蹦极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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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小说:蹦极 作者:卢山 更新时间:2020-01-30 20:00 字数:3237

  告别布莱恩,我带着黄毛来到贝卡斯码头。

  我刚才对布莱恩说还有事要做,是撒了谎。其实,这一天,我外勤的活已经做完。使馆的活,有外勤有内勤,当然还有文案。今天文案不能做,内勤也不能做,外勤跑完了,使馆回不去。现在剩下大把的时间需要消磨。有意思的是,英语里用kill来形容消磨时间。Kill是斩、宰、屠、杀的意思,屠牛宰羊,杀猪斩鸡,用的都是kill。可见,对付时间也要象对付牲畜一样花费很大的力气。一个kill道出了消磨时间的不易。那天我就是这个感觉。

  贝卡斯码头面对着一个小海湾。湾里停着数不清的渔船。渔船不大,看上去只比舢板稍大一点。船头微微翘起,两侧各画着一只大大的眼睛,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眼睛。据说大眼睛是为了驱鬼避邪。渔民都是晚出早归。现在已近中午时分,渔民们都回去休息了,只留下空空的小船在海湾里。

  码头上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一条条空的小渔船在海面上颠簸摇晃,我的心仿佛也跟着颠簸起来,摇摇晃晃,没有着落。

  独处的时候,想事就是最大的消遣。

  我想起了刘阳。刘阳现在应该到家了吧?刘阳应该与家人团聚了?团聚是种幸福的感觉。送刘阳走的时候,我有一种回家的强烈冲动,想跟刘阳一起回国,回国与家人团聚。路途再遥远,只要走上回家的路,总能到家。

  自从离开家乡上大学,我就越走越远,离家也越来越远。不仅路远,回家间隔的时间也越拖越长。这一次出国,我已经两年多没有回国了。如果不是这次临危受命来吉多,我无论如何可以回国休假一次。现在,回国休假变得遥遥无期。我不知道还要等多长时间,也许等满了三年,也许会等得更久。

  三年就是三个365天,加起来总共是1095天。也就是说,已经快到1000天的时间,我没有回家,没有与家人团圆了。我知道,对我和我的同事来说,三年算不了什么,这个时间离历史纪录还相差很远。历史上,连续呆在国外没有回国休假的,时间最长的足足有六年之久。

  我很希望尽快回家一次。父亲已经上了岁数,一直疾病缠身。每次回国,我一定要去看望他老人家。每次见到父亲,他都变得更加苍老。我心里清楚,我同父亲见面的机会不多了,见一次少一次。我希望至少再见他一次。但这由不得我。居华大使已经说了,现在暂时找不到人来吉多。找不到人来,也就意味着我无法回国休假。我还要继续在吉多待下去。

  太阳好像不再移动,一直高高挂在天上。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天蓝得象透明的玉,无聊地美丽着。阳光无遮无拦,一束束热辣辣地直射下来。黄毛怕热,早躲到一棵鸡蛋花树下。

  “黄毛,你倒会找地方,”我对黄毛说。即使躲在树荫下,黄毛也伸着舌头,使劲喘着气。

  我也跟着黄毛躲到鸡蛋花树下。坐在树荫下的草地上,我一下子感觉凉爽许多。在热带,太阳下和树荫里的温度可以相差很大。

  居华让我到吉多来,有两个任务,一个是建馆,还有一个他没有说。当我接到关于RH国际组织年会任务的时候,我一度以为那就是我的第二个任务。现在看来不象。RH国际组织年会每年都会遇上,虽然工作做起来艰难,但不算特殊。我总觉得第二个任务应该是个很特别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呢?我不得而知,也不能问。不能问,就只能等着。我对自己说,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手头的事做好。手头的事就是医疗队和医院的事,还有一些援助的医疗设备需要交付。

  肚子有点饿了。我从车里拿出带来的罐头、剩饭和黄瓜,简单吃了点,也分了点给黄毛,算是午饭。

  吉多这个地方果然不是世外桃源。我先是被摩托车撞伤,现在又有炸弹在使馆附近爆炸。我对炸弹的反应更多是惊诧,而不是恐惧。在那个年代,世界各地到处都有动乱,政变经常发生,枪炮声从未断过。对于我们外交官来说,枪声、炮声、炸弹声并不陌生。在我看来,除了军人之外,离枪炮声最近的就是我们外交官了。

