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米的天际第二十六章 方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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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方晗

小说:2.24米的天际 作者:行知 更新时间:2019-12-24 08:13 字数:5237

  东京代代木体育馆。

  世界女排锦标赛已经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

  此前在札幌站和鹿儿岛站,虽然整体表现有些起伏不定,但始终中国女排仍然在两个阶段的小组赛顺利过关,终于在东京站迎来了这一次女排世锦赛的最大考验。

  当方晗跟随着中国女排的大姐姐们,从大巴车上走下来的时候,美国女排的大巴车也已经跟随其后驶抵了代代木体育馆的运动员入口处。

  看着一边下车,一边还嘻嘻哈哈说笑着的美国女排队员,方晗突然觉得中国女排的队员们都显得有些沉默和凝重。

  的确,这一场比赛对于中国女排太过于关键了。如果取胜,中国女排进入本届女排世锦赛四强就指日可待,可如果失利……

  怎么会输呢,方晗想到这里却笑了,我们可是中国女排啊!

  “嗨,姑娘!”有人用英文跟方晗打着招呼。

  方晗一看,喊她的居然是美国女排的主教练拉里·基德。

  “您好,教练先生。”英文口语也还不错的方晗礼貌地回应着。

  “你很高啊!”基德说:“秩序册上写着你是6英尺5英寸……哦,是1米99!”

  方晗笑了笑,点点头。

  “你会成为一个很棒的球员的。”基德说着冲方晗竖了竖大拇指,转身快速地走进了体育馆。

  “小狮子,美国女排主教练跟你说什么呢?”王筱晴拉了拉方晗的袖子,笑着问她。

  “没啥……”方晗眼睛一转,开玩笑地说:“他说,今天准备1比3就输给咱们。”

  方晗的玩笑话并没有让大家放松下来,而这种凝重的心态甚至在比赛开场之后都没有能够进一步地缓解。

  美国女排这一场比赛尽遣主力,而她们身高1米95的强力接应霍克无论是网前还是后排,都给了中国女排的拦网和防守施加了异常大的压力。

  韩嘉卉的拦网无果,被霍克扣了一个超手球,场上比分变成了5比10。中国女排开场就大比分落后。

  徐振光立刻请求了第一局比赛的第一次暂停。

  从场上走下来的主力队员们听着徐振光的战术布置,方晗则和替补队员们一道,为主力队员递上水和毛巾,帮着队友们做好服务。

  “咱们现在拦网的高度不够,所以就需要双人拦网的时机抓得更好一些。嘉卉,你和书遥配合好……”徐振光点出了最重要的拦网问题后,结束了讲话,转身往教练席走去。

  他明白,自己麾下的这些老队员们拿过奥运冠军,都久经沙场,什么技战术问题,他只要点到即止。多留一些时间给队员们自己讨论一下战术,反而能够让她们更清晰一些。

  走了两步,徐振光突然察觉到有人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抬头,徐振光果然看到方晗就站在队员们身旁,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方晗一手拎着水瓶筐,一手抱着几束毛巾,看着徐振光,似乎有些话想说,又似乎不敢说。而方晗的眼神中,充满了急切而期盼的神情。

  徐振光其实是明白方晗想法的,但他还是问道:“怎么了,方晗?”

  “我……”方晗迟疑着,吞吞吐吐地说:“徐指导……我……我能上场帮队伍加强一些拦网吗?”

  徐振光对方晗这个小队员在队伍遇到困难的时候有自告奋勇的想法是感到欣慰的,但这样关键的比赛,他还是期望在用人上能够更稳重一些。况且,方晗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让徐振光对这小女孩是不是已经真正准备好了上场打这场硬仗,还有些做不好判断。

  不过,徐振光仍然鼓励地冲方晗笑了笑,说:“好啊,小老虎,随时做好准备吧。”

  我叫“小狮子”,不叫“小老虎”,方晗想。她对于徐振光总是叫不准她的外号而感到些许无奈和好笑,但听到徐振光这么说,她还是非常开心地一溜烟跑回到准备活动区,认认真真地做着拉伸和热身。

  第一局,中国女排令人失望地告负了。徐振光在局间休息时好好地鼓励着大家,但并没有换人调整的意思。

  第二局,中国女排背水一战,加快了攻防转换的速度,也的确让美国女排感到了一些不适应。

  扳回一局之后,中国女排上下都对这场比赛取胜燃起了信心。无论是教练,还是队员,都觉得比赛就应该这样打下去。方晗在开心之余也有了点泄气,想,大约徐振光是不会换人了。

  然而,逐渐适应了中国女排打法的美国女排在第三局故技重施,再一次地用力量与速度相结合的进攻抑制住了中国女排的发挥。

  看着韩嘉卉面对美国女排接应霍克、主攻巴尔蒂等主要攻击手的拦网显现出力有不逮的迹象,站在场边背着手督战的徐振光明白,自己必须到了做出改变的时候。

  徐振光扭头对助理教练点了点头,助理教练按下蜂鸣器,向着方晗招了招手。

  方晗连忙跑了过来,颇有些激动地接过换人牌。

  这不是她在本届女排世锦赛上第一次代表中国女排登场亮相。前面的两站比赛里,当中国女排胜券在握,或者面对实力相对较弱的对手时,徐振光往往会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让方晗、王筱晴或者比她们年长一岁,但也同样年轻的主攻小将宋思敏登场比赛,以便老队员们和主力队员们能够休息、调整。

  但这一次,却是徐振光在比赛的关键时候派上方晗出场。

  看着方晗就要向场边跑去,徐振光专门走到近前,拉住方晗大声对她说道:“小老虎,一定要给我拦住那个大个子!”

