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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 第1章 出世

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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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省B市,一处破旧的棚户区内。

  男人神情焦灼,刻刀随着他的双手有些微微的颤抖,他在为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刻名牌…或者墓碑。

  刻完最后一笔,男人总算是如释重负一般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点燃一支烟,狠狠的嘬一口,原本苟延残喘的火光倏忽之间明亮起来。而这时,屋内传来了他的女人声嘶力竭的哀嚎。

  孩子的生日便是母亲的苦日,而同样备受煎熬的,还有她的男人。男人频频的抽烟频频的皱眉,可是女人每一声嘶喊,都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聒噪着他的耳膜,让这个宁静的夏夜变得喧嚣。

  他无奈的打开电视机,试图用肥皂剧的剧情麻痹自己心烦意乱的情绪,可是当黑白的画面雀跃的跳动进他的视线,当狗血剧情和女主角不痛不痒的哭声充斥着这个狭小的房间的时候,他的心情却变得更加烦躁了!

  “妈的!”男人愤恨的骂了一声,将手中的烟头弹了出去。

  火光形成一道明亮的射线,眨眼之间穿透了电视屏幕,在屏幕上留下了一个弹孔大小的空洞…

  男人愣愣的看着电视屏,看着那个空洞,电视机的音箱仍旧传来女演员阵阵做作的哭声…

  他突然笑了,笑的那么无奈,忍辱偷生这么多年,什么都忘了,什么功名什么利禄早就已经与他无关,却偏偏忘不了这成就了他也给他带来无尽祸端的身手。

  电视机后面,钉在墙壁上的烟头残余的一缕烟气徐徐上升,飘散在半空中。他觉得自己就像这烟气,被命运的大手左右着,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放浪形骸的过一生,却没想到,终究逃不过命运的轮盘,那些曾经的荣耀,都像这烟气一般变得虚无缥缈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向电视机砸去,那一刻,他就像是一个莽夫,不再考虑什么身手,只是简单的泄恨!“砰”的一声,电视发出一声炸响,电光四溅!而后,夏夜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宁静…

  男人侧耳,他多么希望可以清清楚楚的听到自己的孩子第一声啼哭。可是,女人痛苦的尖叫却又让他备受煎熬!这已经是第五胎了,前四胎都是死胎或者半死胎,如果这一次还是死胎,男人也许就彻底绝望了…

  “怎…怎么样了?”男人有些口吃,他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是个男孩!”接生婆的语气欢天喜地,仿佛只这一句话,就把这夏夜的沉闷都驱散了,满头是汗的男人坚毅的面庞上也终于露出了欣喜而疲倦的微笑!

  男人笨拙的用上衣衣襟反复擦着手,兴奋的感觉溢于言表,心里的阴霾因这一句顿时一扫而空,甚至就连他的双脚也开始不安分起来,不听使唤的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子,焦急而喜悦的等待着接生婆将这孩子抱出来,这么多年的苦等就为了这一刻,没人会理解他此刻多想亲手抱自己的儿子一下,就一下,就可以让他相信,命运是公平的,至少上天还眷顾着这一家苦命的人。

  然而,男人迟迟没有等来婴儿的啼哭,充斥在他左右的仍旧是死一般的寂静。许久,接生婆从屋内缓缓走了出来,怀来紧紧抱着的正是刚刚产下的婴儿。

  “给。”接生婆把襁褓中的婴儿交给他,那婴儿安静的躺在男人的怀抱里,熟睡般安详,男人轻晃着自己的孩子,眼泪毫无声息的顺着脸颊慢慢流了下来。

  “把他放在后院吧,坟已经挖好了。”这是那一夜,男人说的最心疼的一句话。

  接生婆扭动着肥硕的身体向后院走去。她笑,那笑容得意且张狂,这个婴儿不可能活下来,就像其他婴儿一样,刚刚出世,二十一根绣花针便直插进他孱弱的身体…

  婆娑的树影诡异的摇曳着,接生婆暗自掂量着口袋里厚厚的一沓钞票,欣欣然将垂死的婴儿扔进了那个狭窄的黑洞之中,准备回家之后烫壶小酒好生庆祝不义之财又一次从天而降。

  猫头鹰的叫声不时从远处传来,不识相的一次又一次打破夜的宁静,接生的老妇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洞和四个不大的坟包,一种隐隐的愧疚油然而生。五次,即便她是蛇蝎心肠也有些不忍了,钱财就是这样的东西,让人迷失自我,甚至违背良心。她转过头,长呼一口气,身上的赘肉也随着颤了两颤。