  我想起刚进外交部时,听过一位老大使讲他的亲身经历,第一次理解什么叫出生入死。那位老大使在任时,有一回应驻在国国王邀请,带着一位年青翻译,前往王宫参加新年招待会。谁也不会想到,新年招待会成了政变现场。叛军冲进金壁辉煌的宴会大厅,冲着国王请来的达官显贵,各方高朋,实施无差别扫射,前面的客人一排排倒下。老大使打过仗,在部队里当过将军,顿时反应过来情况不妙,迅速摁倒翻译,一起卧在地板上。后来趁乱顺着墙根匍匐前进,从叛军在墙上炸开的一个洞逃出了王宫,回到使馆才发现两个人浑身都是别人的血。老大使用自己在枪林弹雨中积累的经验救了自己一命,也救了翻译一命。

  我还想起一个故事,同样神奇。我有个同事,比我起码小二十岁,倒常在一起聊聊。他的右耳上有个缺口。有时,他会笑着向我们炫耀他那只残缺的耳朵。他告诉我们,那是被子弹打的。他说,他第一次出国常驻,就遇上驻在国发生政变。使馆的位置正好夹在政府军和叛军之间。双方停火间隙,他奉命去院子里观察战况。刚走出楼门,突然枪声大作,他感觉被什么绊了一下,脸朝下栽倒在地,失去知觉。等他醒来,发现右耳挨了一枪。使馆其他同事赶紧把他送到医院。医生给他简单处理了耳朵的伤口,打了破伤风针。

  “就差那么一点点,”每逢说起那段经历,同事都是极庆幸的语气,用大姆指和食指,比划着耳朵到脑袋的大概距离,“就那么一点,要不然,我就没命了。”

  我们无一不感叹他大难不死,有如神助,包括他自己。然而更神奇的事情发生在整整二十年后。那位同事参加单位组织的一年一度例行体检。做X光透视时,医生发现他的肺部有一个阴影,让他去复查。复查发现是异物。医生决定给他动手术,结果从肺部取出一颗子弹头。二十多年,他一直不知道,自己不仅耳朵挨了一枪,后背上也挨了一枪,子弹深陷在他的肺,一直残留在那里。

  我们就是听着这些故事出国常驻的。

  我需要找个地方方便一下。早上又是找黄毛,又是遇炸弹,还没来得及解决一天的大事。我想了想,最好的去处是机场。正好,我可以去看看有没有航运给我的货物。隔三差五,我会收到国内寄给我的一些文宣品,包括电影,杂志什么的。

  “黄毛,走,我们去机场,”我对黄毛说。

  我算是幸运的,前两次常驻国外,都没有遇上战乱。最危险是碰上一起未遂政变,只远远听到几声零星的枪响。回想起来,当时有一种异样的兴奋在血液里急速传导。那种兴奋当中既有期盼又有担忧。期待什么,又担忧什么呢?说出来肯定让人不敢相信。我期待那是一场真正的枪战,又担忧那不是一场真正的枪战。听说政府军很快把叛军镇压下去,控制了局面,我甚至还有几分失落,觉得自己失去了一次亲身经受战火洗礼的机会,没有真正成为凤凰涅槃式的外交官。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为自己竟然会有如此癫狂的想法感到后怕。

  想不到,我竟然在吉多近距离地遇到了炸弹。我不知道炸弹是不是真的是以前留下来的,这当然是一种可能。但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炸弹是人为安放的。按照西方“阴谋论”的理论来推断,我被摩托车撞伤,一定是个阴谋,目的是给我一个下马威,让我知难而退,退出吉多。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那么,这次炸弹爆炸也有可能是针对我的。是有人在发现摩托车事件没有达到预想期效果之后,策划的另一起事件。如果黄毛没有及时回来,我还会怀疑黄毛的失踪也是阴谋的一部分。

  我希望我的分析推理都是错的,但阴谋论的可能性不能排除。我一个人守在吉多,我不能没有防人之心。我想好了,无论是什么阴谋,我都不可能被吓走。但对于炸弹事件,我还是要发一个正式照会给吉多外交部,就使馆财产和人生安全问题向吉多方面表示严重关切。这样的官样文章一定要做。

  吉多机场候机楼简陋了点,不过洗手间很干净。上完洗手间,我到货运处去问了问,那里也没有使馆的航运邮件。我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下午两点。我想我在外面应该已经“斩杀”了足够长的时间,炸弹应该已经被排除。我决定回使馆。

  我开车到了铁桥,发现警察查理还在那儿站岗。查理拦住我的车,告诉我炸弹还没排查完,我还不能回使馆。无奈,我只得调转车头,开车往回走。

  “黄毛,我们还不能回家,我们还得去流浪,”我对黄毛说。

  黄毛半蹲半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看着前方,象是在想事,没有理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我突然想起了那几句歌词,忍不住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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