  徐振光口中的“大个子”自然指的就是被世界球迷们赠予“绿巨人”昵称的霍克了。

  “放心吧,徐指导!”方晗认真地点了点头,跑上前去和韩嘉卉完成了换人交接。

  等到真正站在了网前,方晗看着霍克那匀称的身材以及非洲裔美国人特有的强健肌肉,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肩头的责任有多么艰巨。

  “小狮子,别紧张。”队长周书遥在她身后轻声说道:“做好准备,一传到位的话,咱们配合一次背飞快球。打好这次一攻,让美国女排也看看咱们的‘秘密武器’。”

  “好的,书瑶姐,”方晗说:“到位球您就给我!”

  说话间,美国女排的发球已经飞了过来。中国女排自由人李霖把这个充满旋转的跳飘球勉力接了起来。

  “来啦!”周书遥喊着,倏地将球传到了背后。

  方晗一点脚,腾地飞身而起,她觉得这球已经快得几近完美。然而就在她准备扣球的刹那,霍克的双手仍然罩在了她的面前。

  扣球被拦……

  看着排球在自己身前不远处掉落在地面,方晗明白了,这就是实力,也是她与世界顶尖球员的距离所在。

  看到方晗这一球被拦,队友们都纷纷上来安慰。

  “没事儿,小狮子,下一次再来。”周书遥拍了拍方晗的肩,轻声说道。

  方晗愧疚地看了看周书遥,又愧疚地望了一眼站在场边的徐振光,发现徐振光努力地冲她挤出了一丝笑容,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意思显然是让她稳一点,不要因为这一次被拦而产生什么急躁的情绪。

  可方晗知道,徐振光此时此刻一定已经相当着急了。

  中国女排下一个一攻也没有打成。美国女排的反击自然由二传卡利尼将“炮弹”输送给了手感炙热的“绿巨人”霍克。

  “一、二……”周书遥喊着号子,让方晗和她组成双人拦网,力图封死霍克的这次强攻。

  周书遥寻觅到的这次拦网时机非常好。方晗跳跃起来,她努力地伸展着自己的拦网手臂,将力量灌输其中,希冀这对手臂能够承受起对手的强攻冲击。

  这一球,看上去已经不可能突破中国女排的网上防线了。

  然而出乎方晗的意料,霍克的扣球并没有做出任何线路上的调整。

  “啪!”

  方晗似乎听到了排球触及她拦网手的一刹那传来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她双手传来的一阵刺骨的疼痛。

  排球在霍克巨大的力量驱动下,生生地从她的双手中间挤了过来。用球迷们生动的话来形容,方晗的拦网,被霍克“打穿”了!

  最可怕的是,这球突破方晗的拦网手后,力道居然没有减弱几分,在她身后做着保护性防守的李霖都未能顺利地防起来,眼睁睁看着排球从自己手中飞出了界外。

  方晗呆呆地看着网子另一侧的霍克,她听到,球场的大喇叭里传来蜂鸣器的刺耳声音。

  中国女排请求了换人。

  方晗甚至都不知道,最后的一局半时间,她是怎么站在场地一角的准备活动区度过的。她头一回站在那里,看着比赛却走神了。她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自己上场之后的那两个球。

  背飞快攻被拦,自己的拦网被打穿……

  活了二十多年,打了快十年排球,方晗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比赛打得丢人。

  方晗清楚地意识到,这两个让她觉得丢人的球,并不是因为她身子比对手矮,或者跳得没有对手高。而是她的基本功和能力明显地体现出,还不足以让她与对手相抗衡。

  直到比赛结束的哨声响了起来,方晗木然地跟随着替补的队友们向着场边走去。

  方晗看了一眼在场地里庆祝着杀入世锦赛四强的美国女排队员们,又看了一眼体育馆上方大屏幕,那儿的确显示着3比1的大比分。但失利者却是中国女排。

  真是一语成谶!