  “回家!”她对自己说,她决定忘记这一切,决定以后再也不为了钱财去做这样的事情,做了这样的决定,老妇的心情好了很多,仿佛只要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前的种种就随即在她的记忆中被抹去了一样。她坦然的前行,臃肿的大脚在略微潮湿的土地上烙下一个又一个硕大的鞋印…

  然而,她在所剩无几的生命中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个濒死的孩子并没有像他的兄弟姐妹一样就此屈服于命运的囹圄,他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这个选择,带来的是则是一场无法遏制的灾难…

  渐渐的,这个孩子微弱的呼吸逐渐加快,双手在这狭小的空间挥舞,泥土滑落的声音在他的指缝之间传来,有老鼠早已经事先在洞口等待,等待着一顿丰盛的晚宴,此刻,三五只老鼠正在他的身上肆意的嗅着生命的味道。他仔细的听着,听着泥土的滑落,听着老鼠的叫声,听着猫头鹰的低吟,听着树叶细碎的耳语,听着接生老妇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着这个由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声音组成的大千世界…

  终于,婴儿再也忍不住了,一声啼哭,轻灵而尖利,电光火石之间穿透了长空,幻化作天地间最为犀利的呼啸,翻江倒海,昏天暗地。一时间,鸡鸣狗吠四起,原本静谧的月夜霎时变得喧嚣而烦躁。

  接生婆下意识的回头,她没有想到这个孩子竟然能够死里逃生,整整二十一根针,她清楚的记得第一胎的时候她只用了五根针…

  男人听见了嘈杂声,连忙跑到后院。就见接生婆正慌张的弯下腰去捂洞中婴儿的口鼻。

  “你在干什么?”男人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没…没干什么…”老妇的答话吞吞吐吐的,一心想隐瞒真相!但是,老妇的一举一动又怎么可能蒙蔽男人的视线?

  男人的双拳紧握,发出“咯咯”的声响:“我的孩子没死!把你的手放开!”

  接生婆知道男人的过去,他绝对不是一个三句两句就可以蒙骗过去的主,可是眼前这婴儿一旦存活下来,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个孩子不能活!他和前四个孩子一样,都要死!”老妇的声音仿佛是嘶吼,狰狞的嘴脸被皱纹严严的包裹了厚厚一层。她的双手仍旧没有离开婴儿的口鼻,这个婴儿此刻就如同她的仇人一般让她恨之入骨!

  男人不顾一切的冲到接生婆面前,一把推开了她,想要将婴儿从洞中抱起来。老妇被推了个跟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头发乱了,鞋子掉了,衣服也脏了,她就像一个利欲熏心的傀儡,被钱财所左右着。

  “把那孩子给我!”老妇爬了起来半跪着伸出双手,“这孩子不死,你我都要死!”

  男人把婴儿紧紧的抱在怀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结实的肌肉随着他粗重的呼吸紧缩甚至颤抖。没错,他生气了,甚至有些神志不清,那种仇恨超越了一切理智,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要杀我的孩子,我要你血债血偿!”

  他拽起那老妇的头发,硬生生的从后院拖进了屋子,那一头金光闪闪的头饰早已经被剥落,接生婆披头散发的瘫软在了地上,嚎啕大哭道:“念我这么多年都没有告发你,你就放我一条生路吧!我也是被逼无奈,我不这样做,他们就会杀了我的!”

  男人一皱眉:“他们知道我住在这里?”

  “知道知道!他们说…”老妇有些犹豫了,她的眼珠转了两下,瑟缩着身体不敢说话。

  男人坐在沙发上,把婴儿小心翼翼的放在身旁,环顾下左右,顺手拿起一张报纸,自顾自的卷了起来:“他们说什么?”

  “他…他们说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都会把你找出来,让你生不如…死!”

  “哦!”男人故意做恍然大悟状的点了点头,双手缕了缕被他卷得细长的报纸,缓缓起身,走向了老妇…

  “你…你要干什么?!”接生婆惶恐的将双手挡在身前,好像只要她这么一挡,就会远离男人对她所构成的威胁,也只有这一刻,她才终于有了些悔悟,悔悟自己为了钱财违背天良!男人不会轻易动手,一旦动手,她知道,任谁都逃不过他的杀戮!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五次接生,你杀死了我四个孩子,第五个孩子命不该绝,才死里逃生!今天,我就让你生不如死!”说着,男人左手捏住老妇的两腮,右手中的报纸卷瞬间便插进了老妇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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