在病榻上无助的呻吟着,他的眼神不再像多年前那样犀利,杀气四溢,好像,安静了许多,也温柔了许多。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似乎很远了,我也不再为父亲征战在外而担心。
这样祥和的日子也确实不错啊,我想。至少,我模糊地拾回多年前遗失的幸福。
父亲的床榻靠着百叶窗,窗外是载了很多年的红枫,这个季节,枝上的叶变得火红火红的,父亲曾说过,他喜欢红色,发狂的喜欢,就像他毫不满足的欲望,以前,他看到红枫叶红透时,总是像发疯似地舞起剑来,然后豪饮一大坛烈酒,发狂地笑。而现在,他坐在病榻上,推开百叶窗,出乎意料的安静,望着那棵古老的红枫树,偶尔,有一两片枫叶飘飞到他的被褥上,他总是很小心翼翼地拾起,脸上溢满了幸福。
我端着温热的药汤,轻声推开房门。
父亲,药煎好了,趁热喝吧。我呼唤道。
锦尘,把药放下吧。你去把舒儿叫来,我有事说。父亲咳嗽两声,挥手示意我。
恩。
我不知道为何父亲此时会叫舒儿,但我根本不怀疑父亲的思想,因为他一直是个英雄,英雄是不会有错的,我总是这么认为的。
绕过长长的走廊,西厢的房门就映入眼帘。
舒儿穿着雪白的长衫,青纱的罗裙,长发盘成简单漂亮的蝴蝶髻,秋日的阳光总是很亲和的,落在舒儿皙白的肌肤上,素手纤指中的扫帚一来一回,地上的落叶随之而来“沙沙”的细响,落尘的仙子,大概就是形容此等光景吧。
舒儿是程伯的孙女,同我一般年纪大,而程伯从父亲来到滇城时就一直服侍着父亲,因此,我也十分尊重程伯,对舒儿也是十分关心。
舒儿,我父亲似乎有事和你说,正等着你呢。我拍了拍她柔柔的香肩,笑道。
哦......恩......那......那少爷,我们走吧。舒儿低着头,支支吾吾地,不知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我们一同到了父亲的床榻旁。
父亲那一天说了许多我没听懂的话,而我只在里面听出一个意思,要我这一生好好照顾舒儿。
而现在,夜已经很深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岩洞,避开夜晚那刺骨的寒冰与烈风。洞内的火光还是很柔和,还是映在舒儿苍白发黄的脸颊上,一如当日阳光洒在青纱罗裙上的美,只是不同的,她那没有光泽的嘴唇和昏迷不醒的身体。
那一箭,深入骨髓啊。
我倚在龟裂的石头上,洞外的风雪今夜竟然停了下来,天空空透得很,满天的星辰,璀璨得像刚出蚌的明珠,妖艳的光四处散射开来,而地上是层永不褪去的雪尘,有些淡淡的,幽幽的光在地上闪烁着,这样的景致,可能在滇城这种地方永远也看不到吧。
舒儿突然咳嗽了两声。
我一个激灵冲到舒儿身边。
她缓缓张开曾经水灵的双瞳,眼神里除了空洞,再也找不到任何东西。
干裂的朱唇裂开了一道细缝,低低地说了什么,又再次缝合了。
整个身体,又是一片死的寂静。
这一箭深入肌肤,箭头又有细毒,能成功拔出箭来,已经是万幸了,不过她失血过多,毒又深入腑脏,以后情况的确不妙。倘若回光返照,伤口化脓,三日之内,一定要找到雪魅的血来涂抹伤口,再将血引入她口中,这样才能保住她的命,不然......薛浪棋的话不断往复在耳边,整个岩洞只听得到风吹过罅隙的声响和我紧握拳头的哀伤,然后,火焰劈啪地爆开,在空中静静湮灭,如同我破碎的心一般。
父亲,我只有三天时间,可我连雪魅的踪影都没有,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难道,又要剩下我一个人吗?在这个冰冷的北荒,独自行吟吗?
我又想起了父亲,当年披着红色披风的英雄。每次远征归来时,他总是呆呆地靠在床梁旁,将母亲那套深红色的嫁衣搁在床正中间。凤冠霞帔,多年前,它是在多美的人儿身上尽情地笑,可流光催磨,剩下的,只是依旧刺眼的皮囊,而美人,早已灰飞烟灭。
父亲会这样静静地坐上一天。
他说过,对不起我母亲,幸福的日子,还没来得及同母亲一同分享,却让她红颜早逝,他是靠在母亲的血和肉上,登上这万人敬仰的位置,他,算不得是一个男人。
可是,我还是这样仰慕父亲,不,是仰慕一个英雄。不仅仅是他懂得如何挥动利芒去杀人,而且是他懂得爱一个女人,怎么真正去爱一个人。
今生,曾有你相伴,纵然天倾地覆,已经足够了。
而今夜,最难挨的,竟是怀抱着你的相思。
未完待续,欲知后续情节,请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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