  方晗跟着队友们无声地走出体育馆,无声地坐上大巴车。很快,去参加赛后新闻发布会的徐振光和周书遥一前一后地走回来了。

  身兼领队的陈家祥跟陪同说了一句:“开车”,就坐下无语。

  整个大巴车缓缓地启动了,整个车厢里依旧保持着无比的寂静。

  来时队员们还有的欢声笑语不见了,多数人都戴上耳机,一些队员拉上了帽衫外套的帽子,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隔绝起来。方晗把头悄悄地靠在了大巴车的玻璃上,茫然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大巴车驶离了代代木体育馆时,方晗又努力看了几眼夜色中的比赛馆。

  方晗无数次地听过家人、教练和朋友们聊起过这个书写了中国排球历史的比赛馆。因为在1981年,中国女排就是在这里拿到了第一个世界大赛——女排世界杯——冠军,并由此开启了传奇的五连冠时代。

  可是,这一次方晗并没有能够帮助到中国女排在这里向又一个世界冠军发起冲击。

  作为年轻运动员,方晗这次能够进入中国女排并随队参加世界女排锦标赛的经历着实不易,甚至带有些“临时”的意味。但这也正体现出了徐振光在她身上寄予的重望,希望她的身高能够帮助中国女排抵御来自欧美对手在网口的“狂轰滥炸”。方晗也知道,为了带上她,徐振光甚至在世锦赛前放弃了一位长期在国家队集训的副攻选手。可真到了今天这种动真格的比赛时,方晗没有能够发挥出她应有的作用。 看了一眼坐在大巴车前排,沉默着的徐振光,她觉得,她辜负了徐振光。

  方晗又想到了魏心荻。方晗始终忘不了,魏心荻在芗城女排基地的一天结束后,专门把她叫到自己房间的情形……

  从魏心荻手中接过那张用“中国排球协会”红头文件纸印制的通知,方晗的心一下子跳跃到了嗓子眼。

  “今天回去好好收拾一下,明天早上6点钟,基地的张主任亲自开车,送你和大晴去鹭岛机场。你们俩赶最早的航班去甬城,然后到甬东港基地跟中国女排汇合。”魏心荻简单地把相关的事宜向方晗做了交代:“不用带太多的行李,到了国家队还有统一的装备会发,世锦赛打完,你俩还得回来,咱们一起去泰国呢。”

  方晗瞪大了眼睛看着魏心荻,激动地问道:“姐,您的意思是我这次不但能跟着女排集训,还能去日本参加世锦赛啊?”

  魏心荻笑着点了点头,说:“徐指导之前跟我聊过了。这一届女排世锦赛,欧洲很多球队的网口高度都提高了,所以他指名要你和大晴去国家队,绝不仅仅是让你们跟着队伍一起训练,还要你们到世锦赛上去帮助球队拦防、进攻。所以,小狮子,一定要抓好这次机会。”

  “姐,您放心!”方晗大声表态:“我一定好好训练、好好比赛,不给您丢人!”

  “不是不给我丢人,”魏心荻说着,拍了拍方晗的背:“是要给咱们中国女排争个光!”

  ……

  大巴车轻轻一晃,方晗下意识地以为是手机震动了。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可上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今天这场中、美大战是本届女排世锦赛的重头戏,国内一定会有现场直播。方晗知道,她的家人、教练和朋友应该都会看到这场比赛,看到她临危受命却表现失常的窘状。也许,魏心荻和中国女排二队的队员们也在电视前看着这场球。可直到现在,大家都没有给她发什么消息,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或许是知道她心情不好,不愿打扰她。

  方晗苦笑着,放下手机。

  手机屏幕一闪而过,是一条体育新闻。上面的标题赫然写着《中国女排不敌美国无缘世锦赛四强 队长周书遥泪洒发布会现场》。

  方晗吃惊地点开这条新闻,仔细地浏览了起来。

  原来,书瑶姐在新闻发布会上哭了……方晗想着,扭头看了看坐在她身后的周书遥。

  果然,周书遥的眼圈还红红的,不过刚才她走上大巴车的时候,车厢灯光挺昏暗,方晗并没有留意到。

  方晗又看了看新闻。她不敢想象,那个平日里始终挂着自信微笑的周书遥,那个在人前人后永远能够沉稳应对任何问题的周书遥,那个甚至在严重伤病的侵扰下都不会露出脆弱一面的周书遥,居然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当着所有记者的面痛哭流涕。那一定是因为周书遥伤心到了极点。

  发现方晗在看她,周书遥努力地微笑着,问她:“怎么了小狮子?有事儿啊?”

  方晗想了想,悄悄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子,坐到了周书遥的身旁,轻声说:“书瑶姐,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啊?”周书遥纳闷地问她。

  “我没能打好比赛……”方晗说。

  周书遥摇了摇头,说:“小狮子,你尽力了。作为一个年轻队员,你能够在这么关键的比赛里敢于上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队伍很困难,像我这样的老队员都有伤有病,咱们的确在整体实力上和对手产生了差距。不过没关系,我相信明年的女排世界杯,还有后年的奥运会,我们一定会重头再来的。”

  “书遥姐,也谢谢你这次这么照顾我。”方晗又轻轻地说道。

  虽然方晗跟这位中国女排的队长以前并没有太深的交往,但自从她来到中国女排参加集训、参加女排世锦赛的前前后后接近两个月时间里,周书遥都像照顾小妹妹一样关照她、鼓励她。

  “傻丫头,你谢什么啊,”周书遥说:“当年,魏姐在国家队就是这样照顾我们那些年轻队员的啊。再说了,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又不是明儿就回国解散了,咱们还有一场比赛要打,要力争第五名啊!”

  说话间,大巴车轻轻地停了下来,中国女排下榻的新宿京王酒店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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